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事洩
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
這乃是一門勾連寂然天宮,成為祟鬱魔主的魔子。
爾後便順理成章,向這尊大父神來行祈禱、求賜予的佑告之術。
殘虐萬靈,搗毀天地,殺絕一界,打爛海陸——
只要不斷的去行那種種摧卻、滅絕、震怖、毀壞、黑暗之事。
就能夠從寂然天宮之中,不斷得到祟鬱魔主的賜福。
而那賜福也並不拘於什麼,完全可按祟鬱魔子的心意來做選取。
既可是一尊上佳的紅粉肉爐鼎;一件藏骸絕跡、能吞腦嗜髓的奇詭旁門毒蟲;身具移山改陸之能,能肩抗河嶽的大屍身傀儡。
又能是一卷正宗的玄門高要密卷,直指元神返虛的道果;一口前輩劍修留下的法寶飛劍;一顆九轉龍虎金胎大丹。
亦或是人道修行的聖賢手札。
赤籙正神的金身殘塊。
斷絕了「五順上分絕」,梵行已立的大阿羅漢的遺蛻舍利。
能腐絕生煞,幽陰至絕的真犼血魂。
大道宗虛,涬溟永珍,無有不包,無有不囊——
甚至經文上有言,若是賜福足夠,便是轉輪生死,浴日補天,亦或是恭請得祟鬱魔神親自出手,也未嘗是妄言。Z.br>
但「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中最至關重要的一點,卻並非這些賜福所換來的種種條目。
而是在成為祟鬱魔子後,便已超脫了生死衰病的煩惱,無虞壽限的苦楚!
幾是能夠無限的延生下去!
在生靈煉成「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的頃時,一身的性命根本,就已是在寂然天宮內注下了真籍。
縱是被敵手打殺,也能很快從寂然天宮中甦醒,再次於現世內重生。
刀兵、神通、咒詛、符陣……
便是死上個千次萬次,也能夠再千次萬次的重生回來。
事實上,在成為祟鬱魔子的剎時,就已是個陰司除籍、鬼關無姓的定居。
能決定祟鬱魔子生死的,便只唯有祟鬱魔神這一位而已……
不過這門大神通雖有無窮的殊勝,卻也甚是個難修。
有道即現,無道則隱。
單說是與之交感的生靈,便是萬中無一。
而縱是僥倖過了交感,後續的剝皮血屍和六塵魔的試法,又足以令得無數人折戟敗亡。
在前古時代,祟鬱魔神本就是佛門大覺者的出身,後屠門叛教,殺了滿天的菩薩和大阿羅漢,才有一統群魔的景狀,被膜敬為「魔中聖哲」。
祂所開創的「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自然也是隱隱約約,暗帶了幾分沙門真意。
剝皮血屍乃是表色之門戶,一旦被觸及,便是要被剝離顯形二色,打入空寂無間之所,下場悽慘。
在其之後的六塵魔——
人面大蛇是色塵。
紅膚侏儒是法塵。
無頭屍魁是香塵。
血池絃樂是聲塵。
車輪是觸塵。
金人是味塵。
——
此六塵魔試法,非大福緣、大毅力、大氣運者不能化解。
一旦敗落,頃刻便是身死魂消的下場。
人擇神通,神通亦擇人。
祟鬱魔神對於自家魔子的選取,也自是嚴苛的非常。
在符參老祖記憶中,能夠如陳珩這般毫髮無損的便過了六塵魔試法者,近十萬年之內,也唯有一個陳嫣而已。
「都是陳玉樞留下的子嗣,陳嫣算是這小子的姐姐了……當初那
頁載有」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的地闕金章可是主動來投,落在陳嫣懷裡,老祖親眼的所見,讓我都吃了一驚!」
符參老祖心頭嘀咕:
「這老陳一家子看來是頗得祟鬱魔神的偏愛啊,祟鬱魔子多久都未再出世了?先有一個陳嫣也就罷,可陳嫣死了才過多久,竟又出了一個陳珩!
不過,祟鬱到底死了也未?現在選祟鬱魔子究竟是祂的心思,還是由寂然天宮在代勞?
若是未死,將祂訊息賣給那位劫仙之祖,說不得這還真能賺上一大筆呢!狠狠的發財啊!」
懷揣著這般心思,符參老祖又催促了陳珩幾次,卻都是未見應答。
他在這邊不解了半晌。
最後終是猛得想起自己在入殿前,曾說過的噤聲言語,不禁咧了咧嘴。
「好了,如今已是能傳音了,你不必憂心被覺察,無妨了。」符參老祖嘆出一口氣,無奈道。
「這又是為何?」
過了幾息,他才聽得陳珩傳音。
「因萬裡照見符眼下已是啟用了,老祖這片參葉子在用盡飛灰前,參葉中的神念自然是要從虛空歸還到本身,也因此是能借來本相的一絲法力。」
符參老祖洋洋得意:
「小子!可別小看老祖啊,老祖可是堂堂的大哉延性參,是正宗的長生仙藥!借來本身的這法力雖不能改天換日,但屏去一個洞玄和一頭天魔的神念感知,那確是不難!要是以後還能再遇見老祖參葉子的話,你可要對老祖放尊重些!」
「萬裡照見符已用了?是何時候?」
陳珩一訝:
「可我分明還未動手。」
「……在那個惡嗔陰勝魔出來的時候,嘿!你年輕人把握不住這張寶籙,還是得讓老祖來!你若是哪兒沒錄照下來,豈不是白白費了老祖的葉子?」
符參老祖訕訕笑了一聲,又連忙找補,轉過了話頭,道:
「話說你小子方才裝得挺像啊,老祖還是第一次見你臉上有如此之多神情。
演得好!好!演得甚好!」
陳珩心下倒也不是太意外,符參老祖的秉性他也多少是瞭解些許,只是輕笑了一聲,沒有介面。
萬裡照見符——
這張符籙並無什麼殺敵困陣的功用,它僅是能將眼前發生的一段聲象儲下,再傳飛到萬裡之內,每個修士的心田腦海之內。
且催發時甚是隱蔽,無聲無息,令眼前之人絕難察看到不妥。
按各大玄宗仙門所勘定的奇Yin巧技來算,這張萬裡照見符倒多少也算是合貼此流了。
事實上,依著符參老祖的言語,這張萬裡照見符乃是近古時代,才被一位高人所創出。
其本意也是用做捉女幹成雙的,將荒唐Yin事大白於天下,拼著折損自己顏面,也要行誅心之事。
後逐漸流傳了開來,另用做了他處,才被廣為人知……
「萬裡照見符用了便用了罷,老祖想必自有考量,不過祟鬱魔子一事倒是妄言了,一來,人身並不可使用這門神通,二來……」
陳珩笑了笑,道:「我還不想拋去現下的人身,去行天魔的道途。長生大道,自然最終是要求個超脫逍遙才是,豈能將生死制之於他人之手?」
這時候,那美婦人面貌的惡嗔陰勝魔早已是臨近了陳珩身畔。
她微微俯下身,露出胸前那一抹滑膩雪白的溝壑,目光在陳珩臉上游離不定,仔仔細細打量。
其中的火熱意味絲毫不加掩飾,似是簡直恨不能伸出舌頭來,來把這張臉來回舔滌一遍。
「小郎君,你好漂亮啊。」
凝望了許久,美婦人才幽幽嘆息一聲:
「你真的好漂亮啊,像個玉人一樣,我都要捨不得奪舍你了……」
她抬起青蔥的尖長玉指,將陳珩下巴挑起,喉頭滾動,一雙眼簡直像是黏死在這眉目上,渾然忘我也似。
「萬裡照見符還能再儲下一段聲象,你小子趕緊再賣幾個笑臉出來,套出她的底細,最好坐實了這什麼懷悟洞主和天魔有染的罪責,那樣就完事了。」
見著這一幕,符參老祖幾是要樂得開始打滾了,強忍著笑意,對陳珩傳音道:
「賣個笑,賣個笑,趕緊套話,快!快!」
陳珩心知這老兒完全是想看樂子,但他心底本就也對天魔存了幾分疑惑,沉思了一會,便也開口。
「這位夫人——」
「小郎君,妾身本名是查和娜仁。」
美婦人打斷他,吃吃一笑:「你喚妾身為柳娘便是。」
「夫人和洞主這兩百年來,以聽講之名,來行的都是殺戮之事嗎?這幾多年歲裡,便未曾有人發覺過嗎?」
他道:
「若只是為了選取能與「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交感者,又何必下死手?
又或者,今番是我連累了路玉和那位血蓮宗的練炁士?若我並未與神通交感,他們也不必死?」
「……郎君倒是心善,可惜了,縱是郎君並未與神通交感,他們也是活不下來的。」
美婦人搖頭:「那些資質高些的,有望仙道洞玄境界的,自然不可涸澤而漁,妾身會將他們煉成魔眷,日後他們道行若是增進了,也能有一份反哺道妾身手中。
而那些資質低劣的……郎君不知嗎?天魔最是愛修道人的血肉了,那可是大補之物,」
她舔了舔嫣紅的嘴角,媚態橫生:
「至於被發覺?放心罷,一來,我們都是隻對散修下手,命如草賤的東西,值得甚麼。
二來,我可是惡嗔陰勝魔,僅次於天魔中的王族,我的魔眷傀儡,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被窺破的!」
「我還有一個疑惑,傳言懷悟洞主曾去東海尋龍,最後娶了東海龍君賬下,靈照顯應大將的子嗣為妻。」
陳珩聞言嘆了口長氣,緩聲道:
「我原還以為夫人是蛟女,沒料想竟是天魔……
這麼說來,莫非連東海也與兩位立下了什麼盟約不成?」
聽到這話。
美婦人本是帶笑的面色,微微僵了剎那,眼底眸光也一沉。
「東海的龍君何其自傲,我和柳娘在他面前不過是蟲蟻,立下盟約?什麼痴心妄想。」
法壇上。
這時懷悟洞主淡淡瞥了陳珩一眼,開口道:
「我以求娶龍女之名帶柳娘去東海,本意是想獻了全身的家財,以祈求一個能出入罡氣層的名額,逃離這九州四海。
但莫說龍君懶得理會,連那些公侯將相,都只把我當個笑話,甚至因柳娘是惡嗔陰勝魔,還要將她奪來當魔寵,是靈照顯應大將收了我的身家,又以蛟女之名替我偽飾,將我二人又送回了南域。」
「好了,你該問的也都問完了,看在你所立的功勞份上,老夫已是讓你當了個知情鬼!」
懷悟洞主冷冷一笑:
「陳珩,乖乖去死罷!」
這時,美婦人已是臉色酵紅,如若飲了醇酒般,綻了萬朵桃花的顏色,衣襟半開。
懷悟洞主這一聲厲喝,終是將她震得狠狠回過神來,不得不從陳珩臉上縮回手來。
「夫君,妾身失態了。」
美婦人眼波百轉,朝法壇處委屈一禮。
而懷悟洞主只是冷哼了一聲,神色頗有些難看,但卻也未有多的表態。
「洞主一世英名,好歹也是名鍊師,就甘願如此***?」
這時,符參老祖已是笑得瘋了。
陳珩也不理會這聒噪老兒,只略一抬頭,問道。
「若是無柳娘,老夫早已是朽骨一堆,我和她之間,又哪輪得到你這小兒來評說!」
懷悟洞主面色厲聲一閃。
「這老兒倒像個痴情龜公。」
符參老祖心道。
美婦人也不再多話,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將身一搖,便有重重魔光煙霞將其罩在了正中,繽紛燦爛,如群星映月,又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厲聲叫喊聲,從虛空隱隱傳徹出來。
「我雖能與「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交感,可夫人若奪舍了我,也能繼承這門神通不成?」
陳珩看著這奇詭一幕,有些好奇問道。
「郎君這是想套妾身的話嗎?
告訴你吧,這「兩相生轉」之術乃是惡嗔陰勝魔的本命神通,轉生之後,不單是神通,連郎君的命格、氣數,妾身也能悉數繼承下來呢!」
美婦人赧然一笑。
皮肉一寸寸從她身上剝離,像被水泡糊了的黃紙,先是頭髮、手臂、眼球、腳趾,最後再是內臟和血液,等到一切垂墜在地後,魔光煙霞的正中,只有一副白骨。
那白骨顫顫巍巍走了幾步,就坍倒了成了一堆骨架,只餘下了一道豔麗魔光,晃了幾晃,真奔向陳珩心口處!
「嘖!吹得牛皮都比天大,不要臉!」
符參老祖嘟囔一聲,將手一拍,整個身軀都潰散成靈光一團。
萬裡照見符登時發出!
浣花劍派、小甘山、狄北渡、雲島、五歧崖、丹燻大淵……
萬裡之內,無數宗派山門,無數仙道修士。
此時不拘是誰,不拘正在做何事,腦中都突兀浮出了一片莫名聲象。
「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
「小郎君,妾身本名是查和娜仁。」
「東海的龍君何其自傲,我和柳娘在他面前不過是蟲蟻……」
懷悟洞主和美婦人的面目仿是近在眼前,聲音也清晰可聞。
雖有些修士仍是茫然懵懂,並不知這兩人是怎就突然闖進了自己腦中,但還是有不少人突得勃然變色,驚得手足無措。
尤其浮玉泊這片,在短暫的森寂後,更是譁聲大起!沸反盈天!
而此時。
在無窮遠處。
千山深處,流雲映霞,水瀑條條掛落,好似晶簾也般。
在群瀑拱衛正中的峰頂,蘭亭之上,一個面目俊美的華服男子先是略怔了怔,旋即拊掌大笑,聲如飛雷。
「萬裡照見符?好!好!竟是一頭惡嗔陰勝魔嗎?」
他將眉梢一挑:
「我還以為來南域是樁苦差事,不料竟能遇見這等玩物?謝師兄的丹爐正好還差一味主材,這魔類,便由我玉宸派的司馬靈真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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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請一天
偶感小恙,寒熱交迫,執筆手抖,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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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道脈校考
“等等,這其中只怕是有蹊蹺!”
在司馬靈真拊掌大笑之際,與他相對的一張玉案處,忽得便傳來一聲低喝。
司馬靈真聞言皺眉,有些不悅地轉目瞧看過去,旋即臉上便露出果然這般的神色。
“侯溫師弟,又是你?你從到這南域起始,便就是副疑神疑鬼的做派。怎麼,莫非你還真以為自己的那卦術能算得盡天地玄機嗎?”
司馬靈真挑了挑眉,淡笑一聲,道:
“不是師兄小覷伱,我玉宸派中,便是最擅籌卜之道,又得過秘授真傳的君堯師兄都不敢如此作想。
師弟才從下院拜入上宗多久?見識終究是淺薄了。
因臨行前的一道卦象就惴惴不安至今,多少也是丟了我玉宸派的顏面,也是讓在場的幾位師兄平白看笑話!”
瑞靄萬照,清光繚繞——
蘭亭之內,已是高高起了六七方臺座,其上皆各端坐著一位金丹真人,身披寶光,面帶玄德。
身前的玉案上,各是仙家珍果、靈丹酒液等稀物,靈秀之氣沁人心脾。
幾位真人本是在對司馬靈真和侯溫陪著笑臉,相談正歡,倒也算是融洽。
但隨著兩位玉宸派弟子的隱隱針鋒相對,和司馬靈真言語中毫不掩飾的譏嘲,氣氛倒卻是一下子便沉寂了,甚是僵硬凝滯。
幾位金丹真人眼觀鼻、鼻觀心,不置一言。
連他們都只是這般作態,那幾個在末尾處奉酒作陪的洞玄鍊師,就更是一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稍出。
在司馬靈真相對的玉案處,是一個身著紫藍八卦法衣,頭戴蓮花寶冠,腰間懸著一顆古鈴的高大道人。
他年齡約莫在三旬上下,下巴留著一從短鬚,面容清矍,氣度沉凝非常,如一座巍巍然的河山大嶽。
聽得司馬靈真這話,侯溫微微皺眉,眼中神光一閃而過,逼人心魄,但司馬靈真卻仿是渾然未察般,臉上依淡淡掛著笑意。
“木火交輝,潤下犯水,土星在焉,已是八煞臨於正印的格局,主凶神之象……”
兩人彼此冷淡打量了半晌後。
終是侯溫長嘆一聲,緩緩道:
“我知師兄是堂庭司馬氏的出身,似你們這等十二世族中人,十之八九的,都是副自矜驕慢秉性,聽不得勸說的。
可我的卦象鮮有出錯,這萬裡照見符之中必是存著蹊蹺,那頭惡嗔陰勝魔說不得正是我卦象中的凶神之象!
師兄縱不為身家性命做想,難道也不思一思宗內的大事嗎?”
見司馬靈真不為所動。
侯溫沉默幾息,又無奈道:
“這可是派中三十年一度的道脈校考,你我二人既擔了此責,便應盡忠做事才是。
如今還未去艾簡的玄真派裡品評勘定,註上金籍,又怎好為了區區一頭惡嗔陰勝魔,就擅離職守?”
