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戰果

仙業·鵷扶君·46,142·2026/3/26

血氣橫天,狂風大作,揚起了洪波巨浪來,好似遍地都是潮頭洶湧,要將人壓在重重碧水之下。 抬眼望去,唯有一道龐然巨影雄踞雲頭,長嘯不已,使人心震膽慄! 陳珩振袖將壓來的重重水浪一把打碎,縱身一躍,飛到了極天更高處。 此刻盤踞雲頭的那道巨影也是抖開身軀,將浩蕩血氣重新斂回體內,猛一個甩尾,現出了真容來。 陳珩見此時的陸審已是去了人身,全然變了模樣,聳立雲中的赫然是一尊百丈之獸。 其分明是巨蛇身軀,頸上卻足長出九隻頭顱,縱最細小的鱗甲亦大如板門,烏青顏色,身周有水火兩氣相隨,每一次挪身都要攪動的狂風驟發、雲光破散,著實是兇威赫赫! 九首蛇身,是水火之怪,色青,堅鱗,居兇水當中,其音如龍嘯,是食人。 先天神怪之一——九嬰! 此刻在現出了本相後,陸審雖覺軀上似去了一層無形桎梏,力氣又增,但他眸中卻並無喜意,反倒怒色湧動,恨不能將陳珩一口吞殺。 他本相是神怪九嬰,自出生時候便與凡俗生靈拉開了遠遠不止一截的距離,是真真正正,為天公地母所鐘的奇妙造物! 而陸審卻也恰是因這出身才惹上大麻煩。 他幼時為天魔八部王族中的疫魔部捉拿,日日夜夜受魔念侵擾。 若非是陸羽生殺上了疫魔部行宮清算舊敵時,順手將困在那萬千“飼房”中的陸審救出。 再晚個幾月光景,陸審就要徹底淪為疫魔部最忠順的行瘟護法,便是日後修成大道,也難從中解脫。 也因幼時這段經歷,陸審早早暗中立誓,便不憑這先天神怪的本相,他亦要在這眾天宇宙闖出自家名號來。 事實上便是今日的少康山,知悉陸審本相的,亦只有寥寥幾個師長。 而他能在四十九小聖中佔得魁首,也全是憑一身辛苦煉就的道法神通。 今日被陳珩逼得顯出本相來應對,陸審只覺是一樁莫大屈恥,將身內法力猛一拿動,霎時條條金繩夾著風雷之聲劈空而至,同時脖頸一扭,九首悍然撕咬過來! 與崔鉅那金鵬之身不便運使武法不同。 陸審本就是九嬰之體,以人身亦或神怪本相來催發仙道神通,於他而言並無什麼差異,皆得心應手! 面對金繩咄咄逼來,陳珩知曉這“大彌天羅”雖是無上大神通之屬,同玉宸的梅花易數乃至是太乙神雷大抵都是一個品階,皆被世人敬為仙術之流。 但陸審遠未將這門無上大神通練到家,粗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儘管厲害,但也無需太過忌憚。 故而陳珩祭起月輪鏡,放出寒光將條條金繩暫且凍在半空,同時袖中掐了個訣,一片紅水躍出,在消去金繩同時,又迎向那九張巨嘴。 倚仗著堅鱗硬軀,陸審將身迅疾一合,竟當空將面前紅水撞了個粉碎! 一聲巨響過後,天中好似下了場小雨,染得方圓數裡海水皆赤。 以紅水的汙穢之能自然是將陸審一身蛇鱗蝕得滋滋作響,冒出白煙來,但也不算什麼損傷。 而陸審剛欲動作,一道紫清神雷就將他打得鱗甲破散,鮮血濺落。 這還不算完,眨眼之間,又是數道神雷猛然撕開大氣,將陸審徹底淹在了雷海之內。 待他發力從雷海飛出後,兜頭的又是一道赤色劍光! 若非及時運起法器遮護,陸審最左側的一顆頭顱已是悽慘落地。 “夠了!” 陸審冷喝一聲,九顆蛇首齊齊張開,須臾一層水火光華漾開,不僅將其傷勢癒合,便連陳珩飛劍斬去,亦只是發出”呲呲“聲響,再斬不動那蛇軀。 “我在眾目睽睽下現出本相來,自然是有勝你把握!” 陸審身後接連騰起銅鏡、柔金鼎、蟲壺三件上品法器,其中最為顯眼的自是當先那面古樸銅鏡。 此寶與遁界梭一般,皆有挪移、閉鎖虛空之能,比韓印覺身攜的那隻日冕儀要更厲害。 也正是因此寶,陸審才同陳珩自葛陸一路鬥去了伯陸,叫先前跟在後頭的袁揚聖頗有些追趕不及。 “當我是不修神通、不曉命數的那等蠻荒妖獸?” 陸審眸中兇光大盛,軀上水火騰起,將再度襲來的劍氣震開一邊。 而見陳珩似有使用出“北斗注死”的用意,他心神一動,蟲壺壺口向下一敞,噴出數萬怪蟲和滾滾白霧,同時柔金鼎放大護住周身,銅鏡虛懸半空,警惕周圍。 陳珩臉上微露冷哂之色。 他手掌朝下一翻,一團赤焰朝無邊海面墜去,還未落個十丈,便擴散成厚重火圈,將他周身上下團團護住。 陸審自蟲壺放出的萬千怪蟲朝火幕一撞,當即便被烈焰灼殺,而白霧亦難破開火圈,被攔在了外。 “南明離火?他在同崔鉅相爭時,似並未用出過這術。” 陸審微訝,暗道一聲。 莫說同崔鉅鬥法時陳珩留了一手,便是先前面對這怪蟲與白霧時,陳珩亦只是以紅水來做應對。 這怪蟲本就是一股幽陰氣息所孕化,紅水對其殺傷有限,但至陽至剛的南明離火則不然了。 此刻雖疑惑陳珩是如何練出了這麼多厲害道法,但陸審也絲毫不懼,一個甩尾,便將燒至面前的南明離火打偏。 而這一斗,就過去了上百合。 在此期間陸審可謂是手段齊出,便連補益法力的正陽真砂也是用了數回,但還是有種力竭疲憊之感。 尤其陳珩終斬出了“北斗注死”,為攔下這一劍陸審不僅是喚出法器,還硬發出了數記“大彌天羅”硬撼,才險而險之攔下。 不過如此一來,他也覺自己氣力不繼,恐難久戰。 至於陳珩…… 在陸審看來他亦未好到哪去,氣機顯然已亂,更是狼狽! “拖不得了,這樣下去縱是勝,也不過是殘勝而已,期間若再有些什麼變數,只怕連得勝都難……” 此時陳珩、陸審兩人都默契放緩了攻勢,取出了正陽真砂,都在恢復法力。 陸審心思電轉,暗暗咬牙道: “便用上祖術,一舉來定勝負!” 眾天宇宙的先天神怪之屬,自出生時候起,便有天賦神通傍身。 而待得靈智漸長,就無師自通,天生便會運使那門天授神通! 這天賦神通又被一些神怪族群喚作“祖術”,且每一類先天神怪的祖術都各不相同。 如饕餮的祖術可吞食萬類,並將腹中所食靈機用來祭煉軀殼或恢復傷勢種種。 白澤祖術可達知萬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至於五色孔雀的祖術“五色神光”,更是號稱五行之內,無物不刷,無物不落! 他陸審身為九嬰,當然也是通曉九嬰一族的祖術。 而這門祖術是他目前最強的一類攻殺手段,還要更強過僅是徒具其形的“大彌天羅”。 不過這九嬰祖術雖說厲害,但天生便有一樁缺漏。 此術若是打出,在傷敵之前便要先傷己了,並不似五色孔雀一族的五色神光般方便駕馭,這也是陸審先前一直未用出它的緣由。 不過已是拼得這田地,再顧忌反噬也是無用了。 為免變數陡生,理當一錘定音! 在下定決意後,陸審將真砂猛一嚼碎嚥下,身形如電掠動。 在同陳珩鬥了幾合後,他先在暗中祭起銅鏡鎖住四方虛空,隨即當中的那顆蛇首猛一張嘴,便吐出一束亮光,穿過陳珩胸腹,又直打穿了海面! 這一記猝不及防,來得可謂迅快無比! 陳珩方祭起紅水,便被這祖術打爛了軀殼。 身內法力失控下自然再難維繫神通,漫空的紅水頹然爆開,霎時間濁霧滾滾肆虐,隨意向四下捲去。 “……” 陸審悶哼一聲,身上鱗甲竟同時也沁出淋淋鮮血來。 九嬰是水火之怪,那這一族的祖術自然也是水火之屬。 其需得施術者先在身內孕集出來水火之毒,再一氣打出,用來絞滅敵手的身神。 如此一來,自然是傷人先傷己了。 而縱遭反噬,陸審卻也強將心神穩住。 他視線透過悽悽濁霧,見陳珩雖受此重創,但也並未是失了還手之力,反是藉著濁霧轟散的地利,將身軀略一遮掩,繼而捏起一個劍指。 已來不及再做多想—— 那股似可斬絕萬分的無儔劍意已是沖霄而起,叫遠遠之處的陸審只覺烈氣衝眉,肌膚欲裂! 雖不知陳珩以強弩之身是否還能再斬出“北斗注死”。 但此人既已擺出一副搏命姿態,陸審自不會放任他醞釀殺招,盡出全力,又硬頂反噬將祖術連催兩次。 這一連串動作僅在電光火石間,待陸審略一飛身騰空,忙取出一斛正陽真砂用以恢復法力時。 真砂卻還尚未入腹,他動作便忽然一頓。 “以陳珩的出身,他怎會沒有護命的手段,方才——” 這念頭方一生起,忽響有轟雷巨響,懸於陸審頂門的三件法器被驟然襲中! 而霹靂還未消散,不知從何處便又飛來遁界梭等三件法器,將其牢牢糾纏住。 此刻閃躲已來不及,劍光中的那人赫然臨近了陸審周身十丈內,雖是嘴角溢血,衣袍盡赤,可一身氣勢卻愈發宏盛,殺機迫人! 陳珩抬拳轟出,將陸審身軀硬生生自雲上砸落! 在湧起的滔天巨浪中,陸審因強驅祖術緣故已是氣力枯竭。 他雖欲同陳珩暫拉開距離,但無論怎般施為,卻還是難脫離戰圈。 “若非欲引你入套,你的那記祖術豈能襲中我?” 陳珩冷笑一聲: “如今終是誘你殺招盡出,氣力已竭,那此戰便也可就此收尾了!” 聽陳珩這般開口,陸審如何還不曉得。 此人分明是故意硬扛自己一記祖術,以此為餌,誘自己不計代價再催祖術,最後落得個神枯力倦下場。 而觀他如今模樣,自己後續那兩記祖術顯是隻打中了他的化身,並未落到實處。 如此一想,只怕不僅那劍意升騰是在佯裝聲勢,便連紅水崩散、化煙成霧,亦是他預想中的一環。 此刻在陸審驚怒之際,陳珩緊箍住蛇軀的雙臂驟然一鼓,奮力大喝一聲: “起!” 話音落時,在顯出太素真形後他身形須臾一長,頓化作一個奇偉神人。 其軀殼直聳入了雲中,恰是噓氣成霧,哈聲成雷,瑞氣騰騰,巍巍寶相! 隨陳珩雙臂一託,陸審只覺有一股沛然力道襲來。 他身軀陡然一輕,竟是被陳珩猛一舉起,繼而如投石般朝海中一片大島狠狠擲去! …… …… 滿空中有雷霆滾滾,血氣刺目。 各類法器綻放寶光,相互追逐來去,好似束束流虹凌空擊撞,不僅攪得海面不寧,亦是奪去了風雲氣象,甚是驚人! 當袁揚聖緊趕慢趕來到此處時,他立住腳跟後抬頭,見到的便恰是這樣一幕。 “先前鬥崔鉅時可無這般聲勢啊……” 袁揚聖看了半晌後,情不自禁已是將武道天眼睜動,感慨言道。 在他視野內,只見極天高處陳珩與陸審已然鬥到關鍵時候,近乎是在以命搏命。 兩者此時皆是形貌龐然。 前者使出了太素玉身的真形,威嚴堂皇,腦後懸掛著的那輪圓光更是古老深邃,直如一尊擎天神將! 而後者已完全展露出神怪九嬰的本相來,身攜水火,露爪張牙。 九顆大如小山的頭顱更是在連聲怒吼,森森利齒令人膽寒,著實是氣焰熏天! 這兩者的鬥法叫袁揚聖看得入神,過得不久,袁揚聖忽輕咦一聲,繼而便拊掌讚歎起來。 同一時刻,在以飛劍將陸審擲出的幾枚火珠半道格住。 也不顧熊熊烈焰便在周身不遠炸開,陳珩探臂猛一擒住兩隻咬殺來的蛇首,繼而右手五指望空虛張,似欲握住某物。 電光火石間,在陸審驚怒的視線內,只見陳珩掌心微有一絲紫色雷芒攀出。 那雷芒初始不過才半丈長短,但迎風便長,霎時間便化作了一隻六十餘丈,通體明光燁燁,發出噼啪聲響的沉重雷斧! “他將紫清神雷竟煉到——” 陸審瞳孔猛縮,其餘七首齊齊掙扎,在陳珩身上留下數道創口。 同時蛇軀上金光隱現,欲用盡最後所剩法力,再使出一記“大彌天羅”來攔住這雷法。 不過一切已是來不及。 隨陳珩右手握緊沉重雷斧後,只爆喝一聲,便奮力向下一斫! 轟隆! 好似頭頂忽響起了聲暴雷,隆隆不止,一片響動! 一時間,血水滂沱而下。 同樣伴隨血水落下的,則是兩顆碩大的蛇首,斷口處的血肉似還有靈智一般,在不住抽搐躍動。 不過兩顆蛇首很快頹然墜入了深水,染得周遭海水赤紅,未過多久,便再也沒了動靜。 “紫清神雷……” 袁揚聖見狀一時沉吟無語。 之後又過得約莫半刻鐘,天中戰況依舊激烈,殺聲不絕。 直至是陸審不甘大吼一聲,頂門清氣一篜,便忽現出了一方三寸長短,正面刻有古老蝌蚪秘文,反面印著九色蓮花的小玉牌。 小玉牌出現時候,一股無遠弗屆的威壓立時充斥天地,渾渾沉沉,莫可揣度! 袁揚聖驚悸之下伸手入袖,下意識便要取出掌門師兄在臨行前予他的護身寶貝,用來抗衡。 陳珩身上也有一道古樸雷音響起,震盪地軸,搖撼天關! 不過小玉牌出現後,只是圍著陸審飛快一繞,便裹著他肉身衝出大氣,直遁入芒芒宇宙深處,原處只剩有一片空空蕩蕩。 “……” 袁揚聖眼角一抽,過得半晌才無奈搖一搖頭,嘆了一聲: “這般聲勢,若真鬥起來,這葛陸就得真正稀巴爛了!” 他又嘟囔幾句,這才騰空而起,朝陳珩處行去。 此時遠處那座荒島已是被毀去了大半去,亂石四散,地陷山塌。 陳珩立在一座聳出海面的斷崖上,雖衣袍盡為血染,傷痕不少,尤是頸處那創口,更呈烏紫顏色,頗有些觸目驚心。 但他精神卻甚是飽滿,雙目猶如寒星,凜凜生威! 察覺到袁揚聖飛遁過來的動靜,孤崖之上,陳珩將頭一偏,對他微微一笑道: “險勝了一回,所幸並未辱沒玉宸的威名。” “……” 袁揚聖聞言將身形在空一頓,他目光自附近海面掃過一圈,神情有些古怪,繼而搖一搖頭,誠懇問道: “陳兄如今還是真傳,似並未晉位玉宸的道子,入主那座希夷山?” 陳珩點一點頭。 “如此戰果,屬實令人心顫……” 袁揚聖拍手道: “袁某若是貴派真傳,今日之後怕也當死心了,又何必自討無趣!” ------------ 第一百零一章 上寰運書 水天芒芒,鳩鳥飛翱—— 一波又一波海潮朝向嶙峋孤崖隆隆拍打過來,倏爾在崖壁上撞個粉碎,激出萬千如銀水屑,潑灑到人面上時,只覺一片清涼。 而在潮水翻湧間,附近本是為赤血所染的海面亦漸漸淡去了異色,回覆本來面目。 此刻陳珩抬手一指,自金丹中提出一股渾厚法力,海面便在他手指處緩緩分開。 隨巨浪翻動,赫然是三顆大如小山、猙獰可怖的蛇首浮現出來,被一氣捉拿在了半空當中。 這三顆龐然蛇首甫一出現,立時就有一股濃鬱凶煞氣息擴開! 以至驚得遠遠那群正在低空盤旋的怪鳥連聲亂叫,似遇見什麼難以匹敵的天敵般,展翅飛入雲中,慌忙逃走。 而袁揚聖定睛細察,見三顆蛇首中有兩顆皮肉焦黑、斷口整齊,顯是被那記雷斧所斫落。 至於剩下那顆卻血肉模糊,在顱骨中心處更是存有一個近乎前後透亮的大洞。 觀其模樣,赫然是被一隻拳頭生生打穿! “鬥到最後時,我亦法力不濟,難多次使用神通,只能以肉身同他相搏。” 見袁揚聖盯著那顆顱骨彎折的蛇首,若有所思,陳珩道: “陸審也是在折了這一首後,或見事不可為,才拿出了少康山予他的保命手段,不再相爭。” 袁揚聖一拍腦袋,臉上神情有些複雜: “太素玉身,以這門肉身成聖法的高妙,怎會在《地闕金章》之內名次不高? 若是真正去了那系物之弊,它怕不是能與玉霄元體、沙門無漏身這等至上乘的肉身法比肩?” 猶豫幾息,在將心下那絲欲要轉修《太素玉身》的悸動強按下後,袁揚聖搖一搖頭,將話鋒轉向空中蛇首,大笑言道: “不過,陳兄啊,我曾在派內古冊上看得,首級這東西可是九嬰這神怪的一身精神本真所化,至關重要,不比尋常。 你足足斬了他三顆頭,陸審事後想要再度長出雖說不難,但若要讓那些新長腦袋同舊的一般無二,便是個麻煩了。 今番這一戰,你可是大傷了他的元氣! 此獠乃少康山四十九小聖中魁首,聲名極大,這訊息若是傳回去胥都,陳兄不知又要得獲多少美譽、好處了!” 這番話說到最後,以袁揚聖如今的身份,都是不由心生感慨。 少康山乃是八派六宗少有的共同仇寇。 如此待遇,無論大孔雀王寺或是原始魔宗都不曾享有過! 而陳珩今番重創陸審,大大掃了少康山的顏面。 不僅玉宸本宗會在簿上記下一筆他的功德。 如鬥樞、赤明等玄派,甚至是血河、瘟癀、先天魔宗這等魔門,都要有修道寶貝不吝賜下! “有了陸審這幾顆腦袋,我離達成三上功,又進了幾步。” 陳珩聞言一笑,翻手將五炁乾坤圈拍出。 這器靈繞著蛇首轉了幾圈,口中嘖嘖稱奇,最後還是吐出霞煙,將其都收進入了那片小內景天地裡去,然後被陳珩召回。 而見陳珩此刻從袖囊中取出幾枚丹藥服下,將法決運起,在煉化藥力。 袁揚聖忙將腰間那隻半拳大小的木葫蘆拿起,塞頭一拔,頃時便有一股如瀑寒氣衝出,向陳珩肉身一把刷去。 此氣雖如朔風凜冽,一派寒威,卻有滋氣寧神之效,陳珩只覺創口處傳來陣陣涼意,血肉發癢。 過不多時,在傷勢稍一鎮住後,陳珩便也散了法決,袁揚聖同他再聊幾句後,終是有些好奇,不由問起了陸審在陳珩生平所遇敵手中,是否為神通最強。 “自我成丹後,今日倒的確是鬥得最痛快的一回。” 陳珩沉吟半刻,搖頭: “不過同境間鬥法,唯有甘琉藥園那次是將我逼到了瀕死地步,若非那人行險,勝負倒也難說。” “甘琉藥園……陳玉樞?” 袁揚聖心頭閃過這個名字,面色不由一肅。 便在兩人交談之間,同一時刻,幽邃星河中。 那連綿也不知有幾千裡的龐然宮宇仍靜靜懸浮虛空,高坐於主殿中的姬瑒並不作聲,殿中同樣寂寂一片。 “鍾老。” 姬瑒忽一抬眼,視線透過如幕爐煙,落向那個臉帶思索之色的童子,問道: “真有人能在金丹境便順利修出太乙神雷來?” 鍾老聞言也不急著應答,面上神情變化過了幾遭,終笑了一聲,將手略一搖。 “難說。” 他道。 …… …… 夫雷霆者,天地之大象,陰陽之樞紐,風雨之先驅,故無有雷霆,則無以宰御群生! 其乃天地中搏擊之氣所化,猛烈無儔,物遭之無不破,實乃號令萬類之根本,其威最烈! 在眾天宇宙內,諸多大宗盛族間大抵都留有雷法傳承,千品萬類,各有神異。 但若說最為上等、來頭也最大的。 胥都玉宸—— 無疑便是位列其中之一! “玉宸門下雷法萬千,自太乙神雷之下,便是紫清、北斗這些玉宸四雷了,而四雷中的紫清雷與其說是大知殿的鴻冉所造,實則是出於那位曾經登仙的通烜道君之手……” 鍾老似對玉宸底細知之頗深模樣,在解釋一番後,他起身在殿中踱步幾合,繼續言道: “能夠發雷攻敵而不損筋骨,這不過是紫清雷的小成罷,不足為奇。 但能攢雷於一處,使其積而不亂,可任意驅使,若非是精通這雷法變化,絕難做到此等地步。 而玉宸四雷皆是出自太乙神雷的根基,他能將紫清雷煉到這境地,想必也是能理解太乙神雷的一二妙旨,但至於是否能成……” 鍾老話到此處便未再說下去。 陳珩雖在紫清神雷上造詣不淺,但太乙神雷畢竟是無上大神通之屬。 九州四海第一殺伐神通,從來都是威名籍甚! 鍾老他再是自詡眼力不凡,也不好在此事上面下斷言,認定陳珩真可做成那驚世之舉。 “縱金丹修不成太乙神雷,可有了今日這戰,再加上日後那場丹元大會……” 姬瑒沉默片刻後輕嘆一聲,道: “少康陸審亦是不世奇才,他聲名也傳到了正虛之中,我原本還以為至多不過分庭抗禮罷,不料他以神怪出身,再加上修為更強一層小境,卻還是輸得如此慘烈。 既然如此……我便需多加上些籌碼了!” “主上意思是?” 一旁老者臉露訝色,不由琢磨起來。 而見老者接連說出幾個名字,姬瑒都笑而不答。 鍾老抬指往東位一點,神情難得是鄭重起來,試探道: “莫非是那上寰運書?” 姬瑒見鍾老一語便道破了自家心思,雖難免有些驚訝,但也不算太過意外,只肅然點一點首。 而老者見得這情形,卻似是在腦中炸了道霹靂。 一時呆怔在原地,手腳僵硬,竟然作聲不得。 待得回過神來,未等他苦苦叩首,求姬瑒收回成命,鍾老聲音又響起: “皇子為陳珩請如此敇封,著實是出人意料!只是不知是要定名,還是要加字?” 姬瑒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我如今雖為道廷皇子,但行事也終難肆意……做成定名已屬不易了,不僅需請陛下加恩,或許還得請動母族出力,加字一事,縱然有心,怕也無力。” “也是,也是。” 鍾老感慨:“那陳珩再資性絕頂,終不過一介金丹之人,能以金丹之身名列上寰運書中,不提前古,即便當世,那也算是一樁殊榮了。 再要加字,那便難免有些驚目駭耳了。” 見這兩人一言一語間,似請動上寰運書之事便已成了事實。 老者心下震驚,忙在階下叩首不止,連呼不可。 “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東陸主人,還不值得我如此拉攏嗎?” 姬瑒見老者如此做派倒也不惱,一笑道。 “丹元大會結果未定,玉宸道子之爭亦尚有兩議,主上何必下此重注,懇請斟酌斟酌!” 老者繞了個彎,誠懇勸道: “瘟癀陰無忌、赤明衛令姜,這兩位同樣是丹成一品,修為不俗!且在宵明大澤內,那位自祟鬱天脫身的嵇法闓同樣甚厲害! 此人當年曾是君堯大敵,雖為胥都十二世族的出身,不得派中人望,但玉宸祖師山簡卻似頗多賞識這位,在他脫身後,還特意賜了福地、法寶種種,如此一來,恐怕——” “何必說上這些,我自有眼力在。” 不等老者說完,姬瑒揮手打斷: “要等到丹元大會的座次已定?玉宸道子有了結果?等到那時候,已是晚了!” 姬瑒眼中爆出神光,聲音愈來愈高: “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怎可瞻前顧後,因些小利而壞了大局? 錦上添花終是不如雪中送炭。我如此行事,不僅要將陳珩收為心腹,還要更進一步,與他身後的玉宸結為友盟!” 話到此處,姬瑒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難得有些失態,恨恨一拳擂在案上,嘆道: “方今陛下御極,主攬眾天宇宙,我幸生於此煊赫天家之中,忝為貴胄。 眼見時局如此,國勢如此,心中怎會沒有振作之心? 我欲澄清天下,掃蕩妖塵,克復神器! 這種種事情,豈是以我一人之力便可做成的?非得志士俊彥為羽翼,大派高門為腹心,借亂乘間,遠近為用,如此方有一二之可能。 既然如此,又怎能夠存有絲毫吝惜之心!” 姬瑒語聲慷慨,震得殿中迴音似潮,叫老者喉頭滾頭幾番,但一時之間,倒也的確不知該如何言語。 當今天帝雖掌治世之權,卻儲位空虛。 除幾個早早出局的,天帝諸子和他們背後勢力都在暗暗較量,欲一窺將來的那天地權綱。 而姬瑒少有大志,早年在史冊上讀到祟鬱首亂、眾天失常時候,常嗔目咬牙,痛哭不已。 為方便達成心中所願,這位自然也是欲爭位的其中之一,且在朝野呼聲不小。 不過如今的天帝姬煥卻似不喜姬瑒的銳意,暗中多有呵斥之舉。 若非火龍師數次勸阻,只怕姬瑒早被打發去了蠻荒天地去,遺憾出局…… 眼見姬瑒如此言語,更是說到了大志上。 縱老者再想規勸,也終知曉厲害,他長嘆一聲,唯俯首稱是。 “再且,你以為如今還是前古?自眾天宇宙失常後,上寰運書的功用便遠沒有舊時那般厲害了,效用大減……” 姬瑒此時嘴角有一絲苦澀意味,微微搖頭: “十六大天內,真武天鑄武運葫蘆,元載天修日中金綱,無量光天養出了一尊盡智聖者,須延天在重煉那隻五福布袋。 至於法聖天,夏稷的那番設想已成,莫說其他,便連法聖天內一草一木的枯榮都在他心觀掌控之內! 如此種種,我著實不忍再言……而在陽世尚且如此,幽冥便更不必提了。” 老者訥訥不能言,臉上表情糾結萬分。 至於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觀的鐘老則略一低頭,拿起案上的一隻精銅酒樽在掌指間把玩。 “皇子倒特意略了一個胥都,胥都的丹元大會……” 鍾老暗暗感慨: “真武葫蘆,元載金綱,須延布袋,還有胥都丹元…… 如今這十六大天內,除了幾被毀壞的大至天外,又有哪個是真正忠良?只怕在如今天帝眼中,他們個個皆是奪運專權之巨寇! 上寰運書……說句難聽話,它如今名頭恐還要更蓋過實用。 不過終究好過彌羅命簿,後者倒是成了個真正的虛名頭!” 正在鍾老默默嘆息之際,姬瑒已是輕一拍掌。 偌大宮闕隨他這動作轟然一震,漸有萬千束流光如螢騰起,往中一合,便又化璨然虹橋一道,往無邊太空中遁去。 “上寰運書之事我心中有數,不必再議,至於之後……” 姬瑒眸光一掃,老者見姬瑒視線落在他身,忙俯首施禮。 “主上可是要往真武天一行?”老者問道。 “耽擱許久,也該動身了,不過並非真武山,先去懸空道場走一遭罷,你親自去下拜帖。” 迎著老者略有些不解的目光,姬瑒笑了一聲,道: “懸空道場葛承辨……此人身後那一脈當年曾以葛承辨名義向我送來一封書信,信裡提及了一件先天至寶訊息,如今既來了,倒不妨會上一會。” 在他說話間,這虹橋已是跨過無垠虛空,芒光一閃,便再無蹤跡。 而半月光景匆匆而逝。 這一日,葛陸團陽國的一間靜室中。 隨手中這斛正陽真砂的見底,一股充沛靈氣被煉進了腹下金丹後,陳珩周身大竅齊齊震動,吞吐毫光,繼而便有清音徐起。 其初如蚊蠅撲翅,細不可聞,只是極窸窣的嗡嗡聲,金丹隨之微微搖動。 但這動靜愈來愈高,不到半盞茶功夫,便已如若鶴鳴九皋,音韻婉轉嘹亮! 非僅是金丹震顫不已,便連身內的五臟六腑亦隨之發出玄音相應,將通體上下、身神內外,都悉數滌盪過了一番。 過不多時,這清音終漸次低了下去,一團好似白雪瓊膏般的玄氣憑空生起,將金丹團團裹住,在呼吸之間,不斷朝金丹處湧去。 “成了。” 陳珩從榻上睜開雙目,道了一聲。 ------------ 第一百零二章 氣運丹元 靜室之中香霧繚繞,若朝霞輕清,氤氳不散。 玉榻上,陳珩閉息內視,見腹下金丹此刻在將那玄氣吸納了個乾淨後,陡迸發出一圈毫光,色澤鮮亮,如張五色寶蓋,熒煌炫轉,似非人間所有。 此光一出,便須臾透出身外,能照暗室生輝。 而在毫光中更內蘊一股玄奧精微之意,一如紗幕般罩於陳珩之身,使他看起來更是氣度縹緲出塵,使常人莫可揣度! “金丹二重——漸法九還。” 陳珩收回目光,靜下心來調息了數個回合,將一身洶洶暴漲的法力穩住,使外顯的神元落入軀殼,消弭了異象。 待得能那法力收發如意、運轉自然後,他便也暗叩住袖中金蟬,神意稍一恍惚,便進入到了一真法界中去。 …… 【摩訶勝密光定】 【名姓】:陳珩。 【功法】:太素玉身(元境五層)、陰蝕紅水(大成)、五老天官大手印(中成)、紫清神雷(中成)、羅闇黑水(中成)、南明離火(小成)…… 【法寶】:阿鼻劍(——)、遁界梭(上品法器)、大演日儀金車(上品法器)、玄御萬殊法衣(上品法器)、月輪鏡(上品法器)、五炁乾坤圈(上品法器)、廣壽雲床(秘寶)、淵虛伏魔劍籙(秘寶)、真誥天盤(秘寶)、混金雷珠(秘寶)…… 【劍道】:第六境——劍心通明。(北斗注死) 【道行】:金丹二重——漸法九還(玄中太無自然開元經籙)。 …… 法界之中,在將召出的一頁金書從頭至尾掃過一番後,陳珩手一揚,金書便潰散成無數瑩瑩光粒,重新融入法界內。 他駐足空中,眼望著腳下這片空空茫茫,似囊括了宇宙六合、叫人永也尋不到邊界的偌大法界,眸光微微閃動,不覺開始沉吟起來。 道行、法寶、神通…… 此三類,是決定世間修道人鬥法成敗的關鍵,也大抵是修道人問道立足的根基所在! 論起道行來,他方才已是丹力增長圓滿,水到渠成,順利晉入了金丹二重之境。 一品金丹可謂玄妙無窮,暗合了大道真意。 而這其中的一樁,便是可以叫人放開手腳的去吸納真砂,用以充實丹力、增長道行! 同為正道仙道的上品金丹,無論三品丹亦或二品丹都難做到這般程度,這也是丹成一品者又被戲稱為“不知飢者”的由來。 正因此樁玄妙,陳珩雖成丹未久,但在有足夠的正陽真砂襄助下,亦破開了壁障,道行更上一層! 至於法寶,陳珩如今倒並不缺什麼外物。 無論是先前所獲的遁界梭、五炁乾坤圈,亦或是成道之後所得的玄御萬殊法衣、大演日儀金車等等。 這些皆是法器中一等一的上乘,品質不俗。 而以陳珩眼下修為,在短期間一氣操持三件甚至四件上品法器,便已是臨近極限了。 若再添上個些,不僅是徒耗法力、功效甚微,且難以運使如意,若被敵手窺得了破綻,尋隙而入,更是有敗亡之危。 既法器一項上面已並不缺什麼。 那接下來,便也唯是神通了…… “五老天官大手印和劍法已難有什麼突破,僅以這具金丹之軀,還難以琢磨出它們的更多神妙來。 南明離火稍欠了些火候,兩門子水因還缺了合煉法和剩下的往亡白水,先天便不足,至於雷法……” 陳珩暗自思忖,心中念頭電轉。 他在鶴鳴山所得的那《紫清神雷》只是上卷,先前縱將其練到了大成,也終不過處於道術之流,而在蒙通烜賜下全本後,上下相合,這才方是紫清神雷這門神通的真正面貌。 “在將紫清神雷練到中成後,對於《太乙神雷》該當如何修行,我亦有了一二體悟,但若想真正運使而出,卻還是隔了不少距離。” 陳珩心念一動,將掌輕輕一攤,一顆渾圓好似雞子,色澤暗金的雷珠便浮現而出,在掌心咕嚕嚕轉了幾個圈。 這混金雷珠是陳珩向通烜辭行時,他那位師尊特意賜下的一方秘寶。 其非僅能用來護命存身種種,更可矇蔽高人巨擘的天機推演,還要更勝過地淵所得的那枚法玉。 據通烜所言此物威能極烈無比,用時需提先在心中存個小心。 倘使將雷珠全力催發,便是將整方羲平地和這地陸中的百億生靈都打成飛灰,亦不過等閒小事! 不過此刻隨陳珩定目看去,見雷珠珠身除了一片渾然暗金之外,似是感應到他視線落去,一隻雲紋沙漏忽也浮現而出。 那上下沙鬥當中的並非細沙,而是密密麻麻的雲籙小字,個個微小,近乎肉眼難辨。 “丹元大會……再過約莫一甲子,便是這場胥都鬥法盛會的開啟之時。” 在這雲紋沙漏出現同時,陳珩心中亦生出一股模糊感應。 再過一甲子,待得這雲紋沙漏終停了動作,丹元大會便也終將迎來召開之期。 “修為、法器、神通……著實時不我待。” 陳珩凝望著掌中雷珠: “前兩者倒不必太過掛心,一甲子功夫,足夠我將二重境界修到圓滿,若有靈感機緣,說不得還可一窺金丹三重的內景玄妙。 法器更無需多提,唯有神通……” 他忽伸手握緊掌中之物,眼望前方,目光所及之處,只見大地無垠: “幽冥真水,太乙神雷! 丹元大會的魁首之席我勢在必爭,既如此,那去虛皇天求取合煉法與往亡白水之事,便更應竭盡全力,絕不可有失了!” …… …… 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 天地之氣不升,則日月無光,人身之氣不行,則毛髮無根。 氣運一說古而有之,而所謂天道有迴圈,陰陽有勃蝕,氣運有否泰。 氣運隆盛則天清地寧,陰陽配合,五行貫通,人能無往而不利。 氣運衰微則天地氣反,萬災並興,水火結隙,人處小劫大劫當中而永無休止! 早在泰始帝統天治世之初,這位大天帝便已在數次開壇演教中,向最初的那批宇宙萬靈闡述了先天大道當中的“氣運”與“命運”兩道,並教導他們應當如何去著手修行。 而在此之後,便是上極帝鑄“上寰運書”,正彌帝修“彌羅命薄”,使得這兩類學說法理更全,又一統名目、義用,被後世道廷的一些仙神譽為是執簡馭繁的大善之舉,功德莊嚴! 而“命運”和它所主轄的“命格”一說姑且不論。 自道廷崩滅後到得今時,不單是“彌羅命薄”這樁道廷重寶已與廢紙無異,連命運一道,亦無了前古時代的聲勢。 