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遙 8緣起緣滅
8緣起緣滅
重華宗千雨峰下的某處茅屋前,一襲藍衣身影沉著馬步,出拳、擊掌、踏步、踢腿,只是幾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破空的音爆聲,舞得虎虎生風。
一套鍛體拳罷,韓林收功納氣,抹去額頭細密的汗珠,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回屋拿了一個竹簍背上,便向潛龍湖方向行去。
半年前,他隱居在翠微山中,苦研武學之道,餐風飲露,幕天席地。
只是那本名為坐忘訣的神秘秘籍卻意外艱澀難懂,他隱隱料到這是本內功心法,卻苦於不得其門而入。多月下來,依舊毫無進展。
這日,韓林練功無果,如往常一般出了自己居住的隱蔽洞穴,準備獵只鼠兔果腹。
只是到了他埋下陷阱之地,卻發現那個簡易卻精巧的捕獸夾已經變成了一堆碎片。
韓林為人向來細心,他蹲下`身捻起碎片的缺口看了看,便發現了不對。
這種他以前從村裡的老獵人手裡學來的獸夾手藝,雖然並不複雜,卻勝在精巧。一旦觸動機關,兩側的鋼牙便會緊緊咬合,穿肉刺骨,即使是虎熊之獸,也不能輕易掙脫,何談碾成碎片。而捕獸夾旁邊更是絲毫毛血也無,證明這並不是野獸所為。那麼,又有誰會那麼無聊,無緣無故就毀了他的陷阱?
韓林仔細地檢查著落葉腐泥上的痕跡,終於讓他發現了一絲線索。四個奇怪的爪印,類似野獸走過留下的痕跡,卻又不能與記憶裡任何一種獸爪模樣對上。
韓林心中疑惑,稍稍猶豫了一下,便順著爪印的朝向行去。
只是那爪印卻顯得尤為奇怪,往往要百餘丈外才會再有出現。韓林抬頭看了看周邊參天的老樹,心中料想可能是猿猴一類,只是什麼樣的猿猴才能在落地之時一腳就踏碎一個捕獸夾?
腦中突然想到前些日子他在樹上休息時無意中聽到兩個當地的獵人進山狩獵時說起的翠微山深處有仙人出沒的傳說,他搖了搖頭苦笑,暗歎自己想多了。
韓林跟著腳印繼續前進,直到來到一塊峭立的山壁之前。
山壁平滑,高不可攀,上面只稀稀疏疏地爬了些藤蔓。韓林繞著周圍看了一圈,什麼也沒發現,那未知名野獸毫無蹤影可尋。
確定沒有野獸離開的腳印,韓林試探著在山壁上不時地探摸敲打起來,也沒有發現任何蹊蹺。
之後一連幾日,韓林都會來此地轉悠一圈,直到那天……
韓林躺在老樹的枝椏上,手裡拿著顆野果心不在焉地啃著,眼睛盯著那面崖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突然,他的耳朵一動,一陣腳步踩在落葉腐泥上的窸窣聲越來越近。
韓林立刻收斂氣息,藏到樹影裡。手輕輕地撥開一片樹葉,一行人的身影漸漸出現,高矮胖瘦,參差不齊,但大多都在弱冠之年以下。唯有的幾個年紀稍微長上一些、穿著綠白相間道袍的,氣息不顯,但卻給韓林一種危險的窒息感。
韓林藏得更深了。
“師兄,這是最後一批弟子了,等他們透過考驗,我們就能回門派了。”一個綠服少年開心地說。
為首的精瘦男子淡淡地點了點頭,看著身後已經快累趴下的眾人,眼中蔑色一閃而過。若非門派發布的此項任務報酬優渥,他才懶得和這麼群凡夫俗子打交道。即使根骨奇特又怎樣,能比得上身懷靈根的修仙者?即便是他們透過了考驗,也不過是成為他們重華宗的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哼……”精瘦男子哼笑,所謂的記名弟子還不是雜役?只是門派會賜下凡間武學,助他們成為武學大家,然後做些普通雜役辦不到,修士又不屑做的活計,說穿了就是雜役中的上等人。
精瘦男子正冷笑,忽然好似察覺到什麼,銳利的眼神倏地轉向某處樹蔭。
韓林渾身一冰,只覺如墜冰窖。這是被發現了?
“出來。”冷冷的聲音傳來,壓的韓林喘不過氣來。韓林心中大駭,這一刻的他弱小好似螻蟻,一捏即死,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讓他崩潰。
他終究還是不甘,袖裡箭崩的射出,他身形飛退,幾個彈跳,就要往後奔逃。
一隻額生尖角,身似黑豹的奇異野獸踩著優雅的步子從一旁走出,擋在了韓林的退路前。
韓林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爪印,是它!
