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法山寂

仙業·鵷扶君·9,457·2026/3/26

艾簡深知那頭血魔的可怖。 一個道法通玄,幾近是修成了天地十大真火中“龍變真火”的司馬靈真。 一個窮研先天神算,功參造化的侯溫。 二者皆是玉宸派的高足。 皆是從四大下院,近萬英才俊傑內一步步,硬生生廝殺上來! 據了“十大弟子”的高位,曾經奪魁佔首的強勢人物! 尤其司馬靈真為堂庭司馬氏的主家嫡脈出身,修行有《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這等無上經典,是前古玄宗的精微妙決,修為還隱隱壓過了侯溫一頭! 可在陳嬰放出左目中的那頭血魔後。 不過數十合的交手。 無論侯溫或是司馬靈真,都紛紛敗落下來,全然不能相抗。 若非侯溫見機得快,似是早已用先天神算測得今遭恐有不測,提先做了佈置。 只怕他也不止是被血魔吸走半身精血。 而是同司馬靈真一般。 在玄真派化作了伏屍一具…… 連兩個大派出身的金丹真人都無法勝出。 於南域窮土裡,能夠穩壓血魔一頭的,只怕唯有那些被弱宗小戶視作宗門底蘊的元神老怪了。 似這般的一頭兇戾魔類若是失了控制,發起狂性來。 下場必然是萬裡山川震盪,河嶽悚怖,禍害蒼生,造就出無邊的殺孽來! …… 艾簡面沉如水,冷聲喝道: “這頭畜生乃是你以魔功祭煉出來的,怎麼如此輕易就失控?你莫非就沒有制魔的法門? 如今你我已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何必再以言語來誆我,枉造殺孽,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陳嬰似笑非笑開口:“看來,在南域的這些年內,你雖未費心經營自家的道脈,但相處的時日久了,對這玄真派門人,還是多少存下了幾分香火情?不忍見他們去死?” 他轉而將目淡淡瞥去。 回月峰上。 數百玄真派道人正驚恐聚集一處,呆望著血魔打出的這片破碎之景。 目光裡滿斥惶恐之色,手足也在發顫,汗溼衣衫。 此處天地早已在先前鬥法時被閉鎖住了,以這些玄真派道人之能,卻還是遠遠無法破開。 而派中三大長老。 源濟上人躲閃不慎,早已被打鬥碰撞時的餘波生生震殺,身軀消為了一灘腐臭膿血。 古均和晏飛臣皆在人群中。 一個神色頹然。 另一個則是目光陰晦莫名,臉頰不時抽動,顯然心緒激盪非常。 艾簡順著陳嬰視線望去。 見得這幕。 一時沉默無言,似是預設他的言語。 “艾兄,你可並非是什麼經營產業之才,又自幼生長於名門世族,沾染了一身浮華之氣,脾性高矜傲慢。 但居然會憐惜這些本應是你眼目中的下賤螻蟲,倒著實有些出乎陳某的意料了。” 陳嬰拍了拍手,笑道: “不過,對於意圖謀你,欲將你拉入濁水中的小人,也值得這般寬容麼? 那個晏飛臣和死去的源濟上人,他們暗中存著什麼謀算,別說你不知曉?那便也著實是蠢得太過分了,可要陳某直言相告麼?” 艾簡冷淡開口:“我知曉他們都是艾齊的人,被艾齊拉攏欲合謀我,不必你來多言。” “看來你還是心下清楚的。” 陳嬰置之一笑。 …… 似這等世家大族中。 向來也是從不缺少陰私齷齪的。 艾簡生父在死後不足月餘,他母親便改嫁給族內的實權長老,一是為了可繼續享有先前的貴盛榮華。 而二來。 便是為了避禍…… 譬如艾齊。 便是艾簡生父在族中的一個死敵對頭。 也正是有他在背後扶植,晏飛臣才因而修為大進,敢於同艾簡爭鋒,處處作對。 艾簡知曉艾齊的謀算,無非是要晏飛臣和源濟上人掣肘他的行事,日後好等得道脈校考來了,在金冊上落得個下考的評級。 須知,凡玉宸派所屬的道脈,若接連三次在校考中獲得下考,便要被玉宸派除籍,於金冊上消去門派名姓。 而若只得了一次下考。 派內也自會遣使來面斥其非,要道脈主人上書請罪,自呈過失。 一應的下賜機緣,都會大大縮減,以示懲戒之意。 修行一道:法侶地財。 南域本就是窮土一片,缺少修道人合用的靈機。 而艾簡自生父死後,也亦破門而出,並不同族中來往,不接受上虞艾氏的資源分予。 若是在道脈校考中得了下考的評級,再被玉宸派縮減了下賜。 那艾簡的玄功修行,就更是要舉步維艱,進益艱難了…… 礙於艾簡母親再嫁的那位實權長老緣故,艾齊雖無法直接對艾簡下手,卻也可採用此法,慢慢來斷絕他的修道前程。 如是鈍刀子割肉般。 雖是無法立見成效。 但等得時日一長,妨害便自會到來…… …… “源濟上人瞞得不錯,但我早已瞧出了他同艾齊之間的勾當。 至於晏飛臣,此人雖此先曾救我一命,但不過是家賊罷,不殺他已是我的一片仁心了,也自不會以德報怨,出手相救。 此二者死不足惜……” 片刻沉默後。 艾簡皺眉開口,道: “但古均,還有這數百的弟子,到底是清白無辜的,我雖不屑那點下賜,懶得管教他們的道業,但也不必令他們悽慘去死。” “這麼說,你執意要當回善人,救下他們了?”陳嬰道。 “司馬靈真已死在了此處,我同你而今是一條繩的螞蚱,脫離不能!你縱是想徹底絕我後路,也不必這般陰毒!” 兩人對視許久。 半晌後。 忽然。 陳嬰捧腹大笑起來,語聲裡帶著些感慨莫名的意味: “艾簡啊艾簡!你當我同我父一般嗎?都是為了行事功成可不計手段的人?謬也,此實乃大謬也!似那等心境,我雖亦心嚮往之,卻到底還是缺了些火候!” 他一指還在吞食司馬靈真屍身的那道血影,道: “你以為這畜牲真是我用魔功祭煉出來的?” “莫非不是?” “你太高看我了啊,艾兄。” 陳嬰嘆道:“你是世族的出身,那可曾聽說過法山寂這個名字?” “法山寂……是血河宗的那個法山寂?” 艾簡瞳孔猛得一縮。 “法山寂當年被無琉璃天的一位佛家大能引誘,叛了血河宗,在同無琉璃天徵戰的緊要時候倒戈一擊,害得血河宗六名長老被殺。而事後,他被龍尊王廟接引回了無琉璃天,功成身退,此事一直是血河宗的屈辱。” “你所說的這故事,我亦聽聞過。” 艾簡此時微有些慌張,心下隱隱得出了一個答案,但還是強忍著驚悸,開口言道: “但法山寂不是在龍尊王廟已據得了高位,正風生水起?上次聽到這個名字時,他已修成了沙門中的阿那含果位,獨掌一方地陸,稱尊做祖,好不風光——” “法山寂不過短智小人罷了!降而復叛,於他而言又難道是什麼稀奇事不成? 