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諸真同降,不寧不令

仙業·鵷扶君·8,723·2026/3/26

“王師兄……” 荀長老見那金衣少年一踏得殿內,目光便死死定於了陳珩身上時。 清矍面容就猛然一變,眉頭不禁皺起。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忙放了茶盞,從座上起身,疾走幾步,不動聲色將陳珩護至了身後。 爾後。 才含笑打了個稽首,熱情道: “師兄來何遲也,倒是令貧道好生苦等!來,來,請內殿上座! 師兄不是從西素州的一處飛地得了天人果麼?聽說還是品質上乘?恭喜恭喜,此物倒頗多罕見,小弟倒是正要藉此良機,來開開眼界!” 一畔的侯溫神色有異。 他急後退幾步,眼皮一搭,遮了眸中訝然。 似是荀長老的這副殷切做派,倒實是罕見至極,便是連他,亦極少得見。 而依常理而論。 一個於玄教殿中供職,壽元無多,道途將盡的長老。 縱然這兩人年少時有些交情在身,也倒並不至於如這般禮遇…… “此子,看來是頗有些古怪在身?不過區區一個南域道脈的小修,又能夠牽扯到多大的風浪來……” 侯溫瞥向被荀長老護在身後的陳珩,心中暗道。 而場中。 王長老卻並不理會荀長老,他目光如冷電,直飛射過來。 過得數十息後。 他才一甩袖子,忽得仰天放聲大笑起來,將整間殿宇都震得隆隆發響,如若百川噴雪,龍伯驅風! 威勢狂猛至極,難以阻抗! 侯溫兩耳猶若針扎,在那大笑聲之中氣血翻騰,神魂亦是一陣搖撼,身形狠狠一滯,好一番調息運氣後,才將回緩過來。 這時。 王長老才淡淡目視向前,開口道: “荀師弟,我是老了,卻還未蠢得太過糊塗!你是將我當做成懵懂無智的小兒了麼?莫要欺人太甚了!” “師兄此言何意?” 荀長老臉上笑意一斂。 “你身後,不正是陳玉樞那魔賊的子嗣麼?當真許久未見了……” 王長老神情冷厲:“未遇見也就罷,可既然當面,又是快於老夫壽盡之前,莫不是天公暗手,要助我消心頭大恨?我若不親手痛宰了他,怎能夠告慰我闔族亡靈!” “師兄還請三思慎言,小兒何辜!” “那我家族又何辜!他陳玉樞在對我族下死手時,裡內卻也從來不缺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 荀長老心頭一嘆,情知還是得了個最壞的結果。 此刻。 在他面前。 王長老法決一掐,暴喝一聲,便劈手打出了一道浩蕩罡風,直奔向陳珩而去。 而那罡風才尚發出,卻被一道青靄煙柱兀自橫空阻止,只搖一搖,就悉數將罡風收了進去,威能不顯。 “王師兄,你還不是貧道的敵手,速速停下罷,莫要將事情鬧得大,屆時便難以收場了。” 荀長老長嘆了一聲,懇聲規勸道。 而面對這言語,王長老只面色冷哂,並不為所動。 “伱要阻我,也好!你我師兄弟之間也多年未動過手了,今日便真正試試你荀師弟的成色,看你從司空師叔那處究竟學了幾成的本事!” 他手指連彈,轉瞬發出了數百道犀利虹芒,斬空殺去。 同時心中暗中掐定了一個咒決,法力鼓盪,頂門便浮現出了一團陰陽雜混的煙靄,略一盤轉,便當空暴漲,撐破了大殿,直衝玄穹而上! 待得荀長老一一破去了數百道犀利虹芒後。 他抬目一看。 只見一隻彌天大手,正自密雲中悍然探出,攜著萬鈞雷霆之勢,狠狠朝向自己抓落! 那隻大手幾是要遮天蔽日了般,五指一舒,便將漫空的水雲煙嵐都襯成了極渺小之事。 荀長老視線霎時一暗,眼前的一切,皆被那隻通體紛呈黑白兩色的大手填滿,再也不見他物! 百里生慘霧,瞬息起風雷! 陽雷陰霆大手印—— “我這殿宇,前年間才請能工巧匠修繕過一回的,箇中隱秘幽趣甚得心意,今遭看來,又要重修一回了……” 母音大響轟隆隆滾徹。 如若萬裡霜天塌將下來了一角,直叫人觸目驚心,不敢正對! 荀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目光透著些惋惜不捨之色,然後才目光上移,心下微微一嘆: “王師兄,眼下看來,你連返虛境界的障關都尚未堪破,看來的確是修不成純陽,渡不過三災了,難怪會搜尋天人果……也罷,便陪同你玩一玩罷!” 霎時間。 那摶風掣電聲就愈發的洪烈,彌天大手已跨空擊來。 荀長老將雙肩微微一抖,便生就一片紫光,將場中物象照覽無遺,澄明如洗,毫不畏懼拔空而起,迎向打來的巨手。 兩兩相撞。 半空猛烈發出一聲分海劃陸也似的爆響,振聾發聵! 立在荀長老身側不遠處的侯溫舉目,向高穹望去。 但見那隻彌天巨掌已然耗盡了神力,消潰無蹤形。 唯有紫光雖是黯淡了幾分,卻依好端端的,還能維繫著形體不散。 “荀長老功行又精進了不少,怕是距離純陽亦然不遠,只差上那臨門一腳了……是因畏懼三災利害,才尚未擢升自家的道業?”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震撼之色,又旋即被豔羨所取代,心中暗道。 而這時。 短促的沉寂後。 雲天之上,不知在何方位,忽傳來了王長老的大叫聲音: “這門神通……司空師叔竟把這門神通也傳給了你?” “王師兄,收手罷,懸崖勒馬,為時未晚,有我在,你還殺不了陳珩。” 荀長老揮袖發出一片劍光,將陳珩收捲起來,這才緩緩搖頭道: “冤冤相報自非輕……你若非要似這般來做施為,也實是丟了自己的身份體面。” “當年那位道子便非要護持陳玉樞這魔賊的子嗣,我人微言輕,阻撓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暗中卻是咬碎了一口牙齒!” 王長老冷笑道:“荀師弟,你雖修為要稍強些,於身份上卻終究還是比不得道子,也敢冒著門中眾怒,做下這等狂事?” 未等荀長老開口。 他又道: “既然一擊不成,我便多來幾次,不怕打不碎你的烏龜殼!” 