黑獠呲了呲牙,暗金色的雙瞳戲謔地盯著韓林,作勢欲撲。
韓林心中警惕,看著此獸異常發達的四肢,若是真如自己想的這般,此獸一躍即有百餘丈,那麼它那尖利的犬齒咬斷自己的脖頸不過瞬息的事,一想到此,韓林更不敢大意,他可沒忘了身後還有一群他看不穿本事的人在。
黑獠後肢微微一動,韓林猛地往身側一撲一滾。下一刻,他原本站著的地方一抹黑色的身影優雅地踱著步子,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韓林額上冷汗直冒。
“誒~師兄,別呀,我瞧著這人身手不錯,前不久半道上不是剛死了一個麼,這個剛好可以頂上。”綠服少年忙勸道。
精瘦男子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黑獠,回來。”
黑獠緩緩地擦過渾身僵直的韓林,走到精瘦男子身側。
韓林緩了口氣,剛想向綠服少年道謝,卻見綠服少年轉過頭,一臉厭惡輕蔑地打量了韓林一眼,喝道:“還不快跟上!”
韓林息了原本道謝的心思,臉上一片淡漠。敵強我弱,他也不願魚死網破,只作權宜之計跟在眾人身後,只是沒成想,這一跟,就再沒能離開。
從回憶裡醒過神的時候,韓林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潛龍湖。
湖灘上,稀稀拉拉地堆著些藍色的衣衫和竹簍,不時能看到有大漢光著膀子從湖裡竄出,將鮮活的扁梨魚拋進竹簍,然後又憋口氣一頭扎進水中。
這就是各大派所謂的記名弟子。
韓林脫下藍衫,將它和竹簍放於一邊後就下了水。
水很冰,但對剛打過一套鍛體拳的韓林並無影響,他慢慢地往深水處潛去。
扁梨魚群悠哉地在他身邊遊來游去,完全沒有將死的自覺。韓林伸手一探一吸,原本滑不溜丟的魚兒便被他牢牢擒住。將魚塞進腰間的網袋,他又變著招式向下一條扁梨魚抓去。
等到魚簍被完全裝滿,天已經半亮。至於接下來扁梨魚的去處,自有鶴苑雜役來做,就與他無關了。
只是韓林還未離開,他魚簍中的扁梨魚便少了一半。他抬頭看向身前一臉市井痞氣還挑釁地看著他的人,整張臉面無表情,彷彿在看一隻微不足道的爬蟲衝著自己張牙舞爪。
黃升心中的火氣直竄,他最恨的就是韓林這個表情。明明大家都是記名弟子,這個人卻總是一臉高高在上,還真當自己是仙師了不成?
韓林功夫好,這在千雨峰記名弟子中是廣為人知的,其中未嘗沒有韓林自己刻意的表露。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實力可以免去很多麻煩,所以韓林並沒有扮豬的意思。但是,在這群記名弟子中,有一個例外,黃升。
黃升此人根骨一般,但他卻有一個練氣三層的外門弟子堂哥。黃升就是託了他堂哥的關係才進的重華宗,而這個關係也足以他笑傲記名弟子之中。可是,這一屆的新人中,來了一個叫韓林的,一身殺人功夫,在初來的第二日就直接廢掉了一個上門尋釁的老弟子,威懾眾人。
本來這也沒黃升什麼事,只是那個被打斷了雙腿挑斷了手筋的老弟子是黃升手下的聚寶盆之一,專門為他斂財。斷人財路有如殺人父母,想當然的,黃升把韓林給記恨上了。
只是,韓林也聽說了黃升有個仙師堂哥,悸於此,面對黃升時不時的挑釁,韓林也都忍下了。
韓林斜睨了黃升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徑自走開了。因此他沒看見身後惡狠狠盯著他背影的黃升眼裡兇光閃爍。
韓林回屋洗了個澡後,就往知進堂前的善因道場行去。在小屋取了竹帚以後,就開始慢慢地清掃起來。
這種清掃道場的活計,其實完全不用記名弟子來做,但韓林卻心甘情願。
半年了,見識過飛天遁地,翻雲覆雨之後,他再不甘心回到原本的武俠世界。稱霸武林,一統江湖亦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千秋萬載面前都顯得的那麼微弱無力。
我要問仙,我要長生。韓林心裡堅定道。即使他後來知道了修仙需要靈根,需要資質,這依舊沒能動搖他的信念。
所以,他站在這裡,做著卑微的打掃工作,只為了仙師來知進堂授課時他可以聽懂個隻言片語。同時,每天晚上他都會花上半宿的時間來研究那本神秘秘籍的詭異石珠,冥冥中,他亦察覺到了此二物的不凡,極有可能就是所謂的仙家之物。
知進堂散課時,韓林也結束了他的打掃工作。
“堂哥,就是他。”韓林正打算離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朵,他直覺不妙。
果然,下一刻,黃升和一個身著綠白相間仙師道袍的男子出現在他面前。
黃升陰險地朝他一笑,而後諂媚地看著那綠服仙師,“堂哥,就是這個人一直跟我過不去。”
黃遠蹙著眉不耐煩地看了眼黃升,雖然他一直看不慣這個從小就狐假虎威到處惹是生非的堂弟,但畢竟跟他一個祖父,親情還是有的,這種殺雞用牛刀的事他心中不滿,但既然求到了他頭上,幫下也就幫下。
“你就是韓林?”黃遠漫不經心地問道。其實他對這人是誰完全不感興趣,也就走個過場而已。
韓林看著眼前仰著頭輕蔑地垂著視線看著自己的仙師,餘光瞥見黃升陰毒的冷笑,以及周圍漠不關心散去的仙師以及戰戰兢兢逃開的雜役們,心中就知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因此,他也懶得卑躬屈膝,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腦中急速地思考著脫身之策。
這下,黃遠可真是惱了。居然連一個凡人也敢對他蹬鼻子上臉,不要命了。
黃升看著黃遠滿臉怒容,衝他打了個眼神,而後趾高氣揚地睨著韓林,說:“今天你要是從我們兄弟倆胯`下鑽過去,這事就算了了。”
韓林面色冰冷地盯著黃升,看得黃升一哆嗦,而後想到身旁的仙師堂哥,底氣又足了,他挺了挺胸,說:“怎麼樣?”心裡暗暗想,“姓韓的,你死定了!”