如陳珩前身似為“陰天子”的命格。 在“彌羅命薄”之上此命格名次並不算低,便不算至貴,亦位列上乘了。 “陰天子”同幽冥九獄先天便似存有些幹聯,是能夠方便役使鬼神、拘制魔怪的一類厲害命格。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不知到底為何,這“陰天子”命格便似失了神妙般。 如今這命格之主只是形貌生得俊美些罷,但也僅此而已,於修道之上更無別的好處。 但“命運”雖是這境況,“氣運”一道則不然。 此道在前古崩滅後雖有過些頹勢,但須臾又重振了聲勢。 到得眼下,更是呈有隆隆日上之態,堪稱百花齊放,萬家爭鳴! “十六大天之所以有大天之稱,被眾生譽為是證果極地,除了地域、物產、靈機等等之外,剩下更多的,便因氣運了。 尋常小天的氣運同大天相較,著實是如池沼之比汪洋,箇中差距,已是大到了不可思議……” 陳珩眸中閃過一抹思量之色: “而在胥都的丹元大會上,若能力挫群雄,摘魁者就可得一枚胥都大丹賜下,這也是丹元大會的丹元之意。 此丹是堂堂胥都天的氣運大勢所凝,珍貴非常,莫說是對元神境界有裨益,便連純陽境界渡三災時,有天運青睞,亦可多少消弭上一些災數! 如此一想,倒所幸是生於前古崩滅之後。 否則尚處道廷治世之時。 胥都天縱為大天,八派六宗再是強盛,我也難有遇此等大機緣……” 自上極帝鑄成了“上寰運書”這件重寶後。 不獨陽世天宇,連幽冥世界的運數亦是歸於了一統,為道廷的“上寰運書”所牢牢把控。 收攝多少,取用多少,在“上寰運書”中都是有條例所在。 倘使無詔而擅自妄為,那便是重罪一條,竊運者要被貶入陰世大獄,萬世不得超生。 而連各大勢力自家的氣數,大抵也難以自主。 他們若想選出自家的合運者,還需由道廷的天官地祇們奏報上天,讓那些道廷真正的執權者來下旨決定。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宇宙失常,這等景況便再也不復。 十六大天內的大勢力更如脫去了一層厚重鐵衣般,各行其道,將自家大天的氣運利用到了一個極致。 如無量光天的盡智聖者,元載天的日中金綱種種。 天地不再大一統,氣運自難例外。 尤其是在十六大天據運為己用的境況下,那曾總攝眾天宇宙氣運的“上寰運書”自然是也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聲勢大減! 可即便放眼大天當中,胥都的丹元大會亦算是頗出奇的那一類。 丹元大會並非是要將整整一天之運用來孕化聖靈或鑄造重寶,而是要培育後輩弟子、光耀道統。 且與真武山的那武運葫蘆不同,武運葫蘆是要福澤整整一域,三千年一換。 丹元大會的那枚胥都大丹,卻只是用於一人之身,僅助他一人攀登大道天梯! 而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因受胥都天的氣運大勢影響,或隔千載,或隔數百年,其實並無個定數。 如胥都天中有大德成道、天地奇物出世、靈氣勃發或八派六宗實力又增及宇外徵戰順利,將新佔之土納入了勢力範疇等等。 以上皆會使胥都天那段時期的氣運昌隆,加快胥都大丹的誕生,從而導致丹元大會的提先召開。 但若反之,也同樣會拖延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 而混金雷珠中的那隻雲紋沙漏是通烜特意所煉,同胥都的氣運大勢密切相干。 其目的便是為了提醒陳珩,使他切莫誤了歸期,以免錯過丹元大會這樁難得的福緣! “一天氣運,胥都大丹……” 陳珩最後看了混金雷珠一眼,便也將其收回袖中: “還剩一甲子。” 此刻在將思緒從頭至尾理過了一番後,陳珩也未急著離去,而是將陸審、崔鉅兩人的心相一一召出,在法界中搏殺幾回,熟悉了一番暴漲的法力後這才一召金蟬,又迴轉了現世中。 之後幾日,陳珩除了在收拾葛陸事務剩下的尾巴外,便也是在同許稚、袁揚聖幾位談玄切磋、飲宴觀景。 這兩人本就是為葛陸事情特意而來,如今崔鉅已是認負,在將葛陸拱手讓出同時還賠上了一大筆財貨,形同割肉放血。 既是如此,許稚與袁揚聖也是有了去意。 在這兩位當中,許稚自然是要回返三世天。 因那位妙隱真君如今正在道行修持的緊要關頭,雖說是大婚在即了,但到底還是要等她出關,且許稚也不甘修為太過落後自家道侶,正欲閉關苦修一番。 至於袁揚聖,聽他打算,則是欲往元載天遊歷一番。 夔御府同元載天的褚氏一族素來交好,在前古末時為方便應對大劫,甚至還一度在暗中結成攻守友盟。 如今的褚氏雖已家業敗落不少,但過去那些情誼,夔御府卻未將其拋之腦後。 袁揚聖欲前往元載天一行,也是聽聞褚氏如今處境不大好,被周圍幾家勢力侵奪了不少福地、靈礦過去。 依宗門吩咐,他正是要親去褚氏做客,藉著這夔御真傳的身份,給褚氏幫一幫場子…… 而這一日,正在陳珩設宴與許稚、袁揚聖作別,楊克貞、薛敬等都來作陪時,忽有侍者上得殿來通稟。 過不多時,便有幾個金衣童子被領了進去。 童子們手中各持玉匣,在恭恭敬敬行過禮後也不多耽擱,依照吩咐,忙將玉匣小心奉上。 “山澤鐵,倒是好寶貝……” 袁揚聖揭了匣蓋,待看清裡內事物後,略是一訝。 同時許稚視線一掃匣底的那枚西方白帝庚金,眼底同樣有些微訝色。 至於薛敬、楊克貞兩位玉宸長老,看著匣中寶貨,掂量一下,倒也分量不輕。 而待得陳珩啟了匣封后,卻須臾有一道隱約龍影裹挾著皚皚煙氣衝出,在殿中盤旋數圈,發出聲聲長吟。 這長吟聲音震得遠遠殿外無數靈獸飛禽俱心驚膽戰,腦海空白一片,好似真有天龍橫空而過,使得百獸震惶! 不過隨陳珩伸手一捉,這動靜忽戛然而止。 龍影一個閃爍之後便破滅無形,只剩那皚皚煙氣非僅不消,反而還愈加濃鬱,從中透出這股沁人心脾的馨香。 這時眾修再抬眼看去,只見陳珩掌中的唯是一株青綠可愛的靈藥,根株好似黃精,軀殼卻似龍形,還生有五爪,極是難得。 “大藥自天降,根株似黃精……這是天降草?” 陳珩只稍一把玩便收回目光,對階下的幾個金衣童子道: “貴主之禮,過於厚了。” ------------ 第一百零三章 身在千重雲水中 此刻殿中好似掘動了一口泉眼般,磅礴靈機自天降草中向四面八方擴散出來,洋洋彌布十數裡,如若波濤掀舞,聲勢轟轟! 聽得陳珩此言,一個長相伶俐的金衣童子眼珠不由轉上幾轉。 他似是殿中這群童子的頭領,低頭行了一禮後,便極嫻熟的說了一番吹捧恭維的言語,爾後將頭一抬,又小心道: “我主嚴轅真君久仰太和真人威名,特命地君親自佈下拜帖,又廣邀各大宗都來作陪,只為一睹諸位大天英豪的尊顏。 萬請撥冗則個,我主正待上敬薄酒,以洗風塵!” “嚴轅真君……伯陸昴蒼派的那位老祖?” 童子這話說出來後,薛敬等人還未如何。 似汪紜、董渠這幾個本土修士已是面容變色,便連身懷玄異,素有隱秘的蔡慶亦吃驚不小,喉頭暗暗滾動幾合。 作為羲平地明面上唯一一尊正統返虛真君。 嚴轅之名,對他們這等本土修士而言自是如雷貫耳,不需再多言! 而嚴轅也並非是毫無大背景之徒,據一些流言傳聞,此人和他所坐鎮的昴蒼派據說與元載天的一支盛族幹係匪淺,算是旁支立業。 可縱如此,嚴轅今日仍是言辭謙謹,不敢拿出什麼傲岸之氣來。 縱早已知曉大天真傳之貴,但今番親眼得見,還是這等情形,也難免叫汪紜、董渠幾人心頭震凜,略有失神。 “嚴轅真君……” 陳珩沉吟了一下。 在頷首致謝,又隨口問了些伯陸的風土人情後。 陳珩略一示意,便又有侍者上前,將那幾個金衣童子領去了一旁的偏殿歇息。 “嚴轅嚴真君,此人的確是元載天中嚴氏一族的人,據說這位雖為旁支出身,但早年也曾執掌過嚴氏的一隻臺晏鼎,被當做宗族棟樑培養過。 只是後來似在修行上出了些差漏,這才在嚴氏內部的傾軋爭鬥下被打發到羲平地來,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伯陸的幕後之主。” 見不止是袁揚聖捏著那枚山澤鐵,眼中微有一絲探尋之色,如汪紜、董渠幾個本土真人更是幾回抬頭,欲言又止。 陳珩稍一思索,便也把來羲平地之前他所特意翻閱的訊息道出。 “我便知曉這位就是嚴氏的人!若沒有大天勢力的扶持,這得是撞了何等福緣才能在地陸修成返虛果位?” 蔡慶猛一拍大腿,暗地嘀咕: “早先同虛山老祖還為此同老夫爭辯過,認定嚴轅真君只是在成道後傍上了嚴氏大腿,兩者之間實無血脈之親。 可惜這廝在班肅生亂後便逃去了三世天,不然他若在此,我定要好生羞他一羞!” 袁揚聖瞭然頷首,聞得此言倒也不算意外。 “這等見面禮可不算尋常了。” 袁揚聖吐出一口氣,對陳珩道: “嚴氏不愧為元載天的六巨室之一,看來身家不小啊!” …… …… 三盛族,六巨室,十二大姓,四十名門,百八衣冠。 不同於胥都天的八派六宗治世,也不同於法聖天夏稷的獨斷權綱。 元載天內,卻是世族高門當道,自攬天地,統御萬方! 逐天尊、囚卜禹、剿符神、滅東始…… 自道廷崩滅至今,在遭逢諸般大變浩劫後,元載天已被一群世族經營的好似鐵桶般,不給外人一絲插手的餘地。 而眾世族之間雖說內鬥的厲害,難精誠攜手,在宇外開拓所獲的功果向來是不如其他大天,但在守土一事上,他們卻也是默契非常。 無論是怎般的仙門神朝、淨土道統,都難將觸手伸入元載天內。 尤其是昔年面對極樂、須延兩座大天合力來攻時,在一眾大勢力作壁上觀的境況下,眾世族竟也還是牢牢守住了天地關門,拒敵於宇外。 此事一出,也是惹得諸宇側目,眾世族憑此徹底立下了根基來,打出了自家聲勢。 不過元載天內雖是世族統天,但眾世族間也是有高下尊卑之別。 如嚴轅所出身的嚴氏便為元載六巨室之一,著實莊嚴煊赫、權柄極重。 若論起地位底蘊來,甚至隱隱是六巨室之魁,僅低了三盛族一頭! “嚴氏可不簡單,我聽聞元載天上一任國主便是嚴氏出身,當年元載眾世族驅逐元載天尊時,嚴氏在其中可是下了死力。 若非損傷太過,嚴氏只怕能身居那盛族之列……” 此時許稚臉上浮起思量之色,對陳珩言道: “這位嚴轅真君已證得返虛果位,想必如今在嚴氏地位也是提升不少。這宴請,在我看來,說不得就有嚴氏的背後授意?” 陳珩聞言點一點頭。 為了方便運籌治理,元載眾世族也是扶持起了一方王朝,由各家的英豪雄主輪番來坐莊,又分置百官,以牧萬靈,儼然是格局森嚴,自有法統。 但因眾世族絕非一條心,這王朝也不過是處置些雜事罷,在真正大略上,還是難說上什麼話來。 不過縱是如此,上一任國主卻為嚴氏出身,這也的確是彰顯了嚴氏底蘊之深。 “便放眼眾天宇宙間的世族,似元載世族這般的勢大,也是極少見……我知胥都十二世族於此甚是傾慕,欲範水模山,效仿元載世族的所為,但實則不過學舌鸚鵡罷,徒惹恥笑。” 陳珩感慨一句,他視線又看向許稚、袁揚聖兩人。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左右他嚴氏已然備宴,吃上一趟又能費什麼功夫。” 袁揚聖見狀聳一聳肩,將山澤鐵收入袖中,坦率答道: “不瞞陳兄,我之後正欲前往元載褚氏幫場子,若能在此之前自嚴氏口中得悉些內情,於我而言,元載一行也是能少上些麻煩。” 許稚點了點頭,並無異議。 陳珩見此自不多言。 如袁揚聖所說,左右不過三兩日功夫,這點時間並不算什麼,且不費吹灰之力便得手天降草這等大藥,於情於理,他都應親往致謝。 而至於那位嚴轅真君的心意。 方才幾個金衣童子雖未敢明說,但他也能猜得一二出來。 “羲平地孤懸在外,又鄰真武,於我而言用處其實不大,我取葛陸不過僅為門中功德,若再謀伯陸,費時費力不說,還難以功成,並非智者所為……” 陳珩心中暗暗搖頭,爾後以手壓案,自座上起身。 隨著他這動作,場中聲音霎時一寂,眾人都是側目看來。 “叨嘮許久,看來也該去見一見此地的東道主人了。” 陳珩笑了一聲,道: “諸位,既嚴轅真君布宴,我等卻不可辜負了這一番好意。” 這話出口,眾修自是肅容稽首,齊聲應下。 爾後依次傳令下去,不多時便有人呼馬嘶的聲音響起,繽紛遁光漸次升空! 與此同時。 玄魈界。 一座孤立而起的絕峰上。 白霧橫天,似萬匹粗麻攪作成了一團,渾厚濁重,叫人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濃濁煙雲,毫無縹緲清靈之氣,連遠處山水都只是影影綽綽的形狀,叫人看不分明。 此界與羲平地相隔著一段距離,相傳是因此界曾誕生過一頭山魈大妖,在外闖蕩出了不小聲名,才因而得名。 不過時至今日,陸審縱目望去,見此界靈機著實是少得可憐,地脈更可謂貧瘠。 莫說什麼厲害大妖了,便連邁入修行門戶、煉化了口中橫骨的生靈亦不算多。 佔據此界八九成的,都只是些茹毛飲血的野獸,終日渾渾噩噩,不識不知。 “當年曾肆虐天地的玄魈大將已成了他人腹中的丹藥血食,便連玄魈地,也是在陽九百六的災劫下,破敗成了玄魈界……真可嘆日光易遷,光陰無再。” 孤峰之上,面白如紙的陸審在久久無語後,忽搖頭長嘆一聲,眼中透露出唏噓之色。 過不多時,陸審只覺身旁雲海隱隱一震,那橫天大霧在不知不覺間又深邃了幾許。 他運起法力,見得西位已赫然是立起一根光潔銅柱。 其雖長不過丈許,但卻有一股巍峨參天之勢,好似隨時可以捅破極天,直接星河。 銅柱立下後,陸審一時心下稍松。 他在取出一枚殷紅似血的丹藥服下後便不多看,只盤坐孤峰,自顧自調息起來。 直至一道遁光破空飛來,陸審才睜了眼皮,眉頭一動。 “陸兄,依你所言,四根銅柱已是各依方位佈下。” 此時遁光中現出韓印覺身形,他猶豫幾合,終是難鐵下心腸來,試探道: “陸兄,你真欲殺陳珩?” “我並非氣量狹小之徒,還不至於因一場敗局便惱羞成怒,失了心性。” 陸審聞言一時正色,一字一句,沉聲道: “我殺他,是為了祖師大局,為了少康基業! 先前那一戰的結果你也知曉了,此人日後若不死,定是要高居重霄、鞭撻天下,容他成道,是為你我兩家又添一心腹大患! 莫要忘了,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若無你朱景韓氏在旁出力,祖師怕也要少了幾分從容,八派六宗乃是我等共同大敵,將來若真有劫波生起,韓氏又能夠置身事外?” 這話到最後,已隱隱有幾分冷厲之意,聽得韓印覺莫名心驚,苦笑無言。 他也是名門大族的出身,自也知曉規矩。 同境之間的爭鬥,陸審若真有那能耐,便是當場將陳珩格殺了,玉宸一方縱有不忿,卻也不至於舉宗皆怒。 可同境爭鬥無果,背後卻要玩弄些陰私。 此事若是傳出去…… 韓印覺這時只覺喉頭髮澀,幾番想要言語,都不知該說何好,最後只無奈道: “話雖是如此,可此事終究難欺瞞過大德的佔驗,若玉宸的大德們打上門來,又如之奈何啊?” “你以為我是要請動祖師出手,速殺陳珩?” “並非如此?” “絕非如此。” 迎著韓印覺略有錯愕的目光,陸審淡淡道: “殺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豈能夠魯莽動手?速殺可謂無稽之談,便為此籌劃個數百載,都絕不為過,我尚憂心準備不足,有操之過急之弊! 而便不說祖師是否會屈尊降紆來對付一個小輩,我也並不願以此使祖師威名蒙塵。 可還記得,我先前曾說過,若真生死搏殺,陳珩或比崔鉅還要更好對付些。” “佔驗?算他那太素玉身的系物?” 韓印覺不禁沉思,先是恍然,繼而一驚。 “我知你所想,陳珩那太素系物,必是被他老師以大法力遮掩過的。能算出這系物的,無一不是享譽眾天的大能巨擘,且他們縱有手段,也多少會心存顧忌,不願下此殺手。” 陸審說到此處時,表情有些古怪: “可偏偏,我便認識這樣一位行事堪稱百無禁忌的大神通者,且這位的劍道真意專是剋制推演、佔驗之法。 他若是肯出手,定是要十方世界天機斷滅,說不得玉宸一方都難以尋到你我頭上……” 韓印覺聞言不由駭然,忙問姓名,卻只聽得陸審緩緩道出了“負芻山”這三個字。 “負芻山?” 韓印覺在腦中盤算許久,都對這個名號未有半分印象,難免震愕起來。 “韓氏乃朱景天內有數的大族,你族中定是藏有關於負芻山的秘簡,至於你為何不知,其實也屬常事。” 陸審對韓印覺搖頭: “負芻山並非尋常大勢力,早在前古道廷那時代,諸多道統便因某些緣故而對其敬而遠之了。 這方勢力莫說是山門駐地、門中真法,便連名號都被施下了道禁。 聽聞者若是修為不到,便是一時名號入耳了,也要很快忘卻。 而若敢施以紙筆或用神通來強記,更是要有責罰降身,著實可怖可畏!” 韓印覺瞳孔猛縮,爾後細細琢磨,驚覺“負芻山”這三字竟在他心識中慢慢淡去,一如日光下將被曬乾的水漬。 他一時手足無措,怔在原地半晌才勉強收拾起了心思,對陸審倒也難免豔羨。 “韓兄不必羨我,我能有幸記住負芻山名號、請動負芻山那位前輩出手,也著實湊巧。當年不僅吃上了一番苦頭,日後成道了更有因果在身。” 陸審瞥了韓印覺一眼,道: “而負芻山那位前輩雖對我應承過可尋他解難,但推算陳珩系物一事畢竟幹係不小。 前輩在出關收得書信後是否願意出頭,我也並無十足把握。” 韓印覺聞言有些好奇,但到底也知曉利害,並不敢過分刨根問底。 他只是將注意投向四方的銅柱,凝神細看起來。 此時四根銅柱已是光華衝出,空中照耀,似要生出無限輝煌來。 同時白霧愈發壯大,綿亙磅礴,好似一堵堵巨嶽平地生起,正層層堆迭上天! 這等異象非僅是叫韓印覺看得目眩神迷,同時也惹得玄魈界內群獸不安,吼叫連連。 “不知柳前輩這回需多久才能出關,尤記上回傳訊,這位可足是過了十二年才理睬一句。 不過滅殺陳珩之事並不急在一時,先將欲求之事送出罷,且看柳前輩是如何打算……” 同樣凝望著頭頂異景,陸審雖氣概沉肅,可心下卻並無看起來那般鎮定自若。 他之所以能夠與負芻山結下緣法。 一來,是陸羽生曾在暗中同負芻山達成了某類默契。 而二來,便是因那位代表負芻山前來少康山定契的柳劍主,他也是九嬰的根腳,與陸審同出一族…… 先天神怪本就族群稀少,或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那位柳劍主對陸審天然便存了幾分好感。 不過若僅只於此,還遠遠不夠。 真正令陸審與那位柳劍主攀上交情,並能請動他出手的,卻還是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此時陸審不自覺手撫靈臺,可紮根在他紫府至深處的,僅是一枚枯萎乾癟的劍種。 任由法力如何滋養,如何持咒。 陸審紫府中的劍種都未顯有分毫動彈徵兆,它分明存於身內,卻好似孤懸虛空,寂寂無依。 “以我之資性,都遠未能使這枚專為我而煉製的的劍種由死轉生,從而得授他們負芻山的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這偌大陽世……又有幾人可以做成他們負芻山的那設想?” 念及至此,以陸審心性都微生出一股迷惘。 而很快,待得四根銅柱鏗鏘發響,四方白霧炸碎,天中豁然現出了一口大洞時。 早被陸審綁在北位銅柱上的書信忽化金光一道,往洞口一鑽,便無了蹤跡。 這變故僅在電光火石之間,待韓印覺會意過來時,所有異象皆是不見,唯是四根銅柱飛起,被陸審重新收入了袖中。 做完這一舉動後,陸審也並不急著離去。 他又拿出幾瓶丹藥服食,直接半日過後傷勢稍愈,這才飛上雲頭。 “那位前輩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你我若是在此苦等,只怕要空耗不少光陰了,慢來罷,此事可急不得!” 陸審對韓印覺略解釋一句,笑道: “我欲重回真武山的龜蛇大窟參詳玄機,不知韓兄是如何打算?” “陸兄真欲對那陳珩生了殺心?”韓印覺莫名問道。 “書信都已是遞出,豈敢有假。”陸審肅容開口。 “既如此……” 韓印覺猶豫半晌,眼中終閃過一絲狠戾之色,拍掌道: “反正已是大大得罪,絕無緩和餘地,為方便將來滅殺陳珩,在下也欲出上一份力!” “韓兄意思是?” “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可不僅是你我兩家參與其中,長文天、無量光天……若容八派六宗又有強人成道,這幾家怕也是心下難安。” 韓印覺沉聲道: “再且共抗八派六宗乃是我等暗中默契,豈可用陸兄你自己的人情,來做大家的事?” 陸審聞言稍來了些興致。 不過等韓印覺說出他那設想後,陸審面上不露分毫,心下卻不免搖頭,顯然不甚看好。 “此事……” 待得韓印覺一席話道畢,陸審斟酌了番言辭。 不料他才方說出幾個字,便被雲下那悽惶獸吼聲音擾了興頭。 方才傳訊給柳劍主那動靜可絕不算小。 抬眼只見氣煙遮空,一派轟轟隆隆,自然驚得群獸四竄,倉皇奔逃。 “這些畜類……” 陸審搖頭,從雲下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移向了韓印覺。 卻眨眼間,忽見一道赤虹近乎是起於肘腋之間,射破大氣,陡然殺將過來! 陸審雖傷勢未愈,但到底戰力猶存,也不顧提點韓印覺,起手一撫,忙當空放出一圈清光,將周身上下嚴實護住。 這赤虹與清光一觸,便撞出裂帛般的尖響! 須臾烈焰騰起,無數彤彤炎焰化作火龍模樣,咆哮高空,也不知有幾百數目,齊齊咬來! 待陸審又忙施手段將這神通抵住,他心頭忽有一股寒意生起,下意識掐起遁法,自原地消失。 近乎在他掐動遁法的同時,一聲清越劍鳴陡然發出,縱相隔數裡,也仍叫陸審警覺,面色難看。 “韓兄!” 陸審眼中殺意大熾。 順著陸審目光看過,只見騰挪不及的韓印覺面容驚恐,手上神通還未使出,便已頹然崩散。 在他左肩處忽擴開了一圈血線,一個顫抖後,整條臂膀驟然粉碎,血水狂噴而出! 若非韓印覺最後時刻傾力一挪身,只怕斷掉的便不僅僅一條臂膀,而是要在那劍光下身受重創,戰力大折! “敢在我面前行兇,好膽。” 陸審怒極反笑,硬頂著劍光劈斬,將駭然失色的韓印覺護在身後,旋即大喝一聲,腦後騰起束束金繩,向四面八方捉拿而去。 這一斗便是數十合過去,隨著交手愈發激烈,陸審也漸斂了怒意,神色鄭重許多。 “去!” 他自頂門將蟲壺放出,趁著怪蟲衝撞烈焰的功夫,法力奮力一起,使柔金鼎變化的大如山嶽,撞開急墜而來的劍光,暫且跳出了戰圈來。 “好神通,好法力啊。” 陸審一拂袖袍,示意緊跟過來韓印覺勿要妄動,微微冷笑: “有這手段,你定不是籍籍無名之徒,敢問閣下出身?” 此時陸審身前火霧蒸騰,滾滾如潮,幾有焚山燎原之勢。 過不多時隨著最後一隻怪蟲被燒成炭灰,一團明光升起,收束了火光,其中隱隱可見一名女子的身形,眸光冷淡。 她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 第一百零四章 秘聞 數日後,伯陸,昴蒼山。 此時不過卯時方至,還有零碎星子稀稀落落掛在天幕上方,一輪淡月尚是隱隱約約,但云下已然升騰起來了萬點燈火,彩光耀目,極是華美,如是一片琉璃光海,真個璀璨陸離。 在數條入山大道處,皆布有一座丈許高大的硃紅門戶,斗拱處懸掛串串金穗,隨風飄飄漾漾,聲音悅耳。 幾個專司往來迎送的執事臉上堆笑,正領著一群童子在登記姓名,人來人去,好不熱鬧。 而昴蒼主峰處的那座偌大殿宇此刻更無什麼冷清氣息。 明燭搖曳處,只見人影綽綽,處處皆是美冠華服! “這般神態,看來是又起不純心思了……但老祖可是元載世族的出身,一路自傾軋算計裡拼殺出來的人物!不論是身家或本事,你們哪配同老祖放對?” 大殿當中,中年文士模樣的昴蒼派主正在同幾個伯陸強宗的領袖歡聲談笑,時不時還要招呼入殿賓客,稽首見禮,儼然一副主事者的模樣。 不過此時他忽覺一道不忿視線遙遙落來,在自家身上定了一定,殺意隱隱。 昴蒼派主微一側身,向外間望去,恰是見得一班儀仗隊伍上了山頂。 而視線主人正是這羲平地的名義主宰,羲平地君。 他暗笑一聲,心下冷諷了幾句。 在隨手將金樽遞給候在一旁的童子後,他竟不閃不避,也不降階相迎,只大剌剌點了點頭,便算作是見禮了。 地君與昴蒼派之間素有不睦,已不是一日兩日了,在場之人皆是羲平地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對此自然一清二楚。 不過今番昴蒼派主如此倨傲,分毫不給顏面,赫然是將兩家的不和擺在明面上。 在多心者看來,更是有一層在逼人站隊的意思。 於是本一片熱鬧的殿中遂陷入沉寂中,氣氛不甚自然。 此時兩個面露尷尬之色的元神真人移了目光,不約而同對視一眼。 他們平素雖是懾於真君嚴轅威勢,對昴蒼派多有言聽計從的討好舉動,但兩家自祖上起便與地君出身的那方青樞洞交情不淺,更受過青樞洞的恩惠,眼下自不好冷眼旁觀。 不過未等這兩位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猛然地面顫動,連帶著整座峰頭都震了一震。 一股鋒銳至極的劍意貫空而來,似可一劍便將這偌大殿宇給劈作兩半,勢焰兇狠,咄咄逼人! “地君是羲平的萬民之長,巍巍真王,你如此不敬,是欲反耶?” 在地君身後轉出一個人來,冷聲斥道。 昴蒼派主見那人約莫三旬年紀,朱冠緇衣,面帶一股不加掩飾的傲岸之色,似面前諸修並無一人值得他過多注目。 而他已然按劍上前,眼神不善,只待昴蒼派主一言不對便要發劍去砍。 這等張狂之舉看得不少人眼皮跳動,神態愈發尷尬。 “法桐宗辛純,這廝還是如此目中無人,不分場合的胡鬧!真以為修成了個劍道六境,便可在伯陸肆意橫行了?” 昴蒼派主心下不屑,面對這責問也懶得多理,只是一對大袖無風自動,身上氣機漸次攀升起來。 便在兩人互相對峙,殿中大多賓客也默契站立昴蒼派主身後,表明立場之際。 剩下的不是在看熱鬧,便是表情莫名,一雙手頗有些不知該往哪放。 而見氣氛著實不對勁,恐真鬧將起來不好看。 一個伯陸大宗的耆老終忍耐不住,清咳了兩聲。 他剛欲勸和,忽一股磅礴壓力襲來,來勢沉重! 在場諸修面色齊齊一變,只覺是陷在了深沼當中,拔足不得,兩肩似背了山嶽一般的沉重。 縱然是元神中人亦氣息不暢,體不安適。 “嚴轅!” 辛純暗暗咬牙。 在嚴轅有意為之下,他所承受壓力當是最大,一股寒意頓上了心頭、 便在辛純忍耐不住,欲起了劍遁抽身而走,暫避其威時,一道爽朗笑聲響起,那壓力又斂去無蹤。 抬頭只見一團輝煌金雲落來,嚴轅臉上帶著絲笑,手執白玉圭,在他身後跟著兩個捧香童子,爐煙嫋嫋,叫滿地都是氤氳之氣。 “今番好不容易才邀來太和真人及幾位英豪前來作客,這可是難得福氣,些許小事罷,你幾位何必要為此大動干戈?” 嚴轅抬眼一瞥,對昴蒼派主斥道: “地君特意撥冗,你身為東道主人,還不速將賓客迎一迎!” 嚴轅這話雖是在訓斥自家人,但從始至終,他都未往羲平地君和辛純等人所在方位看上一眼,似那處只是些纖悉微塵,不值一哂。 昴蒼派主臉上浮起笑來,老實應是,打了個稽首後,便主動伸手去迎。 羲平地君雖甚是不忿,但嚴轅給了臺階,他也不敢不下,同昴蒼派主假意應付兩句,便也入了殿。 眼見自家地君都是這做派,剩下如辛純等人儘管惱怒,但也只得有樣學樣,跟著上前。 “真以為傍上了魔黎教這顆大樹,你便能同我爭奪伯陸的治世大權?你父活著時候都要對我俯首帖耳,何況是你!當年選一個青樞洞出身的人當地君,不過是為了方便我在幕後籌劃罷。 早知如此,昔日在功成返虛後便不應回元載主家拜山頭,而應先廢了你父,不然地君這位也傳不到你這蠢物頭上來!” 見羲平地君攜來的那群人裡,不僅有辛純等元神真人,其中更有一名身著白緞百褶宮裙,披帛繞肩的少女,容貌嬌美柔媚,直似一樹梨花。 嚴轅想起那位玉宸的太和真人在傳聞中似還未有妾室,更莫說道侶。 他微微冷笑一聲,倒也明白了自家這位地君的心思。 如今的羲平地君共有兩女。 長女是嫁與了法桐宗主辛純,整座地陸都赫赫有名的六境元神劍修。 正因此舉,羲平地君才漸漸籠絡住辛純,將這位收為了臂助。 至於那小女,便是殿中這宮裙少女了。 嚴轅雖對一干小輩並不在意,但在同門下閒聊時候,也知曉地君這小女是個風雅名姝、才情並麗,素來被地君視為掌中瑰珍。 昔年不知幾多高門大宗致禮求娶,但都被一一婉拒了過去。 途今番地君將他這小女都是帶了出來。 他這用意…… 迎著昴蒼派主探究的視線,嚴轅只對這後輩略一搖頭,示意無需多管。 他在同幾個殷勤上前問候的大宗宗主略作客套後,便大步邁過門檻,在諸修簇擁下走向坐席。 而隨嚴轅舉起酒樽,一時間呼朋喚友聲不絕,場間高談闊論再起,又是一陣熱鬧。 因得悉今日竟有大天的真傳要過來,接了嚴轅請帖的各大勢力都是連忙請出了自家老祖,親來作陪,好認個眼熟。 不僅僅是伯陸,便連峒陸幾家未曾接得嚴轅請帖的宗門也不知是從哪收到的風聲,亦紛紛不請自來。 如此多的道統主人齊聚一處,這著實是一樁難得盛況。 放眼過去,只怕也唯有當年那冊立地君時的聲勢,才能比擬! “你說……此事真能成?” 與嚴轅那處的熱鬧不同,在羲平地君處,只有寥寥幾個人上前問候。 羲平地君眼中閃過一絲羞憤之色,忙對一旁的辛純傳音一句。 “這世間之事,往往無利不起早,魔黎教終究是忌憚嚴氏,不肯過多出力,若僅指望他們來助我等驅逐嚴轅,恐怕是痴心妄想……地君若想真正做羲平真王,只能是盤外出招了!”辛純沉聲傳音。 “可是……可是……” 羲平地君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搖頭不言。 他平素在外人面前雖多有膽怯之舉,但心底到底一股驕矜習氣難消,從來都是不甘屈於人下的。 尤是在幼年見識了自家父親對嚴轅的種種諂媚討好後,更是暗暗打定主意,要將嚴轅給逐出伯陸,自領權綱! 不然他也不會在僥倖傍上魔黎教後,便與嚴轅頓然反目,一反先前的恭順小心態。 可嚴轅畢竟在幕後主宰了伯陸數千載,可謂積威甚重。 要在堂前與嚴轅徹底作對。 說句實話,他其實也並無這個膽子。 