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諸真同降,不寧不令
“王師兄……”
荀長老見那金衣少年一踏得殿內,目光便死死定於了陳珩身上時。
清矍面容就猛然一變,眉頭不禁皺起。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忙放了茶盞,從座上起身,疾走幾步,不動聲色將陳珩護至了身後。
爾後。
才含笑打了個稽首,熱情道:
“師兄來何遲也,倒是令貧道好生苦等!來,來,請內殿上座!
師兄不是從西素州的一處飛地得了天人果麼?聽說還是品質上乘?恭喜恭喜,此物倒頗多罕見,小弟倒是正要藉此良機,來開開眼界!”
一畔的侯溫神色有異。
他急後退幾步,眼皮一搭,遮了眸中訝然。
似是荀長老的這副殷切做派,倒實是罕見至極,便是連他,亦極少得見。
而依常理而論。
一個於玄教殿中供職,壽元無多,道途將盡的長老。
縱然這兩人年少時有些交情在身,也倒並不至於如這般禮遇……
“此子,看來是頗有些古怪在身?不過區區一個南域道脈的小修,又能夠牽扯到多大的風浪來……”
侯溫瞥向被荀長老護在身後的陳珩,心中暗道。
而場中。
王長老卻並不理會荀長老,他目光如冷電,直飛射過來。
過得數十息後。
他才一甩袖子,忽得仰天放聲大笑起來,將整間殿宇都震得隆隆發響,如若百川噴雪,龍伯驅風!
威勢狂猛至極,難以阻抗!
侯溫兩耳猶若針扎,在那大笑聲之中氣血翻騰,神魂亦是一陣搖撼,身形狠狠一滯,好一番調息運氣後,才將回緩過來。
這時。
王長老才淡淡目視向前,開口道:
“荀師弟,我是老了,卻還未蠢得太過糊塗!你是將我當做成懵懂無智的小兒了麼?莫要欺人太甚了!”
“師兄此言何意?”
荀長老臉上笑意一斂。
“你身後,不正是陳玉樞那魔賊的子嗣麼?當真許久未見了……”
王長老神情冷厲:“未遇見也就罷,可既然當面,又是快於老夫壽盡之前,莫不是天公暗手,要助我消心頭大恨?我若不親手痛宰了他,怎能夠告慰我闔族亡靈!”
“師兄還請三思慎言,小兒何辜!”
“那我家族又何辜!他陳玉樞在對我族下死手時,裡內卻也從來不缺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
荀長老心頭一嘆,情知還是得了個最壞的結果。
此刻。
在他面前。
王長老法決一掐,暴喝一聲,便劈手打出了一道浩蕩罡風,直奔向陳珩而去。
而那罡風才尚發出,卻被一道青靄煙柱兀自橫空阻止,只搖一搖,就悉數將罡風收了進去,威能不顯。
“王師兄,你還不是貧道的敵手,速速停下罷,莫要將事情鬧得大,屆時便難以收場了。”
荀長老長嘆了一聲,懇聲規勸道。
而面對這言語,王長老只面色冷哂,並不為所動。
“伱要阻我,也好!你我師兄弟之間也多年未動過手了,今日便真正試試你荀師弟的成色,看你從司空師叔那處究竟學了幾成的本事!”
他手指連彈,轉瞬發出了數百道犀利虹芒,斬空殺去。
同時心中暗中掐定了一個咒決,法力鼓盪,頂門便浮現出了一團陰陽雜混的煙靄,略一盤轉,便當空暴漲,撐破了大殿,直衝玄穹而上!
待得荀長老一一破去了數百道犀利虹芒後。
他抬目一看。
只見一隻彌天大手,正自密雲中悍然探出,攜著萬鈞雷霆之勢,狠狠朝向自己抓落!