連八派六宗這等至上的修道門戶,他都能夠為了一時之利而輕易捨棄,你所說的龍尊王廟種種,早已是過去故事了。” 陳嬰打斷他,淡聲道: “這老賊在成就阿那含後,因衝擊阿羅漢蓮座不成,被化外天魔所引誘,血祭了自家執掌的那方地陸,屠了裡內的一應僧眾,將自家形體轉煉成了天魔王族古軀,飛昇去了邪見妄執天。 我之所以要同你說這些,便是欲告知你,面前那正在吞吃司馬靈真屍身的血魔,便是法山寂! 他在成為天魔王族後,於一次攻伐諸界時,偶然被前來拜訪我父的木叟見了,順手擒下,當做贈禮送給我父賞玩,而之後不久,我父又把他賞給了我。” 陳嬰無奈開口: “所有,我同這法山寂之間,遠不是親手煉製,真正的主僕幹係,可以去隨意操持他的舉動的…… 他若發狂暴躁,我也只能等他狂性過去,再做施為,在此之前,亦也無可奈何。” 艾簡臉色一陣慘白,眸光閃爍,一時無言。 在陳玉樞叛離鬥樞之前。 法山寂投身於無琉璃天的龍尊王廟,便是九州四海所最為人所指點談論的一樁醜聞。 而聽陳嬰的言語。 法山寂在叛道入佛後,還又再次親近了化外天魔。 直至被空空道人的大弟子木叟擒下,才方得休止。 “難怪能輕易格殺司馬靈真,如是大人對上孩提,原來那血魔便是法山寂……如此一觀,他似是還實力折損了不少,司馬靈真和侯溫居然能在他手下撐這麼久,實屬不易。” 艾簡面色變了又變,終是苦笑了一聲: “你究竟是為玉樞真君立下了什麼大功,居然將法山寂都賞給了你當奴僕?” “先修道,後學佛,學佛不成又再化魔……似這般急於求成,什麼都想得手,可不是最終一事無成麼?修為大不如前,也不足為奇。” 陳嬰說完後忽又微微笑了一聲: “至於大功,我乃是玉樞真君的親子,父慈子孝才方是人倫常情,這等獎賜,很是離奇嗎?” 而他這笑話只是讓艾簡臉頰一抽,並未出聲應和。 在半晌掙扎後。 艾簡還是言道: “玉樞真君既將法山寂這等兇魔都賜給了你,想必也給了你制魔術?縱無法如自己祭煉的魔頭般隨意操持,得心應手,但想必也能夠約束一二?” “若放在先前,的確是如此,我父將法山寂的靈智壓得矇昧混沌,我使喚時,倒也不難。” 陳嬰伸手一指,搖頭道: “但司馬靈真這蠢物,居然把妄圖用那《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來陰我一手,奪了法山寂的把控。一時不防下,他雖未能得手,卻倒是把法山寂的兇性給激起來了。” “……那,如今又該如何?” “法山寂體內有我父親手佈下的封陣,縱是給他吞食一萬顆膽子,也萬不敢朝我動手,你只要立在我身側,便是無礙。” “其餘人當怎般自處?” 陳嬰微一攤手,意態不言而喻。 “你——” “法山寂發起狂性來,唯有讓他殺個痛快,飲夠了血,才方能一平,到那時候,我才好去方便重新約束。” “殺個痛快,法山寂……讓法山寂這頭血魔殺個痛快?那會是死上多少人?” 艾簡手指微有些顫抖。 “不多,讓他殺上一個時辰左右,應當也大差不離了?上回同陳嬋鬥起來時,也同是這般。” 陳嬰以手撫額,嘆道: “終歸還是法山寂修為太強,我還尚未能全然煉化他的身中禁制……這等窘迫之事接二連三,倒也著實是令我難堪汗顏。” 一個時辰? 讓法山寂放手殺上一個時辰…… 莫說區區玄真派。 只怕這小甘山周遭的世俗六國。 都要盡數遭災! 雞犬不留了! 饒是艾簡一向自詡貴勝,視南域生靈如若卑下螻蟲,輕賤埃塵,從不放在眼中。 這時也是油然有股森森寒意自足下生起。 讓他脊背狠狠發顫,額角隱見冷汗。 “不愧是玉樞真君的親子,你真是邪魔大妖般的人物啊,陳嬰……” 他慢慢搖了搖頭,語聲低沉: “我本以為自己已是不將人命放在眼中的性子了,但你這脾性,比我還更要可怖不知凡幾了!” 陳嬰答道:“常言道近乎者赤,近墨者黑,生長於魔窟之中,讓如何才能夠養成所謂良善的心腸? 只是不知,大兄若是見得我這幕,可會後悔放我安穩離開了鬱羅仙府?” 他自顧自思忖了片刻,又意態莫名地擺擺手,開口: “同父親比起來,我還尚是差得遠了……大兄只怕並不把我放在眼中,當做是他未來的敵手罷?也是荒唐可笑! 好了,你這玄真派註定是要被滅滿門了。畢竟以我之能,也護不住這近千人口。 但是,我也不是不能給其中人物,留下一線生機出來。” “此言何意?” 艾簡開口。 “我之所以招攬你,是因你艾簡於劍道上的確是個天資的,若能為我羽翼,日後同陳嬋、陳縉相爭時,也能有個助力。” 陳嬰看向回月峰上那尚還存活,正惶然無措中的近千道人: “他們這些,可存有什麼英才嗎?” “英才……” 艾簡一時怔住,沉默良久,當他正要斟酌出言時。 忽得! 一道囂狂血煞如若怒龍般沖天而起。 轟然不斷的淒厲震音響徹了四方,如巨神擊鼓! “他已吃完司馬靈真了?” 艾簡一看,便大驚失色。 …… …… ------------ 第一百六十一張 無形埒劍洞 紅煙滾蕩彌散。 渾腥的血臭味四處肆虐鼓盪,穢不可聞。 舉頭望去。 只見半邊天宇都被那赤光映照得彤紅鮮豔,如欲滴血,醒目非常,令人見之心悸。 “……” 在艾簡的戒備逼視中。 只見得山崗之下。 司馬靈真口鼻間先是幽幽鑽出幾縷血光,再慢慢,那冒躥出的血光就逐漸多了起來,密如絲絛。 在一聲滑膩揉湊聲中,就拼就成了一道森森的血影。 那血影身量足有丈許高大,不著存縷,面龐處一片平整光華,並無耳目口鼻等。 他整具形體都是縹緲閃爍,如是一團炫目的赤光。 亦虛亦實,亦幻亦真—— 仿若隨時會隨著一陣風動,就颳去不見。 可一身氣機又駭然恐怖,洶烈狂暴,如血海恢弘翻卷,要將現世都拉拽得沉淪無間! 莫說是回月峰上倖存的玄真派道人。 便連艾簡。 此刻都是心神震顫。 被那兇魔的氣勢所一時間震懾,不由自主向後稍退幾步,幾乎要生不起拔劍的心思。 “該死!” 他怒喝一聲。眼中爆射出精光寸許,才猛得止步,將心中懼意倏爾斬滅,硬扛下來。 而這一聲喝,也驚動了法山寂所化的血魔,緩緩將脖做出扭轉,面龐朝向此處。 此刻。 司馬靈真的屍身在法山寂鑽出後,已然是徹底灰灰,再不見半絲形體殘存。 只見法山寂將手往面上緩緩一抹,原本平坦的面龐,內裡皮肉便逐漸凹陷、拱起,要生就出五官來。 “這廝吞了司馬靈真一身的法力、精血,似乎又要強上了些?父親的這樁贈禮,還真是一件殺伐利器呵!” 陳嬰先是讚了一聲,爾後看向滿臉慘白的艾簡,道: “算了,方才所言的什麼英才,便只當是我妄言罷。