話末。 霎時風雷炸響,又是一隻彌天大手轟轟隆隆生起。 眨眼之間,再悍然拍落! “……” 荀長老微微搖頭,眸光一沉。 …… 不過幾息的功夫。 彌天大手已同紫光交擊了數十次。 這般的無量法力相撞在一起,毫無半絲的取巧之處。 四下的流雲煙嵐被打得團團爆碎,霹靂猛閃,氣象驟變! …… 此時。 諸位於氣廬、精舍中修行默坐的上真大修,亦被紛紛驚動,起了心念,破關飛出。 侯溫遙望長空。 見有一道道縱馳天地的堂皇大光突兀升起,密密遍空,流光溢彩。 那些大光中。 是騎龍、騎虎、騎鸞、騎鶴,或凌虛而立,或腳踏丹霄,紛然不一的長老們。 他們看向荀長老和王長老之間的鬥法,目光微有些訝異,面露出疑惑之色,旋即低聲交談起來。 “……不好。” 侯溫見狀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妙。 但還未等他多想,身軀忽得一輕,腳下軟綿綿一片,如踩踏霧雲,然後便有微微的暈眩感襲來。 待得侯溫立住身形時,他已是被人施以大法力,挪移了重重虛空。 “弟子侯溫,見過諸位長老。” 周遭靈機澎湃洶湧,攪動無窮。 站於此間,只覺壓力劇增,連呼吸都是艱滯非常。 侯溫先是定了定心神,才再朝向頭頂處那些人影躬身施禮,態度恭敬。 “免禮,免禮……侯溫?我聽過你的名姓,當年你晉升為十大弟子那時,老婦還曾去觀禮過哩。” 侯溫才將身躬到一半,便自有股綿綿力道,不容回拒般的將他托起。 一個身量矮小,滿頭白髮,手持一根九節虎頭杖的老嫗笑眯眯言語道: “你方才正在殿中,顯是聽了個真切的,荀、王兩位師弟為何大動肝火,打鬥了起來?” “這——” “莫不是一言不合,王師兄又發怒了?” 一個坐在銅雀車中,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及至胸腹的道人笑道: “他是何脾性,諸位同門莫非還不知曉嗎?當初只為了一頭金蛟的歸屬,他都差點要獨力殺上了怙照宗的山門。若非我和沈師兄苦勸攔住,而今他的轉世身,應當也快要入道了罷?” 老嫗聞言不禁一笑。 幾位長老俱是搖頭。 “再打下去,只會徒惹出笑話來,令門中弟子驚惶不安。” 一個身穿玄色道氅,頭戴一頂魚尾金冠的俊美道人嘆息一聲,他淡淡將目看向侯溫: “侯溫,你來說,將原委一五一十道來。” 這道人甫一開口,四下的諸位長老便都緩緩停了議論聲,將目看向他。 “弟子——” 侯溫心下一嘆,剛欲開口。 這時,他眼前忽得一花,然後肩頭就多出了一隻神氣的九眼鸚鵡。 “鳧如?” “侯溫不好說,侯溫不好說,可鳧如知道!鳧如知道啊!” 九眼鸚鵡翹著一隻腳,也不理會侯溫使出的眼色,得意洋洋扯著嗓子,大叫道: “鳧如聽見,侯溫帶來了玄真派的陳珩,陳珩是陳玉樞的兒子——” 待得它笑嘻嘻說完這番話後。 四下裡登時就有幾位長老,微微色變,面上一沉。 而餘者。 亦是眸光閃爍,神情不一。 片刻的沉寂後。 一個身穿白鶴絳綃衣,手拿玉笛,美秀絕倫的女修忽然開口,對玄氅道人言道: “蘇師兄,陳玉樞先以豢人經殺我親姊,又再害我兩位子侄,此恨沉鬱心中,實難消解!小妹今番便無禮了!” 言罷。 她也不待那玄氅道人作何反應,轉身化作金虹而去,直奔荀、王兩位之間的戰局。 而她這一動。 亦有六七個長老不約而同,飛身而上。 “這……這……”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見狀不禁怔然。 他苦笑一聲,向四下看了一眼,無奈道:“這……這縱是要復仇血恥,也應當去尋陳玉樞才是,找一小兒撒氣,又是何道理?若傳出去,也是大家失了體面呵!” “難不成要殺上‘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莫要頑笑,法聖天的大事在即,八派與六宗之間,還尚不是翻臉的時候。” 有人答道:“再說了,這些陳玉樞的子嗣,只要還活著,修為進益了,就等若是在助陳玉樞消災減劫,為虎作倀!幾位同門這般做派,倒也算不奇怪。” “可對一小兒下殺手……” “陳玉樞當年下殺手時,可有顧及到什麼老幼婦孺?再說了,我派又出了陳白那個叛逆,一番心血付之東流!怎能再信陳玉樞的子嗣?寬容不得!” 那人又道:“師弟,你並非是親歷了家破人亡,難以感同身受,還是勿要多言了。” “這……” 銅雀車上的道人嘆息一聲,默然無言。 玄氅道人眉頭微皺,向上看了一眼,竟是不置可否。 而此刻。 荀、王二者之間的鬥法,已是升騰至了極天的至高之處。 但見寒光飆射,萬億火屑,濃煙滾滾,燎徹天關! 荀長老抬手封住一道冰魄神光後,頂門又飛出一面小玉牌,攔住了一頭忽從虛寂中躍出,咬殺過來的五爪金龍。 “諸位同門,你們莫非是瘋了不成?” 荀長老將小玉牌一摧,兀自將咆哮掙扎的五爪金龍收入其中,他面沉如水,冷聲道。 本來對上王長老一人,他還能夠穩穩佔據上風。 但此時。 突得多出了數人來做圍攻。 即是他自詡道行精深,手段不凡,亦也扛捱不過。 “該死的鳧如,真當狠狠掌嘴!莫不是老師嫌它聒噪,才會將此禽轉贈於我?” 又掐訣使了個遁術,避開一顆打來的琉璃寶珠。 在這連番圍攻下,幾是尋不到還手時機的荀長老心下憋悶,不由暗叫道。 “荀師兄,勿要強自倔強了,勸你還是速速將那小兒交出為好!” 穿白鶴絳綃衣的美貌女修喝道。 “他陳珩天下地下皆可死得,可唯獨不能死在貧道面前。” 荀長老緩緩嘆了口氣,搖頭道: “師妹,此請恕難從命了。” “是嗎?” 女修輕笑一聲,把法力鼓盪起來,霎時碧空搖撼,無邊雲光齊齊破碎、散溢,混沌不堪。 同時。 圍攻的那幾人也將氣息調定,欲發出驚天一擊來。 荀長老見狀神色大變,他將身軀繃緊,伸手入袖,將欲放出一物時。 兀得。 只聞一道大笑聲忽谹谹如殷雷,驟然響起。 