且陳珩對自家小女和那開出的好處是否能看上眼,這事上,他更是迷茫…… 便在羲平地君思緒紛飛時候,不知不覺便是數個時辰過去,頃聞鼓樂聲音傳來,悠揚清越。 殿中自嚴轅以下者聞得此音皆面色一變,不約而同出了殿中,將衣冠一整。 放眼一看,天角毫光燦爛,在無數大戟長戈、鐵甲盔纓的簇擁下,隱可見是一方金車碾過雲巔,正堂皇飛來。 “元載嚴氏門下,伯陸昴蒼山執掌嚴轅,見過太和真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迎著不少修士尤其是羲平地君錯愕目光,嚴轅赫然是以返虛真君之尊當先一禮,放聲大笑道。 …… …… 燭燈輝煌,香菸馥郁。 在從金車下來,同嚴轅這等伯陸東道主見禮過後,陳珩幾位也是被殷勤引入殿內,又推辭了一番主座,這才依次坐下。 對於今日這宴,嚴轅極是重視,不僅請來作陪的都是各大道統主人,連舞樂美姬亦有別於凡俗,不似地陸當中的享樂。 而在酒過數巡,打發了一波又一波人後。 陳珩與許稚、袁揚聖對視了眼,倒也是心照不宣。 今番這宴雖說是看似和睦,但嚴轅和羲平地君間的矛盾,明眼人一看便知。 其實兩者先前倒有過一段和睦光景,只是自從須延天的魔黎教不知為何來橫插一腳之後,兩者間關係便日益冷淡。 若非是顧忌那魔黎教是否會出手相幫,只怕嚴轅早起了刀兵,叫地君換了個人選。 “說來有趣,嚴轅真君如今是養虎為患了罷,當年若無他相助,地君位置上,豈會坐著眼前這位?” 陳珩耳畔忽響起袁揚聖傳音,帶著些調笑意味: “不過今番兩者暗鬥,兩人都似將陳兄你當做了盤外殺招,陳兄是如何作想?我看那地君之女倒是姿容端秀呵!” 陳珩搖一搖頭,抬眼時候正對上那宮裙少女看來視線。 後者立時紅暈滿頰,滿眼嬌羞之色,再不敢對視,只將纖手緊捏著香囊。 這景狀看得羲平地君心下大悅。 他同辛純交換了個眼色,於是這位享譽伯陸的劍道俊彥便捧起酒杯,鄭重來到陳珩面前。 “真人安好。” 辛純臉上忙擠出笑來。 辛純雖說是自負這一身劍道修為,性情桀驁,但在陳珩面前,卻也是暗暗陪了個小心,遠不敢放肆。 畢竟他於元神修得了劍道六境,已是令人震驚,被譽為是伯陸將來或可以自開一道的劍修。 可面前之人僅在金丹境界便也做成了這等成就,且還能使用劍法來,更上一層。 便是拋開了身份權勢不提。 對於陳珩這人,辛純也是既敬且畏,不敢造次。 而客套幾句過後,辛純忽遞了一道劍意過來,然後恭謹一禮,退回伯陸地君身側。 陳珩在消化完劍意中的訊息後神情如常,臉上並無什麼動容之色。 直至又過去半個時辰,他才同許稚、袁揚聖幾位點一點頭,又與諸修作別後,便被侍者領到一處極清幽的水榭當中。 來到此間,陳珩環目一掃,心下了然。 他也不用女侍伺候,徑直往榻上一坐,便開始閉目調息起來。 而果真如他所料,不多時候,便有叩門聲音輕輕響起,隨陳珩道了聲有請後,嚴轅身形便出現在庭院當中。 “嚴真君不必多禮了,伯陸爭端我本無心插手,更何況是受了天降草這等大藥,我還有要事在身,稍後不久便要去往宇外……” 見嚴轅進來便要行禮,陳珩並不願受,乾脆起身言道: “伯陸之事,還請真君無需在意陳某意思。” 聽得陳珩這坦蕩言語,嚴轅一時微怔,然後便好似卸了重擔般,不由撥出口長氣,渾身輕鬆。 他嘴唇一動,再三言謝過後,腰間忽又飛出一枚牌符,自牌符中傳出一道洪亮笑聲: “好,好!區區蝸角之爭,果真還不至於被太和真人放在眼中!” 嚴轅見狀微微笑了一笑,便出了門去。 “不知閣下是?”陳珩也不驚訝,問道。 “嚴氏,嚴謙之。” 那人笑道:“起初我還擔憂真人所圖過大,嚴某這點微薄身家,恐難應付,不料真人竟是如此高義,這倒著實是意外之喜。” 陳珩聞言也知這位嚴謙之應是嚴氏的嫡脈中人。 看方才做派,嚴轅嚴真君,如今說不得便是託庇於嚴謙之這一脈。 在陳珩思忖間,嚴謙之似猶豫了一剎,又道: “既陳真人如此敞亮,省了我與轅老的一番功夫,那嚴某便也索性投桃報李,說個關乎你們玉宸真傳的訊息,以為回報罷…… 不過此事聽聽就罷,也莫太當真,便算作酒後的談笑了!” “我宗真傳?”陳珩微微皺眉。 “當年嵇法闓真人失陷祟鬱天之事,陳真人想必應有耳聞罷,可這來龍去脈,倒是眾說紛紜,並無個定數傳出,好巧不巧……” 嚴謙之頓了一頓,緩聲開口: “昔日失陷在祟鬱天的,便不止一位玉宸的嵇法闓真人,在下的三兄,同樣也是其中之一。” “令兄也從祟鬱天中脫身了出來?” 陳珩一訝。 “倒也不是,逃出來的只有嵇真人一位,其餘如真武山晏寒、億羅宮徐龍柱、大須彌寺靈慈禪師、法聖天尤仲、青姆神國的陶青崖……這些厲害人物皆是陷在了祟鬱天內,當下也不知死也未死。” 嚴謙之很是感慨: “而我三兄肉身已壞,元靈渾濁,只是叫一道分魂僥倖遁走了出來。” ------------ 第一百零五章 江畔何人初見月 要說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此事的頭尾向來隱秘,掩在迷霧重重中。 莫說胥都的眾多英才俊彥心中疑惑,便連玉宸本宗的修士對此亦知之不詳,還曾由此衍生過無數的猜測來。 昔日在同君堯奪位失利後,嵇法闓便自行轉去道錄殿要了個虛職,旋即在拜見了山簡祖師,密談一番後就果斷去了天外遊歷,叫當時他的一眾擁躉甚至是幾位真傳都大感訝異。 此人出身胥都名門,善治各家經典,號稱是自幼便遊心於玄籍,慧質殊常。 爾後在宵明大澤學了三經當中的《高虛秘要》傍身,更是玄談精妙,屢在辯難之際才傾四座,甚至惹得周遭幾座大陸洲修士都遠迢迢而來,只為見識嵇法闓的高論。 如此人物,便是敵不過君堯,也絕非是池中凡物。 異日去縛,定是要一飛沖天! 事實上在去往宇外後,嵇法闓的確也是攪弄起來了不小聲勢。 他不僅鬥敗過幾個大派道子,降伏了些兇名籍甚的神怪異類,更是親身入了仙道巨擘天門子特意所佈的那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力挫群雄,取了前古重寶“伏焰樁”在手。 此事一出,在當時著實是惹來了不少大神通者的側目。 便連正虛道廷處亦有封賞降下,幾位皇子都是親自出面慶賀,要與嵇法闓修好。 而當時的玉宸在聞得此訊後也難免起了些騷動。 直至是君堯在一次天外徵討時,他以“社稷眾雷”法相催起太乙神雷,將原始魔宗的道子同幾個天魔王族都正面轟殺,這才絕了所有議論,再無風波。 能使得當時的君堯特意出手。 嵇法闓其人聲勢,由此便可見一斑! 不過在出得了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後,這位便忽失陷在祟鬱天,久無訊息。 直至是君堯坐化訊息傳出之後,嵇法闓這才自祟鬱天脫身而出,又重回了宵明大澤。 而對於這位為何會陷在祟鬱天,有一樁傳聞倒流傳最廣。 言說當年嵇法闓是因一樁前古時代的造化開罪了祟鬱太子,又不肯低頭,遂被眾多天魔大將聯手擒拿,連他身邊的嵇氏部曲和玉宸道將都被殺得一空。 但至於那樁所謂的前古造化究竟為何,迄今為止,都沒有一個實數。 陳珩對此當然是有些將信將疑,難以認同。 此時房中那牌符主動向前一跳,隨一聲悠悠清音,細碎水光從中迸出。 起初只是涓滴數目,最後竟漸次匯成一股如帶水流,水聲潑潑,緩緩環住了整間水榭。 “那傳聞中的造化,說來倒並非出自前古,而是一枚舍利。” 在做完這番佈置後,嚴謙之聲音才鄭重響起: “至於嵇法闓真人之所以會陷在祟鬱天,也不是因開罪了那位祟鬱太子。 他、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當世俊彥都是為爭奪那枚舍利的歸屬才自願趕赴祟鬱天,爾後又為舍利智慧所誤,才遭有羈囚以至是喪身之厄。” 舍利? 嚴謙之的這說法,陳珩的確是第一次聽聞,思索之間,神色也不禁肅然幾許。 關於嵇法闓陷身之事,他也曾請教過自家老師通烜。 而通烜平素雖是對於陳珩所詢之事來者不拒,無不一一詳盡做解。 但在這事上面,通烜卻搖首不答。 他只說了句時候未到,將來陳珩若是修成返虛境界,或可去看個熱鬧,但也遠不必去親身入局。 眼下在陳珩探究視線下,嚴謙之也不賣什麼關子,將他所知悉的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清清楚楚說個分明。 不多時候,待得他一席話說完,場間不覺陷入一片沉寂。 “一手開創了龍尊王寺的古佛竟圓寂於祟鬱天,那能逼他入滅的祟鬱魔神又究竟是到了何等境界? 這尊魔神不愧為前古大劫的首亂者,一身修為,已是令人難以揣度了。” 片刻沉默後,陳珩感慨一聲,打破了這寂然。 據嚴謙之方才所言,這遺在祟鬱天中的舍利,便是出自創龍尊王寺教門的那位龍尊王佛。 而龍尊王佛在被逼入滅後,無量光天的幾家大禪寺都是發嗔,紛紛調兵來攻,祟鬱魔神亦呼朋喚友,請動了幾位魔道巨擘。 雙方鏖戰了千餘年,勝負難分,最後還是太素丈人無奈出面。也不知是叫兩方達成了何等協定,終簽了契書。 契書上面明言: 龍尊王佛的那枚舍利雖要被留在了祟鬱天,但無論陽世、幽冥,凡有能耐者皆可入內參悟,祟鬱天不得阻撓,更不得將舍利據為己有,否則連太素丈人都要打上門來。 而同時,祟鬱魔神也要將早年盜走的那四十二部《靜慮解脫等持等至智力》歸還龍尊王寺,並賠上自家所創的《知諸宿命種欲心經》以為補償。 雖不知暗地裡還另有哪些利益交換,但明面上的便是如此了。 不過也正因那協定,嵇法闓、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大天俊彥才會趕至祟鬱天,欲參悟舍利精妙,觸類旁通,增進功行。 爾後又紛紛被五蘊法力所迷,非僅沒能收得好處,反而困在了舍利當中,難以脫身。 如此,便是嵇法闓和一眾俊彥失陷祟鬱天的始末了。 至於傳聞中嵇法闓是同祟鬱太子結怨才遭厄,這反而是樁不實流言,並做不得真。 “舍利乃是沙門大德高僧的畢生功德凝就,戒、定、慧之所燻修,從來不是俗物,更何況那舍利還是出自龍尊王佛,可謂是無餘無欠,空色包羅了……” 此時見陳珩提起來祟鬱魔神,嚴謙之亦心有所感,嘆息道: “而連龍尊王佛遺下的舍利都能叫一眾高門俊彥束手無策,僅僅是參悟不得法,便須臾有反噬當頭,祟鬱魔神自然更可怖可畏! 所幸這位似已落了劫網當中,久未現世,如今祟鬱天主人乃是那三位掌樂夫人和祟鬱太子…… 不然這位若再露面,帶著他那些祟鬱魔子一併禍亂天地,陽世不少天宇,可又得大大頭疼了。” 陳珩微微頷首,心下念頭卻是轉去了另一事上。 既嵇法闓是因自行參悟舍利奧妙而陷在祟鬱天,那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須知每一個大派真傳,都是將來的宗門砥柱。 以嵇法闓能耐,若不是遇上了君堯,便是大派仙宗的道子之位,他也可輕鬆當得。 似這樣人物,縱然是出身於世族,不得人望,但派中三位祖師也沒道理會坐視他流落在外。 倘使真是祟鬱太子以大欺小,恐怕玉宸的宇宙雷池早便打上了門去。 唯有是這般了,才方能解釋清楚緣由。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嚴謙之聲音又傳來,補充一句: “陳真人容稟,方才那些雖是我三兄的言語,但那時他已神智迷昏,古佛舍利究竟有何妙用,又該如何著手參悟,三兄卻說得不甚明瞭……” 說到這話,嚴謙之沉默了剎那,語氣變得有些莫名: “而說實話,古佛舍利在當年鬧出那大的動靜,你我兩家自然知曉,但上面前輩卻不肯對我等明言,想必是其中危險不小。 今番這言語,還請陳真人只當做個席間笑談便罷,勿要太過在意了。” 事到如今,嚴謙之也不知他三兄臨終前特意的這番言語,是欲解他嚴謙之的心頭迷惑,或另有他意。 但斯人已逝,再探究這些,已是毫無用處。 終究他三兄還是最後瞞了一句,並未說出那枚舍利究竟是蘊含著何等造化。 竟惹得大天英豪們眼熱心動,好似房中燈蛾撲火般,前赴後繼…… 陳珩聽出了嚴謙之話裡未盡的意思,拱一拱手,道: “嚴道友之意,也不過是令我知悉一二嵇真人的生平,我如今也境界低微,知曉利害,還未自大到能去祟鬱天那等魔國遊歷。” 嚴謙之聞言心頭稍一鬆。 他在吹捧兩句過後,倒是真心實意感慨了一句: “天地五方,上極無窮……而從前古至今,這宇宙間也不知埋藏有多少大秘,可惜道行不到,便連聽聞入耳,都是一樁禍事。 皆知曉在仙業成就之後還另有境界,可冠萬物之首,可居最靈之位,但就因恐後輩弟子過早知曉了,產生知見障礙,連道書上都是對此描述不詳。 陳兄是玉宸高足,說不得將來就可一窺那上乘至境,至於嚴某嘛,倒是難了!” “嚴兄過譽了。” 陳珩搖頭。 嚴謙之今番這話雖不是什麼實際的好處,但也著實是叫陳珩聽了些秘聞去,對嵇法闓又多了層瞭解。 隨即在嚴謙之有意交好下,兩人又說了些風物山水,一時氣氛融洽。 “既是如此,倒不好耽擱陳兄正經功夫……來日若肯撥冗前來元載,我嚴氏定當以至誠相待!” 此時在陳珩婉拒了去太常龍廷處看熱鬧後,嚴謙之雖有些遺憾,但還是大笑言道。 而隨兩人互相作別,那空中牌符忽一晃動,便遁走去密雲深處,無了蹤跡。 “嵇氏,嵇法闓……據嚴謙之所言,自那古佛舍利落在祟鬱天后,大膽前去參悟者不知凡幾。 可全須全尾脫身而出的,這幾千年來也僅是一個嵇法闓。” 陳珩眼見那牌符徹底隱沒不見,面上流出一抹思量之色,不禁沉吟起來。 他若想為玉宸道子,宰執日後之東陸,不僅丹元大會是面前的一道關卡。 在成就了元神境界後,更難免要跟嵇法闓、仉泰初、章壽這等老牌真傳做過一場,好以堂皇大勢來收攝派中人心。 而一個修成了至等法相“後聖垂暉”,並能同君堯爭鋒的人自然厲害,不必多言。 也不知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的那些年來,這人從古佛舍利裡得了好處也未。 前路茫茫,倒是荊棘叢生,並非坦途一片,叫人不可放鬆…… 陳珩此時若有所覺。 他忽從院中抬首望去,見一方華美雲舟破開罡風,悄然繞至了後山。 不等落地,便有幾個昴蒼派修士去迎,高大身量的守山力士們緊隨其後,將肩負的那些金珀大箱一件件扛入舟中。 待得一應大箱卸盡後,那幾個昴蒼修士也不多留,對舟中之人齊齊施了一禮,便又領著眾力士退出。 這一系列動作這群人做起來熟稔非常,看來並非是第一次。 陳珩將候在院外的幾個女侍喚來,相詢一番後才得知,那雲舟主人乃是玄紀天尊嫡子李玄英麾下的老管事。 當今玄紀天尊名為李契,早年曾與玄紀天大派火臧宮結下過一樁親事,而李玄英便是李契與火臧宮陶夫人孕出的子嗣,將來註定的下一任玄紀天尊。 不過好景不長,隨著陶夫人在純陽災劫下身死,李契便很快再娶,同另一方強宗攀上了幹係。 如此一來,李玄英身份自不同先前。 尤是在李契對火臧宮隱有打壓之舉的境況下,連帶著各類待遇都一落千丈。 而嚴謙之這一脈同陶夫人曾結下過不淺交情。 在陶夫人身死後,見李玄英不得李契寵愛,又是年幼難支援,嚴氏甚至有過將李玄英接來元載天教養的心思。 只是李契為維護自家顏面並不鬆口,再加上李玄英又是個飛揚烈性,在宇外遊蕩慣了,並不願寄人籬下,此事才最終作罷。 不過為照顧故友遺孤,嚴謙之這一脈也是瞞著李玄英,同他身邊的幾個老管事打好了商量。 每隔數年,那幾個管事便要來昴蒼派一趟取走些寶財大藥,好方便李玄英的仙道修行。 而今日正是李玄英身旁管事同嚴氏約好的日期,雖是走得後山,但正巧是叫陳珩撞上了。 “玄紀天,李玄英……” 陳珩眸光一動。 他微掐指一算後將這名字記下,然後便也不再多管,轉身回了榻上打坐。 翌日。 昴蒼山主峰,碧雲下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放眼下去怕有不下千數。 直至是那輛大衍日儀金車在眾甲士簇擁下漸去得遠了,望也望不見,人群方才散去,各有歸處。 而不提羲平地君和辛純幾位是如何懊惱。 在山腰間的一處廬舍裡,嚴轅正與嚴謙之隔空交談,說著些實務要事。 “這所謂地君你不需多慮,一介跳樑小醜罷了,他自以為是傍上了魔黎教,能當個實權真王,實則不過是為人前驅,替魔黎教的邵軒來探我虛實罷。” 見嚴轅言語裡談到羲平地君那攜女赴宴的試探之舉,嚴謙之冷笑了聲,道: “待我傷愈後定要再教訓邵軒一番,只在背地耍些陰招,還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檯面。” 嚴轅微微頷首,爾後聽得嚴謙之說起陳珩拒了去太常龍廷看熱鬧後,他老眼睜動,也不知起了何類念頭,精神忽一振,問道: “龍廷已與法王寺、億羅宮已鬥了這些年,都未真正拼命,各在剋制,可如今太常天真要亂起來了?” 嚴謙之嘆了一聲,道: “龍廷那處已是在明面置下了賞格,將億羅宮、法王寺兩家修士的人頭徹底明碼標價,往常何曾有這般大陣仗?龍廷既做了初一,那兩家便做不得十五嗎?皆是有樣學樣,也開始懸賞起龍廷修士的腦袋了。 需知軟刀子割肉最是難纏,龍廷被割了這麼多年,雖不知是遇上何事,但今番忍耐不住,也在常理當中。” 嚴轅沉思一陣,半晌無語。 嚴謙之繼續道: “不論是幫龍廷或法王寺、億羅宮,都可得不少好處傍身,還可順道練一練麾下兵將,我已同數位好友約好要去趕一趕這熱鬧。 昨日本想喚上陳真人,同他結個交情,不料他還有事在身,倒是可惜了。” 嚴轅沉聲道:“若真打起來?” “我們只在外圍湊些熱鬧,族中更會遣出幾位家老隨行,並不妨事。” 嚴謙之笑言一句後,語氣也忽鄭重不少: “不過之後若真打起來,轅老還是應多個提防,誰也不知太常天這動靜是否又會牽扯上其他大天。 需知法王寺和真武山可是自祖上那時起的交情……若這幾家打出真火了來,連真武山處都要出兵馬,那陣仗可就又大了!” 嚴轅臉上神情莫名,似欲欲躍試,又似心有餘悸 最後他只點了點頭,斂去表情後,道了宣告白。 …… …… 另一面。 鳥散青天,暮雲閒鎖。 佇立金車之上,見得瑤天日漸西沉,半彎新月已纖纖如眉,剛描一線。 照在千里暮山上面的月光柔得像是一陣霧,似會被忽來的大風吹得搖晃斜移,然後與銅馱江上的氤氳水汽相接,連成漫山遍野的一片。 此時陳珩一眾人已是過了霄海,重歸了葛陸地頭,腳下便是那條橫貫陸洲西東的銅馱江。 而在席間,因陳珩略提了嘴太常龍廷,便頓挑起了場間眾人的興頭。 不僅袁揚聖興致勃勃,欲在元載事畢後前往太常天看個熱鬧。 連薛敬亦頗有些幾分意動,主動說起了些太常龍廷和法王寺這幾家的恩怨舊聞來。 “我恐無暇分身。” 眼下見袁揚聖興沖沖看向自己,陳珩思索片刻,還是按下心思。 不說太常天那幾家的恩怨牽扯不小,冒然涉身,或有不利,且丹元大會便在約莫一甲子之後。 僅這點時日。 便是一切順風順水,他如願自虛皇天求來了往亡白水與合煉法,可是否能修成幽冥真水、太乙神雷,那也還是個未知之數。 而陳珩數次以佔驗法卜算虛皇天一行的結果。 他雖遠未準確算到前路究竟如何如何,但依《周原秘本龜卜》上的記敘,見那龜殼上面兆象淺弱,矇昧不明。 想來虛皇天一行還有些說道。 當不是拜見一番過後,便能從容取得寶經在手的輕鬆之舉。 見陳珩搖頭,袁揚聖心頭頗有些遺憾。 在他預想之中,以陳珩那招“北斗注死”再加上他的天眼神通“十方離垢淨眼”。 放眼偌大陽世,在同境當中,只怕無人能從容吃上這一記! 昔日在浮玉泊時兩人便以天眼神通默契配合。 不過初出茅廬,便打殺了足高他們一個大境界的築基修士。 如今道行更強,說不得所創戰果也當更大了。 而在袁揚聖又扯上許稚時候,陳珩心有所感,忽一皺眉,冷眼向外視去。 下一剎,一道湛湛劍光自遠處飛上雲霄,亮如霜雪,直欺月華。 須臾便斬開了大氣,直奔金車而來! 俄而一聲巨響,似冬雷撼地,滿空亂響! 而劍光雖被金車牢牢擋住,攔在了禁制之外,但這動靜傳出時候,還是叫隨行侍衛眾多神將甲士震怒心驚。 在韋源中大聲喝令之下,眾玉宸道兵急忙排布起陣勢,搖動大旗,喊殺聲瞬時沖天而起,煞氣騰騰。 正在江中望天閒逛的魚怪們見狀不由膽顫心裂,紛紛瑟縮鑽入水面,再不敢露頭。 此時月已漸升到了中天,像水一樣的瀉下。 頃間,閃爍晶瑩,地面水銀般的亮。 在陳珩視線裡隨著雲霧緩緩開散,一個身影亦漸次清晰起來。 月光下那女子白衣金帶,戴七寶星冠,手持長劍,一隻小巧青鳥在遠處搖著一對羽翅,卻並不上前。 她今日並不像先前一樣用帷帽覆面,露出的容貌依舊瑰麗絕倫,瞳如剪水,清淨娟妙,而眉宇間是深豔的一片,有如荷花映日。 “……” 在兩人視線相觸的剎那,陳珩久違的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他推窗便可見一片大湖,湖心有錦鯉翻波,那些記憶也如潮水一樣翻湧著壓將過來,叫面前一切都朦朧的像是一場錯覺。 他心底似空了一瞬。 一時只聽得雲下風聲颼颼,越過了江面,又穿山度嶺去了。 “師弟,許久未見了。” 衛令姜抬起頭。 在她視線內,那個高居於莊嚴金車當中,被左右眾多神將力士簇擁的年輕道人難得失了神。 這叫道人身邊的那幾個本欲出手的修士都有些茫然,幾人相視一眼,倒不知是進還是當退。 一別多年,他還是舊日模樣。 玄衣金冠,姿容湛若神君,不類塵世中人。 而一身氣度卻與往日大為不同,似少了些冷厲料峭,又多上了些雍容閒雅,自若從容。 一如玉山之立天表,超乎等倫,不予人以易窺。 “……” 衛令姜也不知是想起什麼,在心底無聲笑了一笑。 她看著陳珩眼底因驟然遭襲的那絲冷意在看見自己後便猛熄了下去,眸中情緒晦明覆雜,叫人說不清是什麼含義。 衛令姜眼睫低垂,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天地間蒼茫一片。 在目盡之處,依是孤月照流水,從來如此,彷彿千年不易。 “現在,該你出劍了。” 她說。 對面半晌無聲,良久後只有一聲嘆息響起。 於是兩道若虹劍光沖天飛起,跨空一劈,似雷霆轟鳴,鏗鏘發響! ------------ 第一百零六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兩道劍光矯如龍遊,聲似雷震,時而在東,時而向西。 一天濃雲須臾間被割作了千百亂絮,寒光飆射,激耀熠爍,著實看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轉睫之間,兩道劍光便已是穿過了重重丘壑,去得遠了,這時袁揚聖才一臉愕然的收回目光。 他將按住許稚欲拔劍的那隻手緩緩放落,往金車上環視一轉。 而見除了薛敬是頭顱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樣外,其餘諸人,連帶著身旁許稚,都是一副目露茫然,帶有些不解神色。 袁揚聖喉頭動了動,最終還是一拍腦袋,沒有說話。 “方才那位……莫非是赤明真傳,汜葉衛氏的衛真人?” 半晌沉默後,一個高瘦的黃裳道人猶豫幾合,還是忍不住看向眾人開口道: “我聽聞這位生來神異,出得母腹時候便有滿城紅光的異象,還被青鳥銜水浴身。 剛才雲後那隻搖著羽翅的小雀,就應是青鳥罷?” 這前去昴蒼派赴宴的除陳珩三人外,還有薛敬、蔡慶兩位大真人,和楊克貞的幾個弟子。 金車上本是一時無聲,但隨楊克貞這黃裳弟子開了口後,人人面上都有了一絲異色。 薛敬無奈轉首斜睨黃裳道人一眼,叫那道人也自知失言,忙賠罪般行了一禮,訕笑縮縮脖子 其實關乎今日之事,薛敬心頭早隱隱有了些猜測,早在投入陳珩門下時,陳珩便託他處置過幾樁私事。 而其中之一,便是同方才那位赤明真傳相關。 不過陳珩託他探聽的,不單單是那位赤明真傳的處境,還更有汜葉衛氏當今家主衛邵及上虞艾氏的訊息。 前者倒也罷,薛敬因涉獵百家,性志倜儻,莫說同玄門八派的修士交情甚好,便連魔道六宗處,他也是有幾個知己好友在的。 只整治了幾次筵席,喊來些賓客做陪,酒過三巡後,他便將那位赤明衛真傳明面上的境況探了個清楚。 至於後者。 在費了些手腳後,除去些閒雜小事外,薛敬倒也知曉了,那位衛氏家主衛邵竟從虛皇天借了風火蒲團來,要突破關障,以期道行再進。 須知當年衛令姜生父便是為衛邵所殺,衛令姜由此才徹底入了赤明學道。 而衛氏的衛婉華在這其中,可是出力不小。 若無她屢屢遮護,衛令姜怕也早為衛邵暗中所害,哪還能活到至今。 如此一來…… 便在薛敬垂首思量之際,迎著許稚訝異目光,袁揚聖無奈將肩一聳,嘴唇動了動,倒也著實是不知該說何是好。 浮玉泊一別後他與陳珩也是今番才再遇上。 早在當初葛陸碰頭時候,袁揚聖便曾調笑提起了浮玉泊舊事,只以為兩人如今縱未結成道侶,想來也應好事不遠。 說不得他袁揚聖不久後便能吃上兩份席面,去過了三世,還要走上一趟胥都。 不過當時陳珩只是笑笑,袁揚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心覺有異,便轉了話鋒再不提起。 此刻,袁揚聖忽聽得有呼呼風響。 隨雲霧開散,一隻小巧青鳥賣力飛了過來,仰著脖子叫喚兩聲,似是示意。 袁揚聖沉吟片刻,同金車器靈點一點頭,便乾脆將禁制放開,容讓那青鳥落來裡間。 在許稚微含戒備的視線下,青鳥僅落地一滾,便化作了個胖乎乎的青衣女童,模樣乖巧,看去倒是靈秀可愛。 “老袁你也在此處啊,好久未見,老天如此湊巧的嗎?” 青枝看見袁揚聖,眼珠一轉,又想起兩人在浮玉泊玩耍的那交情。 來宇外這些時日,總算是見了個從前熟人,叫她不由一樂,也不顧場景尷尬,踮起腳就要去拍肩: “浮玉泊後好久不見了,如今混得不差啊,看這身上穿的,是發家了啊!” “當今牯劫天夔御府真傳,如何?袁某早說自己並非池中之物了,先前不是同你誇口罷。” 袁揚聖將身低了一低,容青枝夠到自己肩頭,不由嘿嘿一笑。 兩人便這樣熱絡寒暄了一陣,看得金車中不少人慾言又止。 而當好不容易扯完閒話時,袁揚聖面露難色,朝遠空伸手一指。 “那一處?”他試探道。 青枝見狀臉色一垮,吞吞吐吐。 “或許,應當……” 青枝苦澀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大抵是在切磋?” 話音落下不久,天角雲堆猛然炸開,滾滾金焰與雷霆匝地彌空,叫極天罡風動搖不定、簸盪難休! 雲下幾座峰頭都被削尖了稜角,碎石如雨般砸入江水,激濺起如柱白浪,即便相隔甚遠,那聲勢也驚人無比,足可沸水騰山! “這也是切磋?”袁揚聖苦笑了聲。 “……” 青枝如鯁在喉,訥訥無言。 場間一時氣氛又重歸沉寂,而青枝肚子也恰咕咕兩聲,袁揚聖忙吩咐下去,令幾個童子將吃食送了上前。 “我其實也並非饞,只是容易餓,袖囊裡帶來的零嘴早被吃空了,算了,事已至此……” 青枝耷拉著腦袋嘆氣。從嗓子裡擠出幾句話來。 “事已至此?”袁揚聖追問。 “事已至此,先吃飯罷。” 青枝大口朝嘴裡塞了幾塊糕餅,又往天角望了眼,垂頭喪氣道。 …… …… 風雷如撼,火似銛鋒。 晚雲之中,兩道氣勢驚人的劍光遁行甚疾,從中有各類神通肆意潑灑,鬥得極是激烈,稍有差池,便有告磬之危。 在接連數個閃挪,避了那五炁乾坤圈的襲擾後,衛令姜輕吸了口氣,雙目闔上。 待得片刻再睜開後,她雙眸已是有烈烈光生,包含宏大。 周身氣機陡然一變,玄氣流佈,似要籠絕了地上天下,並還在不斷攀升當中,一如樹種在破土生芽,愈來愈高! 衛令姜此時起指一點,殺來面前的無論是法器或神通皆齊齊一挫,威勢憑空被削了數成去。 同時陳珩亦覺背脊如負重山,不僅行動稍見遲緩,身內更是有一股莫名的怪異感觸,在阻撓法力運轉。 而又在數十合後,衛令姜身形一個模糊,忽自原地隱去不見,叫月輪鏡照了個空。 再出現時,她赫然已是欺身到了陳珩周遭三丈內。 這點距離對於修道人而言可謂近在咫尺,連閃挪都不甚方便! 眼前變故快得僅在轉睫之間。 五炁乾坤圈先是愕然,旋即頓有一個驚詫念頭生起。 “老爺當心!這是赤明的無上大神通,正天——” 這傳音未說完,一道煊赫劍光已是洶然暴起,若白虹經天,將還欲開口的五炁乾坤圈猛一挑飛,撞向雲下山野。 然後在破敗紛飛的五色煙雲當中,衛靈姜神色複雜,只持劍在手,劍尖毫光森森然,向前驟然一刺! 出乎她的意料,那一劍遞出之後卻沒有絲毫阻滯,輕鬆沒入了血肉。 “……” 衛令姜瞳孔猛縮,她不顧反噬慌亂收力,難以置信抬起頭,看見對面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眉眼似莫名緩緩舒開幾分。 他呼吸聲就近在咫尺,那胸膛處溫度分明還隔著劍柄,卻猛有股灼手似的滾燙。 “你怎敢!” 滿身泥水的五炁乾坤圈氣急敗壞飛上天,暴喝一聲,一股狂猛法力憤然刷來,將無措的衛令姜都衝得身形搖晃,不能自主。 兩人然後一起從天上落下去,呼嘯凜冽的風聲裡,衛令姜看著陳珩袍袖滾動翻飛,像是一隻墜下的鶴。 他們穿過了重重霧裡,那些寒霧溼潤的像水,在白淨如霜的夜裡也透著一層模糊的光,在被撞碎後濺了滿空,又好似雲中娓娓遊動的魚群。 在倒懸的天地之中,衛令姜忽得就有些恍惚了。 “為什麼不躲?” 衛令姜澀聲。 這一刻氣散雲開,一輪圓月當空,四野風靜。 時隔多年,衛令姜再次聽到陳珩聲音,兩人目光碰觸在一處,衛令姜看見陳珩微微搖頭,聲音在出口時候頓了頓,近在眉睫,又像隔著渺渺茫茫的距離。 他說: “師姐,這一劍還殺不了我。” 話落,雲下的江水裡綻出一朵水花,鷁鳥驚飛。 ------------ 第一百零七章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月夜下江流淙淙,草樹蒙翳,水拍崖石之聲如擊碎玉,立身此間,只覺地闊天廣,而水深霧重,氣寒砭肌,雖是頭頂月圓若鏡,卻也平添了幾分悽清幽寂。 此時江岸上,方才被陳珩祭出的三件法器正大眼瞪小眼。 見遁界梭不悅看來,縱五炁乾坤圈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不由有些發憷,忙替自己辯解一句: “我險些被那一劍打進牛糞堆裡洗了個身,心頭怎能不惱,再說……” 五炁乾坤圈旋即又叫起撞天屈來: “我怎知老爺他方才竟躲也不躲?