你這些弟子的做派,當真是狼狽不堪啊,連一個膽氣的都並未存著。” 艾簡沉默無言。 遠處的回月峰上。 這時已然是一派哭聲震天、涕淚俱下之景。 法山寂散出的氣機巍巍然,森森然,如是隨時欲暴起噬人般,可怖至極! 近乎一半的玄真派的道人都被壓迫的心神失常,靈智混沌,只會伏地哭嚎,身軀半點動彈不能。 而一些心性堅韌的。 即便想駕馭著符器逃遁,卻也遠遠破不開這早已閉鎖了的天地,只徒勞無功而已。 “司馬靈真這蠢物,還想使用出閉鎖之術拘禁法山寂,沒想到卻是害慘了你的門人。” 陳嬰搖頭一笑,道: “不過,縱是逃了,也是脫不離最終的一個死,不過苟延殘喘片刻罷了。” “於生死之間存駐的大恐怖,果然觸目驚心。” 艾簡複雜看著面前這派眾生惶怖之景: “看來玄真派今日,可算是真正的亡了……” “何必如此惺惺作態,艾兄你當年於小甘山創立道脈時,這附近的的小宗,可是被你殺得人頭滾滾,那時候,怎不見你如此惻隱?” 陳嬰面上一哂。 然後伸手入袖,掏出一口瑩瑩大貝,起意念一引,就遍灑出層層晶光,如重重帷幕也似,護住了兩人周身。 在他這般施為後,艾簡突然開口: “其實你說的奇才,倒是有一人。” “哦?” 陳嬰側目。 “許稚,他在過滿十六歲生辰的三月後,就已修成了‘十步一殺’的劍術。 不過這年歲若是走正途,終究還是拜不入中乙劍派,再加之,王述師兄那時候在玉宸派裡如日中天,我更懶得費心,去經營什麼道脈了,把他也未有多放心上……” 艾簡苦笑一聲: “恩師和王述師兄常說我有小謀而無大智,瞻前便不顧後,性情放羈,非是成大事的才幹…… 而今看來,還真所言無差,今日苦果,一步錯,步步錯,實屬是咎由自取。” 陳嬰並未多聽他的自悔,只道: “這般說來,此人倒也著實是有些意思,不過許稚而今在何處,莫不是方才不小心被餘波震殺了?” “他在地淵內。” 艾簡搖頭。 陳嬰笑了一聲,旋即意興闌珊: “地淵?你可真是太會說笑了,艾兄。我同父的那位好弟弟都還尚在地淵中,不得解救,區區一個許稚,我難道還要費心去趟地淵,把他帶回來不成?” 話到此時。 陳嬰也忽得有些神思複雜。 陳元吉可是從空空道人那處,求取了廓虛寶船在手。 以廓虛寶船的威能再加之陳元吉的大法力…… 想來抵得胥都天,便在就這一兩日之間了。 “只盼他們能遮掩的好一些,若是屆時惹來了父親的注意,那時候,便有些麻煩了。事不可為時,縱是大義滅親了,只盼大兄也莫要過分責怪我。” 他眸光一沉,心內暗忖道。 …… 就在這眾人都各懷心思之際。 法山寂仍是一動不動。 他面龐處的五官一點點在顯化凝實,那雙模糊目瞳中偶然洩出的森然死寂意味,叫觀者神意恍惚,分毫不能正視。 艾簡死死握緊銀目劍,渾身寒毛乍起,眉心猛跳不已。 在鬥敗了侯溫和司馬靈真後,法山寂的一身氣機,彷彿又略攀升了一層。 他腦海中隱隱有所猜疑。 待得法山寂的五官完全生長出時,便是這千人喋血、殺孽開啟的時刻! 這一猜疑令他心中複雜萬分,眼神晦明不定。 突然。 在艾簡暗中戒備之時。 一道顫巍巍的明黃遁光飛起,又似是畏懼陳嬰在側,只艱難停在艾簡不遠處。 遁光中。 赫然是古均的身形。 “派主。” 老者長嘆一聲,拜倒。 “累你無辜送死,古均,我著實愧領此稱……” 艾簡嘆息道。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呵,儘管心中早有料想,但聽派主言語,我等似是都活不成了?” 古均聞言苦笑一聲。 起初在侯溫和司馬靈真拜山,艾簡親自相迎時。 這玄真派內知曉實情的眾人還以為不過是道脈校考總算是來臨了。 惶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而狂喜者亦有之。 但很快。 不過約莫盞茶的功夫。 這種種複雜的心緒,便齊齊被一種新的震怖所取代。 但見一個陌生男子突然出現,探手,便是一隻彌天的法力巨掌轟然打落! 而其左瞳亦是飛射出一道煞氣騰騰的血影來! 隨後。 便如是地龍翻身了一般。 山嶽炸燬,大瀑改易! 無數靜修中的玄真派弟子霎時被餘波震殺,身死魂消。 而僥倖得存活者耳畔只餘下轟然大響,被攪得頭暈目眩,除此之處,再也不聞他音。 好不容易待得一切動響沉寂後。 侯溫和司馬靈真這兩位玉宸派的弟子已是一死一逃。 視線內。 但見是伏屍遍岡巒,死者不可勝數。 殿宇傾頹,屋瓦皆飛…… …… 古均緩緩斂了心中悲意,慘笑一聲,道: “派主,我並不曾有半絲欲與晏飛臣共同謀你的打算,在這玄真派多年,想必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在的罷?” 艾簡不能應答,唯默然而已。 “看來是再無斡旋的餘地了,說實話,老朽真的還不想去死啊……” 古均也沉默半晌,才開口道: “既然如此,派主,死到臨頭,我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可能夠應允?” “你說。” 艾簡道。 “這些年裡,自我那獨子毆了後,許稚便頹靡不振,荒廢了修行。我知曉犬子的死實是咎由自取,並非他的過錯,但終究是免不了遷怒。 一見他。 心下便總是萬分嫌惡,恨不能送他去死。” 古均抬起頭,緩聲開口: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聽說他被晏家人騙進了地淵裡?若許稚如今還僥倖未死的話,派主可否將他接出地淵,救他一命?” 地淵…… 艾簡嘴唇翕動了一下。 似是想要說什麼。 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待得再過上幾日。 陳嬰那遠在怙照宗的主身,就要和怙照宗的幾位長老驅策元磁金光球,震動地膜,將濁潮牽引上來。 除非是有大神通、大法力之輩護持。 否則一應生靈,都是要盡數灰灰。 這般景狀下。 那地淵中的許稚縱是還僥倖未死,也難脫災劫…… “我明白了。” 他不置可否道了聲。 “總算是還許稚一回,老朽也放心了。”古均一笑。 這時。 法山寂的五官終於全然生出。 他緩緩四望一眼,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喑啞的悽笑聲,將手一搖,這具身軀便轟然爆開! 頃時之間。 但見數千道血影飛射而出。 