玉宸派下轄有道脈、別府近千,都是門中這無窮年歲裡,互相開枝散葉分化出去的。
這些道脈雖是頂著玉宸派的名頭,也能享用下賜好處,學玉宸派授傳的道術神通,若門子弟子有出類拔萃者,經過道脈派主的舉薦,甚至還能進入玉宸派中聽講一段時日。
但這種種好處,卻也並非是毫無代價。
這等道脈不僅要每年繳納一筆供奉,敬獻給玉宸本宗,以延續香火舊情,並每隔三十年,玉宸派便又會遣出兩名巡照道人,來查校各道脈的發展進境。
從弟子修為、山門靈氣、道術神通、玄魔功德種種,來做個品評。
若道脈連續三次在校考中,都是獲得下考,便要被玉宸派除籍,在金冊上消去名姓,非僅不再有好處下賜,日後也不能再以玉宸派道脈的名頭行事,否則便有懲處。
司馬靈真、侯溫——
這兩人。
便是玉宸派此番的巡照道人,負責南域道脈的品評勘定。
南域靈機匱缺,不是片修道的樂土。
也唯有三十年前犯下了大錯,險些被開革出門的艾簡,在此草草創了個道脈……
而侯溫尚在玉宸派下院時中,便是以一手先天神算稱雄,憑此生生殺入了十大弟子之列,爾後順列成章,拜入了玉宸派上宗。
同司馬靈真來南域前,他特意耗去心血,為此行程卜算了一卦,卻是得出了個大凶之象。
但既已領了符詔,這時卻也退卻不得了,不然就是在眾師兄弟面前露了怯,失了自家顏面,也要讓派中看重他的長老心下失望。
而侯溫這一行以來。
因卦象而心存的處處警惕小心——
在世族出身的司馬靈真眼中,卻顯是一副坐井觀天、無病呻吟的做派,甚是看不入眼。
世族中人和白身之輩,本就存了不少齷齪,即是同在一派之中,也大抵是個相看兩厭,鮮有能夠交好的。
再加之,司馬靈真被侯溫這一路以來的草木皆兵,早就折騰的甚是不耐,心中已存了三分的火氣,就更是要嗤之以鼻了。
若是早早去玄真派完成校考也罷。
少了相處的時日,也自是能夠減去許多不快。
可偏生派中的火龍上人在幾日前又隔空傳了道旨意,言說如今外出南闡州尋藥的王述生死不知……經玄教殿的一應長老商議後,需等得探明王述的真切生死後,才讓司馬靈真和侯溫二人,再去玄真派中行道脈校考。
而至於王述與艾簡的幹係,他的死生之事又對這道脈校考是怎般的牽扯,卻又是另一番後話了。
既是火龍上人的旨意,又是經得玄教殿一應長老們的默許,兩人自然都違不得。
饒是司馬玉真再如何與侯溫相看兩厭,還是不得不駐足下來,緩了去小甘山玄真派的日程。
這時,又有南域幾家宗派的金丹真人聞得訊息,特意以五龍觀為場地,設宴來相請。
司馬靈真和侯溫也便順水推舟,在這五龍觀內歇息了下來,默坐等待後續……
聽得侯溫仍是在憂心忡忡,阻四推三,甚至還拿出道脈校考的大義來逼迫。
司馬靈真心下冷冷一曬,暗自譏笑:“此人在下院擔任十大弟子時,就受過邵幼的不少恩惠,如今邵幼自不量力,要同謝師兄爭奪真傳的席位,這個侯溫就迫不及待要跳出來,處處同我做對,搶先當個馬前卒子來獻媚?可笑!還拿什麼卦象來當名頭,你真以為我司馬靈真不曉得你侯溫的用心嗎?
待得謝師兄登了寶位,早晚有一日,要將你逼出胥都天外,去地陸開闢別府,令你在那等蠻荒野土了此殘生!
不單是你,邵幼和他那群走狗,遲早都是這般下場!”
司馬靈真不再多想,只又復冷笑了一聲,伸手一招,便喚出來一座十丈高下的瓔珞天宮,華光燦燦,瑞靄紛呈,聲勢煞是煊赫堂皇,將十里雲海都照徹的一派通明璀璨!
他腳下一跺,便已飛身入了天宮中,開了陣門禁制。
天宮一時彩芒亂閃,更是攪得這五龍觀內的靈機亂湧如潮,雲破光開,其中還有幾聲高亢清越的鳳鳴象吟,好似雷霆發響,要罡卷八峰!
神火崖一位新晉不久的金丹真人見得此狀,不由得起身,失態驚呼道:
“好生了得的法寶!這莫非是玉宸派的玉景飛宮不成?”
玉宸派中,凡有弟子過了大比,從四大下院升至了玉宸派本宗修行,靈寶殿便會特意打造出一座“玉景飛宮”賜下,表彰其道行,用以護命存身。
這“玉景飛宮”乃是一座品秩極高無比的法器,非但禁制齊全,便是元神真人的攻伐,都能毫髮無損扛過一陣,且遁速也是奇快無比,遠超於尋常金丹修士,能駕天地四時的光景流風,眨眼轉念間,就能遨遊虛宇、挪移冥空。
此時——
這神火崖的金丹真人也顧不得失禮了,將目運出兩道焰火,仔細打量這禁制法材,眼中滿是豔羨之色,
神火崖本就是以煉器鑄材來做為立身之基,門中銅山老祖留下的三卷鐵書,除了一卷直指元神道果的經書外,剩下二卷,都是記述著各法寶的煉製具細。
因銅山老祖也曾拜入過玉宸派的下院,只可惜未爭得十大弟子之位,屢屢在大比中被刷下,擢升無望。
後心灰意冷,才主動向監院申請,開革了自己的下院名籍,輾轉闖蕩了幾百年,連宇外地陸也去過幾次,終是曲折來了南域,在這裡創下神火崖的道統。
也因著這般緣法,銅山老祖對玉宸派上宗甚是懷著一番痴苦執念,就連他當年的得意法寶——羅鐵飛宮,也是仿著玉宸派靈寶殿的“玉景飛宮”的形狀所煉,種種外景氣象,都力求著相差無幾。
而如今。
在這位神火崖的新晉金丹真人眼中,司馬靈真所喚出的這座天宮。
禁制自不必多言。
但觀其內裡的煉形手法和一應法材的配比,雖只能大體瞧看個朦朧,卻與自家的鎮派法寶“羅鐵飛宮”分明是個南轅北轍的趨向!
這一表象,驚得神火崖這位新晉金丹手足冰涼,面上也有些失態。
而他這一聲驚呼,也讓臺座上的幾位金丹真人都將目瞧去,臉上神態都是不一。
似玉宸派這等大派弟子,與他們這些人之間的身份差距已是存了地別天差。
不說修行的經卷、神通,所得的緣法、福地、靈機種種,僅隻身家一項,就足以令他們望塵莫及了。
單說這座禁制齊全、門戶森嚴的飛宮法器,就已是他們大多數金丹真人都未有的物什,這還因他們都好歹是五光宗、神火崖這等宗派的出身。
若是換成窮困些的金丹散修,只怕是連一件法器都未能得手,只能使用一些上品符器來湊數……
……
……
“果然是群南域的俚俗野人,連我堂庭司馬氏的‘紫素八方宮’都認不出來,還以為是‘玉景飛宮’嗎?”
司馬靈真心下有些好笑,但也懶得去辯解。
這座“紫素八方宮”裡內雖也是廣大,屋舍連綿,水榭花池一應俱全,足可容納在近百人居住此間,但同幾乎是一座小城般的“玉景飛宮”,卻還是差上了不止一籌。
更遑論“玉景飛宮”在驅策時,有種種瑰色霞雲映天,似朝日初升,氣象更是不同,倒也好辨。
也唯有這些南域的修士,土地都並不是修道的樂土,連幾家大派山門都距此甚遠。
縱是有些人都艱難成就大道金丹了,卻也還是這般的沒見識。
在主殿的雲榻坐定後,司馬靈真忍笑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剛要摧發,就見得蘭亭之內侯溫皺眉,似是又要勸說著什麼。
“師弟勿要絮叨自擾了!誰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襲殺我玉宸派修士!再且,你當我這一身修為是泥捏的嗎?!”
司馬靈真愈發不耐:
“也莫要用什麼道脈校考來壓我,如今王述的生死都還是未知呢!依著火龍上人的旨意,縱是要去艾簡的玄真派,也是要等到探明王述的生死之後了!”
說完後,這座天宮便將罡風盪開,光華一閃後,就不見了行蹤。
“呵……無論何事都要牽扯到門第之見上來?
這些世族中人果真都是些蠢蟲,留著你們,真是平白損了天尊的聲名!”
望著飛宮遁走的方向,侯溫怔了許久,才莫名將眸光一收,嘆息了一聲。
這話自然沒人敢介面。
臺座上的幾位真人各訕笑了一聲,只是不住地朝侯溫舉杯勸酒,氣氛又復一鬆。
而在這其中。
五光宗的王真人卻是始終神色都晦明不定,也不執樽,流雲大袖下的手指沉默攥緊。
“懷悟……你這蠢貨,居然蠢到跟天魔相善?!你若只是想逃出胥都天,為何不來與我分說?你莫非還擔心我會搶了你的天魔不成?”
在他的臺座不遠,花神府的金丹真人則面帶著微微笑意,饒有興致打量著王真人的神態變化。
這是一位豐腴綽約的美婦,綵帶環臂,後腦懸著二十四花神彩煞,如混沌狀的雲霧。
“你看顧的這懷悟小兒死定了。”她注目片刻後,微笑傳音道。
王真人面無表情,也不看她。
“說實話,居然是一頭難得的惡嗔陰勝魔?若我是這懷悟小兒,必然也是要藏著掖著,連父母師長都信不過,就莫說是老師生前的故交了。”
她又帶笑開口:
“不過那天魔居然能尋得與‘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交感的人?好運道!若是讓她轉生奪舍,成了祟鬱魔子,只怕就難制了。”
“你今番言語很多麼?”王真人不虞道。
“只可惜,有玉宸派的司馬靈真出手,堂堂的十二世族,縱是那頭惡嗔陰勝魔有天大本領,也要進丹爐走一遭咯。”
美婦人仿是沒聽見般,掩唇一笑:
“不單是它,連你看顧的那懷悟小兒也是死定了!”
王真人冷冷瞥了她一眼,眸光轉了數轉,似是猶豫了一會,終還是側過臉去。
“懷悟……你今番真的是死定了……”
他眼簾一搭,心內嘆息一聲。
……
……
浮玉泊。
那悽慘魔光一射中陳珩心口,就朝著他的四肢百骸噴張擴開,像是七彩的蠶絲密密蔓爬,只是幾息功夫,就已將陳珩重重裹住。
遙望望去,就猶是一方絢爛的大繭。
見得這時繭成,懷悟洞主才總算將一顆心放下,輕輕一甩拂塵。
“待得功成後,總算能安睡一番了,二百年的苦等,終時待到了這刻,天不負我!”
他暗自心道。
而大繭之中。
陳珩此時卻是一番前所未有過的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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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中天鬥數
火災、血瀑、旗陣、骨坑、怨煞……
模模糊糊,陳珩似瞧見了這頭惡嗔陰勝魔是如何從無至有,被人一步步煉至了出來。
自她出生伊始,到逃出生天,被力士傀儡追襲,慌不擇路下躲進了一處前人遺府,偶然與當時還尚是年少的懷悟洞主相識。
再到兩人情根深種,甚至孕出了一頭力異魔子嗣來。
爾後為了修行“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二百年來,更是不斷以講道之名,尋求能與這門地闕金章交感的人……
種種陌生的記憶像走馬燈般在他目前一掠而過,強自穿插進入他的腦海,要抹去他的本真,將陳珩改換作另一個生靈。
惡嗔陰勝魔這宏翰的念頭幾乎是如鋪天蓋地的大潮,陳珩那點心識在其衝擊下,本該是如螳臂當車般,一觸及潰,全然不能全抗。
實則上,若無其他手段的話,也本應就是如此。
兩者的體量,簡直難以相提並論。
但因著金光神符的守禦之能,陳珩非但無事,甚至還有暇在這重重疊疊的記憶中,注目觀覽了起來。
而這一看。
倒也還讓他瞧出了些端倪異樣。
那個將惡嗔陰勝魔煉就出來的美婦人,觀其面貌,分明就是和小甘山玄真派上,那個來尋陰天子的美婦人是同一個人!
除了眉宇容色顯是要青澀稚嫩不少外。
其他種種,皆是一般無二。
“上虞艾氏……那個來玄真派尋求陰天子的婦人,是艾氏的族人,喚作艾媛嗎?”
陳珩怔了怔,暗自心道:
“她當年練出的惡嗔陰勝魔,不僅走脫了,反而還和懷悟洞主結成了道侶,躲藏了二百年,在這二百年間,也不知暗害了幾多性命……
更恰巧,我居然還和這個艾媛有過一面之緣。
這世事,倒也是奇妙……”
惡嗔陰勝魔的種種生平記憶依舊在衝撼他的心識,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般。
但此時陳珩已無心再多看,只是將心神沉浸在金光神符的變化中。
這默默一察之下,便不由得露出喜色。
惡嗔陰勝魔的這門“兩相生轉”之術,乃是此類天魔與生俱來的一種本命神通。
其一旦施術功成,不僅能侵佔被奪舍那人的軀殼、元靈,還能繼承那人的命格、氣數和所修行過的神通,是極奇詭的一門天魔邪法。
因而在惡嗔陰勝魔要泯消他元靈的同時,也有一股魔氣融入了他的軀殼,要將這具身體,改換成為天魔的形質。
但這股魔氣只被體內的金光神符一刷,就悉數如暑日下的霜雪消融,精純成了最為清暇的靈氣元真,被儲存在符膽之內。
雖礙於這頭惡嗔陰勝魔仍在施術,陳珩也不敢過多施為。
但只是暗自符膽中提攝出了一縷靈氣,霎時,便覺得口鼻間一陣安舒爽暢,融入內腑之後,仿是連身軀都要輕快上不少,舉手投足,都有種飄飄欲仙的欣怡感。
僅此一縷靈氣,便抵得上足足二十枚符錢!
陳珩心下一笑。
而似是感知到自己的魔氣竟未能起效,面前這具軀體居然未有絲毫異化的跡象,惡嗔陰勝魔雖有不解,但也連忙又將魔氣輸入,朝陳珩身軀裹去。
“金光神符,能祛精除害,摒去妖惡,沒料想竟還有這般的功用,真乃天幸之!”
在這一來一去之間,金光神符的符膽處,所蓄存的靈氣卻是愈來愈多,饒是陳珩也是微微有些動容,心緒起伏。
他此時正是匱缺靈氣,這一筆助力,來得正是個好時候!
若是將其全數喂進到練炁境界中,突破到練炁六層,便是個指日可待了!
此時這大繭之中,惡嗔陰勝魔每注入一道魔氣,打進了陳珩筋骨內,不過瞬息,金光神符便悄然將魔氣化去。
到了此際,那灌入陳珩體內的魔氣已比先前不知翻上了好幾倍,洶洶烈烈,幾若是長江大河與涓涓細流的比較,不可並置而論。
若沒有金光神符護住體殼,莫說是從中得益。
換作是個尋常練炁士,只怕撐不過半盞茶功夫,就要徹底被魔染成天魔的形質,滅絕了人身。
在陳珩眼見著符膽內所存蓄的靈氣已是越來越渾厚時,符參老祖的聲音也突得響起,語氣頗是有些莫名的恨鐵不成鋼。
“不得不說,你小子是真窮啊!把這一點點靈氣都當成寶貝了?
日後要是沒混出個名頭來,別說老祖曾跟隨過你,說出來都是在丟老祖的臉!”
這老兒先是長嘆了一聲,再大叫道:
“這般的摳摳搜搜,真是叫人聞者傷心,聽者下淚!你這‘太始元真’分明是能總攝十二萬九千六百種靈氣屬相,龍天通明,諸真總攝啊!這是何等非凡的氣象!
可伱修行起來,就平白帶上一股寒酸可憐,叫老祖我都不忍心瞧看了!”
“老祖勿要取笑,我現下雖說是玄真派的弟子,可與散修也無異了,並未得過什麼助力增添。以我一己之力,又哪能夠攢得來許多靈氣來餵養?”
陳珩也不以為意,只淡淡笑了笑:
“看來老祖果然是瞭解‘太始元真’的,連龍天通明、諸真總攝此句都能道出,真乃見識廣博。”
“這門練炁術可太過出名了,昔年神屋樞華道君特意求來後,只一現世,便撼震了九州四海的無數上真,連我太符宮的道君都興起過借閱的心思呢!”
“竟有如此之大的來頭?”
陳珩有些吃了一驚。
旋即神色一動,笑道:
“老祖曾說過,在催發完這張萬裡照見符後,便要大發慈悲,告知我的身世來由,不知此話可還作數?”
“……你小子記得了,老祖說這話可是得罪人的,你欠老祖一個人情!一個大大的人情!”
“珩謹記於心。”
符參老祖哼哼兩聲,而這時,陳珩陡然感覺身軀一輕,仿是脫離了什麼束縛一般,在一陣墜空失感後,便似是落入了一團軟柔柔的棉絮內,憑白被一陣浮力生生託定。
他恍惚了一會,面前已是換作了一片碧波千頃的大湖,水煙浩渺,瀲灩非常。
極目四望,唯見著遠水接天,天上正放著一輪冰盤也似的圓月,清清皎皎,美不勝收。
除卻這大湖、圓月之外。
此方天地也再無什麼青山樓舍、禽鳥魚蝦等物,甚是一派孤清氣象。
身下的湖水清晰映出了陳珩的模樣,這刻,他也莫名失了身軀,只是一團盈盈的光亮,虛懸在湖面三丈往上,身不著力,仿是清風一蕩,便能將之卷帶走。
陳珩也不慌不忙,反而饒有興致對著湖面,觀察起自己此刻的形貌起來。
而在他打量其間,符參老祖揹著雙手,也踏水踱步到了面前。
“老祖好神通,果然是大派的前輩高人,這門不知是何道術?”