那隻大手幾是要遮天蔽日了般,五指一舒,便將漫空的水雲煙嵐都襯成了極渺小之事。
荀長老視線霎時一暗,眼前的一切,皆被那隻通體紛呈黑白兩色的大手填滿,再也不見他物!
百里生慘霧,瞬息起風雷!
陽雷陰霆大手印——
“我這殿宇,前年間才請能工巧匠修繕過一回的,箇中隱秘幽趣甚得心意,今遭看來,又要重修一回了……”
母音大響轟隆隆滾徹。
如若萬裡霜天塌將下來了一角,直叫人觸目驚心,不敢正對!
荀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目光透著些惋惜不捨之色,然後才目光上移,心下微微一嘆:
“王師兄,眼下看來,你連返虛境界的障關都尚未堪破,看來的確是修不成純陽,渡不過三災了,難怪會搜尋天人果……也罷,便陪同你玩一玩罷!”
霎時間。
那摶風掣電聲就愈發的洪烈,彌天大手已跨空擊來。
荀長老將雙肩微微一抖,便生就一片紫光,將場中物象照覽無遺,澄明如洗,毫不畏懼拔空而起,迎向打來的巨手。
兩兩相撞。
半空猛烈發出一聲分海劃陸也似的爆響,振聾發聵!
立在荀長老身側不遠處的侯溫舉目,向高穹望去。
但見那隻彌天巨掌已然耗盡了神力,消潰無蹤形。
唯有紫光雖是黯淡了幾分,卻依好端端的,還能維繫著形體不散。
“荀長老功行又精進了不少,怕是距離純陽亦然不遠,只差上那臨門一腳了……是因畏懼三災利害,才尚未擢升自家的道業?”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震撼之色,又旋即被豔羨所取代,心中暗道。
而這時。
短促的沉寂後。
雲天之上,不知在何方位,忽傳來了王長老的大叫聲音:
“這門神通……司空師叔竟把這門神通也傳給了你?”
“王師兄,收手罷,懸崖勒馬,為時未晚,有我在,你還殺不了陳珩。”
荀長老揮袖發出一片劍光,將陳珩收捲起來,這才緩緩搖頭道:
“冤冤相報自非輕……你若非要似這般來做施為,也實是丟了自己的身份體面。”
“當年那位道子便非要護持陳玉樞這魔賊的子嗣,我人微言輕,阻撓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暗中卻是咬碎了一口牙齒!”
王長老冷笑道:“荀師弟,你雖修為要稍強些,於身份上卻終究還是比不得道子,也敢冒著門中眾怒,做下這等狂事?”
未等荀長老開口。
他又道:
“既然一擊不成,我便多來幾次,不怕打不碎你的烏龜殼!”
話末。
霎時風雷炸響,又是一隻彌天大手轟轟隆隆生起。
眨眼之間,再悍然拍落!
“……”
荀長老微微搖頭,眸光一沉。
……
不過幾息的功夫。
彌天大手已同紫光交擊了數十次。
這般的無量法力相撞在一起,毫無半絲的取巧之處。
四下的流雲煙嵐被打得團團爆碎,霹靂猛閃,氣象驟變!
……
此時。
諸位於氣廬、精舍中修行默坐的上真大修,亦被紛紛驚動,起了心念,破關飛出。
侯溫遙望長空。
見有一道道縱馳天地的堂皇大光突兀升起,密密遍空,流光溢彩。
那些大光中。
是騎龍、騎虎、騎鸞、騎鶴,或凌虛而立,或腳踏丹霄,紛然不一的長老們。
他們看向荀長老和王長老之間的鬥法,目光微有些訝異,面露出疑惑之色,旋即低聲交談起來。
“……不好。”
侯溫見狀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妙。
但還未等他多想,身軀忽得一輕,腳下軟綿綿一片,如踩踏霧雲,然後便有微微的暈眩感襲來。
待得侯溫立住身形時,他已是被人施以大法力,挪移了重重虛空。
“弟子侯溫,見過諸位長老。”
周遭靈機澎湃洶湧,攪動無窮。
站於此間,只覺壓力劇增,連呼吸都是艱滯非常。
侯溫先是定了定心神,才再朝向頭頂處那些人影躬身施禮,態度恭敬。
“免禮,免禮……侯溫?我聽過你的名姓,當年你晉升為十大弟子那時,老婦還曾去觀禮過哩。”
侯溫才將身躬到一半,便自有股綿綿力道,不容回拒般的將他托起。
一個身量矮小,滿頭白髮,手持一根九節虎頭杖的老嫗笑眯眯言語道:
“你方才正在殿中,顯是聽了個真切的,荀、王兩位師弟為何大動肝火,打鬥了起來?”