梭老,天地良心啊!我真心只是欲給那位女真人一個好瞧,若早知曉老爺是這般情形,我哪會莽撞行事,早就老老實實在地下躺著瞪眼看了。 我不知內情,這著實怪不得我身上!” 遁界梭本還想說些什麼,而這時月輪鏡見五炁乾坤圈死命朝自己使眼色,猶豫幾合,還是開口幫腔,替他告了個饒。 “不過,那一位究竟是誰?” 月輪鏡說完也不理五炁乾坤圈,好奇往遠遠江畔看了眼,又收回目光,問道: “能使用那樣的大神通來,想必她也不是無名之輩,只是老爺為何要生生受她一劍?梭老,這其中是有怎般隱情?” 月輪鏡向來自詡貌美,對皮囊外相看得極重,這或也是陳珩當年能收服她的原因之一。 但縱如此,衛令姜在她生平所見之人中,論起顏色來亦是世間罕有,兼陳珩態度今日一改以往,這難免令月輪鏡好奇,禁不住向遁界梭打探起來。 “老夫也是在出了金鼓洞後才得一個自在身,先前之事,恐怕唯有那柄青律劍才知曉了。”遁界梭微微搖頭,搪塞過去。 “青律劍?是老爺紫府裡那柄早斷了的符器?” 五炁乾坤圈嘖了一聲,意興闌珊: “連真識都未孕出,它哪能記事說話,梭老又在拿我當傻子哄呢。” “你何曾不是了?”遁界梭調笑道。 五炁乾坤圈一挑眉,便又不服氣了。 便在此間吵鬧拌嘴時候,遠處江畔,又是另一番情形。 陳珩與衛令姜隔岸遙遙相對,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現在正是暑夏豐水的季節,水勢比以往要更澎湃一些,像是上千匹馬從遠處疾行而來,騰起煙塵後又震動大地,一路奔騰不休。 陳珩輕輕吸了口氣,在呼吸間,他只感覺有厚重的水氣在撲面襲來,風濤鼓盪時候,連天上的雲都要被浪頭扯了下去。 他想解釋衛婉華的死並非他本意,想說那時他身不由己,想道明那些過去緣由。 可掀開了眼簾,看著她的眼睛,陳珩知道自己是不能辯白的了。 往事已矣,這時候怎樣的言辭都大抵蒼白。 一如他仍堆在長離島案上的那數沓白紙,每每研墨,也總落筆艱難。 這時衛令姜忽抬起頭,然後微微伸手示意。 陳珩聽見她的聲音從霧中透了過來: “師弟可願意陪我走一走?” 時隔許久,她這動作做起來卻不顯生疏,像兩人還身處在浮玉泊中,為商量如何除去那頭惡嗔陰勝魔而費盡了心思。 光陰荏苒,忽忽便是數十年飛逝,眼前之人彷彿還絲毫未變。 陳珩似想到了什麼般釋然一笑,他頓了頓後,只道一聲好。 …… …… 葛陸本是共有六方大勢力,以管理百類,安撫萬民。 但隨團陽、戚方國滅,同虛山遁走了三世天,如今站在棋盤上分利的,也僅是剩了三家了。 在這一路上,兩人像是芥蒂消無,回到了從前,各自說起些舊話經歷。 陳珩談到了長贏院、東海、甘琉藥園和麵前的葛陸爭端。 衛令姜則說起她幼年經歷,是如何入了赤明學道、遊歷時的見聞和那些派中人事。 此時天中一輪皎月,照耀得上下如銀,俯瞰雲下,內外澄清,正是天空地迥,一碧千里。 而遙遙還能望見幾座小城中似在歡呼節慶,有煙花火樹漸次升空,弦管鑼鼓聲若隱若聞,千門萬戶,人間紅塵。 先前葛陸戰事雖頗多激烈,但那也僅是修士間的爭鬥,更何況此地離北屏山相隔頗遠,遠離殺場,在時局安定後,倒未受多少風波襲擾。 衛令姜本想入城一看,然而陰雲四合,突然暴雨大作,滿城人都忙著避雨去了。 兩人便也在城外降下雲頭,落入一間臨湖的小廟中。 這廟宇當中並無人居住,雖似近來有人特意前此灑掃過,兩廊畫壁上仍是可見些斑駁青苔痕跡,幽幽綠意。 而視線順著山道向下不遠,便可見一片寬廣大湖,湖畔花樹蔭濃,參差相映…… 兩人這時忽沉默了下去,在這座小廟中久久靜默無聲。 簷外雨織成串,更遠處是被寒氣薄籠住的湖水和在白霧裡依依稀稀的山形。 雨還在下。 沒有誰在雨裡,也沒有誰不在雨裡。 陳珩想,自己今晚這樣安靜聽雨像是很遠的事情了。 他並不後悔那天做的一切,也清楚知道在朝衛婉華斬出一劍後,像很多事情,都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一些東西,他選不了。 可眼前像故地重遊的這一切。 一樣是落雨,一樣是從湖心緩慢浸上堤岸的霧。 他聽著從肩側掠過的風和樹上窸窣的蟲鳴聲,喟嘆光陰長劍實在削鐵如泥,在浮玉泊度過的那個長夏榆陰,對他已是恍如隔世。 不遠處,沉默良久的衛令姜忽地微微側身: “師弟,我要問——” “是,我曾傾慕過師姐。” 似知道衛令姜未完的話,陳珩含笑打斷: “師姐?” 衛令姜輕輕點了點頭,兩人視線相觸時,莫名齊齊一笑。 直至半晌雨停,兩人才比肩了走出廟宇。 衛令姜順著幽靜山道一路向外,步履不停,她衣袖掠過那些帶雨的碧綠花枝,幾滴在芽尖上搖搖欲墜的水珠無聲搖落,陳珩只站在堂外相送,並不跟去。 兩人動作很是默契,一走一停,再沒有一句話響起。 直至是衛令姜走到了矮山腳下,她回身而望,認真笑道: “大道可求,神仙非誕,唯願你我皆能靜心息慮,不昧本真……師弟,丹元大會上見!” 這一剎,她眉宇間英氣勃發,奕奕照人,再肅容施了一禮,開口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陳珩看著那個明慧純美的女郎臉上帶笑,雙目燁燁,望去神秀無雙,記憶忽回到許久前,在那時,他們似也曾如今番這般相互致意。 赤明真傳衛令姜,也從來不是什麼自怨自艾的小女子。 他微微一笑,衛令姜看見他眸光清亮,像是照在湖心的一片月飛進了眼底,然後便抬起袖袍回了一禮,聲音同樣鄭重: “玉宸真傳,陳珩!” …… …… 是夜雲如堆浪,平鋪萬裡。 在去了數十里後,衛令姜忽心有所感,當空將劍光一按,不一會兒隨一聲清鳴,青枝身影便映入眼簾。 青枝耷拉著一顆腦袋,猶豫著不好上前,神情迥別於以往。 衛令姜知曉她心思,伸出一隻手按在青枝腦袋上,微微搖了搖頭。 “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若石中火,似夢中身……” 衛令姜低聲一笑。 “小姐?”青枝仰起臉。 “事到如今,又還能再說什麼?” 衛令姜望向遠處,在微微一怔後又復歸平靜,萬般情緒都斂進眼底,只道: “走罷。” 與此同時。 在步下山道後,陳珩只見沿湖的花樹匝地若蓋,清蔭散落。 便是夜幕當頭,那依舊遮掩不住那一派彷彿是在風中流動的翠色,明媚盎然。 而雨停後,遠處小城中也漸漸傳出來人聲,嘈嘈切切。 來到湖畔,在那些漂浮著細碎柳枝和花瓣的水面,陳珩看見了自己水中倒影,他沉默半晌後忽一笑,只探手摺了段花枝擲去,轉身就走。 月影和人影無聲破碎,湖面上泛起來細密漣漪,層層迭迭,盪漾成紋。 一聲水響。 ------------ 第一百零八章 天地隔幽明 數日後,葛陸團陽國都。 旭日方升,朝煙冉冉。 陳珩端坐主殿的一方玉臺上,左側下首依次是薛敬、楊克貞幾個玉宸本宗長老,右方汪紜、蔡慶這等葛陸修士按修為高下亦各有座次,場內眾皆肅穆,唯是沈澄手執幾封卷冊在侃侃而談。 不多時,待沈澄含笑施上一禮,將卷冊收起了退至坐席後,陳珩目光一掃,先客套一句: “葛陸一役,耗時綿長,若不得諸君相助,我恐不能為此地主人。” 一句說完,陳珩示意一下,便有兩個力士扛著一架石屏風上得殿來。 在屏風上掛有一幅寬大輿圖,觀其上詳註的疆界、山水、城池種種,赫然便是眾修腳下的這座葛陸。 “沈師弟隨我來此破敵有功,近日主持綱領,收拾各處斬獲,亦費心不少。” 陳珩接過一隻雲紋金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圈: “便以此土,聊表寸心。” 沈澄聞言忙抬首一看,見那個圈裡的恰是葛陸的一處名山勝地,山中有數條好靈脈,更盛產茲木、烏沔玉等修道靈材。 雖早預料到上面會有好處賜下,但眼下真見得了實際,沈澄仍舊不由一笑,忙起身言謝。 他是與陳珩同時進入宵明大澤的十大弟子,而在他們那一批中,除了和立子、衛道福等寥寥數人外,其餘的大多都在四處奔走,為了些派中功勳和拜上山頭而費心勞力。 眼下能賺來一座葛陸名山來當道場,於沈澄而言,也算是一筆不小好處。 他雖不會長久駐留此地,但無論是將山中靈材拿去仙市售賣,亦或將這道場用來培育力士符甲種種,都是個不錯的選取。 須知不是每個玉宸弟子都如陳珩一般,甫一入宵明大澤,便有長離島這等上好道場可用來棲身。 而他今日因追隨陳珩才在地陸有了一份基業,來日未嘗不可更進一步。 在宵明大澤,也弄出一座屬於自家的道場來! 此時在沈澄稽首言謝過後,陳珩聲音並不停,繼續執筆在輿圖上勾畫起來,每一筆落下,都惹得人人側目。 蔡慶眸光微微閃動,他望了眼身旁或喜悅、或振奮的諸修,倒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緒,只暗暗感慨。 這殿中諸修雖早已對陳珩俯從,但唯有在今日的分土別地過後,這上下之間才真正定下名分,他們也才算徹底投入陳珩門下。 而他們身為門客臣屬,有功時候自然可從中獲益,還能以陳珩名頭來震懾周邊大小勢力。 但平日裡,卻也不會光拿好處而不出氣力。 定期上繳供奉、作爪牙耳目之用種種是應有之義。 若遇得法旨降下,便是要從戰徵討、威猛奮戰。 譬如藤蘿之附巨木。 二者之間,說來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幹係了! 而對於終傍上了陳珩這座靠山,蔡慶實則欣然,只覺是出了戊靈派後自己撞上的又一樁好運道,但他心頭憂慮,卻也是另有隱情,真個難以放下。 便在這樣的複雜心緒下,晃眼間,便是數盞茶功夫飛逝而去。 此刻在圈點已畢的輿圖被力士重新撤下後,隨陳珩一個稽首,殿中諸修也是紛紛鄭重回禮,出了大殿,又興致勃勃攀談起來,說些各自分得的土地多寡、靈脈好壞。 而蔡慶也懶得理會一旁蔡璋,只同汪紜、董渠幾名同道客氣一句,便徑自駕雲回了居室,一副心神不靜模樣,待到了晚間,更是在蔡璋訝異視線中,縱身飛起,眨眼不見了蹤跡。 “此事……也不知老爺能不能允?” 按下雲頭,在陳珩殿外等通傳時,蔡慶揪著花白鬍須思忖道。 不多時,待他隨童子來到正殿上,只見陳珩與薛敬兩人正在對弈,棋盤上黑白兩色交錯,侵殺攻守,各有章法。 蔡慶本不欲擾了這兩位興致,只垂手立在一旁。 後被請上前,在好一番斟酌過後,蔡慶還是說出了心頭憂慮,期盼看向陳珩。 “蔡真人恐真武山的那位金宗純上前報復,故而心憂?” 薛敬沉吟片刻,道: “也有道理,那位武道金身這次來葛陸可是吃虧不小,理應有所防備。 不過前番在同真武山商量補償時,我等已是特意請崔鉅許下承諾,所謂葛陸事,葛陸了……” 薛敬看了蔡慶一眼,寬慰開口: “我想金宗純縱再不忿,也不至於違了承諾,否則不說要為世人笑,便是真武的真傳崔鉅,也要責他,蔡真人還請寬心。” 蔡慶聞言仍是搖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怕老爺與薛長老笑話,我那道‘羅黎兇煙’險是壞了金宗純性命,這位定是不肯罷休的,羲平與真武相臨,我雖有些底牌手段,但就怕金宗純呼朋引伴。” 薛敬聞聲目露思索之色,還欲再言。 這時陳珩聲音忽響起,道: “蔡真人言之有理,此事的確不可不防,如今我在東彌州倒也有些薄業,蔡真人不妨基業遷往胥都天。 我想真武再是勢大,一個金宗純,他的手也萬不敢伸到東彌。” 這話一出,饒蔡慶再城府深重,也不由訝異失神。 “這便能將家業搬去了大天裡了?天老爺!我雲慈窟歷代祖師當年怕也不敢想,這破窟能有今日罷?” 蔡慶心知自家在戰時著實出力不小。 無論“羅黎兇煙”還是他那頭能遁地匿形的蜴寵,按理說都得好好記上一功。 但既已得了分土的諸般重利,蔡慶也不敢奢求太多。 孰料陳珩竟如此開口,這倒的確是有些出乎蔡慶預料…… 不過猶豫幾合,蔡慶還是否了將雲慈窟家業全盤都遷去胥都天的念想,只欲搬走半數。 因羲平地雖僅地陸,但眼下這些到底是祖宗篳路藍縷得來的基業,不可輕棄。 再說他先前一番拼命,好不容易才又賺了些沃土,又哪能說扔便扔? 當蔡慶將自己心意道明後,陳珩點一點頭,也不多言,只道: “東彌州之事蔡真人不必憂心,你到得胥都天后,可去宵明大澤長離島見塗山葛,這位是我府中管事,久隨於我,雲慈窟當於何處立山門,他自有謀劃。” 蔡慶聽得這話自無不可,笑意滿臉。 而在告退之時,這位忽腳步一頓,旋即在階下拜倒,誠懇道: “老爺仁德廣佈,臣屬不可不回報,我早年在戊靈派修行時曾得一前輩指點迷津,因而才能煉就一身奇門本事傍身。 若老爺願開尊口,我可為老爺去探那前輩蹤跡,以那前輩的道法手段,他若肯與我等同殿效力,老爺便可得一大助力!” 陳珩與薛敬對視一眼,兩人彼此神情都是凝重了些許。 而當好言將蔡慶送出殿外後,薛敬看向陳珩,不由大笑一聲,拍掌道: “這位蔡真人素有手段,連我也難一一看破他的行藏,今日這言語,倒像是要交心了,恭喜真人,來日或可真得一有力護法!” 陳珩不置可否一笑: “能教出蔡真人這等人物,那位前輩的道行想來不淺,雖聽方才話裡應還有些隱情,但僅憑一個玉宸真傳的名頭,怕難輕易招攬這等人物。” 薛敬聞言搖搖頭,問道: “以真人遠大前程,何止一個真傳?不過之後真人前往虛皇天,真不需我等在側隨行?” 作為最早同陳珩立下契書的元神真人,對於虛皇天之事的始末,薛敬自然不陌生。 而在蔡慶趕來之前,在聽得陳珩在前往虛皇天一行時不欲大張旗鼓,薛敬本有異議,只是被蔡慶來訪這才打斷了話頭。 “赤精陶鎔萬福神王,虛皇天之主……” 陳珩緩聲念出這名號,一揮袖,道: “如此巨擘,他若想謀我,隨行的人縱再多上個百倍,也無濟於事,且這位神王當年是在宵明大澤同我答話,派中三位祖師想必都有感應,既師尊並未阻我,應不是別有用心。” 薛敬仍有疑慮:“若是途中——” “在附近數座地陸裡都有通往歲刑地的界門,只要到得歲刑地,前往虛皇天便不算難事。” 陳珩抬眼向外望去,淡淡道: “至於途中兇險,一來我有師門寶物可護身,二來若真有人敢在半道設伏,定是有恃無恐,你們跟去,也是平白連累自己送命。” 這時陳珩想起袁揚聖來時說起的符詔、仙府,以及仙府那兩位託袁揚聖轉交於他的那篇古怪法決。 他眸光幽光浮動,似暗水翻湧。 “若真有不幸,或是應在此處了。” 他心下言道。 薛敬的疑慮他早已心知,可虛皇天一行是幹係到日後道途。 縱前方是刀山火海,亦難免要去闖上一遭! 此時在腦後盤算幾合後,陳珩又與薛敬回到坐席,說上幾樁閒話,又敲定了些細枝末節。 而在談到玉宸門中時,陳珩忽伸手一拂,棋案上便多出一隻木匣。 薛敬在陳珩示意下將那木匣揭開,見裡內齊齊整整的,共是擺有四顆頭顱。 當他視線落到最左那個麵皮發青的頭顱時,倒是有些錯愕: “朱景韓氏的韓印覺,此人是何時授首的?” 陳珩道: “前日袁兄和許師兄兩人告辭時,袁兄在臨行前送來,據他言語,這是青枝特意託他轉交,韓印覺應是死於衛師姐之手。” 薛敬張了張嘴,在沉默片刻後不禁感慨: “可惜,看來陸審雖然受創,但畢竟餘威仍存,觀這首級,韓印覺只是肉身被壞,元靈似被陸審救走?這兩人倒是好交情,朱景韓氏與少康山的盟契,比常人想得更堅呵!” “畢竟是朱景韓氏的嫡子,韓印覺這一脈在陸審身上可下了重注,陸審哪能坐視他身死?” 陳珩神色平靜: “一介跳樑小醜罷,還攪不起什麼風浪來,莫說他如今已失了肉身,便是靈肉俱全,此人也從來不是我的敵手。” “真人意思是?” “韓印覺不過添頭罷,重頭戲還是陸審這三顆腦袋,還請薛真人將此匣先行帶回宵明大澤,另外……” 陳珩目光一轉: “青枝還留下一封書信,信裡談及,在我於陽壤山閉關結丹時候,嵇法闓真人曾去過一趟赤明鹿臺山,將‘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翕神罩? 赤明的那樁煉神重寶? 薛敬聞言先是一訝,既而猛一抬首,又是目露疑惑。 話到此時,他也明白了陳珩是要借陸審首級揚名宇內,擴充自家在派中人望。 畢竟在如今玉宸六位真傳裡,陳珩入門最晚,雖有不少長老先後來投,但聲勢上面到底還是稍遜一籌。 似這等造勢之事,不僅是為了揚名,更是要藉此招聚人手,壯大羽翼。 在陳珩門下,如孫諷、盧正甫幾個長老都難主持盡善,似劉逢業、謝景這等新附之士不可輕易託付。 唯他薛敬交遊最廣,可謂路路通達,故而能有事半功倍之用。 不過那翕神罩? 陳珩微微一笑,道: “師尊曾說,欲為道子,不僅需神通手段,還要收攏人心,至於翕神罩,這便是我要勞煩薛真人的第二件事了。” 薛敬聞言神情肅穆,起身應道: “真人還請寬心,此番回宗,薛某定將此事探個分明,看來自祟鬱天歸來後,嵇法闓真人身上隱秘又重上了些!” “江流天地,水中誰人能裹足不前?更何況是當年能同道子爭鋒之輩……我自從未輕易輕視過這位,但此事恐怕幹係不小,薛真人勿要太過執著,盡力而為便是。”陳珩道。 薛敬鄭重點頭,兩人又商討一番後,薛敬便也退出殿外。 “虛皇天,幽冥真水。” 陳珩信步走到窗前。 他眼望頭頂黑雲如絮,星似漁火,眉宇間猛透出一股決然之意,犀利鋒銳! 丹元大會,成敗所關,便都在此一舉了! 翌日。 玉宸兵馬預備朝雲韶界開拔,要回歸胥都天,隨行的還將有千數雲慈窟修士,蔡慶便在其中。 而同時陳珩也起了遁界梭,悄然離開羲平地,直奔向宇外,一路不停。 …… …… 數日後,歲刑地。 一處尋常的仙家坊市裡,來往行人絡繹如織,呼朋喚友聲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掩飾了面容的陳珩行走在街巷上,這歲刑地與別家不同,少有仙道修士,多是些參習神道、人道的修行者,便連坊市裡叫賣的,也大抵是古蹟丹青、神籙圖章種種,甚為奇異。 便有陳珩觀看時候,他突覺面前有異。 回身一看,只見本是熱鬧的坊市猛寂了下去,個個臉上神情都僵在了上一刻,看上去頗有些詭異森然。 須臾天地停景,光陰不轉! 而莫說僅這一處仙家坊市,在偌大地陸內,便連最細微的一草一木都陷入靜止當中。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文宗領袖或神廟尊神亦不例外,個個如泥塑木雕般,無知無覺,動彈不能! “陳珩,今番雖是初次相見,但細說起來,你我之間倒早有一段緣法。” 這時候,不遠處一座三層酒樓上傳來一道蒼老聲音,似從臨窗處悠悠響起,在含笑示意。 分明只隔著十幾丈遠,但以陳珩如今目力,卻看不透簷下那薄薄一層幔帳。 似那人聲音雖穿過了地水火風而來,可他真身卻還在古老天地之外,遠隔著重重世界。 正在以日月作唇齒,永珍當口舌! “……” 陳珩下意識扣住那枚混金雷珠,雷珠也恰時傳出一股早便留下的神念,叫陳珩臉色微變,若有所悟。 “唉,諸位仙友對我著實誤解頗深呵!我若真想對一個小輩下手,何須如此屈尊紆貴? 今番不過是見獵心喜,特來點撥一二罷,稍後定還你們一個全須全尾。” 那蒼老聲音嘆道: “陳珩,你目睹此景卻能氣不逆並血不亂,不愧為我另眼相看者,且上前,可猜到我是誰了?” “兜御天天尊,屯蒙洞之主。” 陳珩沉默片刻後上前一步執禮,他聲音不變: “玉宸陳珩,見過空空前輩。” ------------ 第一百零九章 劫藏 天地間如死一般的寂靜,八方無聲,如被突兀打入一片至寂界域中,鴻毛不動,鳥影滯空。 陳珩吸了口氣,將念頭收拾,一步步朝那酒樓行去,而途中那些行人、商販的身影竟然有若光中幻影,容他輕易從中穿過,卻形象不改。 待得上了酒樓二層,在臨窗方桌上,只坐有一個身著古銅色縐紗道袍老者。 老者身高七尺,貌甚清癯,下頜鬍鬚是暗金顏色,一對白眉好似雪霜,神情悠然自若。 若單看形貌,怕任誰也難想到這老者是早在道廷時便身居顯職,自前古顯赫到了至今的強橫仙聖。 可陳珩愈是接近,太素玉身那股下意識的示警感便也愈劇烈,直如針扎! 面前老者雖不過七尺高下,形象卻龐大到像是要充塞宇宙,擠碎虛空,亙爾無邊,廣大深遠。 這容納安置了數百億生民的歲刑地在他面前直如水中一塊小小浮木,不需什麼用氣力,探手便碎! “有膽識,好心性。” 見陳珩竟走了上前,空空道人目中隱有一絲滿意之色,將那一縷流出的法性收斂,讚道: “你便不懼?” 陳珩施了一禮,坦然道: “前輩如此煊赫人物當面,自然心驚,不過眼下情形,再多生怯意恐也無用。” “近來的八派六宗倒福運亨通,後輩弟子裡多有英豪人物,尋常小輩便是有些護身寶貝,得了宗門指教,在老夫面前,怕也難這般從容。” 空空道人笑了聲,視線自陳珩紫府中的那一顆混金雷珠上定一定,又移到他身上,感慨一嘆: “多少年了,還能從非我劫仙一脈的門人身上見得這門散景斂形術?而老師之智慧無窮,便是如今的我亦難揣摩通達,當真深不可測。 劫仙,劫仙,億劫漂沉,週迴生死—— 這‘劫’之一字……兜兜轉轉,我還是難以開釋。” 一句過後,空空道人忽陷入思索當中,再不理會陳珩。 陳珩見狀目光閃動,腦中不由生起無數念頭。 劫仙弟子,道廷重宰—— 空空道人的名號於他來說已不需多言。 事實上,任何一個陳玉樞的子嗣,在真正得悉自家身世後,大抵都會知曉空空道人這個幕後大能。 是空空道人教給了陳玉樞《豢人經》傳承,並助他從虛皇逃來胥都,以至流毒後世。 而當陳玉樞被天公厭憎,劫數襲擾之際,陳玉樞以一卷方術將雷災分化到他的無數子嗣頭頂,以此法來慢慢分化天厭,叫子嗣來為他脫劫合道。 但似陳玉樞那等厲害的修為,怎能以化身來布種天下? 須知不少大神通者都是子嗣艱難,緣何他能例外,又到底使了何類神通秘法? 在這其中。 同樣似也暗藏著空空道人的手筆。 自種種事蹟看來,空空道人這尊巨擘理當是在陳玉樞身上寄予厚望,故而才會如此賣力,二者間應為利害相當。 可空空道人卻偏又庇護了陳潤子、陳元吉。 他將這兩個自陳象先之下修為最高的子嗣護住,使陳玉樞無法爽利將他們吞食入腹。 陳潤子、陳元吉在得了鬱羅仙府後,以仙府為基,可是將不少陳玉樞子嗣帶離胥都天護持,擾了陳玉樞避災的程序。 自這一處看,空空道人又似與陳玉樞的立場相悖? 從頭到尾,這一位巨擘行事都是變幻莫測,叫人難真正窺見他的心思。 而陳珩更修行了“散景斂形術”。 與諸餘陳玉樞子嗣相比,他同空空道人之間,又似多了一根若有若無的聯絡。 這位今番特意來見。 他的目的……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空空道人聲音忽淡淡響起,道: “你可知腳下這歲刑地的底細?” “願聞其詳。” 空空道人一指,示意陳珩在面前坐下,縱目四顧,莫名開口道: “前古都元帝治世時候,這歲刑還不叫歲刑,而是喚作四戾地……” 所謂四戾地,是北有橫天大蛇,南居黮水鬼魔,東方乃是火部一位老星君愛子的道場,西方福土裡則住著位破戒高僧。 這四位都是殺生無數的人物,在當職時曾犯了甚深過錯,按律當死。 可看在他們昔年的赫赫戰功上,再加上又有重臣出面作保,遂被褫奪了一切官職,在受過刑罰時便被流放到了這四戾地來受苦。 四戾這名,似還是那時的一班清流特意所作,以諷這四位的驕恣…… 見空空道人忽說上這樣一番言語,陳珩收束心思,想了想,道: “我雖不知前古的風土人情,但有這四位在,此地生靈或是處境艱難了?” “不說如處水火中,卻也大差不離,這四位都是上通於天的人物,在地陸裡,區區一個地君怎能勸阻他們? 按理來說,這地陸前景當是不堪,可偏不過多久,便有一人仗劍澄清了寰宇,誅殺四戾。” 空空道人心生感懷,眼望長空,口中道: “那人是散修艱難成道,自號‘歲刑’,精通一手厲害火法,我早年曾同他鬥過幾場,互有勝敗。 後來我因真正得到老師正傳,便閉關了數百年。 孰料出關尋他時候再鬥,他已是徹底身死道消,被火部幾位星君聯手做局,害死在元載天。” 這話語平鋪直敘,在末時卻叫聽者頗有些猝不及防。 但再一想,也在常理當中。 據空空道人所言,這地陸四戾無論身份、背景都遠在尋常神通者之上,可謂上通於天,底蘊不凡。 在盤根錯節之下,自然是牽一髮動全身。 縱有人以甚深法力降伏了這四戾,亦難免會被其身後的勢力記恨報復。 這時候若尋不到對等的靠山以為遮護,單打獨鬥的景況下,一個慘淡收場,卻也不足為奇。 空空道人聲音繼續悠悠傳來,道: “能以一己之力打殺四戾,我那位舊友的才情自然無需多言,但可惜他當年再如何風光,眼下也早埋身丘墟之間,更莫說什麼長生逍遙。 他以為自己這施為,不僅是在為故土萬靈出上口惡氣,更要憑此戰績,將聲名高高送去道廷,以期投入火部赤杖大仙的門下,但可惜了……” 陳珩忽抬頭問: “前輩這番點撥,是欲告誡我大道修行,須少不了法侶地財?” “老生常談的事,再論作甚?” 空空道人不以為然,一擺手: “我倒欲言,這‘劫’之一字是橫貫先後,在有無之間,在動寂之內,不即不離!” “劫?” “歲刑殺四戾是一劫,他解不了劫數,自然灰灰。但在此之前,他以散修身份走到那般地步,期間又不知遭逢過幾多劫數,正是因屢屢歷劫,得了好處,歲刑才有殺四戾時的風光。” 空空道人呵呵一笑: “陳珩,你修行至今也算不易,在臨淵屢薄時候,可有感劫數之艱?” 陳珩點一點頭。 “大道攀升,總是脫不開一個‘劫’字,莫說修行人士,便連凡俗之輩,生老病死苦,這又何嘗不是劫數? 前路撲朔,不單是你,便連我亦常感惶惑,憂心自己渡不過劫數,或將成為下一個歲刑。” 空空道人此時目光若炬。 在交談以來這位前古巨擘第一次正色,沉聲喝道: “人人都知我是拜在了老師門下,走得劫仙一道,但現在我的路,和一眾師兄弟都不同,又被指責是叛經離道,你可知為何?” …… 生生受度,劫劫長存—— 在劫仙老祖的經義裡,“劫”乃自生,亦從他處生,依萬物和合而成,永恆實有,不可言說。 譬如在正統仙道的修行之中,得胎息是一劫。 成則得先天一點靈光之火,邁入修行門戶,敗則難脫凡身,為百年壽數所限。 煉真炁是一劫。 成則飛天登雲,打通天地橋樑,敗則虛損元真,痛切其身。 開闢紫府是劫,鑄鼎凝汞是劫,修行金丹是劫,成就元神是劫。 返虛有迷障阻路,純陽有三災當頭。 便是那合道境界也依舊有九難,在阻人成道,仍逃不開劫網一張! 而劫仙一脈弟子,他們便是將劫數視為造化機緣。 因他們修行的劫仙真經緣故,在每成功化解一次劫數後,其便能得獲一份“劫藏”傍身。 這劫藏可謂妙用無窮,不僅能夠提升道行、點化法寶、加持神通,更可用來殺敵護身、作靈材大藥之用種種,堪稱是造化之靈、大塊之精! 因此緣故,劫仙門下弟子的修為提升之快,便放眼前古那個萬家爭鳴的鼎盛時代,也堪稱是異數! 不過物有正反,禍福相依。 劫仙門下弟子雖能自劫數中獲益,得來“劫藏”這等造化神物。 但他們生平所遇劫數,比之常人,卻是隻多不少。 若說尋常修道人所遭災劫是百十數目,那劫仙門下弟子所遭的劫數便是千餘,甚至要多上個十倍還不止! 或為天災,或為地禍,或為人亂…… 凡此種種,都是災劫! 這也意味著只要參習了那劫仙真經,便有那無窮無盡的災數將攔在前頭。 即便是成就了仙業,證得了大道,也絲毫不能例外。 能夠渡過自然是最好。 而若渡不過,那便萬事皆休! 這時隨空空道人的講述,陳珩心中驚訝也是愈大。 待一席話畢,他目中已是一片凝重,警惕大增。 “正統的劫仙法門乃是以劫為餌食,釣虛無造化,截成一尊劫藏煉為己用,這期間旁人大抵難以相幫,倘使助力,也要壞了事後機緣。” 空空道人兩眼盯向陳珩,笑意莫名: “但我不同,我是親手創了《豢人經》的人物,你可知我的劫仙之道又是如何?” “用他人來分化自家劫數?” 陳珩沉默良久後嘆道: “如此說來,陳玉樞……他和鬱羅仙府中的兩位兄長,都是同前輩這大道劫數相干?” “呵,你果然猜中了。” 空空道人拊掌輕笑。 …… …… 大道至極,求升難期。 劫仙真經之酷烈霸道,遠要超乎尋常修士的想象,便連空空道人這等眾天聞名的大神通者,亦難脫離這劫數鐵網。 事實上,劫仙老祖昔年收下的親傳弟子何止百餘?但有聲名傳到至今的,也不出十指。 其中甚至還有近乎半數都是自覺扛挨不住將來劫罰,只能無奈棄了劫仙的道途。 空空道人自不願做那半途而廢之事。 他若想更進一步,真正做到執拿大道。 這劫仙道途,實則是一大助力,輕棄不得! 可劫數又著實可怖可畏,歷劫日久,饒他自詡法力通大,也不敢放言可以輕鬆破劫。 如此一來…… “《豢人經》是取自眾生如馬牛,獨我作龍象之意,空空道人昔年開創此法,應是欲集眾智眾力於己身,圓滿至道。 而他這分劫之法,立意倒是與陳玉樞借子嗣來脫災的方術手筆同出一轍,看來這事上,空空道人亦摻和了一腳?” 陳珩暗中思忖: “不過沒有太始元真,更沒有血脈為憑籍,空空道人又當如何來分化劫數?” 似看穿陳珩心思,空空道人搖頭解釋一句: “此處錯了,我這化劫法雖與玉樞那道方術立意相近,都是走得化整為零,欲將劫數豆剖瓜分的路數,但我這法門可要溫和些,並不如玉樞方術那般酷烈。 你先前說得倒無差,玉樞與仙府中那兩位皆是我的劫種,要擔我的劫數。 但我與劫種間,其實是榮損相當的幹係。” 陳珩問道:“劫種一身修為,莫非不能助前輩消劫?” “這是何言語?自然不能。” 空空道人笑眯眯道: “我知曉玉樞那方術很有些門道,不僅能助他分劫,無可奈何時候,他更將子嗣修為吞奪為己用,以免白白耗費在小純陽雷下。 但我這法子可不同,我若有進有益,劫種們自然水漲船高。 反之劫種若破除災禍,他們還更能順勢得來一尊‘小劫藏’,雖比不得真正‘劫藏’,但也甚是不凡。 陳珩。 何不想想……” 空空道人這時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耐人尋味: “老夫若真是那般窮兇極惡,潤子、元吉又緣何要對我執半師之禮? 我借他們分化劫數是真,而他們又何嘗不是從中獲益? 實話說來,當我劫種自然難免要被無窮劫數纏身,但也不是非得綁死在老夫這條船上。 若劫種做完了應盡的份額,我便是解了他這身份,又有何妨!” ------------