除陳嬰和艾簡之外,見人就撲,漫空都是! 只是一纏一裹間,便是去了性命,一身精血都被狠狠吸空。 啪拉! 一直面色陰沉的晏飛臣在擊碎了幾十頭血影后,頸間忽然一痛,然後便身首分離,悽慘從半空跌落。 而屍首還未落地。 就已被蚊蠅般密密麻麻的血影,吞食的連一絲灰也不剩…… 古均一聲大叫,被幾頭血影當胸貫穿,生機霎時消弭。 縱目望去。 只聞哀聲震天,慘呼不絕。 而在數十息後。 將玄真派的數千人口都殺絕後。 數千血影只合身一撞,司馬靈真生前曾佈下的閉鎖天地之術,“轟隆”一聲,就被打得個粉碎。 隨即。 血光迅猛在地上蔓開。 過不多時,就匯成了一條浩浩血河,向著四面八方奔流而去,侵染無窮! …… …… 數日後。 地淵。 璇光洞錄域。 無生童子看著破繭而出,面色漠然冰冷的許稚,心下歡喜,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正該如此!合該如此!似是這般,才有了你家老祖宗許元化的幾分風範! 那古均獨子,叫什麼古煦的玩意兒,分明是妒你天資,故意將你引入犀妖洞送死,結果自己又蠢得過分,不慎被另一頭犀妖一屁股坐死! 是你仗劍殺出了妖潮,拼著受創也把他遺骨給搶了出來,都似這般施為了,那古均還有臉怪罪於你?汙你名聲?老狗當真不知好歹!” 無生童子拍著許稚肩膀,嘆息道: “你小子在心景裡反反覆覆了數萬遭,做了數萬回窩囊廢,終於還是想得明白了,暴起一劍將古熙梟首,好啊!甚好! 但依我來看。 還是做得不足,不止古熙,那個叫古均……” “夠了,老祖……” 自心景中出來後便一直沉默的許稚忽然開口: “往事已矣,還提他作甚?” “還是心腸太慈悲,你是將古均視作父母般的人物,可他厭起你時,卻未曾把你當做徒弟。” 無生童子嘟囔一聲,也不顧默然無言的許稚,又自顧自唸叨起來: “既然你心障已除,接下來便傳你無生劍派的上等經典,重鑄道基! 你修行的這練炁法門粗陋不堪,我撒泡尿在地上劃幾橫,都比這要來得更玄妙! 我無生劍派的築基法門雖比不得那小子的‘太始元真’,卻也是宇內的上乘道典,高明精微! 對了,還有‘無形埒劍洞’,這麼多年,許家也該有人進去走一遭了……” 無生童子一拍腦門,興奮道: “這可是你許家老祖奮十二世之烈,從‘眾妙之門’裡帶出來的好東西啊,連太子長明都曾讚歎過!以為妙絕!” “敢問老祖,何為‘無形埒劍洞’?” 許稚將眼一抬,問道。 “這說來可就是大大的有來頭,要提‘無形埒劍洞’,便不得不先說起‘眾妙之門’……” 無生童子搖頭晃腦。 先前那副陰沉威烈的前輩高人做派已蕩然無存,只自得言道…… 而不知過去多久。 等無生童子說完後。 許稚眸光閃爍,也一時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有我相助,你修為大進也不過是時日的問題,當然,這子嗣還是必不可少的! 再修整幾日,我便帶你前往三世天,去投月庵教母,你就在三世天多多生孩子,給我廣延赤龍許家的苗裔!” 興高采烈說完後。 無生童子在片刻的猶豫後,舔舔嘴唇,抓著腦袋,又道: “算了,反正你心障已破,已是真正的許家中人……那當年許元化同我的立約,也該由你來做施為。” “什麼?” 許稚問道。 “我不單是你的護道人,要護你道業行進無礙,力所能及下,我還需應允你的三個條件,不能夠推辭……” 無生童子無奈拍手: “這三個條件,等想清楚了再說,老祖我可是堂堂仙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若許的條件太輕易,到時候後悔打滾,也是無用的!” “……” 許稚臉上終於動容,心在胸腔猛烈一動。 在漫長的思忖後。 他握緊十指,小心翼翼開口: “我的父母——” “人死猶若燈滅,我可沒那個本事,將光陰倒轉過來,令他們重生,而至於元靈轉世……” 無生童子搖頭,誠懇言道: “老祖勸你一句,縱是尋到了,那還真個是你的父母嗎?當然了,你若是執意,帶得日後修為高深了,自可親自施為,似這等小事,實不值得浪費一個條件。” 許稚一時怔住。 半晌後。 才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這種事,便由我日後親自來做罷。” 他低頭望著手中長劍,又沉默許久。 忽得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似想起了什麼,開口: “老祖,那便換一個罷。” “這就又有主意了?年輕人心思還挺多,說來聽聽。” “既然‘無形埒劍洞’是一處秘地,可共同參悟,那,我想將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他道。 而這話在出口後。 無生童子便當即面色劇變! 他刷得站起身,面色陰沉,兩眼兇光暴漲: “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要將‘無形埒劍洞’的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許稚緩聲重複。 “轟隆”一聲! 俄而一聲天崩地裂也似的巨響! 這璇光洞錄域裡的周天日星都猛得晃了一晃。 綿延無盡的光焰爆碎、散亂,如同要兀自炸開,成為星屑齏粉! 無生童子眼中兇光四射地瞪著許稚,身上漸漸顯示出暴戾氣息,彷彿下一瞬,就會伸手將他拍成一灘爛肉! 而見許稚只是躬身請罪,眸中神情從始至終都沒什麼變化。 漸漸。 無生童子終是緩緩收了那獰惡氣事勢。臉頰一抽,無奈偏過頭去。 “啊!” 他又不甘大喝一聲,震得星河搖曳不休,才方朝向許稚大罵道: “你這豎子!豎子!不知死活的該死豎子!崽賣爺田不知心疼的嗎?! 說罷!他媽的!他媽的! 出了你這糟心玩意,許元化這老東西總算是坑到自己頭上了! 那‘無形埒劍洞’的名額,你要贈給哪個遭天殺的王八羔子,贈給哪個短命鬼?!” “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許稚頓了頓,笑道: “他名為陳珩。” …… …… “陳珩!” 而此時。 金鼓洞,丹房大殿外。 忽傳來一道不耐煩的呼聲。 “快些出來,真君要見你!” ------------