“這——”
“莫不是一言不合,王師兄又發怒了?”
一個坐在銅雀車中,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及至胸腹的道人笑道:
“他是何脾性,諸位同門莫非還不知曉嗎?當初只為了一頭金蛟的歸屬,他都差點要獨力殺上了怙照宗的山門。若非我和沈師兄苦勸攔住,而今他的轉世身,應當也快要入道了罷?”
老嫗聞言不禁一笑。
幾位長老俱是搖頭。
“再打下去,只會徒惹出笑話來,令門中弟子驚惶不安。”
一個身穿玄色道氅,頭戴一頂魚尾金冠的俊美道人嘆息一聲,他淡淡將目看向侯溫:
“侯溫,你來說,將原委一五一十道來。”
這道人甫一開口,四下的諸位長老便都緩緩停了議論聲,將目看向他。
“弟子——”
侯溫心下一嘆,剛欲開口。
這時,他眼前忽得一花,然後肩頭就多出了一隻神氣的九眼鸚鵡。
“鳧如?”
“侯溫不好說,侯溫不好說,可鳧如知道!鳧如知道啊!”
九眼鸚鵡翹著一隻腳,也不理會侯溫使出的眼色,得意洋洋扯著嗓子,大叫道:
“鳧如聽見,侯溫帶來了玄真派的陳珩,陳珩是陳玉樞的兒子——”
待得它笑嘻嘻說完這番話後。
四下裡登時就有幾位長老,微微色變,面上一沉。
而餘者。
亦是眸光閃爍,神情不一。
片刻的沉寂後。
一個身穿白鶴絳綃衣,手拿玉笛,美秀絕倫的女修忽然開口,對玄氅道人言道:
“蘇師兄,陳玉樞先以豢人經殺我親姊,又再害我兩位子侄,此恨沉鬱心中,實難消解!小妹今番便無禮了!”
言罷。
她也不待那玄氅道人作何反應,轉身化作金虹而去,直奔荀、王兩位之間的戰局。
而她這一動。
亦有六七個長老不約而同,飛身而上。
“這……這……”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見狀不禁怔然。
他苦笑一聲,向四下看了一眼,無奈道:“這……這縱是要復仇血恥,也應當去尋陳玉樞才是,找一小兒撒氣,又是何道理?若傳出去,也是大家失了體面呵!”
“難不成要殺上‘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莫要頑笑,法聖天的大事在即,八派與六宗之間,還尚不是翻臉的時候。”
有人答道:“再說了,這些陳玉樞的子嗣,只要還活著,修為進益了,就等若是在助陳玉樞消災減劫,為虎作倀!幾位同門這般做派,倒也算不奇怪。”
“可對一小兒下殺手……”
“陳玉樞當年下殺手時,可有顧及到什麼老幼婦孺?再說了,我派又出了陳白那個叛逆,一番心血付之東流!怎能再信陳玉樞的子嗣?寬容不得!”
那人又道:“師弟,你並非是親歷了家破人亡,難以感同身受,還是勿要多言了。”
“這……”
銅雀車上的道人嘆息一聲,默然無言。
玄氅道人眉頭微皺,向上看了一眼,竟是不置可否。
而此刻。
荀、王二者之間的鬥法,已是升騰至了極天的至高之處。
但見寒光飆射,萬億火屑,濃煙滾滾,燎徹天關!