陳珩此時也沒法拱手,只將身降了下來,笑了一聲,問道。
“水月鏡天,北極苑的神通,這可是北極老仙年少時創出的一門大神通,因老祖跟他聊得投緣,故也學了過來!”
符參老祖聞言一捋鬍鬚,將胸挺起,自傲道:
“這門神通能將人神魂徑自攝出肉身,召至這片水月鏡天內來,不僅可用作純粹神識間的鬥法,也能借此,穩穩屏了天機術數的佔驗,好用的很呢!
實話告訴你小子,這門神通,便是好些北極苑弟子都沒能學來,也就是老祖為人風趣實誠,北極老仙敬仰我這秉性,才秘傳給了我。
如何?厲害吧!”
“老祖法力無邊。”
陳珩讚了一句,旋即自身所化的那團明光便繞著符參老祖轉了幾轉,好奇問道:
“不過老祖如今又是怎了,為何是這般模樣?”
在他面前,踏水而立的符參老祖已是半截身子都莫名不見了,並且僅存的半截肢幹,也有要逐漸消弭的態勢,從臂膀,一點點擴散到胸腹處。
“老祖現今是片參葉子,只是張萬裡照見符。”
符參老祖搖頭道:“萬裡照見符已是催發了,老祖這張參葉子自然也是失了內裡支撐,等過上個不久,就要化作道飛灰咯。
你可是疑惑老祖為何要挑這個時機,挑在萬裡照見符要耗去的這個時候,才肯告訴你的身世?
教你個好道理,生死之間,身內天地也是恰失其序,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正是應了景星之狀,其狀無常,晦朔月隱……
挑中這個時機,便是再擅長天機佔驗的大師,想要推算到老祖,推算到老祖究竟說了些什麼話,也是狠狠耗去一番苦功不可,便是推算不成,也是常有的事!”
“……看來我的身世很是離奇?連老祖這等身份的人都要忌諱?”
陳珩聞言默然頓了頓,才緩聲開口,道:
“而且還同一位擅算天機的高人有牽扯嗎?老祖方才還說過這水月鏡天之內能夠屏去術算,可如此都還尚且不是萬全之策,還非得選在生死之際,再添上一重保障不可?
那擅算者究竟於我身世有何瓜葛,他又是怎樣的神通廣大?”
符參老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只是一句憐憫的長嘆。
“瓜葛,可不僅僅是瓜葛,那擅算者名為陳玉樞,這鳥人可是你小子的親生老父,並且,他也不僅僅是擅算……”
符參老祖默然搖了搖頭,暗自心道。
陳玉樞曾習得過鬥樞派的“中天鬥數”,且與這門大神通甚是相契,已修到了至境。
在他未曾叛教之前,便已然是道君之下的佔驗第一,號稱前算八百載,後算八百載,循天機而動人心。
偌大的九州四海之內,竟是無有一人能夠及他!
時至今日,陳玉樞道行必已是增進了不少,一身神通也要更加厲害。
哪怕他如今是困守在“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被天公所厭,只能夠畫地為牢。
符參老祖還是深深忌憚他的“中天鬥數”,唯恐被此人探知到什麼言語,然後遷怒自己,遷怒整個太符宮。
連施了北極老仙傳授的“水月鏡天”都尚嫌不夠。
還要特意挑在這道元靈灰飛煙滅時,擾了陽伏陰迫,更加的難以推算,才肯開口。
符參老祖的種種舉動,不可謂不謹慎……
“本來是不想攤上這等麻煩事的,就當……是還陳嫣一回吧。”
符參老祖心頭無限的悵惘:
“他孃的!當年老祖若是及早開口,向陳嫣告知了她的身世,這丫頭只怕也不會被陳玉樞親手擒下,然後慘死在了先天魔宗內。
小子,老祖欠她的東西,只能在你身上找補了!”
往常。
他的參葉子在催發後,其中的元靈都是要循著虛空,歸返到陽壤山太符宮的本身上去,絲毫也不損什麼。
但這次既是決意要藉著生死關頭的陽伏陰迫來擾天機。
那這道元靈,必然回不去了,是要真真正正地折損在這裡……
符參老祖心頭暗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是深深看了陳珩一眼,長嘆一聲。
“老祖?”
“都說了是生死關頭,才能借來陽伏陰迫擾天機,如今都還未死透呢,你小子莫要急。”
陳珩的這一聲喚,將符參老祖拉回了神來,
他瞥了瞥自己還剩小半截的軀幹,搖頭道:
“看你可憐,在咱倆臨別前,有什麼不懂的,便問出來罷,老祖我酌情給你答一答,也是我積德行善的心思!”
“那……”
陳珩笑笑,想了一想,便也道:
“我曾聽過地闕金章乃是有道即現,無道則隱,可‘寂然天宮制聖祈禱大法’分明也是在地闕金章之內,為何是如此的廣為人知?”
“有道即現,無道則隱,那是道廷留下的法禁。
可祟鬱魔神早已抹了這禁制,將那頁地闕金章變成了祂的所有,自然是可以透過口耳相傳,人人都能得見……”
符參老祖想了片刻,回道。
實則。
在道廷一夕崩滅之後。
那記述了萬天萬道法統,用以震懾諸多仙佛神聖的《地闕金章》,便是首當其衝遭災的。
有的金頁被原主回收至了山門,束之高閣。
有的金頁被原主視作屈恥,以大法力生生銷去了,再也不復見,
也有的如祟鬱魔神這般,抹去了道廷法禁,將記述了自家神通的金頁煉為己物,要它去佈道天下,傳揚自己的法理。
像《太素玉身》這般,仍是循著道廷的旨念。
有道即現,無道則隱的。
終是少之又少……
這也是因太素丈人並不甚在意這門《太素玉身》,在其心中,甚至還多少隱隱懷了幾分對道廷的感懷,才對記述了《太素玉身》的金頁不聞不問,任由它去施為。
……
……
在聽完這番秘辛後,陳珩也是微微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
而此時,他面前的符參老祖只剩下了一顆頭顱,身軀的其他部位,都已是生生消去了。
“本來還想多提點你幾句,看來是時不待我啊。”
他默然片刻,正視陳珩道:
“我接下來說的話,可是關乎你之後生死!聽好!一定要細細地聽好了!”
“明白。”陳珩聲音一沉。
“你生父如今在南闡州,他名為——”
轟隆!
憑空一道龐然震響!
陳珩耳邊只聞見一聲雷霆暴音!
下一瞬,面前的符參老祖登時便被炸了個粉碎!連帶著整片水月鏡天,都被頃刻打成了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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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裴芷
轟!!!
這一記雷霹威烈至極,在陳珩還未反應過來時,只剩顆頭顱的符參老祖便已被輕易撕了個粉碎!
而眨眼間,偌大的一片水月鏡天也在這悶聲之中,一併被炸成了個飛灰之象!
萬頃碧波逆衝卷天,爆旋飛轉,一道道水柱如箭矢般疾射出,做龍蛇狂舞,又在半空兀得炸裂,轟隆不絕,四散擴去!
在這仿是地覆天翻般的巨撼之中,陳珩頃刻也便被卷帶進了水浪中,根本做不出什麼應對,只霎時,就要被強行打出這片水月鏡天外。
而當他的神念剛要被逼返回到現世肉身中時。
喀喇一聲,隨著不知何處響起的符參老祖的一聲狂吼,這片已滿是裂紋的水月世界又被艱難定住!
“先天……陳……”
下一瞬,便是符參老祖模模糊糊的聲音。
“巴蛇……赤明派……文稷天……”
“去鬱羅仙府,投奔陳潤子和陳元吉,他們和空空道人——”
磕磕絆絆還未聽得幾句,符參老祖的聲音就低落了下去。
之後,在一陣漫長的森寂之中。
方才還被艱難定住的水月世界又漸次崩裂了開來,似是要洩進無數瑰麗的豔霞煙光。
而陳珩的意識也是恍惚不定,似是一分為二了般。
時而,他是一團盈盈明光,仍留駐在這瀕臨破碎的水月鏡天之內,腳下是翻天的洶湧水浪。
時而又兀得回返了現世,被束縛在惡嗔陰勝魔神通所化的大繭之中,不得脫身……
在這來回的交錯其間,符參老祖的聲音雖又是艱難響起,但這回,卻只是零星幾個字眼,斷斷續續,連不成文。
而在接連不斷的爆裂聲中,水月鏡天最終仍是塌滅,隨著又一道威烈的霹靂雷轟,徹底斷碎開來。
風雲消弭,湖月俱崩!
“裴芷!老祖我回山後跟你沒完!”
“太素玉身——”
在陳珩意識被驅逐回到現世肉身時,符參老祖聲嘶力竭般,奮力傳出了最後一句話:
“先將靈氣用在你的太素玉身上!切記!不要輕易築——”
然後連這句都未能說完,符參老祖的聲音又再次戛然而止,沒了聲息,陳珩心下沉默嘆息一聲,頃刻,又是一陣悠長的失重墜空之感襲來。
眼前昏昏,不能再視物。
待得再睜開雙目時,面前已是並無個什麼湖光水月、煙雲霞嵐。
他仍是被困在了浮玉泊上的宮闕內,被懷悟洞主和惡嗔陰勝魔當成是奪舍轉生的肉身容器。
“老祖?”
陳珩傳音問道。
而這一次,卻沒有人應答了。
他等了幾息後,耳畔唯有一片空空蕩蕩。
“提升太素玉身的功行——”
陳珩低垂著眼簾,眸光微動:
“剩下那句……是讓我不要輕易築基嗎?”
……
……
“裴芷!裴芷!你這破丫頭死定了!等到回了陽壤山,我親自要找道君去告狀,狠狠告你一狀!”
“道君如今還在染羅恭首天訪友,老祖只怕是見不到她的尊榮。”
此刻。
浮玉泊的萬丈高空雲海之上,只剩下了半個腦袋的符參老祖正忍不住破空大罵,若非只剩下了半個腦袋,都恨不能捏起拳頭,用力擂打了過去。
在符參老祖視線面前,是一個頭梳飛仙髻,身量高挑的美貌女子,她生得極是姿容綺麗,冷豔難言。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身著一襲深碧的琅霄羽衣,橫插寶陽簪釵,其五官似工筆細描,眸色如秋水,身上散著紫青黃白的華光,縹緲神聖,幽深難名。
聽得女子這不鹹不淡的這句話,符參老祖更加氣急,現下雖是隻剩了半顆腦袋,但還是好似感覺有一顆心在噗通狂蹦,幾欲要躍出嗓子眼來。
“你這死丫頭是何時跟過來的?不好好在洞天裡內煉三寶,出來瘋個甚麼?!”
他咬牙大叫道:
“死丫頭,好生嚇我一跳!老祖還以為是陳玉樞那廝用中天鬥數算到了些脈絡,隔空打殺了過來呢!”
“那人如今被困在先天魔宗的洞天內,半步不能出,被天公厭憎,又被純陽雷劫阻了道功,縱是有著天大的神通,也算不真切老祖你這一番苦心佈置。”
裴芷聲音冷冷淡淡:
“除非陳玉樞能夠出離到洞天之外,那倒還有幾分可能,但他現下這般可憐處境,中天鬥數的威能也要大打折扣。老祖說的,倒是個妄言了。”
“……那還好,嚇我一跳,老祖方才還真以為是陳玉樞在發瘋呢。”
符參老祖先是鬆了口氣,怔了怔,旋即又勃然大怒起來:
“不對!誰要同你掰扯什麼陳玉樞?我是問你,你為何不好生在洞天裡內煉三寶,跑來浮玉泊作甚?閒得心裡慌嗎?”
“自然是為了老祖。”
“我?”
“陳玉樞的起勢已是合了魔道六宗的勃發氣數,勢不可當,連玄門八派都不能阻攔,日後的乾元司辰宮,必是有此人的一席之地。”
裴芷面無表情,開口道:
“他成就合道境界,已然是毋庸置疑的事了,不過是時候長短而已。老祖真要為了自己的一點惻隱之心,為我太符宮惹上這個敵手嗎?”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你這丫頭就是偏愛小題大做了。”
符參老祖洶洶氣焰霎時一熄,像是被一盆冷水鋪面澆滅了。
他尷尬將眉毛一耷,良久後,才訕笑了一聲,道:
“他陳玉樞生了那麼多個子嗣,區區一個陳珩,又算得了什麼?無足輕重,無足輕重罷!縱使走脫了想必也是不打緊的,你急什麼?”
說完之後,符參老祖也似這感覺這言語合乎情理,頗多得當,底氣便也足了不少。m..??m
眼睛眨了眨,又試探道:
“不如,我接著跟那小子傳個音,把沒說完的話跟他說完?
沙門那群狗禿子不是常在說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老祖積一積陰德,你這丫頭也跟著沾一沾?”
“老祖為何偏要救他?”裴芷問。
符參老祖默了半晌,剛要開口時,又被裴芷打斷。
“是因為陳嫣嗎?老祖覺得是自己害得陳嫣喪了命,所以對與陳嫣是同樣處境的陳珩,心生了不忍,想在他身上彌補回來麼?”
符參老祖翻了個白眼,沒有說話。
“所以,老祖是想怎麼教這個陳珩,才能讓他逃出生天去?”
片刻後,裴芷突然淡淡笑道。
“你答允了?真的?”
本已不抱希冀的符參老祖突得精神一震。
他認真打量了裴芷幾眼,咧了咧嘴,然後便喜笑顏開起來。
“最好的法子,便是去投赤明派!你不知道,這小子已同赤明派的一位真傳弟子好上了,有了赤明派的庇佑,他陳玉樞縱是有天大的神通,也無可奈何,只能熄了心思!如何,這可算是一條活路吧?”
“赤明派真傳,哪位?”
“衛令姜!”
裴芷沉吟了一會,嘴角慢慢噙了一絲冷笑,明豔照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嘲弄神色。
“衛令姜,原來是衛家的那位,她自己生父的仇難道不想報了麼?居然在這裡談情說愛了起來,真是有夠蠢的。
道君還說她將來的道功能夠與我並肩,現在看來,這也只是一個耽於情愛小道的蠢物,怎配與我裴芷齊名!”
“人家倆人正甜甜蜜蜜的,又幹你這死丫頭甚事,連這個也要嘲上兩句?”
符參老祖苦笑道:“你這張嘴啊,還是這般的不饒人!”
“老祖說去赤明派是上策,依我來看,只怕是下策,那個衛令姜縱是赤明派的真傳,但也不是派中道子,赤明派的幾位道君只怕也不會為了她,平白多費這些心思。”
裴芷沒理會符參老祖,黛眉微微一挑,道:
“還有呢?”
“還有就是找尋鬱羅仙府,投奔陳潤子和陳元吉去,這倆人是他兄弟,多少也會拉上一把,陳玉樞現今真身被困,鞭長莫及,想必也是奈何不得……”
符參老祖一攤手,大笑道:
“辦法總比想的要多,只要老祖告知了他身世實情,再提點幾番,逃一世想必是逃不成的,但若只是暫且逃出一時,那倒是不難!”
“如何?”
符參老祖試探問道:“這些可都是好計啊,老祖現今可否跟他傳音了?”
見裴芷眼簾微垂,隱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並不直接答話。
符參老祖腦子艱難轉了好幾轉,橫豎都沒弄明白,她到底是要應允,還是要拒絕。
心內糾結了半晌後,猛然間,似是猜想到了某種可能,符參老祖猶疑地抬起腦袋,一臉複雜。
“這樣不好吧?”他壓低聲音開口。
裴芷不明所以。
“你該不會是看上陳珩了吧,不讓老祖開口,是故意要親自救他?讓他將你在心底記得深些?這樣……不好吧?
分明是衛令姜先來的,丫頭,你這般強自奪人所愛,若是傳了出去,只怕不是啥佳話呢。”
符參老祖愈說便愈是通順,愈是覺得有道理,自己猜中了實情。
僅剩的半顆腦袋都霎時眉飛色舞起來,精神大振。
如果不是懷著這般心思。
她裴芷為何會從陽壤山跑到這浮玉泊地界來?
而且來了也罷,怎就偏生挑在自己要道明真相時才肯發出雷法,打爛自己佈下的水月鏡天?
若說前兩者都是在秉公行事,情有可原……
可如今都已然是事畢了,她裴芷為何還要駐留在這浮玉泊,聽自己是打算如何救下陳珩的?
這種種行徑加在一處,必然就是有鬼了!
“你——”
“老祖又在發什麼瘋?”
還沒等符參老祖樂完,裴芷便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和你所說的那個陳珩很相熟嗎?都還未真正見過,你怎會斷言我對他懷有情意?這也過太荒謬了!”
“那你——”
“阻你說出他的身世,乃是魏長老的意思,正巧我很閒,便特意趕過來看熱鬧了。”
裴芷聲音依舊是冷冷淡淡,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襯著那深妍昳麗的容貌,平白給人一種說不清的動人姿態:
“至於為何特意挑在老祖快說出口的時節,才打爛你的水月鏡天,又為何還不離去,要聽老祖的瑣碎廢話。”
她終是掩唇笑了起來,慢條斯理開口道:
“老祖為何不猜猜看呢?”
“你什麼意思?”符參老祖心頭平白生起一股不安的感觸。
“……等等!你不會是故意要看我的樂子吧?!”
他臉色猛得一僵,終是猜中了這個事實。
“不錯。”
裴芷笑眯眯道。
“我還以為你真的要網開一面,讓我救陳珩一回了!你這丫頭怎變得跟我一個鬼樣,這般的愛看樂子了!”