血氣橫天,狂風大作,揚起了洪波巨浪來,好似遍地都是潮頭洶湧,要將人壓在重重碧水之下。

抬眼望去,唯有一道龐然巨影雄踞雲頭,長嘯不已,使人心震膽慄!

陳珩振袖將壓來的重重水浪一把打碎,縱身一躍,飛到了極天更高處。

此刻盤踞雲頭的那道巨影也是抖開身軀,將浩蕩血氣重新斂回體內,猛一個甩尾,現出了真容來。

陳珩見此時的陸審已是去了人身,全然變了模樣,聳立雲中的赫然是一尊百丈之獸。

其分明是巨蛇身軀,頸上卻足長出九隻頭顱,縱最細小的鱗甲亦大如板門,烏青顏色,身周有水火兩氣相隨,每一次挪身都要攪動的狂風驟發、雲光破散,著實是兇威赫赫!

九首蛇身,是水火之怪,色青,堅鱗,居兇水當中,其音如龍嘯,是食人。

先天神怪之一——九嬰!

此刻在現出了本相後,陸審雖覺軀上似去了一層無形桎梏,力氣又增,但他眸中卻並無喜意,反倒怒色湧動,恨不能將陳珩一口吞殺。

他本相是神怪九嬰,自出生時候便與凡俗生靈拉開了遠遠不止一截的距離,是真真正正,為天公地母所鐘的奇妙造物!

而陸審卻也恰是因這出身才惹上大麻煩。

他幼時為天魔八部王族中的疫魔部捉拿,日日夜夜受魔念侵擾。

若非是陸羽生殺上了疫魔部行宮清算舊敵時,順手將困在那萬千“飼房”中的陸審救出。

再晚個幾月光景,陸審就要徹底淪為疫魔部最忠順的行瘟護法,便是日後修成大道,也難從中解脫。

也因幼時這段經歷,陸審早早暗中立誓,便不憑這先天神怪的本相,他亦要在這眾天宇宙闖出自家名號來。

事實上便是今日的少康山,知悉陸審本相的,亦只有寥寥幾個師長。

而他能在四十九小聖中佔得魁首,也全是憑一身辛苦煉就的道法神通。

今日被陳珩逼得顯出本相來應對,陸審只覺是一樁莫大屈恥,將身內法力猛一拿動,霎時條條金繩夾著風雷之聲劈空而至,同時脖頸一扭,九首悍然撕咬過來!

與崔鉅那金鵬之身不便運使武法不同。

陸審本就是九嬰之體,以人身亦或神怪本相來催發仙道神通,於他而言並無什麼差異,皆得心應手!

面對金繩咄咄逼來,陳珩知曉這“大彌天羅”雖是無上大神通之屬,同玉宸的梅花易數乃至是太乙神雷大抵都是一個品階,皆被世人敬為仙術之流。

但陸審遠未將這門無上大神通練到家,粗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儘管厲害,但也無需太過忌憚。

故而陳珩祭起月輪鏡,放出寒光將條條金繩暫且凍在半空,同時袖中掐了個訣,一片紅水躍出,在消去金繩同時,又迎向那九張巨嘴。

倚仗著堅鱗硬軀,陸審將身迅疾一合,竟當空將面前紅水撞了個粉碎!

一聲巨響過後,天中好似下了場小雨,染得方圓數裡海水皆赤。

以紅水的汙穢之能自然是將陸審一身蛇鱗蝕得滋滋作響,冒出白煙來,但也不算什麼損傷。

而陸審剛欲動作,一道紫清神雷就將他打得鱗甲破散,鮮血濺落。

這還不算完,眨眼之間,又是數道神雷猛然撕開大氣,將陸審徹底淹在了雷海之內。

待他發力從雷海飛出後,兜頭的又是一道赤色劍光!

若非及時運起法器遮護,陸審最左側的一顆頭顱已是悽慘落地。

“夠了!”

陸審冷喝一聲,九顆蛇首齊齊張開,須臾一層水火光華漾開,不僅將其傷勢癒合,便連陳珩飛劍斬去,亦只是發出”呲呲“聲響,再斬不動那蛇軀。

“我在眾目睽睽下現出本相來,自然是有勝你把握!”

陸審身後接連騰起銅鏡、柔金鼎、蟲壺三件上品法器,其中最為顯眼的自是當先那面古樸銅鏡。

此寶與遁界梭一般,皆有挪移、閉鎖虛空之能,比韓印覺身攜的那隻日冕儀要更厲害。

也正是因此寶,陸審才同陳珩自葛陸一路鬥去了伯陸,叫先前跟在後頭的袁揚聖頗有些追趕不及。

“當我是不修神通、不曉命數的那等蠻荒妖獸?”

陸審眸中兇光大盛,軀上水火騰起,將再度襲來的劍氣震開一邊。

而見陳珩似有使用出“北斗注死”的用意,他心神一動,蟲壺壺口向下一敞,噴出數萬怪蟲和滾滾白霧,同時柔金鼎放大護住周身,銅鏡虛懸半空,警惕周圍。

陳珩臉上微露冷哂之色。

他手掌朝下一翻,一團赤焰朝無邊海面墜去,還未落個十丈,便擴散成厚重火圈,將他周身上下團團護住。

陸審自蟲壺放出的萬千怪蟲朝火幕一撞,當即便被烈焰灼殺,而白霧亦難破開火圈,被攔在了外。

“南明離火?他在同崔鉅相爭時,似並未用出過這術。”

陸審微訝,暗道一聲。

莫說同崔鉅鬥法時陳珩留了一手,便是先前面對這怪蟲與白霧時,陳珩亦只是以紅水來做應對。

這怪蟲本就是一股幽陰氣息所孕化,紅水對其殺傷有限,但至陽至剛的南明離火則不然了。

此刻雖疑惑陳珩是如何練出了這麼多厲害道法,但陸審也絲毫不懼,一個甩尾,便將燒至面前的南明離火打偏。

而這一斗,就過去了上百合。

在此期間陸審可謂是手段齊出,便連補益法力的正陽真砂也是用了數回,但還是有種力竭疲憊之感。

尤其陳珩終斬出了“北斗注死”,為攔下這一劍陸審不僅是喚出法器,還硬發出了數記“大彌天羅”硬撼,才險而險之攔下。

不過如此一來,他也覺自己氣力不繼,恐難久戰。

至於陳珩……

在陸審看來他亦未好到哪去,氣機顯然已亂,更是狼狽!

“拖不得了,這樣下去縱是勝,也不過是殘勝而已,期間若再有些什麼變數,只怕連得勝都難……”

此時陳珩、陸審兩人都默契放緩了攻勢,取出了正陽真砂,都在恢復法力。

陸審心思電轉,暗暗咬牙道:

“便用上祖術,一舉來定勝負!”

眾天宇宙的先天神怪之屬,自出生時候起,便有天賦神通傍身。

而待得靈智漸長,就無師自通,天生便會運使那門天授神通!

這天賦神通又被一些神怪族群喚作“祖術”,且每一類先天神怪的祖術都各不相同。

如饕餮的祖術可吞食萬類,並將腹中所食靈機用來祭煉軀殼或恢復傷勢種種。

白澤祖術可達知萬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至於五色孔雀的祖術“五色神光”,更是號稱五行之內,無物不刷,無物不落!

他陸審身為九嬰,當然也是通曉九嬰一族的祖術。

而這門祖術是他目前最強的一類攻殺手段,還要更強過僅是徒具其形的“大彌天羅”。

不過這九嬰祖術雖說厲害,但天生便有一樁缺漏。

此術若是打出,在傷敵之前便要先傷己了,並不似五色孔雀一族的五色神光般方便駕馭,這也是陸審先前一直未用出它的緣由。

不過已是拼得這田地,再顧忌反噬也是無用了。

為免變數陡生,理當一錘定音!

在下定決意後,陸審將真砂猛一嚼碎嚥下,身形如電掠動。

在同陳珩鬥了幾合後,他先在暗中祭起銅鏡鎖住四方虛空,隨即當中的那顆蛇首猛一張嘴,便吐出一束亮光,穿過陳珩胸腹,又直打穿了海面!

這一記猝不及防,來得可謂迅快無比!

陳珩方祭起紅水,便被這祖術打爛了軀殼。

身內法力失控下自然再難維繫神通,漫空的紅水頹然爆開,霎時間濁霧滾滾肆虐,隨意向四下捲去。

“……”

陸審悶哼一聲,身上鱗甲竟同時也沁出淋淋鮮血來。

九嬰是水火之怪,那這一族的祖術自然也是水火之屬。

其需得施術者先在身內孕集出來水火之毒,再一氣打出,用來絞滅敵手的身神。

如此一來,自然是傷人先傷己了。

而縱遭反噬,陸審卻也強將心神穩住。

他視線透過悽悽濁霧,見陳珩雖受此重創,但也並未是失了還手之力,反是藉著濁霧轟散的地利,將身軀略一遮掩,繼而捏起一個劍指。

已來不及再做多想——

那股似可斬絕萬分的無儔劍意已是沖霄而起,叫遠遠之處的陸審只覺烈氣衝眉,肌膚欲裂!

雖不知陳珩以強弩之身是否還能再斬出“北斗注死”。

但此人既已擺出一副搏命姿態,陸審自不會放任他醞釀殺招,盡出全力,又硬頂反噬將祖術連催兩次。

這一連串動作僅在電光火石間,待陸審略一飛身騰空,忙取出一斛正陽真砂用以恢復法力時。

真砂卻還尚未入腹,他動作便忽然一頓。

“以陳珩的出身,他怎會沒有護命的手段,方才——”

這念頭方一生起,忽響有轟雷巨響,懸於陸審頂門的三件法器被驟然襲中!

而霹靂還未消散,不知從何處便又飛來遁界梭等三件法器,將其牢牢糾纏住。

此刻閃躲已來不及,劍光中的那人赫然臨近了陸審周身十丈內,雖是嘴角溢血,衣袍盡赤,可一身氣勢卻愈發宏盛,殺機迫人!

陳珩抬拳轟出,將陸審身軀硬生生自雲上砸落!

在湧起的滔天巨浪中,陸審因強驅祖術緣故已是氣力枯竭。

他雖欲同陳珩暫拉開距離,但無論怎般施為,卻還是難脫離戰圈。

“若非欲引你入套,你的那記祖術豈能襲中我?”

陳珩冷笑一聲:

“如今終是誘你殺招盡出,氣力已竭,那此戰便也可就此收尾了!”

聽陳珩這般開口,陸審如何還不曉得。

此人分明是故意硬扛自己一記祖術,以此為餌,誘自己不計代價再催祖術,最後落得個神枯力倦下場。

而觀他如今模樣,自己後續那兩記祖術顯是隻打中了他的化身,並未落到實處。

如此一想,只怕不僅那劍意升騰是在佯裝聲勢,便連紅水崩散、化煙成霧,亦是他預想中的一環。

此刻在陸審驚怒之際,陳珩緊箍住蛇軀的雙臂驟然一鼓,奮力大喝一聲:

“起!”

話音落時,在顯出太素真形後他身形須臾一長,頓化作一個奇偉神人。

其軀殼直聳入了雲中,恰是噓氣成霧,哈聲成雷,瑞氣騰騰,巍巍寶相!

隨陳珩雙臂一託,陸審只覺有一股沛然力道襲來。

他身軀陡然一輕,竟是被陳珩猛一舉起,繼而如投石般朝海中一片大島狠狠擲去!

……

……

滿空中有雷霆滾滾,血氣刺目。

各類法器綻放寶光,相互追逐來去,好似束束流虹凌空擊撞,不僅攪得海面不寧,亦是奪去了風雲氣象,甚是驚人!

當袁揚聖緊趕慢趕來到此處時,他立住腳跟後抬頭,見到的便恰是這樣一幕。

“先前鬥崔鉅時可無這般聲勢啊……”

袁揚聖看了半晌後,情不自禁已是將武道天眼睜動,感慨言道。

在他視野內,只見極天高處陳珩與陸審已然鬥到關鍵時候,近乎是在以命搏命。

兩者此時皆是形貌龐然。

前者使出了太素玉身的真形,威嚴堂皇,腦後懸掛著的那輪圓光更是古老深邃,直如一尊擎天神將!

而後者已完全展露出神怪九嬰的本相來,身攜水火,露爪張牙。

九顆大如小山的頭顱更是在連聲怒吼,森森利齒令人膽寒,著實是氣焰熏天!

這兩者的鬥法叫袁揚聖看得入神,過得不久,袁揚聖忽輕咦一聲,繼而便拊掌讚歎起來。

同一時刻,在以飛劍將陸審擲出的幾枚火珠半道格住。

也不顧熊熊烈焰便在周身不遠炸開,陳珩探臂猛一擒住兩隻咬殺來的蛇首,繼而右手五指望空虛張,似欲握住某物。

電光火石間,在陸審驚怒的視線內,只見陳珩掌心微有一絲紫色雷芒攀出。

那雷芒初始不過才半丈長短,但迎風便長,霎時間便化作了一隻六十餘丈,通體明光燁燁,發出噼啪聲響的沉重雷斧!

“他將紫清神雷竟煉到——”

陸審瞳孔猛縮,其餘七首齊齊掙扎,在陳珩身上留下數道創口。

同時蛇軀上金光隱現,欲用盡最後所剩法力,再使出一記“大彌天羅”來攔住這雷法。

不過一切已是來不及。

隨陳珩右手握緊沉重雷斧後,只爆喝一聲,便奮力向下一斫!

轟隆!

好似頭頂忽響起了聲暴雷,隆隆不止,一片響動!

一時間,血水滂沱而下。

同樣伴隨血水落下的,則是兩顆碩大的蛇首,斷口處的血肉似還有靈智一般,在不住抽搐躍動。

不過兩顆蛇首很快頹然墜入了深水,染得周遭海水赤紅,未過多久,便再也沒了動靜。

“紫清神雷……”

袁揚聖見狀一時沉吟無語。

之後又過得約莫半刻鐘,天中戰況依舊激烈,殺聲不絕。

直至是陸審不甘大吼一聲,頂門清氣一篜,便忽現出了一方三寸長短,正面刻有古老蝌蚪秘文,反面印著九色蓮花的小玉牌。

小玉牌出現時候,一股無遠弗屆的威壓立時充斥天地,渾渾沉沉,莫可揣度!

袁揚聖驚悸之下伸手入袖,下意識便要取出掌門師兄在臨行前予他的護身寶貝,用來抗衡。

陳珩身上也有一道古樸雷音響起,震盪地軸,搖撼天關!

不過小玉牌出現後,只是圍著陸審飛快一繞,便裹著他肉身衝出大氣,直遁入芒芒宇宙深處,原處只剩有一片空空蕩蕩。

“……”

袁揚聖眼角一抽,過得半晌才無奈搖一搖頭,嘆了一聲:

“這般聲勢,若真鬥起來,這葛陸就得真正稀巴爛了!”

他又嘟囔幾句,這才騰空而起,朝陳珩處行去。

此時遠處那座荒島已是被毀去了大半去,亂石四散,地陷山塌。

陳珩立在一座聳出海面的斷崖上,雖衣袍盡為血染,傷痕不少,尤是頸處那創口,更呈烏紫顏色,頗有些觸目驚心。

但他精神卻甚是飽滿,雙目猶如寒星,凜凜生威!

察覺到袁揚聖飛遁過來的動靜,孤崖之上,陳珩將頭一偏,對他微微一笑道:

“險勝了一回,所幸並未辱沒玉宸的威名。”

“……”

袁揚聖聞言將身形在空一頓,他目光自附近海面掃過一圈,神情有些古怪,繼而搖一搖頭,誠懇問道:

“陳兄如今還是真傳,似並未晉位玉宸的道子,入主那座希夷山?”

陳珩點一點頭。

“如此戰果,屬實令人心顫……”

袁揚聖拍手道:

“袁某若是貴派真傳,今日之後怕也當死心了,又何必自討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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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寰運書

水天芒芒,鳩鳥飛翱——

一波又一波海潮朝向嶙峋孤崖隆隆拍打過來,倏爾在崖壁上撞個粉碎,激出萬千如銀水屑,潑灑到人面上時,只覺一片清涼。

而在潮水翻湧間,附近本是為赤血所染的海面亦漸漸淡去了異色,回覆本來面目。

此刻陳珩抬手一指,自金丹中提出一股渾厚法力,海面便在他手指處緩緩分開。

隨巨浪翻動,赫然是三顆大如小山、猙獰可怖的蛇首浮現出來,被一氣捉拿在了半空當中。

這三顆龐然蛇首甫一出現,立時就有一股濃鬱凶煞氣息擴開!

以至驚得遠遠那群正在低空盤旋的怪鳥連聲亂叫,似遇見什麼難以匹敵的天敵般,展翅飛入雲中,慌忙逃走。

而袁揚聖定睛細察,見三顆蛇首中有兩顆皮肉焦黑、斷口整齊,顯是被那記雷斧所斫落。

至於剩下那顆卻血肉模糊,在顱骨中心處更是存有一個近乎前後透亮的大洞。

觀其模樣,赫然是被一隻拳頭生生打穿!

“鬥到最後時,我亦法力不濟,難多次使用神通,只能以肉身同他相搏。”

見袁揚聖盯著那顆顱骨彎折的蛇首,若有所思,陳珩道:

“陸審也是在折了這一首後,或見事不可為,才拿出了少康山予他的保命手段,不再相爭。”

袁揚聖一拍腦袋,臉上神情有些複雜:

“太素玉身,以這門肉身成聖法的高妙,怎會在《地闕金章》之內名次不高?

若是真正去了那系物之弊,它怕不是能與玉霄元體、沙門無漏身這等至上乘的肉身法比肩?”

猶豫幾息,在將心下那絲欲要轉修《太素玉身》的悸動強按下後,袁揚聖搖一搖頭,將話鋒轉向空中蛇首,大笑言道:

“不過,陳兄啊,我曾在派內古冊上看得,首級這東西可是九嬰這神怪的一身精神本真所化,至關重要,不比尋常。

你足足斬了他三顆頭,陸審事後想要再度長出雖說不難,但若要讓那些新長腦袋同舊的一般無二,便是個麻煩了。

今番這一戰,你可是大傷了他的元氣!

此獠乃少康山四十九小聖中魁首,聲名極大,這訊息若是傳回去胥都,陳兄不知又要得獲多少美譽、好處了!”

這番話說到最後,以袁揚聖如今的身份,都是不由心生感慨。

少康山乃是八派六宗少有的共同仇寇。

如此待遇,無論大孔雀王寺或是原始魔宗都不曾享有過!

而陳珩今番重創陸審,大大掃了少康山的顏面。

不僅玉宸本宗會在簿上記下一筆他的功德。

如鬥樞、赤明等玄派,甚至是血河、瘟癀、先天魔宗這等魔門,都要有修道寶貝不吝賜下!

“有了陸審這幾顆腦袋,我離達成三上功,又進了幾步。”

陳珩聞言一笑,翻手將五炁乾坤圈拍出。

這器靈繞著蛇首轉了幾圈,口中嘖嘖稱奇,最後還是吐出霞煙,將其都收進入了那片小內景天地裡去,然後被陳珩召回。

而見陳珩此刻從袖囊中取出幾枚丹藥服下,將法決運起,在煉化藥力。

袁揚聖忙將腰間那隻半拳大小的木葫蘆拿起,塞頭一拔,頃時便有一股如瀑寒氣衝出,向陳珩肉身一把刷去。

此氣雖如朔風凜冽,一派寒威,卻有滋氣寧神之效,陳珩只覺創口處傳來陣陣涼意,血肉發癢。

過不多時,在傷勢稍一鎮住後,陳珩便也散了法決,袁揚聖同他再聊幾句後,終是有些好奇,不由問起了陸審在陳珩生平所遇敵手中,是否為神通最強。

“自我成丹後,今日倒的確是鬥得最痛快的一回。”

陳珩沉吟半刻,搖頭:

“不過同境間鬥法,唯有甘琉藥園那次是將我逼到了瀕死地步,若非那人行險,勝負倒也難說。”

“甘琉藥園……陳玉樞?”