荀長老抬手封住一道冰魄神光後,頂門又飛出一面小玉牌,攔住了一頭忽從虛寂中躍出,咬殺過來的五爪金龍。
“諸位同門,你們莫非是瘋了不成?”
荀長老將小玉牌一摧,兀自將咆哮掙扎的五爪金龍收入其中,他面沉如水,冷聲道。
本來對上王長老一人,他還能夠穩穩佔據上風。
但此時。
突得多出了數人來做圍攻。
即是他自詡道行精深,手段不凡,亦也扛捱不過。
“該死的鳧如,真當狠狠掌嘴!莫不是老師嫌它聒噪,才會將此禽轉贈於我?”
又掐訣使了個遁術,避開一顆打來的琉璃寶珠。
在這連番圍攻下,幾是尋不到還手時機的荀長老心下憋悶,不由暗叫道。
“荀師兄,勿要強自倔強了,勸你還是速速將那小兒交出為好!”
穿白鶴絳綃衣的美貌女修喝道。
“他陳珩天下地下皆可死得,可唯獨不能死在貧道面前。”
荀長老緩緩嘆了口氣,搖頭道:
“師妹,此請恕難從命了。”
“是嗎?”
女修輕笑一聲,把法力鼓盪起來,霎時碧空搖撼,無邊雲光齊齊破碎、散溢,混沌不堪。
同時。
圍攻的那幾人也將氣息調定,欲發出驚天一擊來。
荀長老見狀神色大變,他將身軀繃緊,伸手入袖,將欲放出一物時。
兀得。
只聞一道大笑聲忽谹谹如殷雷,驟然響起。
其聲勢直欲是掀倒銀海,踢翻星渚,使得天地相震盪,不寧不令!
“好端端的,怎又突得鬥起來了?”
那聲音笑道:“怎麼,令爾等似這般不顧風儀的,究竟為何?莫非是在搶寶貝不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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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張 多方措置
中霄風動,虛谷雲開——
冰輪欲動搖星佩,瓊闕徐開散桂香。
萬裡穹天星雲之上。
忽得虛空一凸一陷,便赫然呈出了一派全然陌生之景,如是生生被嵌入了一卷綺麗畫圖。
只見桂花浮玉、綠雲剪葉、蛟龍偃蹇,霜華塗地——
水晶宮中,一個高臥在玉床上的紫衣少年忽擲了手中書卷,若笑將眼看來。
他兩側的女侍皆是姿容端麗,其美無極,黃金釵兮碧雲發,嫷披服,侻薄裝,沐蘭澤,含若芳,遠之有望,如若天宮神女。
“宋真君……”
見紫衣少年含笑望過來。
無論是正預備伸手入袖的荀長老,亦或是已將自家神意攀升至了巔峰的女修等眾,皆是吃了一驚,忙躬身施禮。
“見過靈寶殿主。”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則是起身,和周遭幾位長老一齊打了個稽首,卻換了種稱謂。
“師兄。”
玄氅道人也不行禮,只微微頷首示意。
不過卻被紫衣少年沒好氣的給瞪了一眼,他嘴唇微微翕動,也不知道是悄悄罵了些什麼……
“好了,本就渡三災艱難,近日裡累得我時時在洞天中以淚洗面,心緒不寧,偏生遇上你們來鬧事,卻又擾我的清閒!”
紫衣少年長嘆了一聲,道:
“怎麼?你們心頭也存有什麼煩事不成?”
荀長老眸光一閃,將身一挺,剛欲出言。
同時,手拿玉笛的女修面上亦微微一緊。
“不必爾等來置辯!”