符參老祖瞪眼大叫:“你圖什麼?到底在發什麼瘋啊?!”
“那老祖當年唬騙我吃了一個月的泥巴,說只要每天隨餐食用,就能夠羽化飛仙,又是圖什麼?又在發什麼瘋呢?”
裴芷神色不變,微微一笑道:
“當然,我太符宮向來不管外事,那陳珩的生死究竟如何,老祖還是少費些心思,也別再做無用功了。”
“你——”
符參老祖一急。
他還想再爭執些什麼,但此時看過了樂子的裴芷已是心滿意足,憑空縱起一道符光,便不知飛空遠走了多遠,須臾不見身影。
而萬丈雲空之下。
在浮玉泊的宮闕內。
那頭惡嗔陰勝魔終也是察覺到了不對,在驚叫一聲後,便化作一道綽綽幽幽的魔影脫離了陳珩身軀,驚疑不定地懸在半空處。
“柳娘,怎麼了?”
法壇上的懷悟洞主皺眉:“有何處不對勁的地方?”
“此人……此人的真炁不是你所說的那般低劣!而且,他體內似藏著什麼手段,把我的魔氣都化了去!”
惡嗔陰勝魔強忍住心頭驚懼,抬手打出了一道赤紅煞光,卻在擊中陳珩面目的剎那,被一道薄薄金光給穩穩當當地給攔下,發出沉悶的鐘磬之音。
“這是……金光神符?!”
見得這一幕,惡嗔陰勝魔終是徹底失了態,魔影一竄,就躲藏到了法壇背後,戰戰兢兢。
“艾媛!這必定是艾氏的人,替艾媛來辦事的,想想辦法,你快想個法子,我不能死在這裡!”
聽得背後的淒厲哭嚎聲,懷悟洞主臉上一沉,也有些失態。
他連忙伸手往袖中一掏,剛欲要動作,耳朵卻突得一豎,似是聽得了什麼動靜。
“這是?”
懷悟洞主抬頭往東南角天空望去,心頭一慌:
“這又是個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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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最後一請
睡太晚,感覺今天要猝死了,家人們,三月最後一請,再也不斷了|・ω・`)
已融合了爆更神明力量的我,勁勁勁!爆爆爆!狂狂狂!此時此刻力量暴漲至百分之三百世界上還他媽有什麼樣的東西能擋我?踏馬的沒有!絕對沒有啊啊啊啊啊啊!區區一天4k,絕對可以!輕易可以啊!吔!男人的承諾不容褻瀆!!!殺殺殺殺殺殺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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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金丹之威
起初只是幾聲依稀的鳳鳴象吟聲,時時斷續,幾是微不可聞,但過不了幾息功夫,那聲響便入耳清晰了起來,宏音發響,震遍了八方雲海,山河俱顫!
懷悟洞主駭然從法壇上起身,退後了兩步,臉色一片煞白,似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物。
在他目光所及,只見得遙遙穹天虛空處,兀得現出了一座十丈高下的瓔珞天宮,華光燦燦,瑞靄紛呈,精巧璀璨非常。
“司馬氏……堂庭司馬氏的紫素八方宮?”
在懷悟洞主身後,惡嗔陰勝魔只抬頭望空瞧了一眼,便從血脈記憶裡,認出了這座飛宮的來頭,幾是要驚得魂不守舍了。
“不是艾氏……是堂庭司馬氏?”
她不由失聲驚呼,大叫道:“什麼時候,艾氏竟和司馬氏攪和在一處了,艾媛呢?艾媛又在哪裡?!”
“應是和艾媛無關,柳娘,我們只怕被人盯上了……”
懷悟洞主勉強鎮定下了心神,深深看了陳珩一眼,才澀聲開口道:
“中了棋局,入了網羅,被人設計盯上了……”
金光神符——
似這等能祛精除害,摒妖去惡的符寶。
縱是連尋常元神真人都要視若瑰珍,壓箱底藏著,當做是隱在最後的手段。
如此大籙,怎會用在區區一個練炁士的身上?他又怎就偏偏要來聽自己的講道?
而自己分明已是東躲西藏了兩百年,好生生地藏了兩百年。
卻怎就偏生在遇見此子後。
就莫名洩了行藏,被人追打了上來?
念及至此。
懷悟洞主隱隱是自覺摸著了幾分脈絡,卻又仍是身在雲裡霧裡,望不真切前路。
他心內頗有些莫名的荒謬悽然感,冷笑一聲後,便也不再多想,只是沉吸一口氣後,屏息凝神相待。
此時。
那座“紫素八方宮”已逼近了過來,懷悟洞主特意佈置下的閉鎖天地之術,只被飛宮重重一撞!就在一陣“咔喀”巨響聲,整個轟然崩散了開來,靈氣向四面八方逼散擴去,激起水波盪卷拍岸!
這宏翰的動靜自然是傳徹出了不知幾許裡外,聲勢浩大,但詭異的是,整個偌大浮玉泊,竟沒有一道遁光膽敢升起察看,也無人前來援手。
氣氛霎時一寂。
懷悟洞主嘴角露出苦笑,心頭沉沉嘆了一聲。
“一頭惡嗔陰勝魔,上佳的魔眷和法材啊,甚好!甚好!此物正合該為我司馬靈真所有!”
絢爛華光忽得齊齊一斂。
只見著一個俊美的年輕道人一步跨至虛空中,將頭頂的混元巾一掀,那龐然的“紫素八方宮”便頃時化作一顆盈盈星子,沒入到了巾幘裡內。
他身側有五色的煙雲滿布,結成龍虎獅象等的種種獸禽形貌,好似萬靈都在膜敬尊拱,氣勢懾人至極,勇猛奪烈,好似山嶽崔嵬!
司馬靈真先是淡淡掃了陳珩一眼,眸中精光略一吐露,好似若有所思。
頓過幾息之後,旋即才又將視線投向懷悟洞主和他身後的惡嗔陰勝魔,微微一笑,面色頗是譏嘲。
“俚俗村夫,居然還同天魔結成了眷侶,倒也真是絲毫不挑,你若說是華珠魔、墮欲魔也罷,好歹也是有著幾分色相。”
司馬靈真嗤笑一聲:
“可居然是頭惡嗔陰勝魔嗎?你這一輩子,也是未曾吃過什麼好豬肉了。”
“……”
懷悟洞主面沉如水,沒有輕易介面。
金丹成就,仙道真人!
從惡嗔陰勝魔方才的驚叫聲中,他已情知眼前這人分明出身顯赫、來者不善。
這氣象!又凝練出大道金丹的了!乃是個諸炁渾成、道身天賜之境!
雖不知真切品秩,但哪怕是最低劣的九品黃白金丹,也遠不是自己一個洞玄鍊師能夠抗衡。
若在應對時哪怕只有一處失了妥當,頃時間,便就是一個身死魂消的下場。
在眸光幾次閃爍後,他猛得下了法壇,更不猶豫,當即便匍匐拜倒在地,
“這位真人……我可否以錢財來贖命?”
“郎君?!”
惡嗔陰勝魔見狀驚叫了一聲,懷悟洞主卻並不理會,只繼續匍匐在地。
“贖命?”
司馬靈真也並不意外,笑了聲:“你這區區散修能有多少身家,能夠用來贖命的?莫要貽笑大方了。”
“葵水真精,在下在一處暗室內儲有一瓶葵水真精,可奉獻給真人。”
懷悟洞主聲音低沉:
“我亦甘願為真人驅策效勞,種下禁制,萬死莫辭!”
“葵水真精?是能夠輔修出玄冥真水的葵水真精?可惜……可惜。我而今還正在參習龍變真火,法道貴精而不在多,這樁造化卻是於本真人無緣了。”
司馬靈真微微怔了一怔,頗有些遺憾的搖搖頭。
不過他雖是無意耗去心神,再增修出一門玄冥真水來,但葵水真精也是極罕見的一類法材,縱是不留作己用,拿去當個人情來贈予,也是好的。
而據司馬靈真所知,如今派中的好幾個弟子,都是急需此物來修煉神通。
若只是舍了區區葵水真精,就能換來他們的人情,令他們日後在爭奪真傳的席位上,援手相助一二。
這無疑也是一樁好買賣……
見司馬靈真雖未開口,但臉上神色已是微微有了些鬆動,懷悟洞主頓時大喜過望,又重重行了一禮。
“伱願捨出這些,只是求個活命嗎?”司馬靈真笑道。
“並非是在下性命,實是在下夫人性命。”
懷悟洞主將頭一低:“只求真人大發慈悲,寬恕夫人一條性命,容她離了此地,在下必銘感五內!”
惡嗔陰勝魔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喜不自勝了起來。
“倒是個痴情種子,確要如此?”
“請真人開恩!”
“可惜……”
司馬靈真揹著手,注目懷悟洞主良久,才慢慢地笑了一聲,道:
“只可惜,區區一瓶葵水真精,倒還是不夠啊。”
“真人——”
“謝師兄正巧要煉一爐小五陰丹,你這夫人,合該入鼎爐中走上一遭,至於那葵水真精和你的家財——”
司馬靈真眯眼:
“殺了你之後,再搜個魂,不還是我司馬靈真的嗎!”
“你!”懷悟洞主驚得勃然起身,繼而大怒道:“你在耍我不成?!”
“似你們這等出身低劣的散修雜道,個個都是畏威而不懷德,活在胥都天內,也是汙濁了這世間的靈真本貌。在西素州的時候,本真人最喜歡先給你們留出一線生機,見著你們淚眼婆娑,搖尾乞憐的樣子,再又狠狠破了你們冀望,如何,可是個好玩的嗎?”
司馬靈真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一拍:
“只可惜在入派後,門規——”
話還未說完,懷悟洞主便厲喝了一聲,從袖中飛出了一道悽豔的刀光,帶起渾腥的血煞味道,直刺向司馬靈真的面門!
而在他身後,惡嗔陰勝魔也仿是不約而同般,臉露猙獰之色,將魔氣猛得一催,便有一道道幽影如群蝗般竄出,遍了漫空,爭先恐後地撕咬上去,霎時陰風大作,滿室都是鬼哭神嚎的尖嘯之音。
司馬靈真只笑了一聲,也不閃不避。
懷悟洞主發出的悽豔刀光在斬中他面目頃時,便被一股法力兀自穩穩接下,任憑是如何地費力騰挪,也寸進不得。
見得這一幕,懷悟洞主亡魂大駭,正想使出其他手段,卻見司馬靈真突得斂了容色,舌綻驚雷,朝空便是轟然一聲大喝:
“吒!”
梁折牆摧,瓦崩殿沉!
這一聲發出,那飛空殺來的千百幽影身軀先是齊齊一僵,然後猛得爆碎成一攤血水。
而非僅如此,宏翰的天音更是直接將這座偌大宮闕都震了個稀巴爛,一時間,煙塵滾滾騰空,渾褐一片!
懷悟洞主只覺得腦海轟然狂震了一下,如同被人以一柄大錘重重擊了頂門,幾欲魂飛魄散,身軀也不受控制拋飛出去。
等到他七竅流血,從一片斷壁殘垣中悽慘爬起身時。
司馬靈真指尖微微一動,便有一股細細白光飛光,只幾個盤旋,就將惡嗔陰勝魔殺得步步後退,完全不能相抗,隨後都會斃命。
“柳娘!”
懷悟洞主目眥欲裂。
這時,司馬靈真淡淡瞥了他一眼,懷悟洞主只覺得腦海一疼,又狠狠拋飛了出去,大口咳血。
慌亂之下,急切取出了一枚精丸祭起,護住元靈,才免去了顱腦迸裂的下場。
只聽得精丸噗嗤亂轉了幾轉,裂聲尖銳,待得聲響稍停後,懷悟洞主才敢駭然注目。
此時,這件用來護住神魄的秘寶已是缺失了大半,華光黯淡。
“金丹真人!金丹真人!洞玄和金丹的差距,怎就大到了如此的地步?!老師也是金丹真人。我也曾見過他生前與人鬥法,哪得這般的可怖?!”
還未等得懷悟洞主緩過神來。
司馬靈真身軀不動,頭頂便已浮出一層絢爛璀璨的神光,倏忽橫跨過近百丈距離,兜頭便朝懷悟洞主刷去。
等他手忙腳亂祭起一件鼎狀的上品符器時,那神光只是輕輕一觸,懷悟洞主便頓覺心頭一空,失去與那件鼎狀符器的心神感應,猛得吐出一口血來。
“這是……”
他心頭大驚——
在懷悟洞主這邊使盡了渾身解數,以求掙扎活命時。
惡嗔陰勝魔那方,卻比他還要來得更悽慘些……
司馬靈真發出的那道細細白光乃是他法力所化,其至金至銳,比一口飛劍,也差不到哪去。
白光每繞著惡嗔陰勝魔轉上一圈,天魔的軀殼就要被平白削去一層,且白光越旋越快,不過短短數十息功夫,處在白光碟轉中的魔類,就僅剩模模糊糊的一層虛影,連慘叫聲也逐漸低弱了下去。
一身的手段神通都來不及運使。
每當要搏命之際,白光只是飛掠一繞,登時便破去了醞釀中的氣機,只能束手等死。
……
“看來果然沒有天魔王族的血脈存身啊,只是一頭尋常的惡嗔陰勝魔,雖是法材,卻也算不得是上佳法材。”
見惡嗔陰勝魔的生機在逐漸消弭,司馬靈真遺憾嘆了口氣,也終是收起了玩鬧心思。
他起手一指,白光便霎時便做一條繩索,將奄奄一息的惡嗔陰勝魔捆住,收進了自家袖中。
懷悟洞主見得此狀,一腔怒血都轟隆衝上了頂門,剛要不顧不管,直接自爆了懷悟洞這件下品法器,將這整片浮玉泊都炸飛上天時!
便已被司馬靈真抖落出的一團龍變真火,給燒穿了層層疊疊的護體真炁。
只一沾身,連慘叫都未發出,就成了炭黑的枯骨。
“蠢貨,你莫非不知修士與修士之間,比人與犬彘之別還要更大些?”
幾息後,那枯骨中才有一條虛實不定的元靈跳竄出,想要遁走到虛空裡去,只才一動作,就被司馬靈真伸出兩指微微捻住。
“我乃堂庭司馬氏的族人,現在又拜得玉宸派之內,就你?一介南域野人!你怎配與我司馬靈真來鬥法?”
那道元靈正隱隱是懷悟洞主驚惶的面目。
司馬靈真微笑斥了一聲,便將他收進了一枚養魂古玉中,然後冷眼四望。
此時這座懷悟洞主所居的浦嶼已是一片狼藉,遍地的斷梁碎木,侍女和僕僮們爭先恐後般,在駕著遁光逃遠。
而遠遠,那個被轉煉成了紅妝魔的綠珠也在其內,她雙手勾在力異魔脖頸,整具身子都黏附在上,
兩頭天魔嚇得魂不守舍,發狂也似的在奔遠。
“真是一座小魔窟啊,除去你們,去功德殿上記上一件小功,應是不難。”
司馬靈真慢悠悠從袖中掏出一隻小銅鈴,只震了三震,所有魔類都當即頭顱爆開,斃命當場。
不拘是懷悟洞主的弟子、女侍還是子嗣或是其他魔眷,都悉數身死魂消。
至此。
偌大的一方懷悟洞勢力,終是被司馬靈真給斬殺了所有魔類,滅了滿門……
他負手向下看去,斷壁殘垣裡,只見陳珩正挪開了壓在身上的一根銅柱,在煙塵中起身。
在看見陳珩身上那層薄薄的護體金光後,司馬靈真眉頭皺了幾皺,因到底是摸不透底細,終還是緩緩鬆了手指。
“什麼檔次,跟我用一樣的符籙。”
他心頭冷曬。
旋即將袖袍一抖,低喝了一聲。
其聲大而隆隆,如萬馬奔騰而至,在偌大浮玉泊之內,都久久迴盪不絕
“玉宸派司馬靈真除魔於此,所有鍊師,速來此地見我!”
而在司馬靈真出言的同時,遠隔了不知幾萬裡之外。
赤明派,鹿臺山。
一個長眉老道停下了落子的手指,抬頭,向對案那人微微一笑,道:
“除魔已畢,看來道君的謀算總算是結了,師姐,之後又該如何,要將我派那位真傳召回山門嗎?
她如今,也該是時候閉關結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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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鹿臺山中事
赤明派。
鹿臺山。
勢鎮汪洋,威臨瑤海。
在這座如是地脈源根、巍峨浩大,直抵得虛風罡雲深處的大嶽之內,正有兩人在峰巔間閒坐弈棋。
長眉老道身披九色離羅之衣,戴七映暉晨之冠,佩攝神之佩,履黃日之靴,面發金容,項背圓光。
在其袍袖隨風飄揚間,氣機略一外洩,也是轟隆洞照了日月星辰元氣,伏光流景,隱顯莫測,如若一掛出入有無間的天河大瀑,涵捲了百山千川!
如今雖是隱而不發,但也給人一種好似能夠彌天卷地,晃動數萬裡天象風雲,將一切都擊得粉碎坍塌的可怖觀感!
若是有意針對,尋常仙道真人在其面前,都不能夠持定心神,要露出汗流浹背之相,失了平素間的風采,大大失態。
在長眉老道身後,還有金童六人,繞之左右,為他輔真執籙,持寶焚香。
“結丹?那衛令姜不過一介真傳而已,又不是道子,似這等小事,也要勞你長眉大真君費心麼?”