艾簡深知那頭血魔的可怖。

一個道法通玄,幾近是修成了天地十大真火中“龍變真火”的司馬靈真。

一個窮研先天神算,功參造化的侯溫。

二者皆是玉宸派的高足。

皆是從四大下院,近萬英才俊傑內一步步,硬生生廝殺上來!

據了“十大弟子”的高位,曾經奪魁佔首的強勢人物!

尤其司馬靈真為堂庭司馬氏的主家嫡脈出身,修行有《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這等無上經典,是前古玄宗的精微妙決,修為還隱隱壓過了侯溫一頭!

可在陳嬰放出左目中的那頭血魔後。

不過數十合的交手。

無論侯溫或是司馬靈真,都紛紛敗落下來,全然不能相抗。

若非侯溫見機得快,似是早已用先天神算測得今遭恐有不測,提先做了佈置。

只怕他也不止是被血魔吸走半身精血。

而是同司馬靈真一般。

在玄真派化作了伏屍一具……

連兩個大派出身的金丹真人都無法勝出。

於南域窮土裡,能夠穩壓血魔一頭的,只怕唯有那些被弱宗小戶視作宗門底蘊的元神老怪了。

似這般的一頭兇戾魔類若是失了控制,發起狂性來。

下場必然是萬裡山川震盪,河嶽悚怖,禍害蒼生,造就出無邊的殺孽來!

……

艾簡面沉如水,冷聲喝道:

“這頭畜生乃是你以魔功祭煉出來的,怎麼如此輕易就失控?你莫非就沒有制魔的法門?

如今你我已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何必再以言語來誆我,枉造殺孽,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陳嬰似笑非笑開口:“看來,在南域的這些年內,你雖未費心經營自家的道脈,但相處的時日久了,對這玄真派門人,還是多少存下了幾分香火情?不忍見他們去死?”

他轉而將目淡淡瞥去。

回月峰上。

數百玄真派道人正驚恐聚集一處,呆望著血魔打出的這片破碎之景。

目光裡滿斥惶恐之色,手足也在發顫,汗溼衣衫。

此處天地早已在先前鬥法時被閉鎖住了,以這些玄真派道人之能,卻還是遠遠無法破開。

而派中三大長老。

源濟上人躲閃不慎,早已被打鬥碰撞時的餘波生生震殺,身軀消為了一灘腐臭膿血。

古均和晏飛臣皆在人群中。

一個神色頹然。

另一個則是目光陰晦莫名,臉頰不時抽動,顯然心緒激盪非常。

艾簡順著陳嬰視線望去。

見得這幕。

一時沉默無言,似是預設他的言語。

“艾兄,你可並非是什麼經營產業之才,又自幼生長於名門世族,沾染了一身浮華之氣,脾性高矜傲慢。

但居然會憐惜這些本應是你眼目中的下賤螻蟲,倒著實有些出乎陳某的意料了。”

陳嬰拍了拍手,笑道:

“不過,對於意圖謀你,欲將你拉入濁水中的小人,也值得這般寬容麼?

那個晏飛臣和死去的源濟上人,他們暗中存著什麼謀算,別說你不知曉?那便也著實是蠢得太過分了,可要陳某直言相告麼?”

艾簡冷淡開口:“我知曉他們都是艾齊的人,被艾齊拉攏欲合謀我,不必你來多言。”

“看來你還是心下清楚的。”

陳嬰置之一笑。

……

似這等世家大族中。

向來也是從不缺少陰私齷齪的。

艾簡生父在死後不足月餘,他母親便改嫁給族內的實權長老,一是為了可繼續享有先前的貴盛榮華。

而二來。

便是為了避禍……

譬如艾齊。

便是艾簡生父在族中的一個死敵對頭。

也正是有他在背後扶植,晏飛臣才因而修為大進,敢於同艾簡爭鋒,處處作對。

艾簡知曉艾齊的謀算,無非是要晏飛臣和源濟上人掣肘他的行事,日後好等得道脈校考來了,在金冊上落得個下考的評級。

須知,凡玉宸派所屬的道脈,若接連三次在校考中獲得下考,便要被玉宸派除籍,於金冊上消去門派名姓。

而若只得了一次下考。

派內也自會遣使來面斥其非,要道脈主人上書請罪,自呈過失。

一應的下賜機緣,都會大大縮減,以示懲戒之意。

修行一道:法侶地財。

南域本就是窮土一片,缺少修道人合用的靈機。

而艾簡自生父死後,也亦破門而出,並不同族中來往,不接受上虞艾氏的資源分予。

若是在道脈校考中得了下考的評級,再被玉宸派縮減了下賜。

那艾簡的玄功修行,就更是要舉步維艱,進益艱難了……

礙於艾簡母親再嫁的那位實權長老緣故,艾齊雖無法直接對艾簡下手,卻也可採用此法,慢慢來斷絕他的修道前程。

如是鈍刀子割肉般。

雖是無法立見成效。

但等得時日一長,妨害便自會到來……

……

“源濟上人瞞得不錯,但我早已瞧出了他同艾齊之間的勾當。

至於晏飛臣,此人雖此先曾救我一命,但不過是家賊罷,不殺他已是我的一片仁心了,也自不會以德報怨,出手相救。

此二者死不足惜……”

片刻沉默後。

艾簡皺眉開口,道:

“但古均,還有這數百的弟子,到底是清白無辜的,我雖不屑那點下賜,懶得管教他們的道業,但也不必令他們悽慘去死。”

“這麼說,你執意要當回善人,救下他們了?”陳嬰道。

“司馬靈真已死在了此處,我同你而今是一條繩的螞蚱,脫離不能!你縱是想徹底絕我後路,也不必這般陰毒!”

兩人對視許久。

半晌後。

忽然。

陳嬰捧腹大笑起來,語聲裡帶著些感慨莫名的意味:

“艾簡啊艾簡!你當我同我父一般嗎?都是為了行事功成可不計手段的人?謬也,此實乃大謬也!似那等心境,我雖亦心嚮往之,卻到底還是缺了些火候!”

他一指還在吞食司馬靈真屍身的那道血影,道:

“你以為這畜牲真是我用魔功祭煉出來的?”

“莫非不是?”

“你太高看我了啊,艾兄。”

陳嬰嘆道:“你是世族的出身,那可曾聽說過法山寂這個名字?”

“法山寂……是血河宗的那個法山寂?”

艾簡瞳孔猛得一縮。

“法山寂當年被無琉璃天的一位佛家大能引誘,叛了血河宗,在同無琉璃天徵戰的緊要時候倒戈一擊,害得血河宗六名長老被殺。而事後,他被龍尊王廟接引回了無琉璃天,功成身退,此事一直是血河宗的屈辱。”

“你所說的這故事,我亦聽聞過。”

艾簡此時微有些慌張,心下隱隱得出了一個答案,但還是強忍著驚悸,開口言道:

“但法山寂不是在龍尊王廟已據得了高位,正風生水起?上次聽到這個名字時,他已修成了沙門中的阿那含果位,獨掌一方地陸,稱尊做祖,好不風光——”

“法山寂不過短智小人罷了!降而復叛,於他而言又難道是什麼稀奇事不成?