紫衣少年將手一揮,目光卻突得轉向一處。
侯溫肩頭,那隻正得意洋洋掻癢的九眼鸚鵡忽覺身上一冷,然後驚恐便大叫一聲,腦中所藏所載再無一絲隱秘可言,當即像坨爛肉般頹然栽倒下去。
過得數息後。
它才顫巍巍抖著羽翅,重新站起。
“鳧如!鳧如……”
九眼鸚鵡氣急敗壞將脖子一轉,惱怒瞪向穹天之上。
它本欲放上幾句恨話來,卻在觸及到紫衣少年笑眯眯的目光時,渾身又如過電般狠狠一顫。
爾後。
竟是一言不發,夾著脖子就灰溜溜飛走,頭也不敢回。
“司空師兄當初就不該養這破玩意,硬生生偷吃了我一葫蘆乾元造化丹,還只是得了這點微末道行?當真是廢物無用!”
紫衣少年看向荀長老:“師兄將它轉贈於你了。”
“回稟真君,正是。”
“改天趁司空師兄不在,將這賊鳥拔毛滾水下鍋罷,也算是你孝敬本真君一回了,我若哪日被雷災劈殺了,便抬舉你一個靈寶殿左殿主的職司,如何?”
紫衣少年笑道。
“……”
荀長老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唯將頭一低,拱手告罪而已。
他知這位靈寶殿主善戲謔,生性謙和,並不拘小節,不過事涉師門長者,倒不是他能夠以笑言摻和其中的。
“倒是和司空師兄一個脾性,他教出的好徒弟,一個個渾像泥塑木雕……算了。”
紫衣少年嘟囔一句,旋即面容微微正色,沉聲道:
“話說回來,你們可知過嗎?尤是你們幾個,平日間外出,同陳玉樞那些魔宗子嗣鬥法也就罷。今番在宵明大澤,于山門之內,怎還敢胡來?
宗門法度在爾等眼中,莫非是不存麼!”
紫衣少年語聲陡然嚴厲起來,響徹天漢,令得罡雲驟分,餘音久久不絕!
王長老和美貌女修一眾神情僵硬,紛紛躬身下來,主動請罪。
“不過,這陳珩怎會陰差陽錯,偏生來了我玉宸派……”
這時。
紫衣少年又自顧自低言一句。
他臉容一時繃緊,似在強壓心中的某種情緒。
但幾息過後,還終是破功,不禁搖頭笑了起來:
“算了,算了,倒也實是有趣!今日便算事畢了,還好你們遇見的是我,若是其他幾位殿主,可不會似這般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荀長老,接下來可還有外事麼?”
“不知真君有何吩咐?”荀長老眼皮一跳,忙道。
“請入洞天一敘。”紫衣少年微微一笑。
他將手輕輕望空一摩,便有一道靈光降下,落於荀長老身前不遠處。
而荀長老只略猶豫了片刻,便一整衣冠袍服,昂首邁步進入靈光之內。
霎時間。
他身軀便被靈光裹住,飛昇而上,被接引到了洞天之內。
“蘇師兄……靈寶殿主這是何意?”
於光華消盡後。
洞天也兀自隱沒不見。
極天之上,唯見有霜雲幾朵,隨風而動,晃晃悠悠。
銅雀車內。
那個面若塗朱的道人皺眉半晌,才出言問道。
“他行事素來如若天馬行空,我亦難做猜測。”
玄氅道人搖了搖頭,旋即將手一拱,便腳踏丹霞,縱雲遠去。
而在他離去後,一眾長老亦紛紛告辭。
“若非陳白,那陳珩倒是能入個道脈去做修行,可而今,倒是連我都看不透了……”
於諸真皆散盡後。
唯剩下道人還在原地思忖了半晌。
最後,他也終還是晃晃腦袋,將雙手一拍,馭著銅雀車沒入了雲空深處,電掣遠走。
金鳳細細,斜陽照水——
而行不多時。
腳下一座浦嶼中,便忽有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停於不遠處,將銅雀車當空截住。
“欒朔師兄,許久未見,你是何時從北戮州回返山門的?”