其聲勢直欲是掀倒銀海,踢翻星渚,使得天地相震盪,不寧不令! “好端端的,怎又突得鬥起來了?” 那聲音笑道:“怎麼,令爾等似這般不顧風儀的,究竟為何?莫非是在搶寶貝不成?” …… …… ------------ 第一百七十二張 多方措置 中霄風動,虛谷雲開—— 冰輪欲動搖星佩,瓊闕徐開散桂香。 萬裡穹天星雲之上。 忽得虛空一凸一陷,便赫然呈出了一派全然陌生之景,如是生生被嵌入了一卷綺麗畫圖。 只見桂花浮玉、綠雲剪葉、蛟龍偃蹇,霜華塗地—— 水晶宮中,一個高臥在玉床上的紫衣少年忽擲了手中書卷,若笑將眼看來。 他兩側的女侍皆是姿容端麗,其美無極,黃金釵兮碧雲發,嫷披服,侻薄裝,沐蘭澤,含若芳,遠之有望,如若天宮神女。 “宋真君……” 見紫衣少年含笑望過來。 無論是正預備伸手入袖的荀長老,亦或是已將自家神意攀升至了巔峰的女修等眾,皆是吃了一驚,忙躬身施禮。 “見過靈寶殿主。”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則是起身,和周遭幾位長老一齊打了個稽首,卻換了種稱謂。 “師兄。” 玄氅道人也不行禮,只微微頷首示意。 不過卻被紫衣少年沒好氣的給瞪了一眼,他嘴唇微微翕動,也不知道是悄悄罵了些什麼…… “好了,本就渡三災艱難,近日裡累得我時時在洞天中以淚洗面,心緒不寧,偏生遇上你們來鬧事,卻又擾我的清閒!” 紫衣少年長嘆了一聲,道: “怎麼?你們心頭也存有什麼煩事不成?” 荀長老眸光一閃,將身一挺,剛欲出言。 同時,手拿玉笛的女修面上亦微微一緊。 “不必爾等來置辯!” 紫衣少年將手一揮,目光卻突得轉向一處。 侯溫肩頭,那隻正得意洋洋掻癢的九眼鸚鵡忽覺身上一冷,然後驚恐便大叫一聲,腦中所藏所載再無一絲隱秘可言,當即像坨爛肉般頹然栽倒下去。 過得數息後。 它才顫巍巍抖著羽翅,重新站起。 “鳧如!鳧如……” 九眼鸚鵡氣急敗壞將脖子一轉,惱怒瞪向穹天之上。 它本欲放上幾句恨話來,卻在觸及到紫衣少年笑眯眯的目光時,渾身又如過電般狠狠一顫。 爾後。 竟是一言不發,夾著脖子就灰溜溜飛走,頭也不敢回。 “司空師兄當初就不該養這破玩意,硬生生偷吃了我一葫蘆乾元造化丹,還只是得了這點微末道行?當真是廢物無用!” 紫衣少年看向荀長老:“師兄將它轉贈於你了。” “回稟真君,正是。” “改天趁司空師兄不在,將這賊鳥拔毛滾水下鍋罷,也算是你孝敬本真君一回了,我若哪日被雷災劈殺了,便抬舉你一個靈寶殿左殿主的職司,如何?” 紫衣少年笑道。 “……” 荀長老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唯將頭一低,拱手告罪而已。 他知這位靈寶殿主善戲謔,生性謙和,並不拘小節,不過事涉師門長者,倒不是他能夠以笑言摻和其中的。 “倒是和司空師兄一個脾性,他教出的好徒弟,一個個渾像泥塑木雕……算了。” 紫衣少年嘟囔一句,旋即面容微微正色,沉聲道: “話說回來,你們可知過嗎?尤是你們幾個,平日間外出,同陳玉樞那些魔宗子嗣鬥法也就罷。今番在宵明大澤,于山門之內,怎還敢胡來? 宗門法度在爾等眼中,莫非是不存麼!” 紫衣少年語聲陡然嚴厲起來,響徹天漢,令得罡雲驟分,餘音久久不絕! 王長老和美貌女修一眾神情僵硬,紛紛躬身下來,主動請罪。 “不過,這陳珩怎會陰差陽錯,偏生來了我玉宸派……” 這時。 紫衣少年又自顧自低言一句。 他臉容一時繃緊,似在強壓心中的某種情緒。 但幾息過後,還終是破功,不禁搖頭笑了起來: “算了,算了,倒也實是有趣!今日便算事畢了,還好你們遇見的是我,若是其他幾位殿主,可不會似這般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荀長老,接下來可還有外事麼?” “不知真君有何吩咐?”荀長老眼皮一跳,忙道。 “請入洞天一敘。”紫衣少年微微一笑。 他將手輕輕望空一摩,便有一道靈光降下,落於荀長老身前不遠處。 而荀長老只略猶豫了片刻,便一整衣冠袍服,昂首邁步進入靈光之內。 霎時間。 他身軀便被靈光裹住,飛昇而上,被接引到了洞天之內。 “蘇師兄……靈寶殿主這是何意?” 於光華消盡後。 洞天也兀自隱沒不見。 極天之上,唯見有霜雲幾朵,隨風而動,晃晃悠悠。 銅雀車內。 那個面若塗朱的道人皺眉半晌,才出言問道。 “他行事素來如若天馬行空,我亦難做猜測。” 玄氅道人搖了搖頭,旋即將手一拱,便腳踏丹霞,縱雲遠去。 而在他離去後,一眾長老亦紛紛告辭。 “若非陳白,那陳珩倒是能入個道脈去做修行,可而今,倒是連我都看不透了……” 於諸真皆散盡後。 唯剩下道人還在原地思忖了半晌。 最後,他也終還是晃晃腦袋,將雙手一拍,馭著銅雀車沒入了雲空深處,電掣遠走。 金鳳細細,斜陽照水—— 而行不多時。 腳下一座浦嶼中,便忽有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停於不遠處,將銅雀車當空截住。 “欒朔師兄,許久未見,你是何時從北戮州回返山門的?” 於白光之中,有聲音笑言道。 “本是要覓些玄水龍膏,好助我那幾個蠢徒兒修成一門轉劫術,日後出了山門行走時,多少也是有幾分依仗存身。可誰知曉,那玄水龍膏竟早被北極苑的人採得乾乾淨淨,連半滴都未留給我!” 面若塗朱的欒朔道人一見來人,眼底眸光便微微一亮,神情喜悅,但還是裝作渾不在意般,嘆了一聲,道: “最後我只得拿出幾味天外奇珍做交換,才勉強得了半掌之數,這一回去北戮州,可當真是虧慘了。” “師兄也是愛護門下弟子。” “只盼他們能稍出息些,勿要枉死,勿要墜了我的威名,便是天公眷佑了。” 欒朔搖搖頭,看向前方道: “倒是師弟你,怎有暇破關而出,莫非已祭煉出了那面雷牌不成?” 