連八派六宗這等至上的修道門戶,他都能夠為了一時之利而輕易捨棄,你所說的龍尊王廟種種,早已是過去故事了。”

陳嬰打斷他,淡聲道:

“這老賊在成就阿那含後,因衝擊阿羅漢蓮座不成,被化外天魔所引誘,血祭了自家執掌的那方地陸,屠了裡內的一應僧眾,將自家形體轉煉成了天魔王族古軀,飛昇去了邪見妄執天。

我之所以要同你說這些,便是欲告知你,面前那正在吞吃司馬靈真屍身的血魔,便是法山寂!

他在成為天魔王族後,於一次攻伐諸界時,偶然被前來拜訪我父的木叟見了,順手擒下,當做贈禮送給我父賞玩,而之後不久,我父又把他賞給了我。”

陳嬰無奈開口:

“所有,我同這法山寂之間,遠不是親手煉製,真正的主僕幹係,可以去隨意操持他的舉動的……

他若發狂暴躁,我也只能等他狂性過去,再做施為,在此之前,亦也無可奈何。”

艾簡臉色一陣慘白,眸光閃爍,一時無言。

在陳玉樞叛離鬥樞之前。

法山寂投身於無琉璃天的龍尊王廟,便是九州四海所最為人所指點談論的一樁醜聞。

而聽陳嬰的言語。

法山寂在叛道入佛後,還又再次親近了化外天魔。

直至被空空道人的大弟子木叟擒下,才方得休止。

“難怪能輕易格殺司馬靈真,如是大人對上孩提,原來那血魔便是法山寂……如此一觀,他似是還實力折損了不少,司馬靈真和侯溫居然能在他手下撐這麼久,實屬不易。”

艾簡面色變了又變,終是苦笑了一聲:

“你究竟是為玉樞真君立下了什麼大功,居然將法山寂都賞給了你當奴僕?”

“先修道,後學佛,學佛不成又再化魔……似這般急於求成,什麼都想得手,可不是最終一事無成麼?修為大不如前,也不足為奇。”

陳嬰說完後忽又微微笑了一聲:

“至於大功,我乃是玉樞真君的親子,父慈子孝才方是人倫常情,這等獎賜,很是離奇嗎?”

而他這笑話只是讓艾簡臉頰一抽,並未出聲應和。

在半晌掙扎後。

艾簡還是言道:

“玉樞真君既將法山寂這等兇魔都賜給了你,想必也給了你制魔術?縱無法如自己祭煉的魔頭般隨意操持,得心應手,但想必也能夠約束一二?”

“若放在先前,的確是如此,我父將法山寂的靈智壓得矇昧混沌,我使喚時,倒也不難。”

陳嬰伸手一指,搖頭道:

“但司馬靈真這蠢物,居然把妄圖用那《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來陰我一手,奪了法山寂的把控。一時不防下,他雖未能得手,卻倒是把法山寂的兇性給激起來了。”

“……那,如今又該如何?”

“法山寂體內有我父親手佈下的封陣,縱是給他吞食一萬顆膽子,也萬不敢朝我動手,你只要立在我身側,便是無礙。”

“其餘人當怎般自處?”

陳嬰微一攤手,意態不言而喻。

“你——”

“法山寂發起狂性來,唯有讓他殺個痛快,飲夠了血,才方能一平,到那時候,我才好去方便重新約束。”

“殺個痛快,法山寂……讓法山寂這頭血魔殺個痛快?那會是死上多少人?”

艾簡手指微有些顫抖。

“不多,讓他殺上一個時辰左右,應當也大差不離了?上回同陳嬋鬥起來時,也同是這般。”

陳嬰以手撫額,嘆道:

“終歸還是法山寂修為太強,我還尚未能全然煉化他的身中禁制……這等窘迫之事接二連三,倒也著實是令我難堪汗顏。”

一個時辰?

讓法山寂放手殺上一個時辰……

莫說區區玄真派。

只怕這小甘山周遭的世俗六國。

都要盡數遭災!

雞犬不留了!

饒是艾簡一向自詡貴勝,視南域生靈如若卑下螻蟲,輕賤埃塵,從不放在眼中。

這時也是油然有股森森寒意自足下生起。

讓他脊背狠狠發顫,額角隱見冷汗。

“不愧是玉樞真君的親子,你真是邪魔大妖般的人物啊,陳嬰……”

他慢慢搖了搖頭,語聲低沉:

“我本以為自己已是不將人命放在眼中的性子了,但你這脾性,比我還更要可怖不知凡幾了!”

陳嬰答道:“常言道近乎者赤,近墨者黑,生長於魔窟之中,讓如何才能夠養成所謂良善的心腸?

只是不知,大兄若是見得我這幕,可會後悔放我安穩離開了鬱羅仙府?”

他自顧自思忖了片刻,又意態莫名地擺擺手,開口:

“同父親比起來,我還尚是差得遠了……大兄只怕並不把我放在眼中,當做是他未來的敵手罷?也是荒唐可笑!

好了,你這玄真派註定是要被滅滿門了。畢竟以我之能,也護不住這近千人口。

但是,我也不是不能給其中人物,留下一線生機出來。”

“此言何意?”

艾簡開口。

“我之所以招攬你,是因你艾簡於劍道上的確是個天資的,若能為我羽翼,日後同陳嬋、陳縉相爭時,也能有個助力。”

陳嬰看向回月峰上那尚還存活,正惶然無措中的近千道人:

“他們這些,可存有什麼英才嗎?”

“英才……”

艾簡一時怔住,沉默良久,當他正要斟酌出言時。

忽得!

一道囂狂血煞如若怒龍般沖天而起。

轟然不斷的淒厲震音響徹了四方,如巨神擊鼓!

“他已吃完司馬靈真了?”

艾簡一看,便大驚失色。

……

……

------------

第一百六十一張 無形埒劍洞

紅煙滾蕩彌散。

渾腥的血臭味四處肆虐鼓盪,穢不可聞。

舉頭望去。

只見半邊天宇都被那赤光映照得彤紅鮮豔,如欲滴血,醒目非常,令人見之心悸。

“……”

在艾簡的戒備逼視中。

只見得山崗之下。

司馬靈真口鼻間先是幽幽鑽出幾縷血光,再慢慢,那冒躥出的血光就逐漸多了起來,密如絲絛。

在一聲滑膩揉湊聲中,就拼就成了一道森森的血影。

那血影身量足有丈許高大,不著存縷,面龐處一片平整光華,並無耳目口鼻等。

他整具形體都是縹緲閃爍,如是一團炫目的赤光。

亦虛亦實,亦幻亦真——

仿若隨時會隨著一陣風動,就颳去不見。

可一身氣機又駭然恐怖,洶烈狂暴,如血海恢弘翻卷,要將現世都拉拽得沉淪無間!

莫說是回月峰上倖存的玄真派道人。

便連艾簡。

此刻都是心神震顫。

被那兇魔的氣勢所一時間震懾,不由自主向後稍退幾步,幾乎要生不起拔劍的心思。

“該死!”