袁揚聖心頭閃過這個名字,面色不由一肅。

便在兩人交談之間,同一時刻,幽邃星河中。

那連綿也不知有幾千裡的龐然宮宇仍靜靜懸浮虛空,高坐於主殿中的姬瑒並不作聲,殿中同樣寂寂一片。

“鍾老。”

姬瑒忽一抬眼,視線透過如幕爐煙,落向那個臉帶思索之色的童子,問道:

“真有人能在金丹境便順利修出太乙神雷來?”

鍾老聞言也不急著應答,面上神情變化過了幾遭,終笑了一聲,將手略一搖。

“難說。”

他道。

……

……

夫雷霆者,天地之大象,陰陽之樞紐,風雨之先驅,故無有雷霆,則無以宰御群生!

其乃天地中搏擊之氣所化,猛烈無儔,物遭之無不破,實乃號令萬類之根本,其威最烈!

在眾天宇宙內,諸多大宗盛族間大抵都留有雷法傳承,千品萬類,各有神異。

但若說最為上等、來頭也最大的。

胥都玉宸——

無疑便是位列其中之一!

“玉宸門下雷法萬千,自太乙神雷之下,便是紫清、北斗這些玉宸四雷了,而四雷中的紫清雷與其說是大知殿的鴻冉所造,實則是出於那位曾經登仙的通烜道君之手……”

鍾老似對玉宸底細知之頗深模樣,在解釋一番後,他起身在殿中踱步幾合,繼續言道:

“能夠發雷攻敵而不損筋骨,這不過是紫清雷的小成罷,不足為奇。

但能攢雷於一處,使其積而不亂,可任意驅使,若非是精通這雷法變化,絕難做到此等地步。

而玉宸四雷皆是出自太乙神雷的根基,他能將紫清雷煉到這境地,想必也是能理解太乙神雷的一二妙旨,但至於是否能成……”

鍾老話到此處便未再說下去。

陳珩雖在紫清神雷上造詣不淺,但太乙神雷畢竟是無上大神通之屬。

九州四海第一殺伐神通,從來都是威名籍甚!

鍾老他再是自詡眼力不凡,也不好在此事上面下斷言,認定陳珩真可做成那驚世之舉。

“縱金丹修不成太乙神雷,可有了今日這戰,再加上日後那場丹元大會……”

姬瑒沉默片刻後輕嘆一聲,道:

“少康陸審亦是不世奇才,他聲名也傳到了正虛之中,我原本還以為至多不過分庭抗禮罷,不料他以神怪出身,再加上修為更強一層小境,卻還是輸得如此慘烈。

既然如此……我便需多加上些籌碼了!”

“主上意思是?”

一旁老者臉露訝色,不由琢磨起來。

而見老者接連說出幾個名字,姬瑒都笑而不答。

鍾老抬指往東位一點,神情難得是鄭重起來,試探道:

“莫非是那上寰運書?”

姬瑒見鍾老一語便道破了自家心思,雖難免有些驚訝,但也不算太過意外,只肅然點一點首。

而老者見得這情形,卻似是在腦中炸了道霹靂。

一時呆怔在原地,手腳僵硬,竟然作聲不得。

待得回過神來,未等他苦苦叩首,求姬瑒收回成命,鍾老聲音又響起:

“皇子為陳珩請如此敇封,著實是出人意料!只是不知是要定名,還是要加字?”

姬瑒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我如今雖為道廷皇子,但行事也終難肆意……做成定名已屬不易了,不僅需請陛下加恩,或許還得請動母族出力,加字一事,縱然有心,怕也無力。”

“也是,也是。”

鍾老感慨:“那陳珩再資性絕頂,終不過一介金丹之人,能以金丹之身名列上寰運書中,不提前古,即便當世,那也算是一樁殊榮了。

再要加字,那便難免有些驚目駭耳了。”

見這兩人一言一語間,似請動上寰運書之事便已成了事實。

老者心下震驚,忙在階下叩首不止,連呼不可。

“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東陸主人,還不值得我如此拉攏嗎?”

姬瑒見老者如此做派倒也不惱,一笑道。

“丹元大會結果未定,玉宸道子之爭亦尚有兩議,主上何必下此重注,懇請斟酌斟酌!”

老者繞了個彎,誠懇勸道:

“瘟癀陰無忌、赤明衛令姜,這兩位同樣是丹成一品,修為不俗!且在宵明大澤內,那位自祟鬱天脫身的嵇法闓同樣甚厲害!

此人當年曾是君堯大敵,雖為胥都十二世族的出身,不得派中人望,但玉宸祖師山簡卻似頗多賞識這位,在他脫身後,還特意賜了福地、法寶種種,如此一來,恐怕——”

“何必說上這些,我自有眼力在。”

不等老者說完,姬瑒揮手打斷:

“要等到丹元大會的座次已定?玉宸道子有了結果?等到那時候,已是晚了!”

姬瑒眼中爆出神光,聲音愈來愈高:

“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怎可瞻前顧後,因些小利而壞了大局?

錦上添花終是不如雪中送炭。我如此行事,不僅要將陳珩收為心腹,還要更進一步,與他身後的玉宸結為友盟!”

話到此處,姬瑒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難得有些失態,恨恨一拳擂在案上,嘆道:

“方今陛下御極,主攬眾天宇宙,我幸生於此煊赫天家之中,忝為貴胄。

眼見時局如此,國勢如此,心中怎會沒有振作之心?

我欲澄清天下,掃蕩妖塵,克復神器!

這種種事情,豈是以我一人之力便可做成的?非得志士俊彥為羽翼,大派高門為腹心,借亂乘間,遠近為用,如此方有一二之可能。

既然如此,又怎能夠存有絲毫吝惜之心!”

姬瑒語聲慷慨,震得殿中迴音似潮,叫老者喉頭滾頭幾番,但一時之間,倒也的確不知該如何言語。

當今天帝雖掌治世之權,卻儲位空虛。

除幾個早早出局的,天帝諸子和他們背後勢力都在暗暗較量,欲一窺將來的那天地權綱。

而姬瑒少有大志,早年在史冊上讀到祟鬱首亂、眾天失常時候,常嗔目咬牙,痛哭不已。

為方便達成心中所願,這位自然也是欲爭位的其中之一,且在朝野呼聲不小。

不過如今的天帝姬煥卻似不喜姬瑒的銳意,暗中多有呵斥之舉。

若非火龍師數次勸阻,只怕姬瑒早被打發去了蠻荒天地去,遺憾出局……

眼見姬瑒如此言語,更是說到了大志上。

縱老者再想規勸,也終知曉厲害,他長嘆一聲,唯俯首稱是。

“再且,你以為如今還是前古?自眾天宇宙失常後,上寰運書的功用便遠沒有舊時那般厲害了,效用大減……”

姬瑒此時嘴角有一絲苦澀意味,微微搖頭:

“十六大天內,真武天鑄武運葫蘆,元載天修日中金綱,無量光天養出了一尊盡智聖者,須延天在重煉那隻五福布袋。

至於法聖天,夏稷的那番設想已成,莫說其他,便連法聖天內一草一木的枯榮都在他心觀掌控之內!

如此種種,我著實不忍再言……而在陽世尚且如此,幽冥便更不必提了。”

老者訥訥不能言,臉上表情糾結萬分。

至於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觀的鐘老則略一低頭,拿起案上的一隻精銅酒樽在掌指間把玩。

“皇子倒特意略了一個胥都,胥都的丹元大會……”

鍾老暗暗感慨:

“真武葫蘆,元載金綱,須延布袋,還有胥都丹元……

如今這十六大天內,除了幾被毀壞的大至天外,又有哪個是真正忠良?只怕在如今天帝眼中,他們個個皆是奪運專權之巨寇!

上寰運書……說句難聽話,它如今名頭恐還要更蓋過實用。

不過終究好過彌羅命簿,後者倒是成了個真正的虛名頭!”

正在鍾老默默嘆息之際,姬瑒已是輕一拍掌。

偌大宮闕隨他這動作轟然一震,漸有萬千束流光如螢騰起,往中一合,便又化璨然虹橋一道,往無邊太空中遁去。

“上寰運書之事我心中有數,不必再議,至於之後……”

姬瑒眸光一掃,老者見姬瑒視線落在他身,忙俯首施禮。

“主上可是要往真武天一行?”老者問道。

“耽擱許久,也該動身了,不過並非真武山,先去懸空道場走一遭罷,你親自去下拜帖。”

迎著老者略有些不解的目光,姬瑒笑了一聲,道:

“懸空道場葛承辨……此人身後那一脈當年曾以葛承辨名義向我送來一封書信,信裡提及了一件先天至寶訊息,如今既來了,倒不妨會上一會。”

在他說話間,這虹橋已是跨過無垠虛空,芒光一閃,便再無蹤跡。

而半月光景匆匆而逝。

這一日,葛陸團陽國的一間靜室中。

隨手中這斛正陽真砂的見底,一股充沛靈氣被煉進了腹下金丹後,陳珩周身大竅齊齊震動,吞吐毫光,繼而便有清音徐起。

其初如蚊蠅撲翅,細不可聞,只是極窸窣的嗡嗡聲,金丹隨之微微搖動。

但這動靜愈來愈高,不到半盞茶功夫,便已如若鶴鳴九皋,音韻婉轉嘹亮!

非僅是金丹震顫不已,便連身內的五臟六腑亦隨之發出玄音相應,將通體上下、身神內外,都悉數滌盪過了一番。

過不多時,這清音終漸次低了下去,一團好似白雪瓊膏般的玄氣憑空生起,將金丹團團裹住,在呼吸之間,不斷朝金丹處湧去。

“成了。”

陳珩從榻上睜開雙目,道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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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氣運丹元

靜室之中香霧繚繞,若朝霞輕清,氤氳不散。

玉榻上,陳珩閉息內視,見腹下金丹此刻在將那玄氣吸納了個乾淨後,陡迸發出一圈毫光,色澤鮮亮,如張五色寶蓋,熒煌炫轉,似非人間所有。

此光一出,便須臾透出身外,能照暗室生輝。

而在毫光中更內蘊一股玄奧精微之意,一如紗幕般罩於陳珩之身,使他看起來更是氣度縹緲出塵,使常人莫可揣度!

“金丹二重——漸法九還。”

陳珩收回目光,靜下心來調息了數個回合,將一身洶洶暴漲的法力穩住,使外顯的神元落入軀殼,消弭了異象。

待得能那法力收發如意、運轉自然後,他便也暗叩住袖中金蟬,神意稍一恍惚,便進入到了一真法界中去。

……

【摩訶勝密光定】

【名姓】:陳珩。

【功法】:太素玉身(元境五層)、陰蝕紅水(大成)、五老天官大手印(中成)、紫清神雷(中成)、羅闇黑水(中成)、南明離火(小成)……

【法寶】:阿鼻劍(——)、遁界梭(上品法器)、大演日儀金車(上品法器)、玄御萬殊法衣(上品法器)、月輪鏡(上品法器)、五炁乾坤圈(上品法器)、廣壽雲床(秘寶)、淵虛伏魔劍籙(秘寶)、真誥天盤(秘寶)、混金雷珠(秘寶)……

【劍道】:第六境——劍心通明。(北斗注死)

【道行】:金丹二重——漸法九還(玄中太無自然開元經籙)。

……

法界之中,在將召出的一頁金書從頭至尾掃過一番後,陳珩手一揚,金書便潰散成無數瑩瑩光粒,重新融入法界內。

他駐足空中,眼望著腳下這片空空茫茫,似囊括了宇宙六合、叫人永也尋不到邊界的偌大法界,眸光微微閃動,不覺開始沉吟起來。

道行、法寶、神通……

此三類,是決定世間修道人鬥法成敗的關鍵,也大抵是修道人問道立足的根基所在!

論起道行來,他方才已是丹力增長圓滿,水到渠成,順利晉入了金丹二重之境。

一品金丹可謂玄妙無窮,暗合了大道真意。

而這其中的一樁,便是可以叫人放開手腳的去吸納真砂,用以充實丹力、增長道行!

同為正道仙道的上品金丹,無論三品丹亦或二品丹都難做到這般程度,這也是丹成一品者又被戲稱為“不知飢者”的由來。

正因此樁玄妙,陳珩雖成丹未久,但在有足夠的正陽真砂襄助下,亦破開了壁障,道行更上一層!

至於法寶,陳珩如今倒並不缺什麼外物。

無論是先前所獲的遁界梭、五炁乾坤圈,亦或是成道之後所得的玄御萬殊法衣、大演日儀金車等等。

這些皆是法器中一等一的上乘,品質不俗。

而以陳珩眼下修為,在短期間一氣操持三件甚至四件上品法器,便已是臨近極限了。

若再添上個些,不僅是徒耗法力、功效甚微,且難以運使如意,若被敵手窺得了破綻,尋隙而入,更是有敗亡之危。

既法器一項上面已並不缺什麼。

那接下來,便也唯是神通了……

“五老天官大手印和劍法已難有什麼突破,僅以這具金丹之軀,還難以琢磨出它們的更多神妙來。

南明離火稍欠了些火候,兩門子水因還缺了合煉法和剩下的往亡白水,先天便不足,至於雷法……”

陳珩暗自思忖,心中念頭電轉。

他在鶴鳴山所得的那《紫清神雷》只是上卷,先前縱將其練到了大成,也終不過處於道術之流,而在蒙通烜賜下全本後,上下相合,這才方是紫清神雷這門神通的真正面貌。

“在將紫清神雷練到中成後,對於《太乙神雷》該當如何修行,我亦有了一二體悟,但若想真正運使而出,卻還是隔了不少距離。”

陳珩心念一動,將掌輕輕一攤,一顆渾圓好似雞子,色澤暗金的雷珠便浮現而出,在掌心咕嚕嚕轉了幾個圈。

這混金雷珠是陳珩向通烜辭行時,他那位師尊特意賜下的一方秘寶。

其非僅能用來護命存身種種,更可矇蔽高人巨擘的天機推演,還要更勝過地淵所得的那枚法玉。

據通烜所言此物威能極烈無比,用時需提先在心中存個小心。

倘使將雷珠全力催發,便是將整方羲平地和這地陸中的百億生靈都打成飛灰,亦不過等閒小事!

不過此刻隨陳珩定目看去,見雷珠珠身除了一片渾然暗金之外,似是感應到他視線落去,一隻雲紋沙漏忽也浮現而出。

那上下沙鬥當中的並非細沙,而是密密麻麻的雲籙小字,個個微小,近乎肉眼難辨。

“丹元大會……再過約莫一甲子,便是這場胥都鬥法盛會的開啟之時。”

在這雲紋沙漏出現同時,陳珩心中亦生出一股模糊感應。

再過一甲子,待得這雲紋沙漏終停了動作,丹元大會便也終將迎來召開之期。

“修為、法器、神通……著實時不我待。”

陳珩凝望著掌中雷珠:

“前兩者倒不必太過掛心,一甲子功夫,足夠我將二重境界修到圓滿,若有靈感機緣,說不得還可一窺金丹三重的內景玄妙。

法器更無需多提,唯有神通……”

他忽伸手握緊掌中之物,眼望前方,目光所及之處,只見大地無垠:

“幽冥真水,太乙神雷!

丹元大會的魁首之席我勢在必爭,既如此,那去虛皇天求取合煉法與往亡白水之事,便更應竭盡全力,絕不可有失了!”

……

……

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

天地之氣不升,則日月無光,人身之氣不行,則毛髮無根。

氣運一說古而有之,而所謂天道有迴圈,陰陽有勃蝕,氣運有否泰。

氣運隆盛則天清地寧,陰陽配合,五行貫通,人能無往而不利。

氣運衰微則天地氣反,萬災並興,水火結隙,人處小劫大劫當中而永無休止!

早在泰始帝統天治世之初,這位大天帝便已在數次開壇演教中,向最初的那批宇宙萬靈闡述了先天大道當中的“氣運”與“命運”兩道,並教導他們應當如何去著手修行。

而在此之後,便是上極帝鑄“上寰運書”,正彌帝修“彌羅命薄”,使得這兩類學說法理更全,又一統名目、義用,被後世道廷的一些仙神譽為是執簡馭繁的大善之舉,功德莊嚴!

而“命運”和它所主轄的“命格”一說姑且不論。

自道廷崩滅後到得今時,不單是“彌羅命薄”這樁道廷重寶已與廢紙無異,連命運一道,亦無了前古時代的聲勢。

如陳珩前身似為“陰天子”的命格。

在“彌羅命薄”之上此命格名次並不算低,便不算至貴,亦位列上乘了。

“陰天子”同幽冥九獄先天便似存有些幹聯,是能夠方便役使鬼神、拘制魔怪的一類厲害命格。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不知到底為何,這“陰天子”命格便似失了神妙般。

如今這命格之主只是形貌生得俊美些罷,但也僅此而已,於修道之上更無別的好處。

但“命運”雖是這境況,“氣運”一道則不然。

此道在前古崩滅後雖有過些頹勢,但須臾又重振了聲勢。

到得眼下,更是呈有隆隆日上之態,堪稱百花齊放,萬家爭鳴!

“十六大天之所以有大天之稱,被眾生譽為是證果極地,除了地域、物產、靈機等等之外,剩下更多的,便因氣運了。

尋常小天的氣運同大天相較,著實是如池沼之比汪洋,箇中差距,已是大到了不可思議……”

陳珩眸中閃過一抹思量之色:

“而在胥都的丹元大會上,若能力挫群雄,摘魁者就可得一枚胥都大丹賜下,這也是丹元大會的丹元之意。

此丹是堂堂胥都天的氣運大勢所凝,珍貴非常,莫說是對元神境界有裨益,便連純陽境界渡三災時,有天運青睞,亦可多少消弭上一些災數!

如此一想,倒所幸是生於前古崩滅之後。

否則尚處道廷治世之時。

胥都天縱為大天,八派六宗再是強盛,我也難有遇此等大機緣……”

自上極帝鑄成了“上寰運書”這件重寶後。

不獨陽世天宇,連幽冥世界的運數亦是歸於了一統,為道廷的“上寰運書”所牢牢把控。

收攝多少,取用多少,在“上寰運書”中都是有條例所在。

倘使無詔而擅自妄為,那便是重罪一條,竊運者要被貶入陰世大獄,萬世不得超生。

而連各大勢力自家的氣數,大抵也難以自主。

他們若想選出自家的合運者,還需由道廷的天官地祇們奏報上天,讓那些道廷真正的執權者來下旨決定。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宇宙失常,這等景況便再也不復。

十六大天內的大勢力更如脫去了一層厚重鐵衣般,各行其道,將自家大天的氣運利用到了一個極致。

如無量光天的盡智聖者,元載天的日中金綱種種。

天地不再大一統,氣運自難例外。

尤其是在十六大天據運為己用的境況下,那曾總攝眾天宇宙氣運的“上寰運書”自然是也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聲勢大減!

可即便放眼大天當中,胥都的丹元大會亦算是頗出奇的那一類。

丹元大會並非是要將整整一天之運用來孕化聖靈或鑄造重寶,而是要培育後輩弟子、光耀道統。

且與真武山的那武運葫蘆不同,武運葫蘆是要福澤整整一域,三千年一換。

丹元大會的那枚胥都大丹,卻只是用於一人之身,僅助他一人攀登大道天梯!

而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因受胥都天的氣運大勢影響,或隔千載,或隔數百年,其實並無個定數。

如胥都天中有大德成道、天地奇物出世、靈氣勃發或八派六宗實力又增及宇外徵戰順利,將新佔之土納入了勢力範疇等等。

以上皆會使胥都天那段時期的氣運昌隆,加快胥都大丹的誕生,從而導致丹元大會的提先召開。

但若反之,也同樣會拖延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

而混金雷珠中的那隻雲紋沙漏是通烜特意所煉,同胥都的氣運大勢密切相干。

其目的便是為了提醒陳珩,使他切莫誤了歸期,以免錯過丹元大會這樁難得的福緣!

“一天氣運,胥都大丹……”

陳珩最後看了混金雷珠一眼,便也將其收回袖中:

“還剩一甲子。”

此刻在將思緒從頭至尾理過了一番後,陳珩也未急著離去,而是將陸審、崔鉅兩人的心相一一召出,在法界中搏殺幾回,熟悉了一番暴漲的法力後這才一召金蟬,又迴轉了現世中。

之後幾日,陳珩除了在收拾葛陸事務剩下的尾巴外,便也是在同許稚、袁揚聖幾位談玄切磋、飲宴觀景。

這兩人本就是為葛陸事情特意而來,如今崔鉅已是認負,在將葛陸拱手讓出同時還賠上了一大筆財貨,形同割肉放血。

既是如此,許稚與袁揚聖也是有了去意。

在這兩位當中,許稚自然是要回返三世天。

因那位妙隱真君如今正在道行修持的緊要關頭,雖說是大婚在即了,但到底還是要等她出關,且許稚也不甘修為太過落後自家道侶,正欲閉關苦修一番。

至於袁揚聖,聽他打算,則是欲往元載天遊歷一番。

夔御府同元載天的褚氏一族素來交好,在前古末時為方便應對大劫,甚至還一度在暗中結成攻守友盟。

如今的褚氏雖已家業敗落不少,但過去那些情誼,夔御府卻未將其拋之腦後。

袁揚聖欲前往元載天一行,也是聽聞褚氏如今處境不大好,被周圍幾家勢力侵奪了不少福地、靈礦過去。

依宗門吩咐,他正是要親去褚氏做客,藉著這夔御真傳的身份,給褚氏幫一幫場子……

而這一日,正在陳珩設宴與許稚、袁揚聖作別,楊克貞、薛敬等都來作陪時,忽有侍者上得殿來通稟。

過不多時,便有幾個金衣童子被領了進去。

童子們手中各持玉匣,在恭恭敬敬行過禮後也不多耽擱,依照吩咐,忙將玉匣小心奉上。

“山澤鐵,倒是好寶貝……”

袁揚聖揭了匣蓋,待看清裡內事物後,略是一訝。

同時許稚視線一掃匣底的那枚西方白帝庚金,眼底同樣有些微訝色。

至於薛敬、楊克貞兩位玉宸長老,看著匣中寶貨,掂量一下,倒也分量不輕。

而待得陳珩啟了匣封后,卻須臾有一道隱約龍影裹挾著皚皚煙氣衝出,在殿中盤旋數圈,發出聲聲長吟。

這長吟聲音震得遠遠殿外無數靈獸飛禽俱心驚膽戰,腦海空白一片,好似真有天龍橫空而過,使得百獸震惶!

不過隨陳珩伸手一捉,這動靜忽戛然而止。

龍影一個閃爍之後便破滅無形,只剩那皚皚煙氣非僅不消,反而還愈加濃鬱,從中透出這股沁人心脾的馨香。

這時眾修再抬眼看去,只見陳珩掌中的唯是一株青綠可愛的靈藥,根株好似黃精,軀殼卻似龍形,還生有五爪,極是難得。

“大藥自天降,根株似黃精……這是天降草?”

陳珩只稍一把玩便收回目光,對階下的幾個金衣童子道:

“貴主之禮,過於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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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身在千重雲水中

此刻殿中好似掘動了一口泉眼般,磅礴靈機自天降草中向四面八方擴散出來,洋洋彌布十數裡,如若波濤掀舞,聲勢轟轟!

聽得陳珩此言,一個長相伶俐的金衣童子眼珠不由轉上幾轉。

他似是殿中這群童子的頭領,低頭行了一禮後,便極嫻熟的說了一番吹捧恭維的言語,爾後將頭一抬,又小心道:

“我主嚴轅真君久仰太和真人威名,特命地君親自佈下拜帖,又廣邀各大宗都來作陪,只為一睹諸位大天英豪的尊顏。

萬請撥冗則個,我主正待上敬薄酒,以洗風塵!”

“嚴轅真君……伯陸昴蒼派的那位老祖?”

童子這話說出來後,薛敬等人還未如何。

似汪紜、董渠這幾個本土修士已是面容變色,便連身懷玄異,素有隱秘的蔡慶亦吃驚不小,喉頭暗暗滾動幾合。

作為羲平地明面上唯一一尊正統返虛真君。

嚴轅之名,對他們這等本土修士而言自是如雷貫耳,不需再多言!

而嚴轅也並非是毫無大背景之徒,據一些流言傳聞,此人和他所坐鎮的昴蒼派據說與元載天的一支盛族幹係匪淺,算是旁支立業。

可縱如此,嚴轅今日仍是言辭謙謹,不敢拿出什麼傲岸之氣來。

縱早已知曉大天真傳之貴,但今番親眼得見,還是這等情形,也難免叫汪紜、董渠幾人心頭震凜,略有失神。

“嚴轅真君……”

陳珩沉吟了一下。

在頷首致謝,又隨口問了些伯陸的風土人情後。

陳珩略一示意,便又有侍者上前,將那幾個金衣童子領去了一旁的偏殿歇息。

“嚴轅嚴真君,此人的確是元載天中嚴氏一族的人,據說這位雖為旁支出身,但早年也曾執掌過嚴氏的一隻臺晏鼎,被當做宗族棟樑培養過。

只是後來似在修行上出了些差漏,這才在嚴氏內部的傾軋爭鬥下被打發到羲平地來,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伯陸的幕後之主。”

見不止是袁揚聖捏著那枚山澤鐵,眼中微有一絲探尋之色,如汪紜、董渠幾個本土真人更是幾回抬頭,欲言又止。

陳珩稍一思索,便也把來羲平地之前他所特意翻閱的訊息道出。

“我便知曉這位就是嚴氏的人!若沒有大天勢力的扶持,這得是撞了何等福緣才能在地陸修成返虛果位?”

蔡慶猛一拍大腿,暗地嘀咕:

“早先同虛山老祖還為此同老夫爭辯過,認定嚴轅真君只是在成道後傍上了嚴氏大腿,兩者之間實無血脈之親。

可惜這廝在班肅生亂後便逃去了三世天,不然他若在此,我定要好生羞他一羞!”

袁揚聖瞭然頷首,聞得此言倒也不算意外。

“這等見面禮可不算尋常了。”

袁揚聖吐出一口氣,對陳珩道:

“嚴氏不愧為元載天的六巨室之一,看來身家不小啊!”

……

……

三盛族,六巨室,十二大姓,四十名門,百八衣冠。

不同於胥都天的八派六宗治世,也不同於法聖天夏稷的獨斷權綱。

元載天內,卻是世族高門當道,自攬天地,統御萬方!

逐天尊、囚卜禹、剿符神、滅東始……

自道廷崩滅至今,在遭逢諸般大變浩劫後,元載天已被一群世族經營的好似鐵桶般,不給外人一絲插手的餘地。

而眾世族之間雖說內鬥的厲害,難精誠攜手,在宇外開拓所獲的功果向來是不如其他大天,但在守土一事上,他們卻也是默契非常。

無論是怎般的仙門神朝、淨土道統,都難將觸手伸入元載天內。

尤其是昔年面對極樂、須延兩座大天合力來攻時,在一眾大勢力作壁上觀的境況下,眾世族竟也還是牢牢守住了天地關門,拒敵於宇外。

此事一出,也是惹得諸宇側目,眾世族憑此徹底立下了根基來,打出了自家聲勢。

不過元載天內雖是世族統天,但眾世族間也是有高下尊卑之別。

如嚴轅所出身的嚴氏便為元載六巨室之一,著實莊嚴煊赫、權柄極重。

若論起地位底蘊來,甚至隱隱是六巨室之魁,僅低了三盛族一頭!

“嚴氏可不簡單,我聽聞元載天上一任國主便是嚴氏出身,當年元載眾世族驅逐元載天尊時,嚴氏在其中可是下了死力。

若非損傷太過,嚴氏只怕能身居那盛族之列……”

此時許稚臉上浮起思量之色,對陳珩言道:

“這位嚴轅真君已證得返虛果位,想必如今在嚴氏地位也是提升不少。這宴請,在我看來,說不得就有嚴氏的背後授意?”

陳珩聞言點一點頭。

為了方便運籌治理,元載眾世族也是扶持起了一方王朝,由各家的英豪雄主輪番來坐莊,又分置百官,以牧萬靈,儼然是格局森嚴,自有法統。

但因眾世族絕非一條心,這王朝也不過是處置些雜事罷,在真正大略上,還是難說上什麼話來。

不過縱是如此,上一任國主卻為嚴氏出身,這也的確是彰顯了嚴氏底蘊之深。

“便放眼眾天宇宙間的世族,似元載世族這般的勢大,也是極少見……我知胥都十二世族於此甚是傾慕,欲範水模山,效仿元載世族的所為,但實則不過學舌鸚鵡罷,徒惹恥笑。”

陳珩感慨一句,他視線又看向許稚、袁揚聖兩人。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左右他嚴氏已然備宴,吃上一趟又能費什麼功夫。”

袁揚聖見狀聳一聳肩,將山澤鐵收入袖中,坦率答道:

“不瞞陳兄,我之後正欲前往元載褚氏幫場子,若能在此之前自嚴氏口中得悉些內情,於我而言,元載一行也是能少上些麻煩。”

許稚點了點頭,並無異議。

陳珩見此自不多言。

如袁揚聖所說,左右不過三兩日功夫,這點時間並不算什麼,且不費吹灰之力便得手天降草這等大藥,於情於理,他都應親往致謝。

而至於那位嚴轅真君的心意。

方才幾個金衣童子雖未敢明說,但他也能猜得一二出來。

“羲平地孤懸在外,又鄰真武,於我而言用處其實不大,我取葛陸不過僅為門中功德,若再謀伯陸,費時費力不說,還難以功成,並非智者所為……”

陳珩心中暗暗搖頭,爾後以手壓案,自座上起身。

隨著他這動作,場中聲音霎時一寂,眾人都是側目看來。

“叨嘮許久,看來也該去見一見此地的東道主人了。”

陳珩笑了一聲,道:

“諸位,既嚴轅真君布宴,我等卻不可辜負了這一番好意。”

這話出口,眾修自是肅容稽首,齊聲應下。

爾後依次傳令下去,不多時便有人呼馬嘶的聲音響起,繽紛遁光漸次升空!

與此同時。

玄魈界。

一座孤立而起的絕峰上。

白霧橫天,似萬匹粗麻攪作成了一團,渾厚濁重,叫人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濃濁煙雲,毫無縹緲清靈之氣,連遠處山水都只是影影綽綽的形狀,叫人看不分明。

此界與羲平地相隔著一段距離,相傳是因此界曾誕生過一頭山魈大妖,在外闖蕩出了不小聲名,才因而得名。

不過時至今日,陸審縱目望去,見此界靈機著實是少得可憐,地脈更可謂貧瘠。

莫說什麼厲害大妖了,便連邁入修行門戶、煉化了口中橫骨的生靈亦不算多。

佔據此界八九成的,都只是些茹毛飲血的野獸,終日渾渾噩噩,不識不知。

“當年曾肆虐天地的玄魈大將已成了他人腹中的丹藥血食,便連玄魈地,也是在陽九百六的災劫下,破敗成了玄魈界……真可嘆日光易遷,光陰無再。”

孤峰之上,面白如紙的陸審在久久無語後,忽搖頭長嘆一聲,眼中透露出唏噓之色。

過不多時,陸審只覺身旁雲海隱隱一震,那橫天大霧在不知不覺間又深邃了幾許。

他運起法力,見得西位已赫然是立起一根光潔銅柱。

其雖長不過丈許,但卻有一股巍峨參天之勢,好似隨時可以捅破極天,直接星河。

銅柱立下後,陸審一時心下稍松。

他在取出一枚殷紅似血的丹藥服下後便不多看,只盤坐孤峰,自顧自調息起來。

直至一道遁光破空飛來,陸審才睜了眼皮,眉頭一動。

“陸兄,依你所言,四根銅柱已是各依方位佈下。”

此時遁光中現出韓印覺身形,他猶豫幾合,終是難鐵下心腸來,試探道:

“陸兄,你真欲殺陳珩?”

