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分化的瀧川
賀靈川看著他和玉佩，心緒微妙。
現實中，這方玉佩就在自己手裡。現在他知道了，這是鍾勝光送給鹿洵的禮物，被鹿洵鐫好了“鹿”字以後，就成了百列領主家的傳家寶。
這種歷史的錯位，時常讓賀靈川混淆了時光。
兩人往驛站裡走，賀靈川問他：“鹿先生這幾天過得如何？”
“很好，城中秩序幾乎不受帝流漿影響，真是難得。”第一陣帝流漿降臨次日，玉衡城裡依舊井井有條，只有五棟房屋被燒毀，還有三十餘人鬥毆被抓捕，死亡也是個位數。
這種損失已經算是微乎其微，說明盤龍城收取玉衡城僅僅一年，這裡的居民就已經遵規守序，也說明賀靈川排程得當、玉衡軍管制合理，否則帝流漿會刺激慾念、放大惡意。
賀靈川猶豫一下，才問道：“我有事請教鹿先生。”
“賀統領請說。”
“聽說鹿家傳世近三千年，是當今罕見的古老家族。”賀靈川道，“我想問鹿先生，鹿氏何以家傳，怎能代代延續至今？”
多少名門望族都敵不過時光，最後被埋進了歷史深處。
即便是貝迦那樣的大帝國，開國時的功勳之家，能留存至今的也很稀少。
“只是因為氣運的傳承麼？”
鹿洵側目：“你也聽過鹿氏的氣運傳說？”
“鍾指揮使提過。”
“看來，鍾指揮使對你另眼相待。”否則鍾勝光與賀靈川是上對下的關系，平時隻管發令就好，怎會無故閑聊別人家事？
賀靈川並不諱言：“是我好奇。”
“鹿氏祖先鴻離上仙曾言，時局未必如意，氣運總會顛倒。到最後，仍看事在人為。”
“怎麼事在人為？”
“鴻離上仙給我家留下一點傳承，只要是鹿家血脈都可以繼承。但能不能用好，就要看後人的了。”
傳承？賀靈川心頭一動。
鹿洵卻不往深裡說了。這是百列的秘密，他不會向外人言道。
於是賀靈川又問：“只有本家才能繼承罷？”
“不不。”鹿洵搖頭，“即便是鹿氏旁系或者外姓，五代之內都可以。”
“這麼寬松？”
“靈氣衰微，人間變局，要是死守著所謂本家，非要強乾弱枝，鹿氏也撐不了多久。”鹿洵笑道，“過往這麼多年，氣運之子可不獨在本家出現，難道不要他麼？”
原來還是因為氣運之子。賀靈川瞭然，這既是鹿家的福報，也是最大的變數。
鹿洵慨然長歎一聲：“我也是執掌家族多年才明白，在昔日的鴻離上仙看來，百列的存續才最重要，誰掌鹿氏之首，又有什麼關系？”
“原來如此。”賀靈川又問，“若是後代無能卻不肯讓賢呢？若主家旁支皆是庸人，卻還爭奪不休呢？”
恐怕這才是常態。
“這是難免。即便有鴻離上仙一絲氣運相護，鹿氏這麼多年也難現昔日輝煌，就是因為子孫不肖、族人相殘。”
一般的家族傳承都是嫡長子製，以免內耗；鹿氏卻因為氣運之子隨機出現，不得不允許主旁互換，這就增加許多變數，族人相爭成了常態。
當年的鴻離上仙一時好心，真為子孫謀福了麼？
“這就是不破不立了，要讓能者上、庸者下。”鹿洵輕聲道，“主家庸碌，則主家不能長久；鹿氏平庸，則鹿氏不能長久。天下家國莫不如是。”
縱觀歷史，鹿氏逐漸式微，即便每隔幾代有氣運之子出現，也難挽其勢。
這就叫大勢所趨，一族之氣運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這世上，最難歸攏的、最難倚仗的，就是人心啊。”鹿洵搖頭，“而對百列來說，最難的就是代代皆有人才。”
領軍人才出現，鹿氏中興；只有碌碌庸人，則家族沒落。
賀靈川明白，後者才是常態，所以百列在現實裡才走到那個地步。
但鹿洵其實沒有回答他最開始的問題，也就是鹿家為何能傳承至今，香火不斷。
賀靈川猜想那或許與靈山有關，鹿洵不好意思直說。
兩人又聊了好一會兒，胡旻就從外頭進來，默默站到賀靈川身後。
鹿洵識趣道：“賀統領且去忙碌，不用陪我這個閑客。我吃飯去了。”
賀靈川也不跟他客氣，說笑兩聲告辭了。
返回城衛所後，賀靈川走入議廳，招出沙盤，放好結界。
胡旻是回來匯報瀧川軍情的。
千金寨和球花幫被招作瀧川商路的路管後，起到了很好的帶頭示範效應。即便西芰偽軍強勢壓迫，瀧川內的匪幫也紛紛向玉衡城投誠。
活不下去，和坐地收錢，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賀靈川甚至讓主動投誠的中小匪幫優先選地段，也就是管理收費路段。
先來先選，先選先得。
路段可是有好有壞的，差一點兒的地方收不上多少錢，管理起來還有成本。
這就大大激發了中小匪幫的投誠熱情，畢竟誰也不想讓別人啖了頭湯，輪到自己時只能啃骨頭。
民匪們一致對外的局面被打破以後，玉衡城就把瀧川村鎮的頭人和有名望的長者提作鄉官，並要他們推動編戶入籍，即是瀧川內所有鄉民都要按姓名、年齡、籍貫、身份、相貌、財富情況等專案一一載入戶籍。
時隔數十年，瀧川終於又一次進行人口普查。
這套資料齊全，玉衡城對瀧川的掌控力大增。
同時，玉衡城也往瀧川派駐大量人員，說是協作管理。但千金寨等幫派從上到下都吃公家飯，村鎮的頭人和鄉老也成了鄉官兒，還有什麼權力和立場反對？
這幫人進駐以後，瀧川內部也沒什麼秘密了，村落位置、人口分佈、妖怪種類和數量，乃至莊稼農田物產等情況，都傳送到賀靈川這裡來，供其決策參考。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敵人的情報。
賀靈川第一次弄清了西芰偽軍的真實數量：
兩千七百人。
這裡頭包括伏山烈帶來的貝迦小隊，包括被紅將軍和蕭統領擊敗的三支西芰殘部，包括他們吞並的其他瀧川水匪，甚至還包括了一部分金檮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