於白光之中,有聲音笑言道。
“本是要覓些玄水龍膏,好助我那幾個蠢徒兒修成一門轉劫術,日後出了山門行走時,多少也是有幾分依仗存身。可誰知曉,那玄水龍膏竟早被北極苑的人採得乾乾淨淨,連半滴都未留給我!”
面若塗朱的欒朔道人一見來人,眼底眸光便微微一亮,神情喜悅,但還是裝作渾不在意般,嘆了一聲,道:
“最後我只得拿出幾味天外奇珍做交換,才勉強得了半掌之數,這一回去北戮州,可當真是虧慘了。”
“師兄也是愛護門下弟子。”
“只盼他們能稍出息些,勿要枉死,勿要墜了我的威名,便是天公眷佑了。”
欒朔搖搖頭,看向前方道:
“倒是師弟你,怎有暇破關而出,莫非已祭煉出了那面雷牌不成?”
於銅雀車前的白光中,正是一個童顏鶴髮,身穿八卦杏黃仙衣的老者。
他聞言一笑,對欒朔拱手道:
“雷牌還尚且了幾味主材,不得成就,聽聞靈寶殿的蘇師兄手中有一卷九霄雷霆圖,貧道正欲借來觀閱一二,完善那面雷牌,只可惜——”
“只可惜你同蘇師兄之間平素並無交情,才特意截住我,讓我來當個中間人?”
未等老者說完。
欒朔已然會意,搖頭大笑道:
“師弟啊師弟,既然有求於人,怎能言語說說便罷,豈可無些好處?”
“新得了一罈仙釀,正要請師兄痛飲一番。”
老者道。
欒朔哈哈大笑。
他揮袖收了銅雀車,落下雲頭,被老者引入了洞府中招待。
宵明大澤內除九山九島外,亦有不少上真長老,喜好清淨幽寂,是以又開闢了不少水府諸島、懸空陸洲,將之當做成了自家的道場。
而這老者名為米景世,是玄教殿的一位長老,雖修為要低弱一些,但卻是精通驅蟲馭獸之類的小道。
欒朔早年曾得他幾回助力,因而二人之間倒也是存下了一番交情。
待得酒過三巡之後。
欒朔已微微有了些醉意,不再推杯換盞。
兩人談了些門中舊事,又嗟嘆感慨了一番。
而不知不覺。
欒朔也將話頭引到了今日之事上。
待得他說完靈寶殿主的那意態莫名的處置後。
主座上的米景世難得一怔,緩緩皺眉,面上頗有些複雜之色流露出。
“王師兄麼?此人脾性我自是知曉的……自陳玉樞滅了他的族人後,王師兄便形同瘋魔了,好幾次都向我借了‘十天羅蟲’去,用來圍剿陳玉樞在魔宗修行的子嗣。”
“若是殺陳玉樞那些在魔宗的子嗣,我也並不會阻礙,似那等為虎作倀之輩,縱是身死,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欒朔搖搖頭,道:
“只是這陳珩一身氣機堂皇純正,分明還未習得魔宗術法,且他更是我派在南域道脈的弟子,若連他都要遷怒,也實在說不過去。”
米景世聞言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本來今日是我堵你,沒想到竟讓師兄你拿住了我。”
“米師弟此言何解?”欒朔亦是一笑。
“你分明知曉我家小女同陳蔚之間的幹係,若我不做個援手,難免會被小女見怪,而這陳珩,同陳蔚當年的景狀,倒實是相似的很……”
米景世苦笑一聲,緩聲道:
“師兄,你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罷,可卻要讓師弟我跑斷了腿,當真可恨的很!”