“我並非氣量狹小之徒,還不至於因一場敗局便惱羞成怒,失了心性。”

陸審聞言一時正色,一字一句,沉聲道:

“我殺他,是為了祖師大局,為了少康基業!

先前那一戰的結果你也知曉了,此人日後若不死,定是要高居重霄、鞭撻天下,容他成道,是為你我兩家又添一心腹大患!

莫要忘了,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若無你朱景韓氏在旁出力,祖師怕也要少了幾分從容,八派六宗乃是我等共同大敵,將來若真有劫波生起,韓氏又能夠置身事外?”

這話到最後,已隱隱有幾分冷厲之意,聽得韓印覺莫名心驚,苦笑無言。

他也是名門大族的出身,自也知曉規矩。

同境之間的爭鬥,陸審若真有那能耐,便是當場將陳珩格殺了,玉宸一方縱有不忿,卻也不至於舉宗皆怒。

可同境爭鬥無果,背後卻要玩弄些陰私。

此事若是傳出去……

韓印覺這時只覺喉頭髮澀,幾番想要言語,都不知該說何好,最後只無奈道:

“話雖是如此,可此事終究難欺瞞過大德的佔驗,若玉宸的大德們打上門來,又如之奈何啊?”

“你以為我是要請動祖師出手,速殺陳珩?”

“並非如此?”

“絕非如此。”

迎著韓印覺略有錯愕的目光,陸審淡淡道:

“殺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豈能夠魯莽動手?速殺可謂無稽之談,便為此籌劃個數百載,都絕不為過,我尚憂心準備不足,有操之過急之弊!

而便不說祖師是否會屈尊降紆來對付一個小輩,我也並不願以此使祖師威名蒙塵。

可還記得,我先前曾說過,若真生死搏殺,陳珩或比崔鉅還要更好對付些。”

“佔驗?算他那太素玉身的系物?”

韓印覺不禁沉思,先是恍然,繼而一驚。

“我知你所想,陳珩那太素系物,必是被他老師以大法力遮掩過的。能算出這系物的,無一不是享譽眾天的大能巨擘,且他們縱有手段,也多少會心存顧忌,不願下此殺手。”

陸審說到此處時,表情有些古怪:

“可偏偏,我便認識這樣一位行事堪稱百無禁忌的大神通者,且這位的劍道真意專是剋制推演、佔驗之法。

他若是肯出手,定是要十方世界天機斷滅,說不得玉宸一方都難以尋到你我頭上……”

韓印覺聞言不由駭然,忙問姓名,卻只聽得陸審緩緩道出了“負芻山”這三個字。

“負芻山?”

韓印覺在腦中盤算許久,都對這個名號未有半分印象,難免震愕起來。

“韓氏乃朱景天內有數的大族,你族中定是藏有關於負芻山的秘簡,至於你為何不知,其實也屬常事。”

陸審對韓印覺搖頭:

“負芻山並非尋常大勢力,早在前古道廷那時代,諸多道統便因某些緣故而對其敬而遠之了。

這方勢力莫說是山門駐地、門中真法,便連名號都被施下了道禁。

聽聞者若是修為不到,便是一時名號入耳了,也要很快忘卻。

而若敢施以紙筆或用神通來強記,更是要有責罰降身,著實可怖可畏!”

韓印覺瞳孔猛縮,爾後細細琢磨,驚覺“負芻山”這三字竟在他心識中慢慢淡去,一如日光下將被曬乾的水漬。

他一時手足無措,怔在原地半晌才勉強收拾起了心思,對陸審倒也難免豔羨。

“韓兄不必羨我,我能有幸記住負芻山名號、請動負芻山那位前輩出手,也著實湊巧。當年不僅吃上了一番苦頭,日後成道了更有因果在身。”

陸審瞥了韓印覺一眼,道:

“而負芻山那位前輩雖對我應承過可尋他解難,但推算陳珩系物一事畢竟幹係不小。

前輩在出關收得書信後是否願意出頭,我也並無十足把握。”

韓印覺聞言有些好奇,但到底也知曉利害,並不敢過分刨根問底。

他只是將注意投向四方的銅柱,凝神細看起來。

此時四根銅柱已是光華衝出,空中照耀,似要生出無限輝煌來。

同時白霧愈發壯大,綿亙磅礴,好似一堵堵巨嶽平地生起,正層層堆迭上天!

這等異象非僅是叫韓印覺看得目眩神迷,同時也惹得玄魈界內群獸不安,吼叫連連。

“不知柳前輩這回需多久才能出關,尤記上回傳訊,這位可足是過了十二年才理睬一句。

不過滅殺陳珩之事並不急在一時,先將欲求之事送出罷,且看柳前輩是如何打算……”

同樣凝望著頭頂異景,陸審雖氣概沉肅,可心下卻並無看起來那般鎮定自若。

他之所以能夠與負芻山結下緣法。

一來,是陸羽生曾在暗中同負芻山達成了某類默契。

而二來,便是因那位代表負芻山前來少康山定契的柳劍主,他也是九嬰的根腳,與陸審同出一族……

先天神怪本就族群稀少,或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那位柳劍主對陸審天然便存了幾分好感。

不過若僅只於此,還遠遠不夠。

真正令陸審與那位柳劍主攀上交情,並能請動他出手的,卻還是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此時陸審不自覺手撫靈臺,可紮根在他紫府至深處的,僅是一枚枯萎乾癟的劍種。

任由法力如何滋養,如何持咒。

陸審紫府中的劍種都未顯有分毫動彈徵兆,它分明存於身內,卻好似孤懸虛空,寂寂無依。

“以我之資性,都遠未能使這枚專為我而煉製的的劍種由死轉生,從而得授他們負芻山的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這偌大陽世……又有幾人可以做成他們負芻山的那設想?”

念及至此,以陸審心性都微生出一股迷惘。

而很快,待得四根銅柱鏗鏘發響,四方白霧炸碎,天中豁然現出了一口大洞時。

早被陸審綁在北位銅柱上的書信忽化金光一道,往洞口一鑽,便無了蹤跡。

這變故僅在電光火石之間,待韓印覺會意過來時,所有異象皆是不見,唯是四根銅柱飛起,被陸審重新收入了袖中。

做完這一舉動後,陸審也並不急著離去。

他又拿出幾瓶丹藥服食,直接半日過後傷勢稍愈,這才飛上雲頭。

“那位前輩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你我若是在此苦等,只怕要空耗不少光陰了,慢來罷,此事可急不得!”

陸審對韓印覺略解釋一句,笑道:

“我欲重回真武山的龜蛇大窟參詳玄機,不知韓兄是如何打算?”

“陸兄真欲對那陳珩生了殺心?”韓印覺莫名問道。

“書信都已是遞出,豈敢有假。”陸審肅容開口。

“既如此……”

韓印覺猶豫半晌,眼中終閃過一絲狠戾之色,拍掌道:

“反正已是大大得罪,絕無緩和餘地,為方便將來滅殺陳珩,在下也欲出上一份力!”

“韓兄意思是?”

“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可不僅是你我兩家參與其中,長文天、無量光天……若容八派六宗又有強人成道,這幾家怕也是心下難安。”

韓印覺沉聲道:

“再且共抗八派六宗乃是我等暗中默契,豈可用陸兄你自己的人情,來做大家的事?”

陸審聞言稍來了些興致。

不過等韓印覺說出他那設想後,陸審面上不露分毫,心下卻不免搖頭,顯然不甚看好。

“此事……”

待得韓印覺一席話道畢,陸審斟酌了番言辭。

不料他才方說出幾個字,便被雲下那悽惶獸吼聲音擾了興頭。

方才傳訊給柳劍主那動靜可絕不算小。

抬眼只見氣煙遮空,一派轟轟隆隆,自然驚得群獸四竄,倉皇奔逃。

“這些畜類……”

陸審搖頭,從雲下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移向了韓印覺。

卻眨眼間,忽見一道赤虹近乎是起於肘腋之間,射破大氣,陡然殺將過來!

陸審雖傷勢未愈,但到底戰力猶存,也不顧提點韓印覺,起手一撫,忙當空放出一圈清光,將周身上下嚴實護住。

這赤虹與清光一觸,便撞出裂帛般的尖響!

須臾烈焰騰起,無數彤彤炎焰化作火龍模樣,咆哮高空,也不知有幾百數目,齊齊咬來!

待陸審又忙施手段將這神通抵住,他心頭忽有一股寒意生起,下意識掐起遁法,自原地消失。

近乎在他掐動遁法的同時,一聲清越劍鳴陡然發出,縱相隔數裡,也仍叫陸審警覺,面色難看。

“韓兄!”

陸審眼中殺意大熾。

順著陸審目光看過,只見騰挪不及的韓印覺面容驚恐,手上神通還未使出,便已頹然崩散。

在他左肩處忽擴開了一圈血線,一個顫抖後,整條臂膀驟然粉碎,血水狂噴而出!

若非韓印覺最後時刻傾力一挪身,只怕斷掉的便不僅僅一條臂膀,而是要在那劍光下身受重創,戰力大折!

“敢在我面前行兇,好膽。”

陸審怒極反笑,硬頂著劍光劈斬,將駭然失色的韓印覺護在身後,旋即大喝一聲,腦後騰起束束金繩,向四面八方捉拿而去。

這一斗便是數十合過去,隨著交手愈發激烈,陸審也漸斂了怒意,神色鄭重許多。

“去!”

他自頂門將蟲壺放出,趁著怪蟲衝撞烈焰的功夫,法力奮力一起,使柔金鼎變化的大如山嶽,撞開急墜而來的劍光,暫且跳出了戰圈來。

“好神通,好法力啊。”

陸審一拂袖袍,示意緊跟過來韓印覺勿要妄動,微微冷笑:

“有這手段,你定不是籍籍無名之徒,敢問閣下出身?”

此時陸審身前火霧蒸騰,滾滾如潮,幾有焚山燎原之勢。

過不多時隨著最後一隻怪蟲被燒成炭灰,一團明光升起,收束了火光,其中隱隱可見一名女子的身形,眸光冷淡。

她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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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秘聞

數日後,伯陸,昴蒼山。

此時不過卯時方至,還有零碎星子稀稀落落掛在天幕上方,一輪淡月尚是隱隱約約,但云下已然升騰起來了萬點燈火,彩光耀目,極是華美,如是一片琉璃光海,真個璀璨陸離。

在數條入山大道處,皆布有一座丈許高大的硃紅門戶,斗拱處懸掛串串金穗,隨風飄飄漾漾,聲音悅耳。

幾個專司往來迎送的執事臉上堆笑,正領著一群童子在登記姓名,人來人去,好不熱鬧。

而昴蒼主峰處的那座偌大殿宇此刻更無什麼冷清氣息。

明燭搖曳處,只見人影綽綽,處處皆是美冠華服!

“這般神態,看來是又起不純心思了……但老祖可是元載世族的出身,一路自傾軋算計裡拼殺出來的人物!不論是身家或本事,你們哪配同老祖放對?”

大殿當中,中年文士模樣的昴蒼派主正在同幾個伯陸強宗的領袖歡聲談笑,時不時還要招呼入殿賓客,稽首見禮,儼然一副主事者的模樣。

不過此時他忽覺一道不忿視線遙遙落來,在自家身上定了一定,殺意隱隱。

昴蒼派主微一側身,向外間望去,恰是見得一班儀仗隊伍上了山頂。

而視線主人正是這羲平地的名義主宰,羲平地君。

他暗笑一聲,心下冷諷了幾句。

在隨手將金樽遞給候在一旁的童子後,他竟不閃不避,也不降階相迎,只大剌剌點了點頭,便算作是見禮了。

地君與昴蒼派之間素有不睦,已不是一日兩日了,在場之人皆是羲平地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對此自然一清二楚。

不過今番昴蒼派主如此倨傲,分毫不給顏面,赫然是將兩家的不和擺在明面上。

在多心者看來,更是有一層在逼人站隊的意思。

於是本一片熱鬧的殿中遂陷入沉寂中,氣氛不甚自然。

此時兩個面露尷尬之色的元神真人移了目光,不約而同對視一眼。

他們平素雖是懾於真君嚴轅威勢,對昴蒼派多有言聽計從的討好舉動,但兩家自祖上起便與地君出身的那方青樞洞交情不淺,更受過青樞洞的恩惠,眼下自不好冷眼旁觀。

不過未等這兩位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猛然地面顫動,連帶著整座峰頭都震了一震。

一股鋒銳至極的劍意貫空而來,似可一劍便將這偌大殿宇給劈作兩半,勢焰兇狠,咄咄逼人!

“地君是羲平的萬民之長,巍巍真王,你如此不敬,是欲反耶?”

在地君身後轉出一個人來,冷聲斥道。

昴蒼派主見那人約莫三旬年紀,朱冠緇衣,面帶一股不加掩飾的傲岸之色,似面前諸修並無一人值得他過多注目。

而他已然按劍上前,眼神不善,只待昴蒼派主一言不對便要發劍去砍。

這等張狂之舉看得不少人眼皮跳動,神態愈發尷尬。

“法桐宗辛純,這廝還是如此目中無人,不分場合的胡鬧!真以為修成了個劍道六境,便可在伯陸肆意橫行了?”

昴蒼派主心下不屑,面對這責問也懶得多理,只是一對大袖無風自動,身上氣機漸次攀升起來。

便在兩人互相對峙,殿中大多賓客也默契站立昴蒼派主身後,表明立場之際。

剩下的不是在看熱鬧,便是表情莫名,一雙手頗有些不知該往哪放。

而見氣氛著實不對勁,恐真鬧將起來不好看。

一個伯陸大宗的耆老終忍耐不住,清咳了兩聲。

他剛欲勸和,忽一股磅礴壓力襲來,來勢沉重!

在場諸修面色齊齊一變,只覺是陷在了深沼當中,拔足不得,兩肩似背了山嶽一般的沉重。

縱然是元神中人亦氣息不暢,體不安適。

“嚴轅!”

辛純暗暗咬牙。

在嚴轅有意為之下,他所承受壓力當是最大,一股寒意頓上了心頭、

便在辛純忍耐不住,欲起了劍遁抽身而走,暫避其威時,一道爽朗笑聲響起,那壓力又斂去無蹤。

抬頭只見一團輝煌金雲落來,嚴轅臉上帶著絲笑,手執白玉圭,在他身後跟著兩個捧香童子,爐煙嫋嫋,叫滿地都是氤氳之氣。

“今番好不容易才邀來太和真人及幾位英豪前來作客,這可是難得福氣,些許小事罷,你幾位何必要為此大動干戈?”

嚴轅抬眼一瞥,對昴蒼派主斥道:

“地君特意撥冗,你身為東道主人,還不速將賓客迎一迎!”

嚴轅這話雖是在訓斥自家人,但從始至終,他都未往羲平地君和辛純等人所在方位看上一眼,似那處只是些纖悉微塵,不值一哂。

昴蒼派主臉上浮起笑來,老實應是,打了個稽首後,便主動伸手去迎。

羲平地君雖甚是不忿,但嚴轅給了臺階,他也不敢不下,同昴蒼派主假意應付兩句,便也入了殿。

眼見自家地君都是這做派,剩下如辛純等人儘管惱怒,但也只得有樣學樣,跟著上前。

“真以為傍上了魔黎教這顆大樹,你便能同我爭奪伯陸的治世大權?你父活著時候都要對我俯首帖耳,何況是你!當年選一個青樞洞出身的人當地君,不過是為了方便我在幕後籌劃罷。

早知如此,昔日在功成返虛後便不應回元載主家拜山頭,而應先廢了你父,不然地君這位也傳不到你這蠢物頭上來!”

見羲平地君攜來的那群人裡,不僅有辛純等元神真人,其中更有一名身著白緞百褶宮裙,披帛繞肩的少女,容貌嬌美柔媚,直似一樹梨花。

嚴轅想起那位玉宸的太和真人在傳聞中似還未有妾室,更莫說道侶。

他微微冷笑一聲,倒也明白了自家這位地君的心思。

如今的羲平地君共有兩女。

長女是嫁與了法桐宗主辛純,整座地陸都赫赫有名的六境元神劍修。

正因此舉,羲平地君才漸漸籠絡住辛純,將這位收為了臂助。

至於那小女,便是殿中這宮裙少女了。

嚴轅雖對一干小輩並不在意,但在同門下閒聊時候,也知曉地君這小女是個風雅名姝、才情並麗,素來被地君視為掌中瑰珍。

昔年不知幾多高門大宗致禮求娶,但都被一一婉拒了過去。

途今番地君將他這小女都是帶了出來。

他這用意……

迎著昴蒼派主探究的視線,嚴轅只對這後輩略一搖頭,示意無需多管。

他在同幾個殷勤上前問候的大宗宗主略作客套後,便大步邁過門檻,在諸修簇擁下走向坐席。

而隨嚴轅舉起酒樽,一時間呼朋喚友聲不絕,場間高談闊論再起,又是一陣熱鬧。

因得悉今日竟有大天的真傳要過來,接了嚴轅請帖的各大勢力都是連忙請出了自家老祖,親來作陪,好認個眼熟。

不僅僅是伯陸,便連峒陸幾家未曾接得嚴轅請帖的宗門也不知是從哪收到的風聲,亦紛紛不請自來。

如此多的道統主人齊聚一處,這著實是一樁難得盛況。

放眼過去,只怕也唯有當年那冊立地君時的聲勢,才能比擬!

“你說……此事真能成?”

與嚴轅那處的熱鬧不同,在羲平地君處,只有寥寥幾個人上前問候。

羲平地君眼中閃過一絲羞憤之色,忙對一旁的辛純傳音一句。

“這世間之事,往往無利不起早,魔黎教終究是忌憚嚴氏,不肯過多出力,若僅指望他們來助我等驅逐嚴轅,恐怕是痴心妄想……地君若想真正做羲平真王,只能是盤外出招了!”辛純沉聲傳音。

“可是……可是……”

羲平地君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搖頭不言。

他平素在外人面前雖多有膽怯之舉,但心底到底一股驕矜習氣難消,從來都是不甘屈於人下的。

尤是在幼年見識了自家父親對嚴轅的種種諂媚討好後,更是暗暗打定主意,要將嚴轅給逐出伯陸,自領權綱!

不然他也不會在僥倖傍上魔黎教後,便與嚴轅頓然反目,一反先前的恭順小心態。

可嚴轅畢竟在幕後主宰了伯陸數千載,可謂積威甚重。

要在堂前與嚴轅徹底作對。

說句實話,他其實也並無這個膽子。

且陳珩對自家小女和那開出的好處是否能看上眼,這事上,他更是迷茫……

便在羲平地君思緒紛飛時候,不知不覺便是數個時辰過去,頃聞鼓樂聲音傳來,悠揚清越。

殿中自嚴轅以下者聞得此音皆面色一變,不約而同出了殿中,將衣冠一整。

放眼一看,天角毫光燦爛,在無數大戟長戈、鐵甲盔纓的簇擁下,隱可見是一方金車碾過雲巔,正堂皇飛來。

“元載嚴氏門下,伯陸昴蒼山執掌嚴轅,見過太和真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迎著不少修士尤其是羲平地君錯愕目光,嚴轅赫然是以返虛真君之尊當先一禮,放聲大笑道。

……

……

燭燈輝煌,香菸馥郁。

在從金車下來,同嚴轅這等伯陸東道主見禮過後,陳珩幾位也是被殷勤引入殿內,又推辭了一番主座,這才依次坐下。

對於今日這宴,嚴轅極是重視,不僅請來作陪的都是各大道統主人,連舞樂美姬亦有別於凡俗,不似地陸當中的享樂。

而在酒過數巡,打發了一波又一波人後。

陳珩與許稚、袁揚聖對視了眼,倒也是心照不宣。

今番這宴雖說是看似和睦,但嚴轅和羲平地君間的矛盾,明眼人一看便知。

其實兩者先前倒有過一段和睦光景,只是自從須延天的魔黎教不知為何來橫插一腳之後,兩者間關係便日益冷淡。

若非是顧忌那魔黎教是否會出手相幫,只怕嚴轅早起了刀兵,叫地君換了個人選。

“說來有趣,嚴轅真君如今是養虎為患了罷,當年若無他相助,地君位置上,豈會坐著眼前這位?”

陳珩耳畔忽響起袁揚聖傳音,帶著些調笑意味:

“不過今番兩者暗鬥,兩人都似將陳兄你當做了盤外殺招,陳兄是如何作想?我看那地君之女倒是姿容端秀呵!”

陳珩搖一搖頭,抬眼時候正對上那宮裙少女看來視線。

後者立時紅暈滿頰,滿眼嬌羞之色,再不敢對視,只將纖手緊捏著香囊。

這景狀看得羲平地君心下大悅。

他同辛純交換了個眼色,於是這位享譽伯陸的劍道俊彥便捧起酒杯,鄭重來到陳珩面前。

“真人安好。”

辛純臉上忙擠出笑來。

辛純雖說是自負這一身劍道修為,性情桀驁,但在陳珩面前,卻也是暗暗陪了個小心,遠不敢放肆。

畢竟他於元神修得了劍道六境,已是令人震驚,被譽為是伯陸將來或可以自開一道的劍修。

可面前之人僅在金丹境界便也做成了這等成就,且還能使用劍法來,更上一層。

便是拋開了身份權勢不提。

對於陳珩這人,辛純也是既敬且畏,不敢造次。

而客套幾句過後,辛純忽遞了一道劍意過來,然後恭謹一禮,退回伯陸地君身側。

陳珩在消化完劍意中的訊息後神情如常,臉上並無什麼動容之色。

直至又過去半個時辰,他才同許稚、袁揚聖幾位點一點頭,又與諸修作別後,便被侍者領到一處極清幽的水榭當中。

來到此間,陳珩環目一掃,心下了然。

他也不用女侍伺候,徑直往榻上一坐,便開始閉目調息起來。

而果真如他所料,不多時候,便有叩門聲音輕輕響起,隨陳珩道了聲有請後,嚴轅身形便出現在庭院當中。

“嚴真君不必多禮了,伯陸爭端我本無心插手,更何況是受了天降草這等大藥,我還有要事在身,稍後不久便要去往宇外……”

見嚴轅進來便要行禮,陳珩並不願受,乾脆起身言道:

“伯陸之事,還請真君無需在意陳某意思。”

聽得陳珩這坦蕩言語,嚴轅一時微怔,然後便好似卸了重擔般,不由撥出口長氣,渾身輕鬆。

他嘴唇一動,再三言謝過後,腰間忽又飛出一枚牌符,自牌符中傳出一道洪亮笑聲:

“好,好!區區蝸角之爭,果真還不至於被太和真人放在眼中!”

嚴轅見狀微微笑了一笑,便出了門去。

“不知閣下是?”陳珩也不驚訝,問道。

“嚴氏,嚴謙之。”

那人笑道:“起初我還擔憂真人所圖過大,嚴某這點微薄身家,恐難應付,不料真人竟是如此高義,這倒著實是意外之喜。”

陳珩聞言也知這位嚴謙之應是嚴氏的嫡脈中人。

看方才做派,嚴轅嚴真君,如今說不得便是託庇於嚴謙之這一脈。

在陳珩思忖間,嚴謙之似猶豫了一剎,又道:

“既陳真人如此敞亮,省了我與轅老的一番功夫,那嚴某便也索性投桃報李,說個關乎你們玉宸真傳的訊息,以為回報罷……

不過此事聽聽就罷,也莫太當真,便算作酒後的談笑了!”

“我宗真傳?”陳珩微微皺眉。

“當年嵇法闓真人失陷祟鬱天之事,陳真人想必應有耳聞罷,可這來龍去脈,倒是眾說紛紜,並無個定數傳出,好巧不巧……”

嚴謙之頓了一頓,緩聲開口:

“昔日失陷在祟鬱天的,便不止一位玉宸的嵇法闓真人,在下的三兄,同樣也是其中之一。”

“令兄也從祟鬱天中脫身了出來?”

陳珩一訝。

“倒也不是,逃出來的只有嵇真人一位,其餘如真武山晏寒、億羅宮徐龍柱、大須彌寺靈慈禪師、法聖天尤仲、青姆神國的陶青崖……這些厲害人物皆是陷在了祟鬱天內,當下也不知死也未死。”

嚴謙之很是感慨:

“而我三兄肉身已壞,元靈渾濁,只是叫一道分魂僥倖遁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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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江畔何人初見月

要說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此事的頭尾向來隱秘,掩在迷霧重重中。

莫說胥都的眾多英才俊彥心中疑惑,便連玉宸本宗的修士對此亦知之不詳,還曾由此衍生過無數的猜測來。

昔日在同君堯奪位失利後,嵇法闓便自行轉去道錄殿要了個虛職,旋即在拜見了山簡祖師,密談一番後就果斷去了天外遊歷,叫當時他的一眾擁躉甚至是幾位真傳都大感訝異。

此人出身胥都名門,善治各家經典,號稱是自幼便遊心於玄籍,慧質殊常。

爾後在宵明大澤學了三經當中的《高虛秘要》傍身,更是玄談精妙,屢在辯難之際才傾四座,甚至惹得周遭幾座大陸洲修士都遠迢迢而來,只為見識嵇法闓的高論。

如此人物,便是敵不過君堯,也絕非是池中凡物。

異日去縛,定是要一飛沖天!

事實上在去往宇外後,嵇法闓的確也是攪弄起來了不小聲勢。

他不僅鬥敗過幾個大派道子,降伏了些兇名籍甚的神怪異類,更是親身入了仙道巨擘天門子特意所佈的那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力挫群雄,取了前古重寶“伏焰樁”在手。

此事一出,在當時著實是惹來了不少大神通者的側目。

便連正虛道廷處亦有封賞降下,幾位皇子都是親自出面慶賀,要與嵇法闓修好。

而當時的玉宸在聞得此訊後也難免起了些騷動。

直至是君堯在一次天外徵討時,他以“社稷眾雷”法相催起太乙神雷,將原始魔宗的道子同幾個天魔王族都正面轟殺,這才絕了所有議論,再無風波。

能使得當時的君堯特意出手。

嵇法闓其人聲勢,由此便可見一斑!

不過在出得了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後,這位便忽失陷在祟鬱天,久無訊息。

直至是君堯坐化訊息傳出之後,嵇法闓這才自祟鬱天脫身而出,又重回了宵明大澤。

而對於這位為何會陷在祟鬱天,有一樁傳聞倒流傳最廣。

言說當年嵇法闓是因一樁前古時代的造化開罪了祟鬱太子,又不肯低頭,遂被眾多天魔大將聯手擒拿,連他身邊的嵇氏部曲和玉宸道將都被殺得一空。

但至於那樁所謂的前古造化究竟為何,迄今為止,都沒有一個實數。

陳珩對此當然是有些將信將疑,難以認同。

此時房中那牌符主動向前一跳,隨一聲悠悠清音,細碎水光從中迸出。

起初只是涓滴數目,最後竟漸次匯成一股如帶水流,水聲潑潑,緩緩環住了整間水榭。

“那傳聞中的造化,說來倒並非出自前古,而是一枚舍利。”

在做完這番佈置後,嚴謙之聲音才鄭重響起:

“至於嵇法闓真人之所以會陷在祟鬱天,也不是因開罪了那位祟鬱太子。

他、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當世俊彥都是為爭奪那枚舍利的歸屬才自願趕赴祟鬱天,爾後又為舍利智慧所誤,才遭有羈囚以至是喪身之厄。”

舍利?

嚴謙之的這說法,陳珩的確是第一次聽聞,思索之間,神色也不禁肅然幾許。

關於嵇法闓陷身之事,他也曾請教過自家老師通烜。

而通烜平素雖是對於陳珩所詢之事來者不拒,無不一一詳盡做解。

但在這事上面,通烜卻搖首不答。

他只說了句時候未到,將來陳珩若是修成返虛境界,或可去看個熱鬧,但也遠不必去親身入局。

眼下在陳珩探究視線下,嚴謙之也不賣什麼關子,將他所知悉的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清清楚楚說個分明。

不多時候,待得他一席話說完,場間不覺陷入一片沉寂。

“一手開創了龍尊王寺的古佛竟圓寂於祟鬱天,那能逼他入滅的祟鬱魔神又究竟是到了何等境界?

這尊魔神不愧為前古大劫的首亂者,一身修為,已是令人難以揣度了。”

片刻沉默後,陳珩感慨一聲,打破了這寂然。

據嚴謙之方才所言,這遺在祟鬱天中的舍利,便是出自創龍尊王寺教門的那位龍尊王佛。

而龍尊王佛在被逼入滅後,無量光天的幾家大禪寺都是發嗔,紛紛調兵來攻,祟鬱魔神亦呼朋喚友,請動了幾位魔道巨擘。

雙方鏖戰了千餘年,勝負難分,最後還是太素丈人無奈出面。也不知是叫兩方達成了何等協定,終簽了契書。

契書上面明言:

龍尊王佛的那枚舍利雖要被留在了祟鬱天,但無論陽世、幽冥,凡有能耐者皆可入內參悟,祟鬱天不得阻撓,更不得將舍利據為己有,否則連太素丈人都要打上門來。

而同時,祟鬱魔神也要將早年盜走的那四十二部《靜慮解脫等持等至智力》歸還龍尊王寺,並賠上自家所創的《知諸宿命種欲心經》以為補償。

雖不知暗地裡還另有哪些利益交換,但明面上的便是如此了。

不過也正因那協定,嵇法闓、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大天俊彥才會趕至祟鬱天,欲參悟舍利精妙,觸類旁通,增進功行。

爾後又紛紛被五蘊法力所迷,非僅沒能收得好處,反而困在了舍利當中,難以脫身。

如此,便是嵇法闓和一眾俊彥失陷祟鬱天的始末了。

至於傳聞中嵇法闓是同祟鬱太子結怨才遭厄,這反而是樁不實流言,並做不得真。

“舍利乃是沙門大德高僧的畢生功德凝就,戒、定、慧之所燻修,從來不是俗物,更何況那舍利還是出自龍尊王佛,可謂是無餘無欠,空色包羅了……”

此時見陳珩提起來祟鬱魔神,嚴謙之亦心有所感,嘆息道:

“而連龍尊王佛遺下的舍利都能叫一眾高門俊彥束手無策,僅僅是參悟不得法,便須臾有反噬當頭,祟鬱魔神自然更可怖可畏!

所幸這位似已落了劫網當中,久未現世,如今祟鬱天主人乃是那三位掌樂夫人和祟鬱太子……

不然這位若再露面,帶著他那些祟鬱魔子一併禍亂天地,陽世不少天宇,可又得大大頭疼了。”

陳珩微微頷首,心下念頭卻是轉去了另一事上。

既嵇法闓是因自行參悟舍利奧妙而陷在祟鬱天,那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須知每一個大派真傳,都是將來的宗門砥柱。

以嵇法闓能耐,若不是遇上了君堯,便是大派仙宗的道子之位,他也可輕鬆當得。

似這樣人物,縱然是出身於世族,不得人望,但派中三位祖師也沒道理會坐視他流落在外。

倘使真是祟鬱太子以大欺小,恐怕玉宸的宇宙雷池早便打上了門去。

唯有是這般了,才方能解釋清楚緣由。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嚴謙之聲音又傳來,補充一句:

“陳真人容稟,方才那些雖是我三兄的言語,但那時他已神智迷昏,古佛舍利究竟有何妙用,又該如何著手參悟,三兄卻說得不甚明瞭……”

說到這話,嚴謙之沉默了剎那,語氣變得有些莫名:

“而說實話,古佛舍利在當年鬧出那大的動靜,你我兩家自然知曉,但上面前輩卻不肯對我等明言,想必是其中危險不小。

今番這言語,還請陳真人只當做個席間笑談便罷,勿要太過在意了。”

事到如今,嚴謙之也不知他三兄臨終前特意的這番言語,是欲解他嚴謙之的心頭迷惑,或另有他意。

但斯人已逝,再探究這些,已是毫無用處。

終究他三兄還是最後瞞了一句,並未說出那枚舍利究竟是蘊含著何等造化。

竟惹得大天英豪們眼熱心動,好似房中燈蛾撲火般,前赴後繼……

陳珩聽出了嚴謙之話裡未盡的意思,拱一拱手,道:

“嚴道友之意,也不過是令我知悉一二嵇真人的生平,我如今也境界低微,知曉利害,還未自大到能去祟鬱天那等魔國遊歷。”

嚴謙之聞言心頭稍一鬆。

他在吹捧兩句過後,倒是真心實意感慨了一句:

“天地五方,上極無窮……而從前古至今,這宇宙間也不知埋藏有多少大秘,可惜道行不到,便連聽聞入耳,都是一樁禍事。

皆知曉在仙業成就之後還另有境界,可冠萬物之首,可居最靈之位,但就因恐後輩弟子過早知曉了,產生知見障礙,連道書上都是對此描述不詳。

陳兄是玉宸高足,說不得將來就可一窺那上乘至境,至於嚴某嘛,倒是難了!”