與長眉老道對弈者,只是虛虛一道模糊人影,看不清眉目面貌,只從那婉轉聲線中,能辨出這乃是一名女子。
聽得長眉老道故意拿話頭來相問,她將持棋的手一停,不鹹不淡開口道:
“那拙靜究竟舍了你什麼好處,才將你拉得她那一方?且有了伱這位大真君還尚嫌不夠麼,竟把主意都打到我這山野閒人身上來了?我還說師弟今日怎會特意請我來弈棋,原來是不懷著善心啊。”
“商師姐,言重了,言重了!”
長眉老道聽出了這話語裡毫不掩飾的譏嘲意味,連忙拱手起身請罪,搖頭不迭:
“師姐於我等恩重如山,法璋一脈上下,都是感念不已,片刻不敢相忘,商師姐——”
“好了!勿要說廢話了!”
那商師姐不耐煩開口,冷笑一聲打斷他:“我父已隕在了法聖天,我如今也不再是什麼掌門之女,無謂的客套話便少說些罷,入耳便自覺生厭!
我還當你近幾月來是發瘋了不成,又是贈福地,又是贈符書的,連那座經營了近千年的白水泰乙地都肯相送,放置在了我的名頭下,原來竟也是在打著這般心思,呵!”
“師姐——”
“你和拙靜想扶那衛令姜當道子,是也不是?”
商師姐冷冷看了長眉老道一眼,道。
在她這目光逼視下,長眉老道沉默幾息後,終還是敗下了陣來,苦笑一聲,點頭應是。
“原來是想來燒我這口冷灶的,只可惜,我如今已是辭去了涿光宮主的位席,在派中權柄比不得往日了。你和拙靜的這一番心思,只怕要落到空處。”
商師姐淡淡開口道。
赤明派共設有五宮七觀,分轄派內大小事務,而七觀又受轄於五宮的法印,要唯令是從。
是以五宮之主的身份地位極是高上尊崇,只在赤明派掌門之下,凌駕於眾長老、弟子之上,甚是個超然。
就連正常的權位更迭替換,都甚至非得派中道君的手書法旨不可,連赤明派掌門都無權對五宮之主隨意罷黜,否則便得遭來非議、失了人望。
不過在上代赤明派掌門坐化於法聖天后,派中很是動盪翻覆了一回,惹出了場頗大的風波,還是太文妙成道君親身下場彈壓,才將騷動的局勢鎮住。
長眉老道心知,自己這位商師姐雖在那場風波中敗下一陣,不得不向太文妙成道君請辭了涿光宮主的席位,只在派中掛了個逍遙閒職。
但她畢竟是上代掌門的獨女,莫說身世顯赫,單是前代掌門生前留下的香火遺澤,就足以令派中諸人都對其相敬三分了。
修行一道:法侶地財。
長眉老道心忖,若非這位商師姐在自家生父坐化後,氣急攻心,不顧眾位長老勸阻,在未經得掌門法旨下,就點起兵將,私自奔襲了法聖天。
最後損兵折將,還連累數位長老和真傳弟子悽慘身死。
以上代掌門的聲望。
她縱是想要丟了執掌涿光宮的符詔,也只怕沒那麼輕易……
在八派六宗內,尋常長老、弟子也就罷。
可每一位真傳弟子,都是各派的正真心血,千辛萬苦才能得來一位,是日後派中的柱樑,能爭奪道子之位的有力人選。
每失了一位,都幾可算作是一回災劫!
譬如胥都天和佛家的無琉璃天,兩者你來我往,暗鬥明爭了足有萬載,都不知死了鉅萬的道兵傀儡和金剛力士,屍骨足以填塞滿一界了。
可就因新晉的一位大菩薩不懂規矩,也興許是被打出了嗔怒心,竟縱容手下的護法虐殺了鬥樞派參戰的幾位真傳,還傳書到了鬥樞派本宗。
這舉動,就甚至激得鬥樞派的神屋樞華道君親自出手,斬殺了那尊新晉的大菩薩,攻破了祂所居了那座禪門淨土。
盡奪所藏經典,擒了兩百萬孔雀僧兵,獻俘於鬥樞派山門,邀八派六宗都前來觀禮。
只因著幾個真傳性命,鬥樞派甚至和小半座無琉璃天都要打將出真火來,形同仇寇。
而在此之前。
縱是兩方再如何廝鬥。
胥都天的【丹元大會】,總會有幾位菩薩大士攜弟子前來觀禮;
無琉璃天一方的【無礙大會】,也不乏玄魔兩方的道君分出功夫,去淨土內做客。
但在鬥樞派那場獻俘大典後,除去先天魔宗等幾家魔宗還與無琉璃天偶有些交纏外,整個玄門八派,幾乎都是同那座佛家天宇斷絕了聲訊。
兩方的法會,也自是不會再相互遣使前去觀禮……
自己這位商師姐擅襲法聖天事敗,還連帶著折損了幾位真傳性命的慘事。
若非她父是上代掌門,在派中還留有不少餘蔭,讓不少長老都向道君來說情。
只怕便不是區區卸位去職的懲處。
就能夠了事了的……
而在長眉老道心思電轉之時,想再提出些什麼條件,以換得她的助力時,商師姐忽得開口笑道。
“道子的名頭,道君究竟屬意誰?”
她問。
“道君?商師姐所說的……是我派的哪位道君?”
長眉老道先是聞言一怔,再苦笑搖了搖頭。
赤明派中的三位道君中,太文妙成道君向來態度曖昧,也不甚愛管正事,只喜歡作樂尋歡,帶著那方陵明金霞印四處地去看熱鬧、施善緣。
上次見得這位道君難得正容肅色,還是上代掌門坐化於法聖天,門中各方派系騷動的時候。
其餘時候,都難得見祂有個正形,放浪形骸,處事荒誕非常。
不僅長眉老道,連帶著五宮宮主,都被祂狠狠戲耍過數回,落得個灰頭土臉的下場,只是因這位道君想要解悶,為了聊博一笑。
這話語自然不能當面說出,長眉老道只敢腹誹而已。
而除去太文妙成道君外,剩下的兩位,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或在雲中露一爪一鱗耳,已有數千載都未聽得切實音訊了。
那兩位心中只存著無上長生仙道的冀望,只求摘得一枚天仙道果,餘下派中雜事,都漠不關心。
便是連冊立道子這等派中大事,也是未有絲毫表態。
長眉老道揣測,恐怕唯有赤明派到了生死存亡之際,這兩位才肯現出來真形了……
“那兩位祖師遨遊宇外已久,早已是失了聯絡的,至於太文妙成祖師……”
長眉老道有些頭疼,小心斟酌著言辭,幾是一字一句都是思量著開口:
“祖師的無上心意,又怎是我等小輩能夠妄自揣測,商師姐怕不是說笑了。”
“司馬枋、謝坦、左彭宗、宋倫、陰娥姁、郭黛君……”
見長眉老道說得小心翼翼,商師姐用手指輕敲了敲棋盤,淡淡道:
“除了她衛令姜,上面這幾位,都是想爭一爭道子的位置,你說,我到底該應承哪一位才是呢?”
“這些人都已來尋過師姐不成?”長眉老道臉色一變。
商師姐笑而不語。
“衛令姜,她天資畢竟不是那些人能比的,她……”
“長眉師弟,你又說笑了,都是派中真傳,司馬枋和謝坦又能比她差了不少,更況且,衛令姜與當今的汜葉衛氏家主,可是存著殺父之仇的,甚是不睦。”
商師姐搖頭:“十二世族而今雖不過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掃滅的,但我也不願平白無故,就與一個世家的主人成了仇敵。”
“我若是應承了你的相請,幫了那衛令姜……”
商師姐故意低嘆一聲:“且不是就與汜葉衛家對上了麼?”
長眉老道眸光微微一沉。
似他們這等大派長老,尤其掌過派中切實權柄的,對十二世族哪有如此忌憚的心思?
他這師姐面上說得雖甚是肅然,但內裡念頭,不過是坐地起價罷了!
“那麼多的福地丹書,都還填不滿你的胃口?老夫可是連‘白水泰乙地’這方地陸都送了出去,還嫌不足?!你真以為你父還尚且在世嗎?”
儘管心內忍不住要喝罵。長眉老道臉上仍不露聲色,只拱手笑道:
“恕師弟冒昧了,不知那司馬枋與謝坦幾人,是請得哪位師兄弟來同師姐分說的,又是怎般的條件?”
在商師姐淡淡說出一番言語後,長眉老道臉色便瞬得有些陰沉。
猶豫了好幾轉後,終還是狠下心來,加上了一回注。
兩方又繼續敲定了幾個細微處,你來我往,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後,才總算談得妥當。
“商師姐,有勞了,待得令姜登得大位後,今日恩情,必不敢相忘!”
這時,長眉老道臉上又復掛起了笑意,懇切拱手稱謝。
“此後便都是一家人了,何須分什麼你我。”
商師姐聲線也放緩了不少,似極是滿意長眉老道方才允諾的條目,也難得和顏悅色開口笑道:
“不過,道子的人選乃是關乎派中萬年大計,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急切間可求不來,還需我等從長計較……
並且,如司馬枋、謝坦、陰娥姁等,他們身後也不是沒人扶持,師弟和拙靜可勿要因一時心急,卻壞了來日間的好事。”
末了,商師姐又告誡了一句。
“怎敢,怎敢。”
長眉老道連連擺手。
兩人隨後又閒談了一陣,說了些奇聞軼事和派中昔年光景,因好歹也算是站在了同一方,這回,倒是氣氛極是融洽。
而在拱手辭別前。
商師姐似突得想起了什麼,又多問了一句:
“聽說衛令姜如今在南域,竟是傾慕上了一個凡俗的野道人,不知是也不是?”
“這……”
長眉老道聞得此言,頓時臉上現出十足尷尬之色,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當他正要隨意找個說辭搪塞過去時,商師姐又開口:
“而且那野道人好似還是玉樞真君,陳玉樞的子嗣,這倒是有趣了——”
“商師姐是從哪聽來的?”
長眉老道沉聲打斷道。
“從哪聽來的倒是無足輕重,我自有我的考量,師弟,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按理來說,這不是我該多嘴的事……可赤松宮的周師妹不同,她所修的乃是太上無情道,卻未必能容下這顆沙爍。”
商師姐意味深長說了句:
“若衛令姜真因男女歡愛而延誤了道行,縱是有我說情,你們只怕也難得到她所在的赤松宮的助力,你方才說她快要結丹了麼?那便在洞天內好生內煉三寶罷!
若是能夠丹成一品,這五宮七觀,對她上任道子的阻聲,也會少上個不少。”
長眉老道心頭一緊,還欲分說些什麼。
商師姐身形便已一散,離了這處峰巔,不知投去了何處。
山風蕩卷,罡雲如潮。
不知過了多久,長眉老道才幽幽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如今那惡嗔陰勝魔已除,已是勉強還了艾氏贈法的泰半恩情,按著道君說出的天機運轉,那惡嗔陰勝魔本該三百年後,成了艾氏的一小害,木元——”
在長眉老道身後,一個持寶扇的圓潤童子拜倒在地,恭聽領命。
“你將我前年得來的那盒混元珠子拿去,去上虞艾氏走上一遭,順帶將惡嗔陰勝魔的事由也說清,讓那群蠢物趁早息了心思!真以為靠著昔日贈法的恩情,就能插手我派真傳的道途了?愚不可及!”
那叫木元的童子應了聲是,就駕著一朵青雲,拜別遠去。
“大老爺,那衛師姐和陳珩一事……”
見長眉老道眉頭仍是緊鎖不已,一個大膽的童子忍不住開口相詢。
“什麼男歡女愛?待得她丹成一品之後再來分說罷!”
長眉老道不耐開口,目光一沉:
“那麼多人都在為其奔波效力,這般時候,她怎麼退?又怎能退!在汜葉衛氏裡,她可還有一樁殺父之仇未報呢!
不成道子,要如何威臨一州,又要如何才能報了父仇?!”
話畢,長眉老道又嘆了一聲:
“不過此事,卻幸好不必老道去妄做惡人,惹了她的不快……”
“大老爺的意思是?”
童子不解。
“拙靜師姐早已在南域浮玉泊等候了,傻小子,你莫非還不知嗎?有她在,老道卻是樂得清閒,也要省去一番得罪人的口舌了。”
長眉老道嘿嘿一笑:
“能說得商師姐來投,今番已是事畢了!聽說玉宸派的陰師弟特意花費八百載,釀成了一壺火宿仙液,那是極好的佳釀,正要去叨擾他一二,去休!去休!”
說完,峰巔便也頃時不見了他的身形。
嵐霧拂過。
原地只有一片空空蕩蕩。
……
……
而同一時刻。
南域,浮玉泊。
衛令姜正輕輕將茶盞放下,展顏一笑,眉梢都微微沾染了幾分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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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若要開天眼,須當滅世情
從那頭惡嗔陰勝魔掙脫了龍虎鎖鏈的起始,到她與懷悟洞主的交談,司馬靈真的“紫素八方宮”突兀出現,撞碎兩者聯手佈下的閉鎖天地之術。
再至最後,無論懷悟洞主還是那頭惡嗔陰勝魔,皆是被如砍瓜切菜般被除去……
至此。
萬裡照見符的符力終是被徹底用盡,所有人腦中的聲象皆戛然而止,旋即便沒了聲息。
“很好,魔類已除,也算是還過了一場艾氏那邊容我觀閱練炁術的恩情!接下來,就該回山門內煉三寶,準備結丹了……”
衛令姜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眼簾靜默地垂下,低低搭著,白皙纖細的手指也慢慢從袖裡放了下來。
在萬裡照見符發出了之後,究竟是否會引來人除魔衛道,那來人又能否擒殺懷悟洞主和惡嗔陰勝魔……
她心內,其實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雖說玉宸派三十年一度的道脈校考便是近日,而浮玉泊不遠,就分明存著一方玉宸派的道脈山門所在。
按理來說。
應當是無虞的……
但這天底之下,又哪有算無遺策的說法?
只恐一個事急,就會突生了不測。
雖說有金光神符的護持,便是元神真人的攻殺,陳珩都能毫髮無損抗下來一陣,衛令姜倒是並不擔憂他的安危。
但她心底,實則也是做了最壞的打斷。
那便是來除魔者,神通法力不足,讓懷悟洞主或惡嗔陰勝魔僥倖走脫了,逃出生天去。
太文妙成道君給的卦算批文裡,可是明明切切說過,要擒殺了那魔類,才能夠還了恩情,又得到度過三災的緣法。
而今總算見得魔類被玉宸派的司馬靈真擒殺,一切皆塵埃落定,衛令姜這才放下心來。
……
“不過這來人,居然是堂庭司馬氏的司馬靈真嗎?
在上虞艾氏借住的時候,我倒和此人還見過一面,驕矜自大,狂慢放蕩,不料這麼多年不見,居然還是這副秉性……”
衛令姜輕輕搖頭。
她只聽說司馬靈真透過門第家世,入了玉宸派下院內修道,也不知是成了十大弟子,還是攢得了足夠道功。
後來更是如願拜進玉宸派上宗,在一位返虛上師的門下聽講。
但而今許久未見,他竟是已然領先了自己一步,結成金丹,成了正統仙道中的真人。
觀其法力雖是高強,卻也未高強到哪去,僅是丹成四品,至多丹成三品的程度,根基尋尋常常罷。
元神道果尚且還有一絲可能,但返虛境界,就非得搏命一番了,非要有大福運、大機緣存身不可,才能勉強成就。
但無論如何,司馬靈真到底都已是金丹成就,比之自己的洞玄三重,終還是要遙遙領先了一步……
“我如今縱是強自開汞結丹,也僅是丹成二品的地步……分明十三味結丹大藥門中諸長老已是都替我備齊,就連最難凝練的神符火,也已達了大成的至境,卻還是隱隱差上了一線……”
衛令姜想到此處,便覺得頗有些頭疼無奈,眉心微微一蹙。
轉目時,就看見青枝正兩眼眯起一條細縫,斜睨著自己,右邊嘴角高高翹起,玩味非常的模樣。
“又發瘋?”
衛令姜見怪不怪。
“你沒看見?沒看見?!”
“什麼?”
“那女天魔挑了他下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衛令姜總算肯側目搭理自己,青枝雙手一叉腰,忍不住開始桀桀狂笑起來:
“連你都沒有摸過陳珩,沒有挑過他下巴,那個惡嗔陰勝魔居然就幹了!小姐!嗚——”
衛令姜飛快抬手,將兩頰的肉用力捏得鼓起,堵住了她的嘴。
“青枝廢話可真多。”
衛令姜面無表情,又伸出一隻手,去用力搓那張小胖臉:
“錯了沒有?還知錯嗎?”
“唔……戳……錯了……”
整張臉像麵糰一樣被隨意搓圓捏扁,在一番掙扎反抗無果後,青枝淚眼婆娑,口齒不清地從嘴裡吐出了幾個泡泡。
“很好。”
衛令姜點頭。
“……錯了?桀桀桀桀!青枝會錯?!青枝永遠都是對的!”
等到衛令姜剛一鬆手,方才還在求饒的青枝登時就變了臉,連滾帶爬竄去了廂房的角落處。
見離得衛令姜遠了,才敢得意叉腰,仰天狂笑道:
“青枝說什麼都是對的!青枝永遠不會錯!”
衛令姜唇角微微一勾,伸手一招,狂笑中的青枝又驚恐變了臉,身不由己朝衛令姜飄了過來。
在半空中瞪圓了眼睛,狠狠張牙舞爪。
“滿身的都是反骨,一天不捱揍就渾身難受?”