韓林想著對策,腳步剛微一後挪,卻聽黃遠一聲冷哼,如山的威壓直壓得韓林喘不過氣來。
韓林努力穩住自己已經開始打顫的雙腿,卻見黃遠輕蔑一笑,韓林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爬吧。”黃升得意道。
韓林咬著唇,藉著嘴裡的疼痛和血腥味才稍稍保持了清醒,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癱了下去,看著就像是已經臣服正要鑽胯一般。
韓林眼中滿是不屈和仇恨,“今日我若不死,將來必要你們百倍償還!”
黃升臉上愈發得意,黃遠依舊一臉高高在上的清冷,只是兩人心中都等著看韓林的笑話。
“你們在做什麼!”韓林意識模糊間,只聽一道嬌俏的聲音怒氣衝衝地喝道。然後,身上的威壓一散。
韓林軟在地上,微眯著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女子嬌美玲瓏的身影,“仙子……”他微弱地喃喃道。
“師兄,你看他們居然欺負一個凡人,太不要臉了。”女子不依不饒道。
“路、路師兄,您怎麼來了?”黃遠立馬收起那副高不可攀勁兒,微微躬著身說話。一旁的黃升更是顫顫巍巍,努力縮著身子。
“還不走?”路長鳴冷冷看了他們一眼,黃家兄弟落荒而逃。路長鳴轉身看著已經蹲在那個藍衣記名弟子身邊噓寒問暖的嬌俏身影,扶額無奈地笑笑,縱容而寵溺。
韓林不記得那日他是怎麼回去的,只記住了那個仙子的聲音。那晚他發了高燒,整個人火燒火燎地疼,彷彿擱淺瀕死的魚。
“想要變強麼?”夢裡有人問他。
“想!”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可以幫你。”那人說。
“你要什麼?”韓林從來不信天上會無緣無故掉餡餅。
“呵呵……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小子說話,省事……以後你會知道的……”
韓林猛地睜開眼,夜還深,他感到身上一陣汗溼黏膩,想去屋外衝個澡,卻看見微弱的月光下,一直被自己放在床頭的黑色石珠熠熠發光。
自那之後,他的前路開始一帆風順。
無意中被發現的五行靈根,成為令人豔羨的修士,加入重華宗外門成為獸修,一日千里的修煉速度……他感激那個賜予他新生的神秘石珠,但他更感激那個給了他新生機會的女子。前者是一場交易,後者卻是純粹的恩惠。
可是在他越來越好的時刻,他卻見證著另一個人越來越坎坷的大道之行。
外門大比,她靈根被毀,他無能為力。
知進堂前,她遭人羞辱,他一句“唐師姐莫不是認錯人了吧,這人可不就是鶴苑的一個飼鶴雜役,我去鶴苑租鶴時可見過她好幾次了”,本意是為她開脫,卻得了她狠狠一瞪。
她不認識自己了吧……
後來自己閉關,再出來時她卻已去了萬萬裡外的寒冰道。
瞿霞山鍾靈寶地探秘之後,無意中被傳送到寒冰道,一眼便見了她。
南園坊市中,他得了那位前輩的指引,竟在一流動攤位上看到了一顆藏有千年虛寅石髓的黑石,本欲掩人耳目地買些化精丹,卻聽到之前就一直蹲在攤位上卻因為自己心中狂喜而被忽視的低階女修急切地詢問他:“這位師兄,那個、那個化精丹可否勻、勻一瓶給我?”
天門宮門市上,他為了報萬長青的奪寶重傷之仇,刻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賣起了他留給他寶貝兒子保命的劍意符,好讓他也嚐嚐這種錐心刺骨之痛,卻意外地見到了穿著劍修服站在不遠處和兩個天門宮弟子有說有笑的她。
韓林看著眼前與袁老鬼激戰正酣的素天心,會心一笑。
——完——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寫韓林寫得好有感覺,欲罷不能,差點收不住筆。腫麼辦,好想寫男主修仙文,要不此文完結以後轉戰耽美頻道寫篇男主修仙,姑娘們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