於銅雀車前的白光中,正是一個童顏鶴髮,身穿八卦杏黃仙衣的老者。 他聞言一笑,對欒朔拱手道: “雷牌還尚且了幾味主材,不得成就,聽聞靈寶殿的蘇師兄手中有一卷九霄雷霆圖,貧道正欲借來觀閱一二,完善那面雷牌,只可惜——” “只可惜你同蘇師兄之間平素並無交情,才特意截住我,讓我來當個中間人?” 未等老者說完。 欒朔已然會意,搖頭大笑道: “師弟啊師弟,既然有求於人,怎能言語說說便罷,豈可無些好處?” “新得了一罈仙釀,正要請師兄痛飲一番。” 老者道。 欒朔哈哈大笑。 他揮袖收了銅雀車,落下雲頭,被老者引入了洞府中招待。 宵明大澤內除九山九島外,亦有不少上真長老,喜好清淨幽寂,是以又開闢了不少水府諸島、懸空陸洲,將之當做成了自家的道場。 而這老者名為米景世,是玄教殿的一位長老,雖修為要低弱一些,但卻是精通驅蟲馭獸之類的小道。 欒朔早年曾得他幾回助力,因而二人之間倒也是存下了一番交情。 待得酒過三巡之後。 欒朔已微微有了些醉意,不再推杯換盞。 兩人談了些門中舊事,又嗟嘆感慨了一番。 而不知不覺。 欒朔也將話頭引到了今日之事上。 待得他說完靈寶殿主的那意態莫名的處置後。 主座上的米景世難得一怔,緩緩皺眉,面上頗有些複雜之色流露出。 “王師兄麼?此人脾性我自是知曉的……自陳玉樞滅了他的族人後,王師兄便形同瘋魔了,好幾次都向我借了‘十天羅蟲’去,用來圍剿陳玉樞在魔宗修行的子嗣。” “若是殺陳玉樞那些在魔宗的子嗣,我也並不會阻礙,似那等為虎作倀之輩,縱是身死,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欒朔搖搖頭,道: “只是這陳珩一身氣機堂皇純正,分明還未習得魔宗術法,且他更是我派在南域道脈的弟子,若連他都要遷怒,也實在說不過去。” 米景世聞言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本來今日是我堵你,沒想到竟讓師兄你拿住了我。” “米師弟此言何解?”欒朔亦是一笑。 “你分明知曉我家小女同陳蔚之間的幹係,若我不做個援手,難免會被小女見怪,而這陳珩,同陳蔚當年的景狀,倒實是相似的很……” 米景世苦笑一聲,緩聲道: “師兄,你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罷,可卻要讓師弟我跑斷了腿,當真可恨的很!” 欒朔見被揭破心思,也不尷尬,只一捋長鬚,得意道: “米師弟,你只有一個獨女,自然是要當做寶貝來捧著,可偏生你家獨女又同陳蔚有了私情,此事不由你來做,難不成要我來辦嗎? 而縱是你不來尋我,我亦是打著要尋你的心思!這般一想,可不正是巧了麼?” “此事……此事……” 米景世清咳幾聲,一時頗有些舉棋不定,難下定論。 他當年之所以舍了老臉,四下尋人求情,全是因獨女同陳蔚有了私情,並已暗結珠胎。 米景世雖再是不願,卻也不得不如此…… 而當年救護下一個陳蔚,便已讓他用了無數人情,更得罪了不少同門師兄弟,大虧特虧。 甚至於最後。 若不是那位道子總算從九真教歸來,下旨護住了陳蔚,一錘定音。 米景世的一番努力,只怕都要付之東流水。 但而今。 米景世已再沒有第二個女兒了…… 若要他像當年救護陳蔚一般,再救下一個陳珩來。 箇中代價。 著實是能夠讓他再思慮個六七日的。 見米景世皺眉不語,欒朔清咳一聲,道: “米師弟,不知令愛和陳蔚而今在何處?” “他倆正在鬱羅仙府內,此事師兄應當是知曉的,為何——” 米景世話到一半,便臉色猛變,似想起了什麼,忙從座上起身,向欒朔拱手稱謝。 “若非師兄出言教我,幾誤大事矣!” 他愧聲開口。 陳蔚雖同樣生得有一副好皮囊,卻於仙道修行上,並無什麼天分。 哪怕有“太始元真”改換了他的根骨、資質,陳蔚亦在下院中稱不上什麼逸才,屢次爭奪十大弟子的席位,皆狠狠失利,無緣拜入上宗修行。 最後,在無奈之下,陳蔚只得遠渡星海,去鬱羅仙府求那一線或有可能的成道之機。 而米景世的小女,也自然是隨他同去。 被欒朔這一點撥,米景世才猛得回想起來。 如今執掌鬱羅仙府的陳潤子和陳元吉二人,對於他們血裔兄弟的扶助,正可謂是不遺餘力! 而自己若僅僅坐視,什麼都不施為。 此事一旦傳去了鬱羅仙府,雖說陳潤子、陳元吉素來雅量高致,是個弘博君子的性情,但也難保不會心生芥蒂。 陳蔚應可無礙。 但他獨女保不齊就是難了。 凡事不怕萬一,就怕萬一。 米景世絕不願拿自己獨女去賭,哪怕那可能再是微小,他亦不願…… “米師弟能夠想通此間幹係便好,更何況,今時可不比往日了,你亦無需似救護陳蔚那時,四處奔走。” 他低聲開口,示意米景世附耳過來,道: “師兄我有一計要教你!” 在欒朔言語期間。 米景世臉色連番變化,最後終是微露釋然之色,頷首應是。 “若靈寶殿主開釋了那陳珩也就罷,自不必你出手,而若殿主態度曖昧……” 欒朔長笑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便不再多留,大步離去。 “若靈寶殿主要殺他呢?” 米景世在後忙追問道。 “非僅靈寶殿主,幾位殿主皆是些得道的真仙真,絕不會殺他!米師弟你的施為,不過順水推舟罷,不需多想,去也!我去也!” 欒朔連頭也不回,高聲答道。 然後此人便放出了銅雀車,眨眼遁入雲天深處,行蹤不見。 而米景世見狀搖了搖頭,在原地站立許久後,終還是無奈折過身去。 “罷了,罷了……便依他的言語罷!” 他心中暗道。 …… 而此刻雲空中。 正端坐於銅雀車內的欒朔忽得微微側目,他袖中有一道脆聲響起,道: “你想法設法,也要救那陳珩一命,這是究竟為何?” “哦?你家老爺我宅心仁厚呵,莫非還尚不夠?” 欒朔聞言笑道。 ------------