他怒喝一聲。眼中爆射出精光寸許,才猛得止步,將心中懼意倏爾斬滅,硬扛下來。

而這一聲喝,也驚動了法山寂所化的血魔,緩緩將脖做出扭轉,面龐朝向此處。

此刻。

司馬靈真的屍身在法山寂鑽出後,已然是徹底灰灰,再不見半絲形體殘存。

只見法山寂將手往面上緩緩一抹,原本平坦的面龐,內裡皮肉便逐漸凹陷、拱起,要生就出五官來。

“這廝吞了司馬靈真一身的法力、精血,似乎又要強上了些?父親的這樁贈禮,還真是一件殺伐利器呵!”

陳嬰先是讚了一聲,爾後看向滿臉慘白的艾簡,道:

“算了,方才所言的什麼英才,便只當是我妄言罷。你這些弟子的做派,當真是狼狽不堪啊,連一個膽氣的都並未存著。”

艾簡沉默無言。

遠處的回月峰上。

這時已然是一派哭聲震天、涕淚俱下之景。

法山寂散出的氣機巍巍然,森森然,如是隨時欲暴起噬人般,可怖至極!

近乎一半的玄真派的道人都被壓迫的心神失常,靈智混沌,只會伏地哭嚎,身軀半點動彈不能。

而一些心性堅韌的。

即便想駕馭著符器逃遁,卻也遠遠破不開這早已閉鎖了的天地,只徒勞無功而已。

“司馬靈真這蠢物,還想使用出閉鎖之術拘禁法山寂,沒想到卻是害慘了你的門人。”

陳嬰搖頭一笑,道:

“不過,縱是逃了,也是脫不離最終的一個死,不過苟延殘喘片刻罷了。”

“於生死之間存駐的大恐怖,果然觸目驚心。”

艾簡複雜看著面前這派眾生惶怖之景:

“看來玄真派今日,可算是真正的亡了……”

“何必如此惺惺作態,艾兄你當年於小甘山創立道脈時,這附近的的小宗,可是被你殺得人頭滾滾,那時候,怎不見你如此惻隱?”

陳嬰面上一哂。

然後伸手入袖,掏出一口瑩瑩大貝,起意念一引,就遍灑出層層晶光,如重重帷幕也似,護住了兩人周身。

在他這般施為後,艾簡突然開口:

“其實你說的奇才,倒是有一人。”

“哦?”

陳嬰側目。

“許稚,他在過滿十六歲生辰的三月後,就已修成了‘十步一殺’的劍術。

不過這年歲若是走正途,終究還是拜不入中乙劍派,再加之,王述師兄那時候在玉宸派裡如日中天,我更懶得費心,去經營什麼道脈了,把他也未有多放心上……”

艾簡苦笑一聲:

“恩師和王述師兄常說我有小謀而無大智,瞻前便不顧後,性情放羈,非是成大事的才幹……

而今看來,還真所言無差,今日苦果,一步錯,步步錯,實屬是咎由自取。”

陳嬰並未多聽他的自悔,只道:

“這般說來,此人倒也著實是有些意思,不過許稚而今在何處,莫不是方才不小心被餘波震殺了?”

“他在地淵內。”

艾簡搖頭。

陳嬰笑了一聲,旋即意興闌珊:

“地淵?你可真是太會說笑了,艾兄。我同父的那位好弟弟都還尚在地淵中,不得解救,區區一個許稚,我難道還要費心去趟地淵,把他帶回來不成?”

話到此時。

陳嬰也忽得有些神思複雜。

陳元吉可是從空空道人那處,求取了廓虛寶船在手。

以廓虛寶船的威能再加之陳元吉的大法力……

想來抵得胥都天,便在就這一兩日之間了。

“只盼他們能遮掩的好一些,若是屆時惹來了父親的注意,那時候,便有些麻煩了。事不可為時,縱是大義滅親了,只盼大兄也莫要過分責怪我。”

他眸光一沉,心內暗忖道。

……

就在這眾人都各懷心思之際。

法山寂仍是一動不動。

他面龐處的五官一點點在顯化凝實,那雙模糊目瞳中偶然洩出的森然死寂意味,叫觀者神意恍惚,分毫不能正視。

艾簡死死握緊銀目劍,渾身寒毛乍起,眉心猛跳不已。

在鬥敗了侯溫和司馬靈真後,法山寂的一身氣機,彷彿又略攀升了一層。

他腦海中隱隱有所猜疑。

待得法山寂的五官完全生長出時,便是這千人喋血、殺孽開啟的時刻!

這一猜疑令他心中複雜萬分,眼神晦明不定。

突然。

在艾簡暗中戒備之時。

一道顫巍巍的明黃遁光飛起,又似是畏懼陳嬰在側,只艱難停在艾簡不遠處。

遁光中。

赫然是古均的身形。

“派主。”

老者長嘆一聲,拜倒。

“累你無辜送死,古均,我著實愧領此稱……”

艾簡嘆息道。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呵,儘管心中早有料想,但聽派主言語,我等似是都活不成了?”

古均聞言苦笑一聲。

起初在侯溫和司馬靈真拜山,艾簡親自相迎時。

這玄真派內知曉實情的眾人還以為不過是道脈校考總算是來臨了。

惶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而狂喜者亦有之。

但很快。

不過約莫盞茶的功夫。

這種種複雜的心緒,便齊齊被一種新的震怖所取代。

但見一個陌生男子突然出現,探手,便是一隻彌天的法力巨掌轟然打落!

而其左瞳亦是飛射出一道煞氣騰騰的血影來!

隨後。

便如是地龍翻身了一般。

山嶽炸燬,大瀑改易!

無數靜修中的玄真派弟子霎時被餘波震殺,身死魂消。

而僥倖得存活者耳畔只餘下轟然大響,被攪得頭暈目眩,除此之處,再也不聞他音。

好不容易待得一切動響沉寂後。

侯溫和司馬靈真這兩位玉宸派的弟子已是一死一逃。

視線內。

但見是伏屍遍岡巒,死者不可勝數。

殿宇傾頹,屋瓦皆飛……

……

古均緩緩斂了心中悲意,慘笑一聲,道:

“派主,我並不曾有半絲欲與晏飛臣共同謀你的打算,在這玄真派多年,想必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在的罷?”

艾簡不能應答,唯默然而已。

“看來是再無斡旋的餘地了,說實話,老朽真的還不想去死啊……”

古均也沉默半晌,才開口道:

“既然如此,派主,死到臨頭,我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可能夠應允?”

“你說。”

艾簡道。

“這些年裡,自我那獨子毆了後,許稚便頹靡不振,荒廢了修行。我知曉犬子的死實是咎由自取,並非他的過錯,但終究是免不了遷怒。

一見他。

心下便總是萬分嫌惡,恨不能送他去死。”

古均抬起頭,緩聲開口: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聽說他被晏家人騙進了地淵裡?若許稚如今還僥倖未死的話,派主可否將他接出地淵,救他一命?”

