第2304章 夕陽將盡
群山之巔、雲霧深處，摘星樓。
宏偉的摘星樓被稱為天神的地上居所，每天都吸引無數信徒前來朝聖。不過眼下的摘星樓已經對外關閉十天了，閑雜人等敢入內一步，都是格殺勿論。
陽光西斜，給純淨無暇的白玉階鍍上一層金光。這裡任何一塊白玉拿去人間，都有資格擺上富豪家的照影壁，但在這裡，不過是人們腳踩的石塊罷了。
大門一關，宮殿就顯空曠冷清，還好有使女們蝴蝶一般嬌柔的身影來來去去，給這裡增添不少活氣。
墟山的工作格外繁重，每位使女都很忙碌，今天尤甚。
就在這時，殿下的簷鈴響了，摘星樓緊閉了半天的大門向內徐徐開啟，有數十人魚貫而入，都是天宮高層，個個面色凝重。
為首的兩位，正是下一任都雲主使的候選大熱門：
侯天羽、陸永言。
他們穿過登天梯，快步走進大殿。
幾位取藥的使女忙不疊停下腳步給他們讓路，同時屈膝行禮。
兩位都雲使目不斜視，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等眾人的背影都上了二樓，使女們才敢喘一口大氣。
其中一人就悄聲道：“近半個月，兩位都雲使大人都來五次了，上一次還是前天晚上。”
“現在可是非常時候呢。我聽說，曾姑姑已經悄悄哭了好幾次，是不是啊童姐姐？”
被她們點名的童姐姐不吭聲。
“王廷的官員也總跟我們打探。其實他們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又有什麼關系？”
“那可不一樣！咱這兒的訊息早半天傳出去，人間可就天翻地覆。”
第一個開口的使女又道：“餵你們猜，誰能接下主使之位，是侯大人還是陸大人？”
這話還沒人答，童依依忽然開了口：“閉嘴！都知道是非常時期，怎不知禍從口出？”
她聲音有些嚴厲，其他使女遂不敢言。
這時，邊上忽然又響起一個聲音：“神明的安排，也輪得到你們妄議？”
柱後走出三人，為首的是位美婦，模樣只有三十出頭。但眾人知道，她已經年近五十。
她身後還跟著兩名使女，但服色比眼前這幾個都精細，顯然地位更高。
眾使女大驚，一起下跪：“曾姑姑恕罪！”
曾姑姑冷冷道：“本該把你們舌頭拔了，但今晚欠缺人手，記你們每人掌嘴三十下，明早執行！”
“是！”
曾姑姑揮退其他使女，隻留下了童依依。
“藥拿來了麼？”
童依依恭恭敬敬向她又行一禮：“按份量拿來了，一點不差。”
“你辦事還是認真的，就是接人待物差了些。”曾姑姑看著她，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麼漂亮的臉蛋，要是配上千靈百巧的心思，不曉得能有多好使。
可惜啊，這姑娘雖然忠心，卻不夠靈光。在天宮這種地方，不夠靈光就是笨了，重要時候不堪大用！
她曾經露拙兩次，曾姑姑就沒法對她委以重用。
“她們敢在背後妄議，就說明你平時管教得不好。”
童依依不爭辯，立刻屈膝行禮：“依依馭下不嚴，請姑姑降責！”
“行了，跟我配藥去吧。”
進了藥房，這一頓搗騰就是兩刻鍾。
曾姑姑已在都雲主使身邊服侍了三十多年，是他最信任的使女，大小事務都給她經手。連都雲主使服的藥物，都是由曾姑姑親手調配和運送。
童依依送來的藥材都有藥庫原裝的封印，以示分毫未動。
她現在也通曉一點醫理，見曾姑姑配的竟都是虎狼之藥，不禁暗暗心驚。
曾姑姑對都雲主使的忠誠勿庸置疑，更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害他，所以這些藥都是短時吊命用的？
也即是說，主使撐不住了。
難怪侯天羽和陸永言又急匆匆趕過來，想是今晚就要一見高下。
曾姑姑手上忙活，忽然長長歎了口氣，抹了抹眼角。
她身後的使女肖玉趕緊遞軟巾上去：“姑姑休息會兒吧。”
童依依則體貼道：“您休息會兒，剩下的交給我們來做……”
曾姑姑瞪她一眼：“說什麼胡話！”
配藥這麼重要的工作，她假過第二個人的手麼？
童依依也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噤聲。
邊上的肖玉，幸災樂禍地瞥她一眼。幸好這是個笨蛋美人，那張臉蛋的優勢十成發揮不出三成。否則曾姑姑身邊的第一使女，可能就不是她肖玉了。
曾姑姑又搗了會兒藥，問兩個使女：“你們後頭，有什麼打算？”
肖玉謹慎道：“任憑姑姑安排，肖玉一定盡心！”
童依依則猶豫一下，咬了咬唇：“曾姑姑，我能不能回家？”
“可以。”曾姑姑看她一眼，她的性情確實不合適留在天宮，“我離宮時，你跟我一起下山吧。”
童依依一喜，肖玉卻是一驚：“曾姑姑！您、您？”
“主使說過，他若蒙神召眷，我便可還鄉了。”曾姑姑輕歎一口氣，“我剛進天宮時才十六歲，和你們進來時的年齡一樣。這一轉眼，三十五年過去了。”
肖玉心亂如麻。她想過主使逝世後種種，但沒料到曾姑姑居然要告老還鄉！
“恭……”邊上的童依依話剛出口就知不對，緊急改口，“工作了這麼多年，曾姑姑是該享一享清福了。”
兩人都知道，她原本要說的是“恭喜”，但眼下可不合適。
曾姑姑沉下臉：“你今晚怎麼總出錯？”
童依依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就在這時，外頭奔進來一名侍衛：“曾姑姑，藥配好了麼？主使要您立刻過去。”
“這就來！”曾姑姑把藥放進託盤裡，親自端著，目光在童依依和肖玉之間打轉。
她對肖玉道：“你跟我去。”
她對童依依則道：“你在這裡候著。”
那麼重要的場合，那麼緊要的時刻，可不能有人說錯話。她還是帶個機靈點兒的使女過去吧。
“是。”
她們拿好藥，走出藥房，後面自然又跟上幾名使女。
只有童依依留在藥房裡，望著她們的背影消失。
然後她側了側頭，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