又過了一陣後,在青枝的哭嚎求饒中,衛令姜才鬆開她的臉,笑道:
“你當初之所以來投我,是害怕自己日後因為這張嘴而被人活活打死,所以想提早找個收屍的?”
青枝捂住腮幫子,不爽地從衛令姜身邊跑遠。
站定門前,剛欲故態復萌,就見得衛令姜帶笑眯了眯眼,似是在暗藏著些不善。
身子便打了個寒顫,忙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覥著臉賠笑道:
“我家小姐有大帝之姿!女大三千,位列仙班!以後大家都一起好好成仙!”
“前言不搭後語的,又發瘋?”
衛令姜有些好笑搖搖頭,沒有再搭理她。
“不過,小姐……”
青枝在門口躊躇了半晌,終還是納悶撓了撓頭,開口試探道:
“伱真要舍了自己道功和顏熙真人留下的天外別府,來換一個入門的憑證,帶陳珩一起回山門?”
“怎麼?不夠嗎?”
衛令姜聞言斂了笑意,表情淡淡地開口:
“我已積了六十四件大道功,即便派中的《沖虛至德道君食神炁真解》都能換來觀覽一回了,更莫說還有顏熙真人留下的別府……縱是派中再是如何的入門不易,換得一個下院名額來也應綽綽有餘。”
“可讓出了那兩座別府,丹元大會怎麼辦?”
“丹元大會是整個胥都天,八派六宗所有天驕相互爭雄殺伐的法會,似那等場地,想要決出輸贏,又豈是一兩座前輩別府能夠幹擾定論的?”
衛令姜搖頭:“縱是有些牽扯,也不要緊,你勿要想太多了。”
“行吧,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就當是真的了。”
青枝老成地嘆了口氣,走到衛令姜身前,看著她的眼睛:
“但你想過他願意嗎?”
“什麼?”
“陳珩只怕未必願意跟小姐你回赤明派去,小姐話裡意思雖說是要度他入玄門,要授他長生仙籙,可這小子畢竟以前被擄過,是當過面首的……”
青枝攤手,道:
“這幾日相處間,小姐也知道了吧,陳珩那秉性說好聽些,都已算是油鹽不進……我想,他只怕未必願意跟你回山,未必願意欠下小姐的恩情。”
衛令姜聞言一時沉默。
良久。
才淡淡垂眸道:
“你並不懂他。”
青枝茫然撓撓頭。
“你說的雖沒錯,他並不喜欠旁人的恩情,尤其……尤是欠我的恩情……”
衛令姜兀得頓了幾息,才繼續平平淡淡開口道:
“但前去赤明派的提議,陳珩卻未必會相拒……他想長生,也一直在用長生來搪塞,可這胥都天宇,想要摘得仙業入體,證得他所說的長生,唯有,也僅只有在八派六宗內能夠做得到!”
“萬一他就是死犟,不肯去赤明派呢?”
青枝不依不饒。
衛令姜瞥了青枝一眼,豎掌成刀,虛虛望空一切,莫名一笑道:
“他不會死犟,在等他回來,在我說出口後!也由不得他來做選取了!”
青枝見狀脖頸莫名一寒,忙將腦袋往後縮了縮,心中默默腹誹:
“打暈帶走?看來果然還是用了我青枝大人的獻計!不過小姐你現在只是具練炁靈身,可未必打得他陳珩……”
心頭雖如此作想,但青枝還是又多問了一句:
“就算這一切都妥當,拙靜老妖婆似乎也不容許小姐這麼做吧?”
衛令姜瞪了青枝一眼。
“拙靜老……不管了!就是拙靜老妖婆!”
青枝心一橫,也瞪眼道:
“拙靜老妖婆這輩子都沒有道侶!你是老妖婆的弟子,我想她也是見不得你找道侶的!
你就算帶陳珩回了山門,老妖婆也不會容他在赤明派裡舒服地待下去!”
這回。
衛令姜倒是真正沉默了下來。
然而還未等她開口。
門外。
忽得便傳來了一道異常平靜冷寒的聲音:
“男歡女愛本就是人之常情,連太文妙成道君早年都曾耽於此道而不能自拔,又何況你我常人?
貧道心氣卻還未有那般狹窄,要盯著一個小小練炁士不放,去挑他的刺。”
青枝傻傻楞了楞,呆滯盯著面前的衛令姜看了半晌,似是疑惑這聲線話音怎就突得截然不同了。
良久。
才反應過來是有人在門外開口。
霎時驚得魂飛魄散,三步並作兩步,若不是衛令姜伸手拉住,幾乎要縱身跳窗逃走。
“拙靜……拙靜大真君……”
青枝欲哭無淚。
“師尊?!你怎來了?”
衛令姜則又驚又喜。
待她急忙分開門戶,只見得廊道上,正站立著一個鳳眉入鬢、目若冷電的中年道姑。
她手裡捧著一柄三寶玉如意,柄身嵌有碧璽、水沙、黃烙、星精所雕琢的三龍二虎之形,華光璀璨,耀目非常。
見衛令姜欣喜迎出來,拙靜真君微微一笑,滿意頷首道:
“令姜。”
“徒兒拜見恩師。”
衛令姜放開青枝,俯身便拜倒在地,只是還未跪下身子,便被一股法力輕輕托起,不讓她身觸塵埃。
“還有如意童子,也是許久未見了。”
衛令姜被托起身之後,朝拙靜真君手捧的三寶玉如意也是問候了一聲。
三寶玉如意光華閃了閃,裡內傳出了一陣稚嫩清脆的笑聲,也向衛令姜同樣打了個招呼。
“令姜這次借力打力,倒是不錯,如今惡嗔陰勝魔已除,你長眉師叔也遣童子去了艾氏那邊言說,人情兩清,日後縱是艾氏有了禍患,也連累不到你的功行。”
拙靜真君點了點頭,道:
“今後你可安心在洞天裡內煉三寶,已候結丹了,再無虞外事的煩憂!”
“此番能成事,全賴恩師的洪福。”
衛令姜將拙靜真君請進室內,親手奉茶,笑道:
“不過道君所說的那樁能度過三災的機緣,恕徒兒愚鈍,卻是還未見著蹤跡?”
拙靜真君舉盞的動作微微一滯,然後眼底神色便頗多有些無奈。
三災機緣——
這是由兩儀命盤推算出的,到底切實與否,眼下還終究是證不得內裡實在。
莫說是她,便是道君親臨在此,只怕也得不出別的說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可遁一又哪是那般好擷取?以道君之尊,都未必能算得分毫不差。”
拙靜真君淡淡搖頭:
“如今人事已盡,還是靜聽天命罷!卦象上所說的三災機緣,多思也是無用,不如暫且放下。”
說罷,她將目看去青枝,示意她暫離此間。
在一旁冷汗涔涔了許久的青枝頓時如蒙大赦,像只炸毛的胖兔子般,咕嚕嚕地便衝將了出去。
臨走前,還不忘將門重重帶上。
“師尊?”
“動心了?陳珩?”
“我……”
衛令姜一時慌亂,剛欲開口,便被拙靜真君打斷。
“長眉師弟已將商師姐拉攏至了我等一方,有她肯出面遊說,五宮三觀之內,不少長老都會傾向於你,將你視為道子的人選。”
拙靜真君平平淡淡開口:
“商師姐胃口可不小,為了她,長眉師弟和你好幾位師伯師叔,都是狠狠出了一番血,這恩情,日後登位時可莫要忘卻了。”
“竟是昔年執掌涿光宮的那位商真君?!”
衛令姜神色一喜,又肅然道:“恩師,各位師伯的恩情弟子必銘感於心,誓不敢忘!”
“那些長老的支援,於爭奪道子上,還只是小道耳,更難得的是,商師姐和如今執掌赤松宮的周真君交情莫逆。
周真君,這位堂堂一宮之主,曾欠下過上代掌門一個大人情!”
拙靜真君神色不變:
“若她也肯下場助你,什麼司馬枋、謝坦種種,便都要落後你一截了……
不過這位真君參習的乃是太上無情道……”
拙靜真君目視向前:
“徒兒,你明白為師的意思嗎?”
衛令姜一張臉的神色霎時僵硬了下來。
“老師——”
良久後,她才澀聲開口。
“為了你能爭得道子之位,師門長輩已是四處奔走,欠下了不少人情,耗去了無數身家,這時候,你退不得!你又怎能退!”
“更何況……”
拙靜真君看著面前這張恍惚失神的小臉,心內也是沉沉嘆了口氣:
“我近來還得了個訊息,一個對你而言,怕是不如何好的訊息。”
“師尊請講。”
衛令姜指尖被自己攥得有些發白,她卻是怔怔捏著,只是下意識回了一句。
“衛家家主,衛卲,他已從虛皇天歸來,同赤精陶鎔萬福神王達成了一樁交易。”
拙靜真君移開目光,也似是不忍看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露出的複雜情緒:
“衛卲,他現今已是拿到風火蒲團了……”
“轟隆”一聲,天際似有一道悶雷滾過!
衛令姜猛得抬起頭,臉色頃時煞白!
……
……
晴空萬裡,風暖衣輕。
陳珩緩緩從那座深豔瑰麗的紫素八方宮中收回目光,神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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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若要開天眼,須當滅世情(二)
他原還以為自己會被盤問一番,無論萬裡照見符還是那張用以護身存命的金光神符,都不是他區區一介練炁士,在三言兩句間,就能夠辯解的通的。
而莫說盤問。
就連逼索、拷求種種,也不算出奇。
是以被司馬靈真半是相邀、半是強迫般地進了那座紫素八方宮後,陳珩實則也是做好了心頭打算。
不過司馬靈真在召集了一眾洞玄鍊師之後,也並無什麼多言,只是狠狠厲聲訓誡了一番……
斥他們守土不利,有負了巡察除惡之責,竟讓一頭惡嗔陰勝魔在眼皮子底下逍遙快活了這般長久,殘毀了不知幾多人命,實是不知羞恥至極。
平素一眾高高在上的洞玄鍊師被司馬靈真譏嘲的灰頭土臉,毫無個體面可言。
連花神府的謝覃和五光宗那位鍊師,也只是垂首默立,絲毫不敢多出一言以置辯,就更不必說那些小門派的洞玄長老和散修中人了。
這一番呵斥責問,直過了數盞茶才方得暫休。
司馬靈真最後又令眾修最近嚴加巡視,定要剿絕或還有遺漏的天魔苗頭,才又不耐揮手,將眾修都如驅蠅趕蚊般地逐了出去。
他這一番姿態雖輕慢驕矜至極,視眾修如若家中長養的僕僮,招之則來,驅之則去,嬉笑怒罵,出言無狀。
但眾鍊師皆是分毫不敢放肆,只是垂手恭聽。
哪怕有幾個性情急躁的,可還未等得他們露出不耐之色,出言來反駁,便已被身旁同伴提早暗中警告了一番,只能忍氣吞聲,低下頭去,一張臉都幾是漲成豬肝色。
按理說,他們這些宗門並非是玉宸派下屬的道脈,更遑論還有幾個無拘無束的散人鍊師也同樣在此……
司馬靈真終是手再如何伸得長,也是拿捏不到南域這一畝三分地來,更是無法如管束自家門下般折辱欺壓自己。
但仙道修行,終也是達者為尊。
在一位家世顯赫、又是大派出身的金丹真人面前。
哪怕他的言辭再是無狀,幾是在指著鼻子在厲聲嘲罵了,眾修也只能是默嚥下這口惡氣,反而還要笑臉相對。
哪怕是平素間再魯莽桀驁者,此刻也不敢在司馬靈真面前逞一時的血氣之勇,只能在心頭記下今日的屈恥。
連對洞玄鍊師都是此般作態,無禮非常。
可驅走眾修後,司馬靈真在面向陳珩時,竟勉強斂了幾分冷笑。
只在沉默幾息功夫,上下打量了幾眼後。
便抬手讓他離了那座紫素八方宮……
……
“並不相詢關於那頭惡嗔陰勝魔的種種,也不多管萬裡照見符和金光神符的來頭,只是讓我見他了一回威風?”
陳珩心忖道:
“想必是師姐同這位司馬靈真透過音訊的?才省了我這一番麻煩?”
他又瞧了那座紫素八方宮一眼。
此時,這座飛宮已是又冉冉升上雲空,盪開罡風氣流,“轟隆”一聲,如同霹靂發響,就朝冥虛飛御而去,聲勢甚為浩烈宏大。
遙遙抬首望去,就如若是見得了一顆紫色星子,正要歸入萬裡的穹天畫圖,裹了滿目的流景飛霞,絢燦至極。
引得浦嶼上眾人都爭先恐後瞪大眼,發出一陣一陣的驚呼之聲。
“如此勝景,才方是玄門仙家的氣象啊,也不知我究竟幾時,才能做到此番地步……”
直至那紫素八方宮沒進天角雲中了,再也不見一絲亮色。
陳珩才緩緩收回目光,心下嘆了一聲。
這時周遭仍是一陣喧譁聲,久久不絕,還有幾個眼尖的,認出了陳珩的面貌,也好事指點了起來。
在那張萬裡照見符下,不拘是懷悟洞主、惡嗔陰勝魔或是陳珩,都是清晰露了面貌……
而陳珩也無意同這些人糾纏,只幾個閃身,便避入一條窄巷,隨意取出張面具往臉上一覆。便架起一道純白遁光,直奔紅葉島而去。
小半炷香後,他便在一處栽植了密密紅楓的浦嶼上停下,按落雲頭,落在街道上。
抬眼一望,不遠處便是他和衛令姜現下所住的那座“仙客居”,腳步一動,便也大步向其走去。
……
……
“雖說有萬裡照見符在,師姐應是知那惡嗔陰勝魔已除,但此事畢竟關係她的道法前途,還是當面親口言說算了,讓她安心罷。”
陳珩心下忖道。
雖說衛令姜這除去惡嗔陰勝魔的試法,在他眼中看來,頗多存著種種離奇之處,甚至可以說是荒誕不經了。
以一介練炁之身,卻手握著兩張符寶大籙,而到最後,除去那頭惡嗔陰勝魔,靠得竟還是玉宸派司馬靈真的外力……
這其中深究下來,就便多少有些大材小用,如若牛鼎烹雞了。
縱那頭惡嗔陰勝魔是個阻路的道障,非得除卻不可,才能夠行道無礙……
但為何不能徑自請託一位金丹真人出手,以雷霆手段消去它?
若是如此,又哪來這般的費勁心思,苦心計較?
不過從腦中升起的這念頭也僅是一閃而過,衛令姜所說的試法具細,終歸是出自赤明派的法旨。
似那等仙門巨頭在行事中究竟又內藏著如何深蘊。
以自己當下的道行,縱是想要揣測一二,也亦是如盲人摸象般,得不出真切實際。
在陳珩離仙客居已然不遠,只剩著不到百步的路程時,路旁忽有一道招呼將他喚住。
抬眼一瞧。
只見一輛獨輪花車正斜倚在路旁,車內約莫是數百根養在玉瓶淨水的花枝,顏色明媚,如美人妝彩,極盡妍巧絢爛之事。
那獨輪花車主人是一個剛及冠不久的小販,唇下長著短短細須,一身簡素的青色布袍,頭戴巾幘,腳下一雙皂色筒靴,相貌平平而已,並無什麼出奇之處。
見陳珩略一駐足,目光從那數百花枝上一掃而過。
小販心下大喜,更連忙賣力招呼了起來,恨不能扯住他袖袍,就拉來自家的生意場前。
“貴客!貴客!今朝乃是逢巳節,不如在小的這裡買上束花枝,贈與自家娘子?尊夫人若是收得此禮,想必心下也是欣喜的!”
小販滿臉堆笑,道:
“貴客可聽說過逢巳節嗎?實話說來,這節慶乃是舊時傳下的古禮了,南域不少土地,都還流傳有此說,聽聞連曾經的顏熙真人在成道之前,便是通——”
“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節慶不會推後?”
正滔滔不絕中的小販被兀得打斷。
他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尊客莫不是在戲言?區區懷悟洞主和一頭天魔罷了,縱是天要塌將了下來,日子還不是要照常過,豈有這等的說法……”
說著,小販又痛罵起了懷悟洞主來,此人自己明明也是散修出身,卻分毫都不體恤同道,這兩百多年內裝得倒像是個老好人,對散修中人下手時,卻絲毫不手軟,實乃是正真人面獸心之徒!
他只盼那玉宸派的真人不要讓此獠死得太過輕易了,要讓懷悟洞主嚐遍世間酷刑,才容嚥氣魂消方好!
而在痛罵過後,小販也不忘繼續推銷起了自家生意。
也興許是話頭方熱,才正到酣處,那小販狠狠拿出了十二分的氣力來,三言五語間,直是吹得天花亂墜,
“貴客,不滿你說,小的當年能成親,可全賴這花枝……”
陳珩這回也不打斷,只待得他意猶未盡停下嘴時,才輕笑問了一句:
“分明道上的行人如此之眾,為何就非要招攬我來光顧你這生意?”
“看來,貴客果真是不知這逢巳節的習俗了……”
小販有些奇怪地看了陳珩一眼,然後臉上又掛起笑,解釋了起來:
“這逢巳節當日,唯有眷侶在出遊賞燈時,才會以面具覆了眉目,換做餘者親朋故舊之流賞燈,都並無此說,只當是在尋常節慶來過,也並不覆面的。”
他一指陳珩臉上的青玉面具,開口道:
“貴客既特意覆了面,想必心頭定是有中意的人了,要邀她來賞燈,而今縱是還尚未成親,也應大差不差了……
那小的這花枝,不販與貴客,又該販與何人?”