“王師兄……”

荀長老見那金衣少年一踏得殿內,目光便死死定於了陳珩身上時。

清矍面容就猛然一變,眉頭不禁皺起。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忙放了茶盞,從座上起身,疾走幾步,不動聲色將陳珩護至了身後。

爾後。

才含笑打了個稽首,熱情道:

“師兄來何遲也,倒是令貧道好生苦等!來,來,請內殿上座!

師兄不是從西素州的一處飛地得了天人果麼?聽說還是品質上乘?恭喜恭喜,此物倒頗多罕見,小弟倒是正要藉此良機,來開開眼界!”

一畔的侯溫神色有異。

他急後退幾步,眼皮一搭,遮了眸中訝然。

似是荀長老的這副殷切做派,倒實是罕見至極,便是連他,亦極少得見。

而依常理而論。

一個於玄教殿中供職,壽元無多,道途將盡的長老。

縱然這兩人年少時有些交情在身,也倒並不至於如這般禮遇……

“此子,看來是頗有些古怪在身?不過區區一個南域道脈的小修,又能夠牽扯到多大的風浪來……”

侯溫瞥向被荀長老護在身後的陳珩,心中暗道。

而場中。

王長老卻並不理會荀長老,他目光如冷電,直飛射過來。

過得數十息後。

他才一甩袖子,忽得仰天放聲大笑起來,將整間殿宇都震得隆隆發響,如若百川噴雪,龍伯驅風!

威勢狂猛至極,難以阻抗!

侯溫兩耳猶若針扎,在那大笑聲之中氣血翻騰,神魂亦是一陣搖撼,身形狠狠一滯,好一番調息運氣後,才將回緩過來。

這時。

王長老才淡淡目視向前,開口道:

“荀師弟,我是老了,卻還未蠢得太過糊塗!你是將我當做成懵懂無智的小兒了麼?莫要欺人太甚了!”

“師兄此言何意?”

荀長老臉上笑意一斂。

“你身後,不正是陳玉樞那魔賊的子嗣麼?當真許久未見了……”

王長老神情冷厲:“未遇見也就罷,可既然當面,又是快於老夫壽盡之前,莫不是天公暗手,要助我消心頭大恨?我若不親手痛宰了他,怎能夠告慰我闔族亡靈!”

“師兄還請三思慎言,小兒何辜!”

“那我家族又何辜!他陳玉樞在對我族下死手時,裡內卻也從來不缺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

荀長老心頭一嘆,情知還是得了個最壞的結果。

此刻。

在他面前。

王長老法決一掐,暴喝一聲,便劈手打出了一道浩蕩罡風,直奔向陳珩而去。

而那罡風才尚發出,卻被一道青靄煙柱兀自橫空阻止,只搖一搖,就悉數將罡風收了進去,威能不顯。

“王師兄,你還不是貧道的敵手,速速停下罷,莫要將事情鬧得大,屆時便難以收場了。”

荀長老長嘆了一聲,懇聲規勸道。

而面對這言語,王長老只面色冷哂,並不為所動。

“伱要阻我,也好!你我師兄弟之間也多年未動過手了,今日便真正試試你荀師弟的成色,看你從司空師叔那處究竟學了幾成的本事!”

他手指連彈,轉瞬發出了數百道犀利虹芒,斬空殺去。

同時心中暗中掐定了一個咒決,法力鼓盪,頂門便浮現出了一團陰陽雜混的煙靄,略一盤轉,便當空暴漲,撐破了大殿,直衝玄穹而上!

待得荀長老一一破去了數百道犀利虹芒後。

他抬目一看。

只見一隻彌天大手,正自密雲中悍然探出,攜著萬鈞雷霆之勢,狠狠朝向自己抓落!

那隻大手幾是要遮天蔽日了般,五指一舒,便將漫空的水雲煙嵐都襯成了極渺小之事。

荀長老視線霎時一暗,眼前的一切,皆被那隻通體紛呈黑白兩色的大手填滿,再也不見他物!

百里生慘霧,瞬息起風雷!

陽雷陰霆大手印——

“我這殿宇,前年間才請能工巧匠修繕過一回的,箇中隱秘幽趣甚得心意,今遭看來,又要重修一回了……”

母音大響轟隆隆滾徹。

如若萬裡霜天塌將下來了一角,直叫人觸目驚心,不敢正對!

荀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目光透著些惋惜不捨之色,然後才目光上移,心下微微一嘆:

“王師兄,眼下看來,你連返虛境界的障關都尚未堪破,看來的確是修不成純陽,渡不過三災了,難怪會搜尋天人果……也罷,便陪同你玩一玩罷!”

霎時間。

那摶風掣電聲就愈發的洪烈,彌天大手已跨空擊來。

荀長老將雙肩微微一抖,便生就一片紫光,將場中物象照覽無遺,澄明如洗,毫不畏懼拔空而起,迎向打來的巨手。

兩兩相撞。

半空猛烈發出一聲分海劃陸也似的爆響,振聾發聵!

立在荀長老身側不遠處的侯溫舉目,向高穹望去。

但見那隻彌天巨掌已然耗盡了神力,消潰無蹤形。

唯有紫光雖是黯淡了幾分,卻依好端端的,還能維繫著形體不散。

“荀長老功行又精進了不少,怕是距離純陽亦然不遠,只差上那臨門一腳了……是因畏懼三災利害,才尚未擢升自家的道業?”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震撼之色,又旋即被豔羨所取代,心中暗道。

而這時。

短促的沉寂後。

雲天之上,不知在何方位,忽傳來了王長老的大叫聲音:

“這門神通……司空師叔竟把這門神通也傳給了你?”

“王師兄,收手罷,懸崖勒馬,為時未晚,有我在,你還殺不了陳珩。”

荀長老揮袖發出一片劍光,將陳珩收捲起來,這才緩緩搖頭道:

“冤冤相報自非輕……你若非要似這般來做施為,也實是丟了自己的身份體面。”

“當年那位道子便非要護持陳玉樞這魔賊的子嗣,我人微言輕,阻撓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暗中卻是咬碎了一口牙齒!”

王長老冷笑道:“荀師弟,你雖修為要稍強些,於身份上卻終究還是比不得道子,也敢冒著門中眾怒,做下這等狂事?”

未等荀長老開口。

他又道:

“既然一擊不成,我便多來幾次,不怕打不碎你的烏龜殼!”

話末。

霎時風雷炸響,又是一隻彌天大手轟轟隆隆生起。

眨眼之間,再悍然拍落!

“……”

荀長老微微搖頭,眸光一沉。

……

不過幾息的功夫。

彌天大手已同紫光交擊了數十次。

這般的無量法力相撞在一起,毫無半絲的取巧之處。

四下的流雲煙嵐被打得團團爆碎,霹靂猛閃,氣象驟變!