欒朔見被揭破心思,也不尷尬,只一捋長鬚,得意道:
“米師弟,你只有一個獨女,自然是要當做寶貝來捧著,可偏生你家獨女又同陳蔚有了私情,此事不由你來做,難不成要我來辦嗎?
而縱是你不來尋我,我亦是打著要尋你的心思!這般一想,可不正是巧了麼?”
“此事……此事……”
米景世清咳幾聲,一時頗有些舉棋不定,難下定論。
他當年之所以舍了老臉,四下尋人求情,全是因獨女同陳蔚有了私情,並已暗結珠胎。
米景世雖再是不願,卻也不得不如此……
而當年救護下一個陳蔚,便已讓他用了無數人情,更得罪了不少同門師兄弟,大虧特虧。
甚至於最後。
若不是那位道子總算從九真教歸來,下旨護住了陳蔚,一錘定音。
米景世的一番努力,只怕都要付之東流水。
但而今。
米景世已再沒有第二個女兒了……
若要他像當年救護陳蔚一般,再救下一個陳珩來。
箇中代價。
著實是能夠讓他再思慮個六七日的。
見米景世皺眉不語,欒朔清咳一聲,道:
“米師弟,不知令愛和陳蔚而今在何處?”
“他倆正在鬱羅仙府內,此事師兄應當是知曉的,為何——”
米景世話到一半,便臉色猛變,似想起了什麼,忙從座上起身,向欒朔拱手稱謝。
“若非師兄出言教我,幾誤大事矣!”
他愧聲開口。
陳蔚雖同樣生得有一副好皮囊,卻於仙道修行上,並無什麼天分。
哪怕有“太始元真”改換了他的根骨、資質,陳蔚亦在下院中稱不上什麼逸才,屢次爭奪十大弟子的席位,皆狠狠失利,無緣拜入上宗修行。
最後,在無奈之下,陳蔚只得遠渡星海,去鬱羅仙府求那一線或有可能的成道之機。
而米景世的小女,也自然是隨他同去。
被欒朔這一點撥,米景世才猛得回想起來。
如今執掌鬱羅仙府的陳潤子和陳元吉二人,對於他們血裔兄弟的扶助,正可謂是不遺餘力!
而自己若僅僅坐視,什麼都不施為。
此事一旦傳去了鬱羅仙府,雖說陳潤子、陳元吉素來雅量高致,是個弘博君子的性情,但也難保不會心生芥蒂。
陳蔚應可無礙。
但他獨女保不齊就是難了。
凡事不怕萬一,就怕萬一。
米景世絕不願拿自己獨女去賭,哪怕那可能再是微小,他亦不願……
“米師弟能夠想通此間幹係便好,更何況,今時可不比往日了,你亦無需似救護陳蔚那時,四處奔走。”
他低聲開口,示意米景世附耳過來,道:
“師兄我有一計要教你!”
在欒朔言語期間。
米景世臉色連番變化,最後終是微露釋然之色,頷首應是。
“若靈寶殿主開釋了那陳珩也就罷,自不必你出手,而若殿主態度曖昧……”
欒朔長笑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便不再多留,大步離去。
“若靈寶殿主要殺他呢?”
米景世在後忙追問道。
“非僅靈寶殿主,幾位殿主皆是些得道的真仙真,絕不會殺他!米師弟你的施為,不過順水推舟罷,不需多想,去也!我去也!”
欒朔連頭也不回,高聲答道。
然後此人便放出了銅雀車,眨眼遁入雲天深處,行蹤不見。
而米景世見狀搖了搖頭,在原地站立許久後,終還是無奈折過身去。
“罷了,罷了……便依他的言語罷!”
他心中暗道。
……
而此刻雲空中。
正端坐於銅雀車內的欒朔忽得微微側目,他袖中有一道脆聲響起,道:
“你想法設法,也要救那陳珩一命,這是究竟為何?”
“哦?你家老爺我宅心仁厚呵,莫非還尚不夠?”
欒朔聞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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