“面具?”
陳珩目光一閃,怔了怔。
他方才覆了面,是不想自己面容被人認出,平白生出許久不必的糾纏來,而在往日,他也是慣常是掩了眉目才出行。
卻沒想到在逢巳節當日,竟是還存了這個風俗,一個倏忽忘卻,以至於被小販誤認了,將自己給當成了主顧。
他沉默了片刻。
縱目望去——
遠遠處,已有了幾朵焰花轟然升空,炸出繁複瑰麗的顏色。
道旁的樓坊閣臺,也是一片張燈結綵的氣象,雖才正在佈置場地,卻也是一派不同尋常的熱鬧。
“貴客,現下還稍早了些,若是看燈的話,還需等上小半個時辰呢……
按理來說,以往這時候應當是賞燈的時候了,可畢竟今日出了懷悟老狗那等事,大家多少也是有些不安,便是周老叔領著我等一力操持,終還是晚了些時日呢。”
小販惋惜嘆了口氣,又不忘繼續推銷自己的生意:
“貴客,你看我這花——”
“一枝作價幾何?”
陳珩道。
小販先是一呆,隨即大喜過望。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貴客果然是好目力!好目力!
且看,這枝乃是僭素客,其一歲一生,日高日上,日上日妍,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亦呈嫋娜之姿,佩繫於身,霜香可透重衣,足足三月不散!”
小販賠笑道:
“不過僭素客培育甚是不易,小的也僅此一枝,是鎮店的寶貝呢。”
“價值不菲?”
“的確不菲,需這個數……”
他訕笑攤開雙掌:
“十枚符錢,如何?”
見陳珩眸光淡淡,並不開口。
那小販情知大概是這價高了些,也並不沮喪,搓了搓臉,便繼續將這車內花枝依次點指介紹了一圈。
……
“最賤的都是兩枚符錢?可惜,貧道著實囊中羞澀,今番倒是叨擾了。”
迎著小販殷切萬分的目光。
陳珩一時沉默。
片刻後。
才拱手致了聲歉,斂眸走遠。
“……貴客?貴客?”
小販幽幽嘆了口氣,苦笑一拱手,也便重新回了自己的花車後。
生意難做。
著實甚是難做。
今日出攤許久,賣得的花枝卻連兩隻手都能數過來……
他心裡明知是定價太過了,尋常散修哪個不是恨不能將一枚符錢掰做兩枚用,哪有多出的身家?
能為自家道侶買上這等於修道上全然無用的玩物?
就算是門派弟子,也未必能有這般豪奢……
不過這生意歸根結底倒也並非是他自己的,身後的那位大東主執意不肯降價,小販也無可奈何。
在他心緒紛紛,甚至從袖中掏出一枚玉雕,慢悠悠盤將了起來之際,
下一刻,忽有一角雪白衣袂又現在了目前。
“呃……貴客還有何事?莫不是忘了物什,落了在我這附近周遭?”
小販見得去而復返的陳珩先是猶豫片刻,才勉強賠笑問道。
“勞煩了。”
陳珩平平抬手,舉了舉寬大的袖袍,話尾處似是藏著一絲隱秘難察的沉頓:
“還是將那枝僭素客替我裝上罷……”
“好……好!好說!”
小販既驚且喜,忙不迭彈起了身。
待接得符錢在手後,他無意間瞥了眼那方乾坤袋散出的寶光,眼珠子便幾是欲瞪出。
“囊中羞澀?這也叫囊中羞澀?託詞吧……
等等!這位方才怕不是在遲疑到底是否贈枝,心念轉過幾番,才終是下了決意?”
小販好事地在心內暗笑一聲。
而等他抬起頭時,陳珩已進了仙客居,早是去得遠了。
……
……
廊道上,青枝賣力將耳朵貼在門縫處,兩眼肅然眯起,專心致志。
雖是掩了房門,但因在闔上時故意留了一線,屋內那兩人也並未掩飾談話,故而多多少少,還是聽得了個大概。
金丹……道子……涿光宮……三災……太文妙成道君……
正當青枝聽得正興奮出神時,忽見光華飛空一閃,門戶一鬆,自己便兀得狠狠跌了進去,狼狽滾了幾圈,直到撞至屋角,才勉強停了下來。
“聽得盡興嗎?”
此時茶案處,拙靜真君目光平淡冷寒,淡淡道:
“你來的也正好,虛皇天的事,有關那尊赤精陶鎔萬福神王,正剛好還需你來出力。”
“我……”
青枝才剛爬起身,聞言吞了吞口水,不可置信指著自己的腦袋,大叫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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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若欲開天眼,須當滅世情(終)
出力?
讓我出力?
我拿頭來出力啊?!
青枝面容一陣猙獰扭曲。
過了好半晌,腦子猛得靈光一線,似想起了某種極難啟齒的事情,眉毛用力一挑一挑,渾像是兩條小蟲在使勁聳動翻滾般,連帶著整張臉都渲上了一股莫名神情。
“又發瘋?”
衛令姜撫額,唇角輕輕地一扯。
但又很快斂了那一絲微含著的笑意,只是心不在焉強笑了一聲。
若放在以往,哪怕是自家師尊就在身側,看見青枝耍寶的怪模樣,她都忍不住會去扯那張胖臉,跟女童玩笑起來。
但現在,她心裡只有一種晃悠悠的、莫名怪異的沉重感。
像是身處在了一口黑暗水淵的最低處,連氣都要喘不過來!
“不是會想用美人計?這……不好吧?”
青枝還沒什麼察覺,只將自己腦袋轉得飛快,齜牙咧嘴道:
“你們想讓青枝大人親自下場,色誘虛皇天主宰,那個什麼赤精陶……陶……”
“赤精陶鎔萬福神王。”
拙靜真君道。
“對!赤精陶鎔萬福神王!”
青枝一拍腦袋,擠眉弄眼道:
“你們難不成想要我拿下這漢子?然後再跟他吹吹枕頭風,收回了借衛卲的風火蒲團?!不可能!我告訴你們!絕無可能!”
她皺著兩根蠶蛹似的眉,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大叫道:
“我今年雖然已經快三百歲了,但還只是個小娃娃呢,你們真的是人面獸心啊!居然想要青枝去幹這種事?!別想!想都不要想!”
話了。
她又斜睨了拙靜真君一眼,在心裡悄悄補了句:
“就算是真吹枕頭風,我也是要讓你這老妖婆去填海眼!第一個就填海眼!”
聽著青枝在這裡大喊大叫,饒是拙靜真君眉心都微微抽搐了抽,忍下了將她扔飛拋遠的念頭。
只嘆了口氣,淡淡道:
“赤精陶鎔萬福神王在自家道侶死後,並未再娶,一生也未有過妾室,你這腦子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麼?再且——”
她瞥向胖墩墩,雙手叉腰氣鼓鼓,像只小冬瓜般的青枝,微微會心一笑:
“那人既是神王之尊,又宰執了足有一天之廣,縱然是真的失心瘋了,也並非是個不挑的。”
青枝先是怔了一怔,不解其意,過了好幾息才慢慢回味過來,隨即氣得跺腳,恨不能一頭就撞上去。
卻又不敢放肆,只將臉一垮,不爽地瞪了拙靜真君好幾眼。
“我要你去曲泉天一趟,真身出行,去拜會無色宮中的那位燭龍大聖。”
拙靜真君不為所動,只道:
“我會為你備上赤明派的車馬依仗,乘大六庚九雲車,八百黃蓬符甲力士開道,金女隨行!
你便是替我派曠虛宮出使曲泉天的主事者,記得了,勿要缺了禮數,讓眾人看輕了我宮!”
“出使曲泉天的無色宮?我嗎?”
青枝吃了一驚。
頓時也不顧上生氣了,猶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居然讓我去拜會燭龍大聖?不好吧……要不,你們還是換一個算了?讓那長眉毛的老頭去?”
“長眉師弟已是去玉宸派訪友了,他素來貪杯,陰師弟花費了八百載才得以釀成的那壺火宿仙液,是能醉殺元神的,他這一飲,又必不會驅去酒力,只怕半年都難得醒轉過來。”
拙靜真君搖頭:
“再且,我方其他真君,都素與曲泉天沒什麼來往,唯獨你,被燭龍大聖教養過一段時日,此次出訪曲泉天,重任只能落於你身了。
切要說動燭龍大聖移步,讓祂面見赤精陶鎔萬福神王,勸得那尊神王收回心意,拿出來衛卲手中的風火蒲團。”
“燭龍大聖乃是赤精陶鎔萬福神王手下的得意戰將,二者出生入死多年,交情莫逆,神王能夠伐滅五十五座神國,一統虛皇天的海陸眾生,燭龍大聖是曾出過大力的,幾次為了護駕,都險些身死魂消。”
拙靜真君肅然道:
“若有燭龍大聖肯出面說情,收回風火蒲團,定是不難的,無論如何,風火蒲團都不能夠繼續留在衛卲之手,記住了嗎?”
青枝緊聞言張打了個嗝。
臉色也一苦……
萬天萬道,有如恆沙無量。
燭龍大聖修行的乃是前古妖道,並已摘得了大聖果位,放在正統仙道內,也是能與道君之流比擬的無上大能。
這尊妖族大聖的確是同赤精陶鎔萬福神王交情莫逆,甚至是能相托生死的,聽說,當年陳玉樞從虛皇天逃來胥都天,還盜取了神王的“梵號萬神尊拱幡”。
那時候,便是燭龍大聖親自出手,要將陳玉樞擒殺回去……
只是被鬥樞派的神屋樞華道君攔了下來,又不知是付了怎般代價,才平了烈怒,讓燭龍大聖無果而返。
而自己也的確曾被燭龍大聖教養過一段時日,是住過無色宮的。
按理來說。
整個赤明派內,都沒有比青枝更適合出使曲泉天的了。
只是……
“我當年在來胥都天的時候,可是偷偷把大聖藏著的那盒麗日珠都吃光了,腦子被塞得不好使,還發狠揍了大聖的幾個兒子,讓他們趴在地上叫我姑奶奶……”
青枝哭喪著一張臉,默默道:
“這次回無色宮,不是羊入虎口嗎?!大聖還不得把我的鳥毛都給拔光了!”
儘管內心是百般的扭捏不願,最終,青枝還是視死如歸般嘆了口氣,默默點頭。
“給燭龍大聖的獻儀我已備好,你便一併帶過去吧,另外,在赤精陶鎔萬福神王那邊……”
猶豫了一下,拙靜真君目光一閃,淡淡道:
“不拘那衛卲開出了什麼條件,我曠虛宮都能加倍補償回去,若最後仍是事有不諧,那就把我的那口五行相殺劍,也一併捨出去罷!”
“恩師——”
衛令姜一驚。
“衛卲不死,你心難安,這我還是知曉的。”
拙靜真君不容拒絕地打斷道:
“為了你能成就道子,曠虛宮上上下下,一半的長老都在奮進博命!無需再多說什麼言語了,區區一口飛劍而已,舍了便舍了!
只要你能夠登位,為師便是身死,也是值得的!”
衛令姜眼神複雜地望著她,默默垂首,又行了一禮。
青枝懵懂撓了撓腦袋。
只跟著點頭應是而已。
“好了,我真身還尚不是回鹿臺山的時候,稍後還需往南闡州一行,令姜,此間已然事了,你這具靈身留在南域也是無益。”
拙靜真君抬目道:
“你該回山門了。”
“……”
衛令姜渾身一顫。
猶豫了許久。
終還是在那平靜冷寒的目光中沉默垂首。
“在成丹之後,便一切由我嗎?”
她澀聲問道。。
“丹成一品之後!純陽道果都已是在望!你若是再成了道子,這一州之地將來都是任由你來施為主宰!誰能違你的意?誰又敢逆你的心!”
話了。
拙靜真君又放緩了幾分語氣:
“你如今結丹在即,正是內魔擾道的時候,我並非要阻你,一切種種,在無上仙道面前,都應要放緩才是。”
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良久後。
她終是垂眉斂目,在向青枝傳音幾句,又反覆叮囑後。
身軀便不由自主潰散成一團清炁,然後被拙靜真君用一張金符載住,須臾沖天而起,直奔鹿臺山而去。
……
屋內仿是霎時寂了下來。
冷風拂過。
青枝將脖子往後一縮,離拙靜真君更遠了些。
與此人共處一室,讓她好像全身有螞蟻在爬,渾身都不自在。
“那個……不是還要出使曲泉天嗎?莪也回山門?”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見拙靜真君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坐在茶案邊閉目不語,青枝忍不住搓了搓手,試探問道。
“令姜同你說什麼了?”
拙靜真君問。
“……”
青枝本不欲開口,卻只被望了一眼,就不由自主的,全然吐露了個乾淨。
“如此做派,怎能得那赤松宮主的青目?你另換一套說辭,徹底絕斷了兩人間的念想罷。”
拙靜真君也不理青枝那難看的面色,沉吟片刻,道:
“你——”
話還沒說完。
青枝轉身撒腿就跑!
在即要跳窗的那刻,卻被拙靜真君抬指定住。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老妖婆!老妖婆你果然看我不順眼,不懷著好心!”
青枝垮著張臉,欲哭無淚:
“你要離間我和小姐?!我剛才沒聽到!我什麼都沒聽到!你要幹什麼自己做便是了,青枝和你才不是一夥的!”
“你是青鳥,先天的神魔,令姜若要登位,自是少不了你的助力,此事又何必瞞你?當然,我最近還需你前往曲泉天去一趟,拜會那尊燭龍大聖,幾年內都難回返,倒是無虞在令姜面前露餡了……”
拙靜真君看著青枝扯著嗓子乾嚎的模樣,淡淡道:
“我不瞞你,一來是到底欺瞞不過,二來,我也需你幫我遮掩則個……
那個叫陳珩,他身上牽扯頗大,令姜捱上他,絕不是什麼好事。”
青枝淚眼婆娑抬起腦袋,滿臉不解。
“他是玉樞真君的子嗣。”
拙靜真君淡淡道:
“先天魔宗,陳玉樞的子嗣,你明白了嗎?”
“……”
青枝愕然瞪大雙眼。
駭然之下,連打了好幾個嗝,怎麼止都止不住。
“真的?!”
她心底陡然一個激靈。
腦子裡好似有轟隆隆的雷霆在亂炸,將一切都攪得渾渾不清,只呆滯地又重複了一句:
“真的?”
拙靜真君頷首。
她頃刻呆傻了下去。
等得好不容易緩下來,還未待她說些什麼。
此時。
廊外長梯上,便忽有一陣腳步聲響起。
“……要不,你把我打暈吧?或者你隨便變個小姐的模樣出來,求求了!”
青枝恨不能騰出手來一拳把自己打死:
“我要是說了!小姐會殺了我的!換個人吧!拙靜大真君,我再也不敢偷偷罵你了!”
“陳玉樞的事情不必我多言,你也是聽說過的,青枝,你與令姜乃是一榮俱榮之相。”
拙靜真君深深看了她一眼:
“怎麼決斷,你心頭其實已是有數的……”
言罷。
她身形一動,便已從原地不見。
只徒青枝一人留在廂房欲哭無淚。
而不等她懊惱多久,那腳步聲也已是近了。
陳珩……陳玉樞……陳珩……陳玉樞……
陳珩……陳玉樞……
豢人經!
腦中仿是撞上了一道雷,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字,讓她仿是豁然開朗了起來,接著便是後怕!
不行!
即便只是一絲可能!
也絕不能沾染上豢人經!
“陳……陳珩!”
來不及再多想了,青枝心下一橫,大叫跑去推開門。
她踉蹌了幾步,仰起腦袋。
幾步遠外,那白衣道人微微有些訝異,也停了步履。
他今日神情仿是不比往日,唇畔難得添上了一抹細微笑意,細看下去,似是還能窺見些窘迫和不安……
但青枝此刻腦子裡只有亂麻一團,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等到肚子咕嚕發出了一聲叫後,她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用力搓了搓臉。
“小姐託我帶些話給你……”
她心裡沉重苦笑一聲,竟難得斂容行了個禮,將腦袋低下。
……
……
日光仿是漸暮。
在斜照過來的暈光中,青枝忐忑不安停下嘴,縮著脖子去打量陳珩。
按著方才拙靜真君幾乎一字一句的傳音,她原以為這人會驚疑、羞憤,以至於厭惡、發怒種種。
但一如既往的。
從那一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看不清悲歡,也沒有喜怒。
“原來師姐已是回山門了,卻是還未曾恭賀她道行大進……”
陳珩眉目間一片平靜,只笑道:
“那你又該如何回返?”
“應該,是由派裡的人帶我回去的吧……”
青枝尷尬低下腦袋,將臉偏過去,又忍不住道:
“那個,你——”
“不,沒有,師姐贈我《散景斂形術》的恩情,我一直不敢相忘,今後若有能效勞的地方,請轉告師姐……”
陳珩垂袖低眉,長身一揖。
沉默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珩,必當效力奔走,莫敢推辭。”
“你……”
青枝忽得有些難過。
她剛還想說點什麼,抬起頭,便正正對上了陳珩那雙眼。
“不過,我還有一問。”
陳珩道:
“師姐在臨行前,可曾給我留下過什麼話嗎?”
青枝猶豫了片刻,還未等她出口,嘴裡已是徑自說道:
“沒有!”
“是嗎?”
陳珩眼簾一搭,只微微頷首,兩人又相對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他說。
“……”
在這難堪的氣氛中,青枝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她匆匆將腦袋一低,向陳珩告了個辭,便逃跑也似的鑽進房門。
在心虛闔上房門的剎那。
青枝猛得想起陳珩方才在抬袖中,右手隱約是執著一根葳蕤花枝的模樣,心下頓時嚇了一跳!