……

此時。

諸位於氣廬、精舍中修行默坐的上真大修,亦被紛紛驚動,起了心念,破關飛出。

侯溫遙望長空。

見有一道道縱馳天地的堂皇大光突兀升起,密密遍空,流光溢彩。

那些大光中。

是騎龍、騎虎、騎鸞、騎鶴,或凌虛而立,或腳踏丹霄,紛然不一的長老們。

他們看向荀長老和王長老之間的鬥法,目光微有些訝異,面露出疑惑之色,旋即低聲交談起來。

“……不好。”

侯溫見狀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妙。

但還未等他多想,身軀忽得一輕,腳下軟綿綿一片,如踩踏霧雲,然後便有微微的暈眩感襲來。

待得侯溫立住身形時,他已是被人施以大法力,挪移了重重虛空。

“弟子侯溫,見過諸位長老。”

周遭靈機澎湃洶湧,攪動無窮。

站於此間,只覺壓力劇增,連呼吸都是艱滯非常。

侯溫先是定了定心神,才再朝向頭頂處那些人影躬身施禮,態度恭敬。

“免禮,免禮……侯溫?我聽過你的名姓,當年你晉升為十大弟子那時,老婦還曾去觀禮過哩。”

侯溫才將身躬到一半,便自有股綿綿力道,不容回拒般的將他托起。

一個身量矮小,滿頭白髮,手持一根九節虎頭杖的老嫗笑眯眯言語道:

“你方才正在殿中,顯是聽了個真切的,荀、王兩位師弟為何大動肝火,打鬥了起來?”

“這——”

“莫不是一言不合,王師兄又發怒了?”

一個坐在銅雀車中,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及至胸腹的道人笑道:

“他是何脾性,諸位同門莫非還不知曉嗎?當初只為了一頭金蛟的歸屬,他都差點要獨力殺上了怙照宗的山門。若非我和沈師兄苦勸攔住,而今他的轉世身,應當也快要入道了罷?”

老嫗聞言不禁一笑。

幾位長老俱是搖頭。

“再打下去,只會徒惹出笑話來,令門中弟子驚惶不安。”

一個身穿玄色道氅,頭戴一頂魚尾金冠的俊美道人嘆息一聲,他淡淡將目看向侯溫:

“侯溫,你來說,將原委一五一十道來。”

這道人甫一開口,四下的諸位長老便都緩緩停了議論聲,將目看向他。

“弟子——”

侯溫心下一嘆,剛欲開口。

這時,他眼前忽得一花,然後肩頭就多出了一隻神氣的九眼鸚鵡。

“鳧如?”

“侯溫不好說,侯溫不好說,可鳧如知道!鳧如知道啊!”

九眼鸚鵡翹著一隻腳,也不理會侯溫使出的眼色,得意洋洋扯著嗓子,大叫道:

“鳧如聽見,侯溫帶來了玄真派的陳珩,陳珩是陳玉樞的兒子——”

待得它笑嘻嘻說完這番話後。

四下裡登時就有幾位長老,微微色變,面上一沉。

而餘者。

亦是眸光閃爍,神情不一。

片刻的沉寂後。

一個身穿白鶴絳綃衣,手拿玉笛,美秀絕倫的女修忽然開口,對玄氅道人言道:

“蘇師兄,陳玉樞先以豢人經殺我親姊,又再害我兩位子侄,此恨沉鬱心中,實難消解!小妹今番便無禮了!”

言罷。

她也不待那玄氅道人作何反應,轉身化作金虹而去,直奔荀、王兩位之間的戰局。

而她這一動。

亦有六七個長老不約而同,飛身而上。

“這……這……”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見狀不禁怔然。

他苦笑一聲,向四下看了一眼,無奈道:“這……這縱是要復仇血恥,也應當去尋陳玉樞才是,找一小兒撒氣,又是何道理?若傳出去,也是大家失了體面呵!”

“難不成要殺上‘水中容成度命’洞天?莫要頑笑,法聖天的大事在即,八派與六宗之間,還尚不是翻臉的時候。”

有人答道:“再說了,這些陳玉樞的子嗣,只要還活著,修為進益了,就等若是在助陳玉樞消災減劫,為虎作倀!幾位同門這般做派,倒也算不奇怪。”

“可對一小兒下殺手……”

“陳玉樞當年下殺手時,可有顧及到什麼老幼婦孺?再說了,我派又出了陳白那個叛逆,一番心血付之東流!怎能再信陳玉樞的子嗣?寬容不得!”

那人又道:“師弟,你並非是親歷了家破人亡,難以感同身受,還是勿要多言了。”

“這……”

銅雀車上的道人嘆息一聲,默然無言。

玄氅道人眉頭微皺,向上看了一眼,竟是不置可否。

而此刻。

荀、王二者之間的鬥法,已是升騰至了極天的至高之處。

但見寒光飆射,萬億火屑,濃煙滾滾,燎徹天關!

荀長老抬手封住一道冰魄神光後,頂門又飛出一面小玉牌,攔住了一頭忽從虛寂中躍出,咬殺過來的五爪金龍。

“諸位同門,你們莫非是瘋了不成?”

荀長老將小玉牌一摧,兀自將咆哮掙扎的五爪金龍收入其中,他面沉如水,冷聲道。

本來對上王長老一人,他還能夠穩穩佔據上風。

但此時。

突得多出了數人來做圍攻。

即是他自詡道行精深,手段不凡,亦也扛捱不過。

“該死的鳧如,真當狠狠掌嘴!莫不是老師嫌它聒噪,才會將此禽轉贈於我?”

又掐訣使了個遁術,避開一顆打來的琉璃寶珠。

在這連番圍攻下,幾是尋不到還手時機的荀長老心下憋悶,不由暗叫道。

“荀師兄,勿要強自倔強了,勸你還是速速將那小兒交出為好!”

穿白鶴絳綃衣的美貌女修喝道。

“他陳珩天下地下皆可死得,可唯獨不能死在貧道面前。”

荀長老緩緩嘆了口氣,搖頭道:

“師妹,此請恕難從命了。”

“是嗎?”

女修輕笑一聲,把法力鼓盪起來,霎時碧空搖撼,無邊雲光齊齊破碎、散溢,混沌不堪。

同時。

圍攻的那幾人也將氣息調定,欲發出驚天一擊來。

荀長老見狀神色大變,他將身軀繃緊,伸手入袖,將欲放出一物時。

兀得。

只聞一道大笑聲忽谹谹如殷雷,驟然響起。

其聲勢直欲是掀倒銀海,踢翻星渚,使得天地相震盪,不寧不令!

“好端端的,怎又突得鬥起來了?”