地淵……

艾簡嘴唇翕動了一下。

似是想要說什麼。

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待得再過上幾日。

陳嬰那遠在怙照宗的主身,就要和怙照宗的幾位長老驅策元磁金光球,震動地膜,將濁潮牽引上來。

除非是有大神通、大法力之輩護持。

否則一應生靈,都是要盡數灰灰。

這般景狀下。

那地淵中的許稚縱是還僥倖未死,也難脫災劫……

“我明白了。”

他不置可否道了聲。

“總算是還許稚一回,老朽也放心了。”古均一笑。

這時。

法山寂的五官終於全然生出。

他緩緩四望一眼,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喑啞的悽笑聲,將手一搖,這具身軀便轟然爆開!

頃時之間。

但見數千道血影飛射而出。

除陳嬰和艾簡之外,見人就撲,漫空都是!

只是一纏一裹間,便是去了性命,一身精血都被狠狠吸空。

啪拉!

一直面色陰沉的晏飛臣在擊碎了幾十頭血影后,頸間忽然一痛,然後便身首分離,悽慘從半空跌落。

而屍首還未落地。

就已被蚊蠅般密密麻麻的血影,吞食的連一絲灰也不剩……

古均一聲大叫,被幾頭血影當胸貫穿,生機霎時消弭。

縱目望去。

只聞哀聲震天,慘呼不絕。

而在數十息後。

將玄真派的數千人口都殺絕後。

數千血影只合身一撞,司馬靈真生前曾佈下的閉鎖天地之術,“轟隆”一聲,就被打得個粉碎。

隨即。

血光迅猛在地上蔓開。

過不多時,就匯成了一條浩浩血河,向著四面八方奔流而去,侵染無窮!

……

……

數日後。

地淵。

璇光洞錄域。

無生童子看著破繭而出,面色漠然冰冷的許稚,心下歡喜,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正該如此!合該如此!似是這般,才有了你家老祖宗許元化的幾分風範!

那古均獨子,叫什麼古煦的玩意兒,分明是妒你天資,故意將你引入犀妖洞送死,結果自己又蠢得過分,不慎被另一頭犀妖一屁股坐死!

是你仗劍殺出了妖潮,拼著受創也把他遺骨給搶了出來,都似這般施為了,那古均還有臉怪罪於你?汙你名聲?老狗當真不知好歹!”

無生童子拍著許稚肩膀,嘆息道:

“你小子在心景裡反反覆覆了數萬遭,做了數萬回窩囊廢,終於還是想得明白了,暴起一劍將古熙梟首,好啊!甚好!

但依我來看。

還是做得不足,不止古熙,那個叫古均……”

“夠了,老祖……”

自心景中出來後便一直沉默的許稚忽然開口:

“往事已矣,還提他作甚?”

“還是心腸太慈悲,你是將古均視作父母般的人物,可他厭起你時,卻未曾把你當做徒弟。”

無生童子嘟囔一聲,也不顧默然無言的許稚,又自顧自唸叨起來:

“既然你心障已除,接下來便傳你無生劍派的上等經典,重鑄道基!

你修行的這練炁法門粗陋不堪,我撒泡尿在地上劃幾橫,都比這要來得更玄妙!

我無生劍派的築基法門雖比不得那小子的‘太始元真’,卻也是宇內的上乘道典,高明精微!

對了,還有‘無形埒劍洞’,這麼多年,許家也該有人進去走一遭了……”

無生童子一拍腦門,興奮道:

“這可是你許家老祖奮十二世之烈,從‘眾妙之門’裡帶出來的好東西啊,連太子長明都曾讚歎過!以為妙絕!”

“敢問老祖,何為‘無形埒劍洞’?”

許稚將眼一抬,問道。

“這說來可就是大大的有來頭,要提‘無形埒劍洞’,便不得不先說起‘眾妙之門’……”

無生童子搖頭晃腦。

先前那副陰沉威烈的前輩高人做派已蕩然無存,只自得言道……

而不知過去多久。

等無生童子說完後。

許稚眸光閃爍,也一時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有我相助,你修為大進也不過是時日的問題,當然,這子嗣還是必不可少的!

再修整幾日,我便帶你前往三世天,去投月庵教母,你就在三世天多多生孩子,給我廣延赤龍許家的苗裔!”

興高采烈說完後。

無生童子在片刻的猶豫後,舔舔嘴唇,抓著腦袋,又道:

“算了,反正你心障已破,已是真正的許家中人……那當年許元化同我的立約,也該由你來做施為。”

“什麼?”

許稚問道。

“我不單是你的護道人,要護你道業行進無礙,力所能及下,我還需應允你的三個條件,不能夠推辭……”

無生童子無奈拍手:

“這三個條件,等想清楚了再說,老祖我可是堂堂仙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若許的條件太輕易,到時候後悔打滾,也是無用的!”

“……”

許稚臉上終於動容,心在胸腔猛烈一動。

在漫長的思忖後。

他握緊十指,小心翼翼開口:

“我的父母——”

“人死猶若燈滅,我可沒那個本事,將光陰倒轉過來,令他們重生,而至於元靈轉世……”

無生童子搖頭,誠懇言道:

“老祖勸你一句,縱是尋到了,那還真個是你的父母嗎?當然了,你若是執意,帶得日後修為高深了,自可親自施為,似這等小事,實不值得浪費一個條件。”

許稚一時怔住。

半晌後。

才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這種事,便由我日後親自來做罷。”

他低頭望著手中長劍,又沉默許久。

忽得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似想起了什麼,開口:

“老祖,那便換一個罷。”

“這就又有主意了?年輕人心思還挺多,說來聽聽。”

“既然‘無形埒劍洞’是一處秘地,可共同參悟,那,我想將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他道。

而這話在出口後。

無生童子便當即面色劇變!

他刷得站起身,面色陰沉,兩眼兇光暴漲:

“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要將‘無形埒劍洞’的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許稚緩聲重複。

“轟隆”一聲!

俄而一聲天崩地裂也似的巨響!

這璇光洞錄域裡的周天日星都猛得晃了一晃。

綿延無盡的光焰爆碎、散亂,如同要兀自炸開,成為星屑齏粉!

無生童子眼中兇光四射地瞪著許稚,身上漸漸顯示出暴戾氣息,彷彿下一瞬,就會伸手將他拍成一灘爛肉!

而見許稚只是躬身請罪,眸中神情從始至終都沒什麼變化。

漸漸。

無生童子終是緩緩收了那獰惡氣事勢。臉頰一抽,無奈偏過頭去。

“啊!”

他又不甘大喝一聲,震得星河搖曳不休,才方朝向許稚大罵道:

“你這豎子!豎子!不知死活的該死豎子!崽賣爺田不知心疼的嗎?!

說罷!他媽的!他媽的!

出了你這糟心玩意,許元化這老東西總算是坑到自己頭上了!

那‘無形埒劍洞’的名額,你要贈給哪個遭天殺的王八羔子,贈給哪個短命鬼?!”

“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許稚頓了頓,笑道:

“他名為陳珩。”

……

……

“陳珩!”

而此時。

金鼓洞,丹房大殿外。

忽傳來一道不耐煩的呼聲。

“快些出來,真君要見你!”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