“……奶奶的!這是要讓我去死啊!”
青枝肚子又惡狠狠叫了一聲。
然後也不等她再猶豫分開門戶了,隨著虛空中突然一道清光照來。
頃刻功夫。
待得光焰斂去後。
整間室內,已是一片空空蕩蕩,再無了聲息……
……
……
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
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
人影幢幢,燈火煌明——
浦嶼上的無數行人如織,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滿街的鈿車羅帕、暗塵逐馬。
湖岸的一處閣子前。
陳珩靜靜地望著這一幕許久,又收回了目光,垂到右手執著的那枝僭素客上,忽得心中升起一股自嘲之感,輕笑了起來:
“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終是隻唯我一人而已,倒也算有趣。”
他聽出了青枝話語中的言不由衷,也猜測到了這裡內或是存著隱情。
可還是有股麻木疲憊的感覺像是要抽空了渾身的力氣。
每走上一步,都要被繁密的繩索捆縛的更緊一些,讓他微微生出了些眩暈感,像是剛來此世被關押在水牢中的那百日苦捱。
……
“如今前路都還尚未可知,居然便先是亂了念頭,我變了嗎?居安才過多久,竟已忘了思危。”
回想起自來浮玉泊之後的一樁樁,一件件故事。
陳珩一時覺得荒謬,一時悵惘,又一時生出了些好笑之感。
他寂然了許久,忽得微微俯身鬆手。
面前是盈盈的湖波,岸畔還栽得幾株垂楊柳。
那枝僭素客只隨著漣漪幾個起伏,便被吞浸了不見,壓到了層水的最下方,不知飄向了何處。
岸上是笙簫鼓樂的聲音,人來往去,燈影幢幢,好似流雲聚散無定,平白給人一股如夢似幻的迷迷模糊感。
“眾生心不盡。”
他斂了眸光,斜靠在身後的垂楊上,目視著這平湖風光和岸上燈焰人影,許久後,忽得平平道了一聲:
“大道理難名。”
“若要開天眼……”
良久的沉默後,陳珩忽得拊掌大笑,將腰都狠狠彎了下來:
“若要開天眼,須當滅世情!”
若要開天眼,須當滅世情!
在反覆心頭反覆誦了幾遍後,陳珩忽得頓覺渾身一鬆,仿是去了一層什麼枷鎖般。
輕盈非常,酣暢淋漓,好似邁步就能飛騰於空冥之中。
而同時,先天大日神光這門神通也微微一動,金銓神室之內,一尊先天炎光普照神君猛得睜開雙目,發出一聲霹靂暴喝!
“仰觀劫仞,俯瞰彌羅,竟是這般的成就了嗎?”
陳珩察覺到體內這變化,一時啞然失笑。
“大道未成,又哪有暇分出心思去謀其他,倒是我的不是了。”
遠遠。
黑壓的水波處。
僭素花的枝椏似在潮中一起一伏,幾個起落後,又倏得不見了……
陳珩抬眸靜靜望著這幕。
直至那花枝隨水波逐月而去,再也不見了行蹤,才收回目光。
“果然,還是心亂了……”
他不由搖頭,在灑然長笑一聲後。
將袖袍一振,便轉身離去,再不回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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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書《彌羅青卷》
正常向:
函夏大地之上,妙有宗彌羅道人,在築基之時,覺醒前塵記憶,手持伴生之寶青卷、寶鏡,追尋蒼茫仙道。
詩詞版一:
彌羅妙有轉舟身。入道求真。手持玄籙青卷,乾坤鑑照心。紫煙罩體上蒼旻。大羅天內一尊。絳宮高上帝,仙府玉皇君。
詩詞版二:
彌羅妙有出函夏,蒼昊雲煙覆九穹。玄籙寶卷融永珍,玉皇心鑑照寰中。
……
一本很經典的仙俠作品,寫得仙氣飄飄,劇情精彩,文筆很好,大家可以去看看!(੭˙ᗜ˙)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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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地淵圖卷
兩日後。
浮玉泊,積巖島。
一處茶樓的雅間,羅璋雖端了盞清茶在手,坐定在了一隻素淨藤椅上,可面上神情卻甚是不安,時而低頭喃喃自語,時而又止不住小聲嘆息,眉頭緊鎖,神色愁苦。
連帶著那張本就黝黑的面龐,都蒼老了不少,皮肉間添出不少皺褶細紋來。
過不了數十息功夫,羅璋終是忍耐不住了。
猛得便從藤椅上起身,探腦出了屏風,翹首遠遠望了陣,又失意將脖子一縮,繼續唉聲嘆氣。
而他這來回踱步、長籲短嘆的動響,讓這雅間的另一人看在目中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勸了。
“羅師弟,羅師弟,你勿要急躁,眼下是什麼時候,午時,才方正到午時呢!”
照舊是穿了身的紫袍的郝慶延慢悠悠撥了撥茶盞,啜了一口,眼望羅璋,這才無奈開口說道:
“陳師兄既是已應承了你,他如何身份?怎會平白來失你的約!伱這般心浮氣躁,定不下神來,若讓陳師兄見了,豈非是要看輕了你?
再且,這也是失了你平素間的身份……”
“天降橫禍,這事讓人如何能夠心安?
郝管事,你如今是在風波之外,故而可以悠閒自在,兩袖輕輕,可小弟我,就是真正的在水火之中,一個不慎,就要被燒成灰灰。”
羅璋聞言苦笑一聲,勉強鎮定下來,搖頭開口:
“若非陳師兄仗義直言,小弟莫說積年身家,便是這條性命,都已被花神府的諸位大人順手拿去了。陳師兄於我可謂恩同再造,見不到這位羅某的重生父母,不向他致意,叫小弟我如何能安下心來?”
這話說得便甚是諂媚了,極盡曲意逢迎之能。
饒是郝慶延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多年,自詡已是油滑無比,喜怒都不形於色,嘴角還是稍稍抽了抽,露出一抹嗤笑來。
忙將白瓷茶盞往面上擋了擋,湊到唇邊,兩隻大袖低下,遮了那若笑神情。
“正主都不在此地,你這番伏低做小又有何用,豈不是把個媚眼拋給瞎子看?”
郝慶延暗自心道。
又啜了一口清茶,靈氣順喉滾落進了臟腑,隨即在四肢百骸內化開,讓人心頭頓覺一陣安寧舒暢。
“再且……”
一旁的羅璋又沉沉嘆了一聲,意興闌珊道:
“如今師……懷悟洞主已然伏誅,被魔染過的師兄弟們當即就被玉宸派的那位金丹真人打殺,餘下的,如我這種,都是些資質低劣之輩,哪能撐得起這片偌大家業。”
“懷悟一脈,如今已是人人喊打,只怕再過上個幾日……”
羅璋眼底忍不住浮出一絲悲愴來,沉沉舉袖掩面,道:
“就要風流雲散了……”
“羅師弟,何須如此!好不容易才活下命來,你只當復起振作才是,怎又能頹了心性?”
羅璋這一聲悲嘆讓郝慶延也不禁動容。
忙將茶盞一放,緩聲勸慰道,其心中也是不禁萬千。
如今。
這懷悟一脈可算作是真正的完了……
自司馬靈真在兩日前召了眾洞玄鍊師面斥,定要他們切要剿絕或還有遺漏的天魔苗頭。
首當其衝遭災的,便是懷悟洞主倖存下的弟子。
在花神府和五光宗的操持主事下,此輩中人一個不剩,盡數被關押囚禁了起來,哪怕有事發時並不在浮玉泊地帶的,而是外出遊歷者,也無法脫厄。
據郝慶延聽聞,真正天魔之類實則早已被那位司馬靈真盡數打殺在當場了。
而今這般做派。
一來是謹奉那尊金丹真人的旨意,除去或有的漏網之魚。
二來,也不過是諸派剛好藉此由頭,消去懷悟一脈的門人,名正言順,瓜分了所有財貨和浮玉泊這一片地界。
而至於那些被關押囚禁起來的懷悟弟子,先是被索盡了家財,再被各派中人搜魂拷打。
直至是真不知實情,才會被放出生天來。
不過等得過了搜魂檢魄這一步,即便是被定做無罪釋出。
一身家財也早已盡是喪失了,就連性命,都被奪去了大半。
傷了神魂,若不及時完愈的話,日後還想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話,那便無異是痴人說夢了。
但能夠痊補元靈神魄的丹藥法材素來都是至貴之物,也唯有紫府高功才能夠有如此身家,尋常築基、練炁,都是無可奈何。
羅璋雖資質不顯,在懷悟一脈中並不被看重。
但歸根結底,他也曾在懷悟洞主的坐下聽講過,是這位洞玄鍊師的門中弟子。
他原本以為自己也脫不了此厄,正惶惶不可終日之際,卻意外無人來擒。
鼓足膽子去問詢,才知是陳珩在花神府的謝覃面前提過自家姓名,因而僥倖得了赦免。
而在探聽得陳珩曾來往過寶聚齋幾次,跟寶聚齋的管事郝慶延勉強也算相熟,至少是認得名姓面貌的。
今日,羅璋便也邀了郝慶延來作陪,在這茶樓雅間特意來請陳珩,當面致謝。
……
在郝慶延的一番好言寬慰後,羅璋終也是勉強收了面色悲色,拱手一禮後,又落座回了藤椅上。
“羅師弟這遭倒是狠狠出血了,茶水居然是難得的白毫茶,僅此一壺,都要足足十枚符錢了!好生捨得!”
郝慶延又啜了一口。
感受到其中靈氣正奔湧向穴竅各處,以至有微微的刺痛之感,如若針扎,心下一喜,忙將玄功默默運起,開始煉化了起來。
一杯才剛見底,郝慶延又忙滿上。
正當他正入神之際,幾要渾然忘我了,忽有一隻手伸出,按定了銀泥茶壺。
郝慶延不明所以抬頭。
只見羅璋此時也不長籲短嘆了,只注目自己,訕笑了一聲。
“郝管事,這茶水喝得多了,靈機充塞,只怕要將腹中漲得難受,不若暫緩個一二,嚐嚐別的?”
言罷。
他又招呼進來數名煎茶博士,將茶水另換了一壺。
“這小子!怎如何的慳吝?我老郝才多大的肚子,又能吃你的多少?!”
那另換上來的新茶雖亦有一股別樣幽香,但其中靈氣,卻顯是要寡淡渾濁上了多少。
郝慶延心中不忿腹誹了一句,手上動作卻也不停,蚊子雖小,但那多少也是肉了。
只含笑點頭,又舉袖一飲而盡,嘴巴忍不住咂了兩下。
正在兩人對坐閒談之際,隨著一陣腳步聲響,屏風處便轉進來一個身量頎長,如帶美玉顏色,極是卓爾不凡的俊美道人。
他雙目神光湛然,隱若是噙著兩柄鋒銳利劍,只略望去,都叫人眼底刺痛,卻在大袖飄飄,袍帶招搖間,又另有一派天上神仙的姿態,渺然出塵。
“陳師兄。”
正閒談中的郝慶延和羅璋見得他入內,都忙不迭起身相迎,神態恭敬非常。
“久候了,見過兩位道友。”
陳珩也拱手一禮,淡淡笑道。
在招呼之下,三人分了賓主坐定。
很快茶樓的僕僮便將瓜果茶盞端了上來,還有兩罈美酒,在郝慶延和羅璋的刻意恭維之下,氣氛一時間倒也熱鬧。
宴席過半之際,已有些醉意的羅璋對著陳珩一舉杯,誠懇言道:
“若非陳師兄在花神府的謝覃鍊師面前仗義執言,小弟絕不能夠生還,小弟這杯敬你,先乾為敬!”
在郝慶延的鼓譟聲下,羅璋抬手將滿盞玉液一飲而盡,等亮了杯底,又是一陣叫好。
“不知陳師兄究竟於花神府的那位鍊師是何交情,如何能得他青目,真真令人稱羨。”
郝慶延急不可耐將自己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後,連忙又接著滿上,還不忘給陳珩斟滿。
滿臉都是在堆笑,試探問道:
“莫非師兄是要拜入花神府修道不成?若真如此,那可就是天大的福緣了!師兄將來若是發跡,可別忘記卻與老郝在微末時的交情了。
來!來!郝某再飲一杯,也先乾為敬了!”
……
也不怪他和羅璋是如此做派。
如今的浮玉泊坊市生意,在懷悟洞主死後,便是被五光宗和花神府這兩家龐然巨物瓜分了,餘者宗派,只能跟在後頭吃些邊角料而已。
若是能攀附上這兩家中的其一,不說一飛沖天,日後生意上,無疑是要順暢些不少。
但同郝慶延想的倒是有些出入,陳珩雖得了謝覃相贈的摺扇,但卻還未有師徒之實。
這位鍊師並不願違了艾簡的麵皮,一切種種,還都要等他能從地淵活著出來了,才能做分說。
而順手救下羅璋的事由,也是因著萬裡照見符的緣故,謝覃在這兩日間特意召見了他,相詢了一番。
在事畢後,陳珩特意提了一句而已。
……
見陳珩只笑而不語,並不言明他和謝覃的關聯。
郝慶延雖碰了上個軟釘子,但也不沮喪。
只是不住地繼續勸酒,如牛飲一般一杯接著一杯灌下肚,看得羅璋眼角抽搐,一顆心都在滴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又過了一陣,見羅璋臉上已是有了五分的醉意,陳珩這才放下了茶盞,微微拱手一笑,道:
“羅道兄,不知先前所言的那張圖卷,可否容我一觀?”
羅璋先是一怔,直到被郝慶延不動聲色地推了一把後,才如夢初醒般,大慚起身。
“失禮失禮,小弟著實不勝酒力,見笑了!”
話了,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圖卷,遞給陳珩:
“陳師兄,這正是家祖曾入地淵身還歸來後,繪下的圖樣,正是要容師兄尊目來品評!”
陳珩伸手接過攤開,以目掃過,心下微動。
而隨著時間推移,見陳珩臉上始終神色淡淡,一旁的羅璋便登時有些站立難安了,幾乎忍不住要伸手要去拭汗。
他全賴陳珩在謝覃面前的那句話,才得以僥倖還生,是以一得知此訊,便託郝慶延相請了幾次,只是屢被婉拒,不得相見。
直到郝慶延在一次言談間,無意透了羅璋祖上也曾闊綽過,老祖更是出入了地淵一遭,還留下了圖紙以做傳世,這才將陳珩打動,也才有了今日的宴請。
不過自家人知自家事……
這張圖紙僅是些描繪了些地貌形貌,間雜著羅璋老祖留下的一些旁白註解,只可聊做賞玩而已。
並無什麼天材地寶記述其中,內裡也不見什麼夾層異樣。
只是張尋尋常常的地理圖,絕非什麼貴重之寶。
因此見陳珩始終神色平平,羅璋實則已是慌亂了非常,唯恐他在大失所望下,心頭不快,遷怒於自己,惹下殺身的禍患來。
在他正焦躁難安時。
陳珩忽得將圖卷收入袖中,隨即打了個稽首,笑道:
“多謝羅道兄的這張圖捲了,我不日就要入地淵,有此物存身,心裡多少也添了幾分底氣,奪貴祖所遺之物,是珩失禮了,來日若能僥倖出離地淵,定雙手奉還。”
“不必!不必!”
羅璋又驚又喜,退後幾步,連連擺手:
“這圖卷不過是尋常物什,又並非什麼寶貝,當年也曾拓印過不少賣出去,師兄好生收下便是,不必——”
話到這時,郝慶延抬目狠狠瞪了羅璋一眼。
羅璋此刻也自覺失言,但話已出口了,只能訕笑以對。
“那我便無禮收下了,至於在謝覃鍊師面前的言語,珩也不過隨口一提,權且便是還了師兄當日贈我房所容身的恩情,無須太過掛念於心。
陳珩道:
“酒宴已然盡興,我在浮玉泊留駐了許久,也該是回返的時候了。”
說罷,他又與兩人客套了幾句,便拱手告辭。
郝慶延本還打著與其拉進關係的用心,苦苦相勸了一番。
不過離進入地淵的時日已近,陳珩早已是存了去意,要趁著這僅剩下的時日,回返到煬山潛修一番,以求功行再進。
若非是因著謝覃的相召,和羅璋手中的這卷地淵畫圖,他早已是驅雲走了,哪還會再在此地空費功夫。
……
“看來這位陳師兄,口風倒是甚緊,居然沒能探得他與花神府那位鍊師的確切關係,可惜,可惜……”
茶樓下。
眼見著一道純白色的遁光沒虛而去,頃刻便入了高天,不見蹤跡。
來相送的郝慶延嘆息一聲,將手一拍,又朝著茶樓折返回去。
“郝管事,宴已畢了,你又要回去作甚?”
羅璋拉住他。
“裡面還剩了些靈酒果品尚未食盡呢,哪得如此豪奢,我去將它們收起。”
郝慶延撫須一笑:
“留作晚間點心,那也是好的!”
羅璋一時瞪眼無言。
……
……
而在不遠,
一株垂柳下。
同樣也有一個少年道人從雲天上收回目光,看著手中那枝僭素花,略搖了搖頭,意態闌珊。
“如何?你也算看了此子多日了,可還入得眼麼?”
這時,少年道人耳畔忽響起一道嬉笑聲音。
“尚可罷。”
少年道人看著手中的僭素花,自顧自道:
“只可惜,是與本尊無那師徒緣法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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