那聲音笑道:“怎麼,令爾等似這般不顧風儀的,究竟為何?莫非是在搶寶貝不成?”

……

……

------------

第一百七十二張 多方措置

中霄風動,虛谷雲開——

冰輪欲動搖星佩,瓊闕徐開散桂香。

萬裡穹天星雲之上。

忽得虛空一凸一陷,便赫然呈出了一派全然陌生之景,如是生生被嵌入了一卷綺麗畫圖。

只見桂花浮玉、綠雲剪葉、蛟龍偃蹇,霜華塗地——

水晶宮中,一個高臥在玉床上的紫衣少年忽擲了手中書卷,若笑將眼看來。

他兩側的女侍皆是姿容端麗,其美無極,黃金釵兮碧雲發,嫷披服,侻薄裝,沐蘭澤,含若芳,遠之有望,如若天宮神女。

“宋真君……”

見紫衣少年含笑望過來。

無論是正預備伸手入袖的荀長老,亦或是已將自家神意攀升至了巔峰的女修等眾,皆是吃了一驚,忙躬身施禮。

“見過靈寶殿主。”

銅雀車上。

那個面若塗朱,頜下三綹長鬚的道人則是起身,和周遭幾位長老一齊打了個稽首,卻換了種稱謂。

“師兄。”

玄氅道人也不行禮,只微微頷首示意。

不過卻被紫衣少年沒好氣的給瞪了一眼,他嘴唇微微翕動,也不知道是悄悄罵了些什麼……

“好了,本就渡三災艱難,近日裡累得我時時在洞天中以淚洗面,心緒不寧,偏生遇上你們來鬧事,卻又擾我的清閒!”

紫衣少年長嘆了一聲,道:

“怎麼?你們心頭也存有什麼煩事不成?”

荀長老眸光一閃,將身一挺,剛欲出言。

同時,手拿玉笛的女修面上亦微微一緊。

“不必爾等來置辯!”

紫衣少年將手一揮,目光卻突得轉向一處。

侯溫肩頭,那隻正得意洋洋掻癢的九眼鸚鵡忽覺身上一冷,然後驚恐便大叫一聲,腦中所藏所載再無一絲隱秘可言,當即像坨爛肉般頹然栽倒下去。

過得數息後。

它才顫巍巍抖著羽翅,重新站起。

“鳧如!鳧如……”

九眼鸚鵡氣急敗壞將脖子一轉,惱怒瞪向穹天之上。

它本欲放上幾句恨話來,卻在觸及到紫衣少年笑眯眯的目光時,渾身又如過電般狠狠一顫。

爾後。

竟是一言不發,夾著脖子就灰溜溜飛走,頭也不敢回。

“司空師兄當初就不該養這破玩意,硬生生偷吃了我一葫蘆乾元造化丹,還只是得了這點微末道行?當真是廢物無用!”

紫衣少年看向荀長老:“師兄將它轉贈於你了。”

“回稟真君,正是。”

“改天趁司空師兄不在,將這賊鳥拔毛滾水下鍋罷,也算是你孝敬本真君一回了,我若哪日被雷災劈殺了,便抬舉你一個靈寶殿左殿主的職司,如何?”

紫衣少年笑道。

“……”

荀長老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唯將頭一低,拱手告罪而已。

他知這位靈寶殿主善戲謔,生性謙和,並不拘小節,不過事涉師門長者,倒不是他能夠以笑言摻和其中的。

“倒是和司空師兄一個脾性,他教出的好徒弟,一個個渾像泥塑木雕……算了。”

紫衣少年嘟囔一句,旋即面容微微正色,沉聲道:

“話說回來,你們可知過嗎?尤是你們幾個,平日間外出,同陳玉樞那些魔宗子嗣鬥法也就罷。今番在宵明大澤,于山門之內,怎還敢胡來?

宗門法度在爾等眼中,莫非是不存麼!”

紫衣少年語聲陡然嚴厲起來,響徹天漢,令得罡雲驟分,餘音久久不絕!

王長老和美貌女修一眾神情僵硬,紛紛躬身下來,主動請罪。

“不過,這陳珩怎會陰差陽錯,偏生來了我玉宸派……”

這時。

紫衣少年又自顧自低言一句。

他臉容一時繃緊,似在強壓心中的某種情緒。

但幾息過後,還終是破功,不禁搖頭笑了起來:

“算了,算了,倒也實是有趣!今日便算事畢了,還好你們遇見的是我,若是其他幾位殿主,可不會似這般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荀長老,接下來可還有外事麼?”

“不知真君有何吩咐?”荀長老眼皮一跳,忙道。

“請入洞天一敘。”紫衣少年微微一笑。

他將手輕輕望空一摩,便有一道靈光降下,落於荀長老身前不遠處。

而荀長老只略猶豫了片刻,便一整衣冠袍服,昂首邁步進入靈光之內。

霎時間。

他身軀便被靈光裹住,飛昇而上,被接引到了洞天之內。

“蘇師兄……靈寶殿主這是何意?”

於光華消盡後。

洞天也兀自隱沒不見。

極天之上,唯見有霜雲幾朵,隨風而動,晃晃悠悠。

銅雀車內。

那個面若塗朱的道人皺眉半晌,才出言問道。

“他行事素來如若天馬行空,我亦難做猜測。”

玄氅道人搖了搖頭,旋即將手一拱,便腳踏丹霞,縱雲遠去。

而在他離去後,一眾長老亦紛紛告辭。

“若非陳白,那陳珩倒是能入個道脈去做修行,可而今,倒是連我都看不透了……”

於諸真皆散盡後。

唯剩下道人還在原地思忖了半晌。

最後,他也終還是晃晃腦袋,將雙手一拍,馭著銅雀車沒入了雲空深處,電掣遠走。

金鳳細細,斜陽照水——

而行不多時。

腳下一座浦嶼中,便忽有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停於不遠處,將銅雀車當空截住。

“欒朔師兄,許久未見,你是何時從北戮州回返山門的?”

於白光之中,有聲音笑言道。

“本是要覓些玄水龍膏,好助我那幾個蠢徒兒修成一門轉劫術,日後出了山門行走時,多少也是有幾分依仗存身。可誰知曉,那玄水龍膏竟早被北極苑的人採得乾乾淨淨,連半滴都未留給我!”

面若塗朱的欒朔道人一見來人,眼底眸光便微微一亮,神情喜悅,但還是裝作渾不在意般,嘆了一聲,道:

“最後我只得拿出幾味天外奇珍做交換,才勉強得了半掌之數,這一回去北戮州,可當真是虧慘了。”

“師兄也是愛護門下弟子。”

“只盼他們能稍出息些,勿要枉死,勿要墜了我的威名,便是天公眷佑了。”

欒朔搖搖頭,看向前方道:

“倒是師弟你,怎有暇破關而出,莫非已祭煉出了那面雷牌不成?”

於銅雀車前的白光中,正是一個童顏鶴髮,身穿八卦杏黃仙衣的老者。

他聞言一笑,對欒朔拱手道:

“雷牌還尚且了幾味主材,不得成就,聽聞靈寶殿的蘇師兄手中有一卷九霄雷霆圖,貧道正欲借來觀閱一二,完善那面雷牌,只可惜——”

“只可惜你同蘇師兄之間平素並無交情,才特意截住我,讓我來當個中間人?”

未等老者說完。

欒朔已然會意,搖頭大笑道:

“師弟啊師弟,既然有求於人,怎能言語說說便罷,豈可無些好處?”

“新得了一罈仙釀,正要請師兄痛飲一番。”

老者道。

欒朔哈哈大笑。

他揮袖收了銅雀車,落下雲頭,被老者引入了洞府中招待。

宵明大澤內除九山九島外,亦有不少上真長老,喜好清淨幽寂,是以又開闢了不少水府諸島、懸空陸洲,將之當做成了自家的道場。

而這老者名為米景世,是玄教殿的一位長老,雖修為要低弱一些,但卻是精通驅蟲馭獸之類的小道。

欒朔早年曾得他幾回助力,因而二人之間倒也是存下了一番交情。

待得酒過三巡之後。

欒朔已微微有了些醉意,不再推杯換盞。

兩人談了些門中舊事,又嗟嘆感慨了一番。

而不知不覺。

欒朔也將話頭引到了今日之事上。

待得他說完靈寶殿主的那意態莫名的處置後。

主座上的米景世難得一怔,緩緩皺眉,面上頗有些複雜之色流露出。

“王師兄麼?此人脾性我自是知曉的……自陳玉樞滅了他的族人後,王師兄便形同瘋魔了,好幾次都向我借了‘十天羅蟲’去,用來圍剿陳玉樞在魔宗修行的子嗣。”

“若是殺陳玉樞那些在魔宗的子嗣,我也並不會阻礙,似那等為虎作倀之輩,縱是身死,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欒朔搖搖頭,道:

“只是這陳珩一身氣機堂皇純正,分明還未習得魔宗術法,且他更是我派在南域道脈的弟子,若連他都要遷怒,也實在說不過去。”

米景世聞言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本來今日是我堵你,沒想到竟讓師兄你拿住了我。”

“米師弟此言何解?”欒朔亦是一笑。

“你分明知曉我家小女同陳蔚之間的幹係,若我不做個援手,難免會被小女見怪,而這陳珩,同陳蔚當年的景狀,倒實是相似的很……”

米景世苦笑一聲,緩聲道:

“師兄,你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罷,可卻要讓師弟我跑斷了腿,當真可恨的很!”

欒朔見被揭破心思,也不尷尬,只一捋長鬚,得意道:

“米師弟,你只有一個獨女,自然是要當做寶貝來捧著,可偏生你家獨女又同陳蔚有了私情,此事不由你來做,難不成要我來辦嗎?

而縱是你不來尋我,我亦是打著要尋你的心思!這般一想,可不正是巧了麼?”

“此事……此事……”

米景世清咳幾聲,一時頗有些舉棋不定,難下定論。

他當年之所以舍了老臉,四下尋人求情,全是因獨女同陳蔚有了私情,並已暗結珠胎。

米景世雖再是不願,卻也不得不如此……

而當年救護下一個陳蔚,便已讓他用了無數人情,更得罪了不少同門師兄弟,大虧特虧。

甚至於最後。

若不是那位道子總算從九真教歸來,下旨護住了陳蔚,一錘定音。

米景世的一番努力,只怕都要付之東流水。

但而今。

米景世已再沒有第二個女兒了……

若要他像當年救護陳蔚一般,再救下一個陳珩來。

箇中代價。

著實是能夠讓他再思慮個六七日的。

見米景世皺眉不語,欒朔清咳一聲,道:

“米師弟,不知令愛和陳蔚而今在何處?”

“他倆正在鬱羅仙府內,此事師兄應當是知曉的,為何——”

米景世話到一半,便臉色猛變,似想起了什麼,忙從座上起身,向欒朔拱手稱謝。

“若非師兄出言教我,幾誤大事矣!”

他愧聲開口。

陳蔚雖同樣生得有一副好皮囊,卻於仙道修行上,並無什麼天分。

哪怕有“太始元真”改換了他的根骨、資質,陳蔚亦在下院中稱不上什麼逸才,屢次爭奪十大弟子的席位,皆狠狠失利,無緣拜入上宗修行。

最後,在無奈之下,陳蔚只得遠渡星海,去鬱羅仙府求那一線或有可能的成道之機。

而米景世的小女,也自然是隨他同去。

被欒朔這一點撥,米景世才猛得回想起來。

如今執掌鬱羅仙府的陳潤子和陳元吉二人,對於他們血裔兄弟的扶助,正可謂是不遺餘力!

而自己若僅僅坐視,什麼都不施為。

此事一旦傳去了鬱羅仙府,雖說陳潤子、陳元吉素來雅量高致,是個弘博君子的性情,但也難保不會心生芥蒂。

陳蔚應可無礙。

但他獨女保不齊就是難了。

凡事不怕萬一,就怕萬一。

米景世絕不願拿自己獨女去賭,哪怕那可能再是微小,他亦不願……

“米師弟能夠想通此間幹係便好,更何況,今時可不比往日了,你亦無需似救護陳蔚那時,四處奔走。”

他低聲開口,示意米景世附耳過來,道:

“師兄我有一計要教你!”

在欒朔言語期間。

米景世臉色連番變化,最後終是微露釋然之色,頷首應是。

“若靈寶殿主開釋了那陳珩也就罷,自不必你出手,而若殿主態度曖昧……”

欒朔長笑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便不再多留,大步離去。

“若靈寶殿主要殺他呢?”

米景世在後忙追問道。

“非僅靈寶殿主,幾位殿主皆是些得道的真仙真,絕不會殺他!米師弟你的施為,不過順水推舟罷,不需多想,去也!我去也!”

欒朔連頭也不回,高聲答道。

然後此人便放出了銅雀車,眨眼遁入雲天深處,行蹤不見。

而米景世見狀搖了搖頭,在原地站立許久後,終還是無奈折過身去。

“罷了,罷了……便依他的言語罷!”

他心中暗道。

……

而此刻雲空中。

正端坐於銅雀車內的欒朔忽得微微側目,他袖中有一道脆聲響起,道:

“你想法設法,也要救那陳珩一命,這是究竟為何?”

“哦?你家老爺我宅心仁厚呵,莫非還尚不夠?”

欒朔聞言笑道。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