“嚴兄過譽了。”

陳珩搖頭。

嚴謙之今番這話雖不是什麼實際的好處,但也著實是叫陳珩聽了些秘聞去,對嵇法闓又多了層瞭解。

隨即在嚴謙之有意交好下,兩人又說了些風物山水,一時氣氛融洽。

“既是如此,倒不好耽擱陳兄正經功夫……來日若肯撥冗前來元載,我嚴氏定當以至誠相待!”

此時在陳珩婉拒了去太常龍廷處看熱鬧後,嚴謙之雖有些遺憾,但還是大笑言道。

而隨兩人互相作別,那空中牌符忽一晃動,便遁走去密雲深處,無了蹤跡。

“嵇氏,嵇法闓……據嚴謙之所言,自那古佛舍利落在祟鬱天后,大膽前去參悟者不知凡幾。

可全須全尾脫身而出的,這幾千年來也僅是一個嵇法闓。”

陳珩眼見那牌符徹底隱沒不見,面上流出一抹思量之色,不禁沉吟起來。

他若想為玉宸道子,宰執日後之東陸,不僅丹元大會是面前的一道關卡。

在成就了元神境界後,更難免要跟嵇法闓、仉泰初、章壽這等老牌真傳做過一場,好以堂皇大勢來收攝派中人心。

而一個修成了至等法相“後聖垂暉”,並能同君堯爭鋒的人自然厲害,不必多言。

也不知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的那些年來,這人從古佛舍利裡得了好處也未。

前路茫茫,倒是荊棘叢生,並非坦途一片,叫人不可放鬆……

陳珩此時若有所覺。

他忽從院中抬首望去,見一方華美雲舟破開罡風,悄然繞至了後山。

不等落地,便有幾個昴蒼派修士去迎,高大身量的守山力士們緊隨其後,將肩負的那些金珀大箱一件件扛入舟中。

待得一應大箱卸盡後,那幾個昴蒼修士也不多留,對舟中之人齊齊施了一禮,便又領著眾力士退出。

這一系列動作這群人做起來熟稔非常,看來並非是第一次。

陳珩將候在院外的幾個女侍喚來,相詢一番後才得知,那雲舟主人乃是玄紀天尊嫡子李玄英麾下的老管事。

當今玄紀天尊名為李契,早年曾與玄紀天大派火臧宮結下過一樁親事,而李玄英便是李契與火臧宮陶夫人孕出的子嗣,將來註定的下一任玄紀天尊。

不過好景不長,隨著陶夫人在純陽災劫下身死,李契便很快再娶,同另一方強宗攀上了幹係。

如此一來,李玄英身份自不同先前。

尤是在李契對火臧宮隱有打壓之舉的境況下,連帶著各類待遇都一落千丈。

而嚴謙之這一脈同陶夫人曾結下過不淺交情。

在陶夫人身死後,見李玄英不得李契寵愛,又是年幼難支援,嚴氏甚至有過將李玄英接來元載天教養的心思。

只是李契為維護自家顏面並不鬆口,再加上李玄英又是個飛揚烈性,在宇外遊蕩慣了,並不願寄人籬下,此事才最終作罷。

不過為照顧故友遺孤,嚴謙之這一脈也是瞞著李玄英,同他身邊的幾個老管事打好了商量。

每隔數年,那幾個管事便要來昴蒼派一趟取走些寶財大藥,好方便李玄英的仙道修行。

而今日正是李玄英身旁管事同嚴氏約好的日期,雖是走得後山,但正巧是叫陳珩撞上了。

“玄紀天,李玄英……”

陳珩眸光一動。

他微掐指一算後將這名字記下,然後便也不再多管,轉身回了榻上打坐。

翌日。

昴蒼山主峰,碧雲下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放眼下去怕有不下千數。

直至是那輛大衍日儀金車在眾甲士簇擁下漸去得遠了,望也望不見,人群方才散去,各有歸處。

而不提羲平地君和辛純幾位是如何懊惱。

在山腰間的一處廬舍裡,嚴轅正與嚴謙之隔空交談,說著些實務要事。

“這所謂地君你不需多慮,一介跳樑小醜罷了,他自以為是傍上了魔黎教,能當個實權真王,實則不過是為人前驅,替魔黎教的邵軒來探我虛實罷。”

見嚴轅言語裡談到羲平地君那攜女赴宴的試探之舉,嚴謙之冷笑了聲,道:

“待我傷愈後定要再教訓邵軒一番,只在背地耍些陰招,還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檯面。”

嚴轅微微頷首,爾後聽得嚴謙之說起陳珩拒了去太常龍廷看熱鬧後,他老眼睜動,也不知起了何類念頭,精神忽一振,問道:

“龍廷已與法王寺、億羅宮已鬥了這些年,都未真正拼命,各在剋制,可如今太常天真要亂起來了?”

嚴謙之嘆了一聲,道:

“龍廷那處已是在明面置下了賞格,將億羅宮、法王寺兩家修士的人頭徹底明碼標價,往常何曾有這般大陣仗?龍廷既做了初一,那兩家便做不得十五嗎?皆是有樣學樣,也開始懸賞起龍廷修士的腦袋了。

需知軟刀子割肉最是難纏,龍廷被割了這麼多年,雖不知是遇上何事,但今番忍耐不住,也在常理當中。”

嚴轅沉思一陣,半晌無語。

嚴謙之繼續道:

“不論是幫龍廷或法王寺、億羅宮,都可得不少好處傍身,還可順道練一練麾下兵將,我已同數位好友約好要去趕一趕這熱鬧。

昨日本想喚上陳真人,同他結個交情,不料他還有事在身,倒是可惜了。”

嚴轅沉聲道:“若真打起來?”

“我們只在外圍湊些熱鬧,族中更會遣出幾位家老隨行,並不妨事。”

嚴謙之笑言一句後,語氣也忽鄭重不少:

“不過之後若真打起來,轅老還是應多個提防,誰也不知太常天這動靜是否又會牽扯上其他大天。

需知法王寺和真武山可是自祖上那時起的交情……若這幾家打出真火了來,連真武山處都要出兵馬,那陣仗可就又大了!”

嚴轅臉上神情莫名,似欲欲躍試,又似心有餘悸

最後他只點了點頭,斂去表情後,道了宣告白。

……

……

另一面。

鳥散青天,暮雲閒鎖。

佇立金車之上,見得瑤天日漸西沉,半彎新月已纖纖如眉,剛描一線。

照在千里暮山上面的月光柔得像是一陣霧,似會被忽來的大風吹得搖晃斜移,然後與銅馱江上的氤氳水汽相接,連成漫山遍野的一片。

此時陳珩一眾人已是過了霄海,重歸了葛陸地頭,腳下便是那條橫貫陸洲西東的銅馱江。

而在席間,因陳珩略提了嘴太常龍廷,便頓挑起了場間眾人的興頭。

不僅袁揚聖興致勃勃,欲在元載事畢後前往太常天看個熱鬧。

連薛敬亦頗有些幾分意動,主動說起了些太常龍廷和法王寺這幾家的恩怨舊聞來。

“我恐無暇分身。”

眼下見袁揚聖興沖沖看向自己,陳珩思索片刻,還是按下心思。

不說太常天那幾家的恩怨牽扯不小,冒然涉身,或有不利,且丹元大會便在約莫一甲子之後。

僅這點時日。

便是一切順風順水,他如願自虛皇天求來了往亡白水與合煉法,可是否能修成幽冥真水、太乙神雷,那也還是個未知之數。

而陳珩數次以佔驗法卜算虛皇天一行的結果。

他雖遠未準確算到前路究竟如何如何,但依《周原秘本龜卜》上的記敘,見那龜殼上面兆象淺弱,矇昧不明。

想來虛皇天一行還有些說道。

當不是拜見一番過後,便能從容取得寶經在手的輕鬆之舉。

見陳珩搖頭,袁揚聖心頭頗有些遺憾。

在他預想之中,以陳珩那招“北斗注死”再加上他的天眼神通“十方離垢淨眼”。

放眼偌大陽世,在同境當中,只怕無人能從容吃上這一記!

昔日在浮玉泊時兩人便以天眼神通默契配合。

不過初出茅廬,便打殺了足高他們一個大境界的築基修士。

如今道行更強,說不得所創戰果也當更大了。

而在袁揚聖又扯上許稚時候,陳珩心有所感,忽一皺眉,冷眼向外視去。

下一剎,一道湛湛劍光自遠處飛上雲霄,亮如霜雪,直欺月華。

須臾便斬開了大氣,直奔金車而來!

俄而一聲巨響,似冬雷撼地,滿空亂響!

而劍光雖被金車牢牢擋住,攔在了禁制之外,但這動靜傳出時候,還是叫隨行侍衛眾多神將甲士震怒心驚。

在韋源中大聲喝令之下,眾玉宸道兵急忙排布起陣勢,搖動大旗,喊殺聲瞬時沖天而起,煞氣騰騰。

正在江中望天閒逛的魚怪們見狀不由膽顫心裂,紛紛瑟縮鑽入水面,再不敢露頭。

此時月已漸升到了中天,像水一樣的瀉下。

頃間,閃爍晶瑩,地面水銀般的亮。

在陳珩視線裡隨著雲霧緩緩開散,一個身影亦漸次清晰起來。

月光下那女子白衣金帶,戴七寶星冠,手持長劍,一隻小巧青鳥在遠處搖著一對羽翅,卻並不上前。

她今日並不像先前一樣用帷帽覆面,露出的容貌依舊瑰麗絕倫,瞳如剪水,清淨娟妙,而眉宇間是深豔的一片,有如荷花映日。

“……”

在兩人視線相觸的剎那,陳珩久違的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他推窗便可見一片大湖,湖心有錦鯉翻波,那些記憶也如潮水一樣翻湧著壓將過來,叫面前一切都朦朧的像是一場錯覺。

他心底似空了一瞬。

一時只聽得雲下風聲颼颼,越過了江面,又穿山度嶺去了。

“師弟,許久未見了。”

衛令姜抬起頭。

在她視線內,那個高居於莊嚴金車當中,被左右眾多神將力士簇擁的年輕道人難得失了神。

這叫道人身邊的那幾個本欲出手的修士都有些茫然,幾人相視一眼,倒不知是進還是當退。

一別多年,他還是舊日模樣。

玄衣金冠,姿容湛若神君,不類塵世中人。

而一身氣度卻與往日大為不同,似少了些冷厲料峭,又多上了些雍容閒雅,自若從容。

一如玉山之立天表,超乎等倫,不予人以易窺。

“……”

衛令姜也不知是想起什麼,在心底無聲笑了一笑。

她看著陳珩眼底因驟然遭襲的那絲冷意在看見自己後便猛熄了下去,眸中情緒晦明覆雜,叫人說不清是什麼含義。

衛令姜眼睫低垂,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天地間蒼茫一片。

在目盡之處,依是孤月照流水,從來如此,彷彿千年不易。

“現在,該你出劍了。”

她說。

對面半晌無聲,良久後只有一聲嘆息響起。

於是兩道若虹劍光沖天飛起,跨空一劈,似雷霆轟鳴,鏗鏘發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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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兩道劍光矯如龍遊,聲似雷震,時而在東,時而向西。

一天濃雲須臾間被割作了千百亂絮,寒光飆射,激耀熠爍,著實看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轉睫之間,兩道劍光便已是穿過了重重丘壑,去得遠了,這時袁揚聖才一臉愕然的收回目光。

他將按住許稚欲拔劍的那隻手緩緩放落,往金車上環視一轉。

而見除了薛敬是頭顱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樣外,其餘諸人,連帶著身旁許稚,都是一副目露茫然,帶有些不解神色。

袁揚聖喉頭動了動,最終還是一拍腦袋,沒有說話。

“方才那位……莫非是赤明真傳,汜葉衛氏的衛真人?”

半晌沉默後,一個高瘦的黃裳道人猶豫幾合,還是忍不住看向眾人開口道:

“我聽聞這位生來神異,出得母腹時候便有滿城紅光的異象,還被青鳥銜水浴身。

剛才雲後那隻搖著羽翅的小雀,就應是青鳥罷?”

這前去昴蒼派赴宴的除陳珩三人外,還有薛敬、蔡慶兩位大真人,和楊克貞的幾個弟子。

金車上本是一時無聲,但隨楊克貞這黃裳弟子開了口後,人人面上都有了一絲異色。

薛敬無奈轉首斜睨黃裳道人一眼,叫那道人也自知失言,忙賠罪般行了一禮,訕笑縮縮脖子

其實關乎今日之事,薛敬心頭早隱隱有了些猜測,早在投入陳珩門下時,陳珩便託他處置過幾樁私事。

而其中之一,便是同方才那位赤明真傳相關。

不過陳珩託他探聽的,不單單是那位赤明真傳的處境,還更有汜葉衛氏當今家主衛邵及上虞艾氏的訊息。

前者倒也罷,薛敬因涉獵百家,性志倜儻,莫說同玄門八派的修士交情甚好,便連魔道六宗處,他也是有幾個知己好友在的。

只整治了幾次筵席,喊來些賓客做陪,酒過三巡後,他便將那位赤明衛真傳明面上的境況探了個清楚。

至於後者。

在費了些手腳後,除去些閒雜小事外,薛敬倒也知曉了,那位衛氏家主衛邵竟從虛皇天借了風火蒲團來,要突破關障,以期道行再進。

須知當年衛令姜生父便是為衛邵所殺,衛令姜由此才徹底入了赤明學道。

而衛氏的衛婉華在這其中,可是出力不小。

若無她屢屢遮護,衛令姜怕也早為衛邵暗中所害,哪還能活到至今。

如此一來……

便在薛敬垂首思量之際,迎著許稚訝異目光,袁揚聖無奈將肩一聳,嘴唇動了動,倒也著實是不知該說何是好。

浮玉泊一別後他與陳珩也是今番才再遇上。

早在當初葛陸碰頭時候,袁揚聖便曾調笑提起了浮玉泊舊事,只以為兩人如今縱未結成道侶,想來也應好事不遠。

說不得他袁揚聖不久後便能吃上兩份席面,去過了三世,還要走上一趟胥都。

不過當時陳珩只是笑笑,袁揚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心覺有異,便轉了話鋒再不提起。

此刻,袁揚聖忽聽得有呼呼風響。

隨雲霧開散,一隻小巧青鳥賣力飛了過來,仰著脖子叫喚兩聲,似是示意。

袁揚聖沉吟片刻,同金車器靈點一點頭,便乾脆將禁制放開,容讓那青鳥落來裡間。

在許稚微含戒備的視線下,青鳥僅落地一滾,便化作了個胖乎乎的青衣女童,模樣乖巧,看去倒是靈秀可愛。

“老袁你也在此處啊,好久未見,老天如此湊巧的嗎?”

青枝看見袁揚聖,眼珠一轉,又想起兩人在浮玉泊玩耍的那交情。

來宇外這些時日,總算是見了個從前熟人,叫她不由一樂,也不顧場景尷尬,踮起腳就要去拍肩:

“浮玉泊後好久不見了,如今混得不差啊,看這身上穿的,是發家了啊!”

“當今牯劫天夔御府真傳,如何?袁某早說自己並非池中之物了,先前不是同你誇口罷。”

袁揚聖將身低了一低,容青枝夠到自己肩頭,不由嘿嘿一笑。

兩人便這樣熱絡寒暄了一陣,看得金車中不少人慾言又止。

而當好不容易扯完閒話時,袁揚聖面露難色,朝遠空伸手一指。

“那一處?”他試探道。

青枝見狀臉色一垮,吞吞吐吐。

“或許,應當……”

青枝苦澀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大抵是在切磋?”

話音落下不久,天角雲堆猛然炸開,滾滾金焰與雷霆匝地彌空,叫極天罡風動搖不定、簸盪難休!

雲下幾座峰頭都被削尖了稜角,碎石如雨般砸入江水,激濺起如柱白浪,即便相隔甚遠,那聲勢也驚人無比,足可沸水騰山!

“這也是切磋?”袁揚聖苦笑了聲。

“……”

青枝如鯁在喉,訥訥無言。

場間一時氣氛又重歸沉寂,而青枝肚子也恰咕咕兩聲,袁揚聖忙吩咐下去,令幾個童子將吃食送了上前。

“我其實也並非饞,只是容易餓,袖囊裡帶來的零嘴早被吃空了,算了,事已至此……”

青枝耷拉著腦袋嘆氣。從嗓子裡擠出幾句話來。

“事已至此?”袁揚聖追問。

“事已至此,先吃飯罷。”

青枝大口朝嘴裡塞了幾塊糕餅,又往天角望了眼,垂頭喪氣道。

……

……

風雷如撼,火似銛鋒。

晚雲之中,兩道氣勢驚人的劍光遁行甚疾,從中有各類神通肆意潑灑,鬥得極是激烈,稍有差池,便有告磬之危。

在接連數個閃挪,避了那五炁乾坤圈的襲擾後,衛令姜輕吸了口氣,雙目闔上。

待得片刻再睜開後,她雙眸已是有烈烈光生,包含宏大。

周身氣機陡然一變,玄氣流佈,似要籠絕了地上天下,並還在不斷攀升當中,一如樹種在破土生芽,愈來愈高!

衛令姜此時起指一點,殺來面前的無論是法器或神通皆齊齊一挫,威勢憑空被削了數成去。

同時陳珩亦覺背脊如負重山,不僅行動稍見遲緩,身內更是有一股莫名的怪異感觸,在阻撓法力運轉。

而又在數十合後,衛令姜身形一個模糊,忽自原地隱去不見,叫月輪鏡照了個空。

再出現時,她赫然已是欺身到了陳珩周遭三丈內。

這點距離對於修道人而言可謂近在咫尺,連閃挪都不甚方便!

眼前變故快得僅在轉睫之間。

五炁乾坤圈先是愕然,旋即頓有一個驚詫念頭生起。

“老爺當心!這是赤明的無上大神通,正天——”

這傳音未說完,一道煊赫劍光已是洶然暴起,若白虹經天,將還欲開口的五炁乾坤圈猛一挑飛,撞向雲下山野。

然後在破敗紛飛的五色煙雲當中,衛靈姜神色複雜,只持劍在手,劍尖毫光森森然,向前驟然一刺!

出乎她的意料,那一劍遞出之後卻沒有絲毫阻滯,輕鬆沒入了血肉。

“……”

衛令姜瞳孔猛縮,她不顧反噬慌亂收力,難以置信抬起頭,看見對面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眉眼似莫名緩緩舒開幾分。

他呼吸聲就近在咫尺,那胸膛處溫度分明還隔著劍柄,卻猛有股灼手似的滾燙。

“你怎敢!”

滿身泥水的五炁乾坤圈氣急敗壞飛上天,暴喝一聲,一股狂猛法力憤然刷來,將無措的衛令姜都衝得身形搖晃,不能自主。

兩人然後一起從天上落下去,呼嘯凜冽的風聲裡,衛令姜看著陳珩袍袖滾動翻飛,像是一隻墜下的鶴。

他們穿過了重重霧裡,那些寒霧溼潤的像水,在白淨如霜的夜裡也透著一層模糊的光,在被撞碎後濺了滿空,又好似雲中娓娓遊動的魚群。

在倒懸的天地之中,衛令姜忽得就有些恍惚了。

“為什麼不躲?”

衛令姜澀聲。

這一刻氣散雲開,一輪圓月當空,四野風靜。

時隔多年,衛令姜再次聽到陳珩聲音,兩人目光碰觸在一處,衛令姜看見陳珩微微搖頭,聲音在出口時候頓了頓,近在眉睫,又像隔著渺渺茫茫的距離。

他說:

“師姐,這一劍還殺不了我。”

話落,雲下的江水裡綻出一朵水花,鷁鳥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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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月夜下江流淙淙,草樹蒙翳,水拍崖石之聲如擊碎玉,立身此間,只覺地闊天廣,而水深霧重,氣寒砭肌,雖是頭頂月圓若鏡,卻也平添了幾分悽清幽寂。

此時江岸上,方才被陳珩祭出的三件法器正大眼瞪小眼。

見遁界梭不悅看來,縱五炁乾坤圈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不由有些發憷,忙替自己辯解一句:

“我險些被那一劍打進牛糞堆裡洗了個身,心頭怎能不惱,再說……”

五炁乾坤圈旋即又叫起撞天屈來:

“我怎知老爺他方才竟躲也不躲?梭老,天地良心啊!我真心只是欲給那位女真人一個好瞧,若早知曉老爺是這般情形,我哪會莽撞行事,早就老老實實在地下躺著瞪眼看了。

我不知內情,這著實怪不得我身上!”

遁界梭本還想說些什麼,而這時月輪鏡見五炁乾坤圈死命朝自己使眼色,猶豫幾合,還是開口幫腔,替他告了個饒。

“不過,那一位究竟是誰?”

月輪鏡說完也不理五炁乾坤圈,好奇往遠遠江畔看了眼,又收回目光,問道:

“能使用那樣的大神通來,想必她也不是無名之輩,只是老爺為何要生生受她一劍?梭老,這其中是有怎般隱情?”

月輪鏡向來自詡貌美,對皮囊外相看得極重,這或也是陳珩當年能收服她的原因之一。

但縱如此,衛令姜在她生平所見之人中,論起顏色來亦是世間罕有,兼陳珩態度今日一改以往,這難免令月輪鏡好奇,禁不住向遁界梭打探起來。

“老夫也是在出了金鼓洞後才得一個自在身,先前之事,恐怕唯有那柄青律劍才知曉了。”遁界梭微微搖頭,搪塞過去。

“青律劍?是老爺紫府裡那柄早斷了的符器?”

五炁乾坤圈嘖了一聲,意興闌珊:

“連真識都未孕出,它哪能記事說話,梭老又在拿我當傻子哄呢。”

“你何曾不是了?”遁界梭調笑道。

五炁乾坤圈一挑眉,便又不服氣了。

便在此間吵鬧拌嘴時候,遠處江畔,又是另一番情形。

陳珩與衛令姜隔岸遙遙相對,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現在正是暑夏豐水的季節,水勢比以往要更澎湃一些,像是上千匹馬從遠處疾行而來,騰起煙塵後又震動大地,一路奔騰不休。

陳珩輕輕吸了口氣,在呼吸間,他只感覺有厚重的水氣在撲面襲來,風濤鼓盪時候,連天上的雲都要被浪頭扯了下去。

他想解釋衛婉華的死並非他本意,想說那時他身不由己,想道明那些過去緣由。

可掀開了眼簾,看著她的眼睛,陳珩知道自己是不能辯白的了。

往事已矣,這時候怎樣的言辭都大抵蒼白。

一如他仍堆在長離島案上的那數沓白紙,每每研墨,也總落筆艱難。

這時衛令姜忽抬起頭,然後微微伸手示意。

陳珩聽見她的聲音從霧中透了過來:

“師弟可願意陪我走一走?”

時隔許久,她這動作做起來卻不顯生疏,像兩人還身處在浮玉泊中,為商量如何除去那頭惡嗔陰勝魔而費盡了心思。

光陰荏苒,忽忽便是數十年飛逝,眼前之人彷彿還絲毫未變。

陳珩似想到了什麼般釋然一笑,他頓了頓後,只道一聲好。

……

……

葛陸本是共有六方大勢力,以管理百類,安撫萬民。

但隨團陽、戚方國滅,同虛山遁走了三世天,如今站在棋盤上分利的,也僅是剩了三家了。

在這一路上,兩人像是芥蒂消無,回到了從前,各自說起些舊話經歷。

陳珩談到了長贏院、東海、甘琉藥園和麵前的葛陸爭端。

衛令姜則說起她幼年經歷,是如何入了赤明學道、遊歷時的見聞和那些派中人事。

此時天中一輪皎月,照耀得上下如銀,俯瞰雲下,內外澄清,正是天空地迥,一碧千里。

而遙遙還能望見幾座小城中似在歡呼節慶,有煙花火樹漸次升空,弦管鑼鼓聲若隱若聞,千門萬戶,人間紅塵。

先前葛陸戰事雖頗多激烈,但那也僅是修士間的爭鬥,更何況此地離北屏山相隔頗遠,遠離殺場,在時局安定後,倒未受多少風波襲擾。

衛令姜本想入城一看,然而陰雲四合,突然暴雨大作,滿城人都忙著避雨去了。

兩人便也在城外降下雲頭,落入一間臨湖的小廟中。

這廟宇當中並無人居住,雖似近來有人特意前此灑掃過,兩廊畫壁上仍是可見些斑駁青苔痕跡,幽幽綠意。

而視線順著山道向下不遠,便可見一片寬廣大湖,湖畔花樹蔭濃,參差相映……

兩人這時忽沉默了下去,在這座小廟中久久靜默無聲。

簷外雨織成串,更遠處是被寒氣薄籠住的湖水和在白霧裡依依稀稀的山形。

雨還在下。

沒有誰在雨裡,也沒有誰不在雨裡。

陳珩想,自己今晚這樣安靜聽雨像是很遠的事情了。

他並不後悔那天做的一切,也清楚知道在朝衛婉華斬出一劍後,像很多事情,都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一些東西,他選不了。

可眼前像故地重遊的這一切。

一樣是落雨,一樣是從湖心緩慢浸上堤岸的霧。

他聽著從肩側掠過的風和樹上窸窣的蟲鳴聲,喟嘆光陰長劍實在削鐵如泥,在浮玉泊度過的那個長夏榆陰,對他已是恍如隔世。

不遠處,沉默良久的衛令姜忽地微微側身:

“師弟,我要問——”

“是,我曾傾慕過師姐。”

似知道衛令姜未完的話,陳珩含笑打斷:

“師姐?”

衛令姜輕輕點了點頭,兩人視線相觸時,莫名齊齊一笑。

直至半晌雨停,兩人才比肩了走出廟宇。

衛令姜順著幽靜山道一路向外,步履不停,她衣袖掠過那些帶雨的碧綠花枝,幾滴在芽尖上搖搖欲墜的水珠無聲搖落,陳珩只站在堂外相送,並不跟去。

兩人動作很是默契,一走一停,再沒有一句話響起。

直至是衛令姜走到了矮山腳下,她回身而望,認真笑道:

“大道可求,神仙非誕,唯願你我皆能靜心息慮,不昧本真……師弟,丹元大會上見!”

這一剎,她眉宇間英氣勃發,奕奕照人,再肅容施了一禮,開口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陳珩看著那個明慧純美的女郎臉上帶笑,雙目燁燁,望去神秀無雙,記憶忽回到許久前,在那時,他們似也曾如今番這般相互致意。

赤明真傳衛令姜,也從來不是什麼自怨自艾的小女子。

他微微一笑,衛令姜看見他眸光清亮,像是照在湖心的一片月飛進了眼底,然後便抬起袖袍回了一禮,聲音同樣鄭重:

“玉宸真傳,陳珩!”

……

……

是夜雲如堆浪,平鋪萬裡。

在去了數十里後,衛令姜忽心有所感,當空將劍光一按,不一會兒隨一聲清鳴,青枝身影便映入眼簾。

青枝耷拉著一顆腦袋,猶豫著不好上前,神情迥別於以往。

衛令姜知曉她心思,伸出一隻手按在青枝腦袋上,微微搖了搖頭。

“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若石中火,似夢中身……”

衛令姜低聲一笑。

“小姐?”青枝仰起臉。

“事到如今,又還能再說什麼?”

衛令姜望向遠處,在微微一怔後又復歸平靜,萬般情緒都斂進眼底,只道:

“走罷。”

與此同時。

在步下山道後,陳珩只見沿湖的花樹匝地若蓋,清蔭散落。

便是夜幕當頭,那依舊遮掩不住那一派彷彿是在風中流動的翠色,明媚盎然。

而雨停後,遠處小城中也漸漸傳出來人聲,嘈嘈切切。

來到湖畔,在那些漂浮著細碎柳枝和花瓣的水面,陳珩看見了自己水中倒影,他沉默半晌後忽一笑,只探手摺了段花枝擲去,轉身就走。

月影和人影無聲破碎,湖面上泛起來細密漣漪,層層迭迭,盪漾成紋。

一聲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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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地隔幽明

數日後,葛陸團陽國都。

旭日方升,朝煙冉冉。

陳珩端坐主殿的一方玉臺上,左側下首依次是薛敬、楊克貞幾個玉宸本宗長老,右方汪紜、蔡慶這等葛陸修士按修為高下亦各有座次,場內眾皆肅穆,唯是沈澄手執幾封卷冊在侃侃而談。

不多時,待沈澄含笑施上一禮,將卷冊收起了退至坐席後,陳珩目光一掃,先客套一句:

“葛陸一役,耗時綿長,若不得諸君相助,我恐不能為此地主人。”

一句說完,陳珩示意一下,便有兩個力士扛著一架石屏風上得殿來。

在屏風上掛有一幅寬大輿圖,觀其上詳註的疆界、山水、城池種種,赫然便是眾修腳下的這座葛陸。

“沈師弟隨我來此破敵有功,近日主持綱領,收拾各處斬獲,亦費心不少。”

陳珩接過一隻雲紋金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圈:

“便以此土,聊表寸心。”

沈澄聞言忙抬首一看,見那個圈裡的恰是葛陸的一處名山勝地,山中有數條好靈脈,更盛產茲木、烏沔玉等修道靈材。

雖早預料到上面會有好處賜下,但眼下真見得了實際,沈澄仍舊不由一笑,忙起身言謝。

他是與陳珩同時進入宵明大澤的十大弟子,而在他們那一批中,除了和立子、衛道福等寥寥數人外,其餘的大多都在四處奔走,為了些派中功勳和拜上山頭而費心勞力。

眼下能賺來一座葛陸名山來當道場,於沈澄而言,也算是一筆不小好處。

他雖不會長久駐留此地,但無論是將山中靈材拿去仙市售賣,亦或將這道場用來培育力士符甲種種,都是個不錯的選取。

須知不是每個玉宸弟子都如陳珩一般,甫一入宵明大澤,便有長離島這等上好道場可用來棲身。

而他今日因追隨陳珩才在地陸有了一份基業,來日未嘗不可更進一步。

在宵明大澤,也弄出一座屬於自家的道場來!

此時在沈澄稽首言謝過後,陳珩聲音並不停,繼續執筆在輿圖上勾畫起來,每一筆落下,都惹得人人側目。

蔡慶眸光微微閃動,他望了眼身旁或喜悅、或振奮的諸修,倒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緒,只暗暗感慨。

這殿中諸修雖早已對陳珩俯從,但唯有在今日的分土別地過後,這上下之間才真正定下名分,他們也才算徹底投入陳珩門下。

而他們身為門客臣屬,有功時候自然可從中獲益,還能以陳珩名頭來震懾周邊大小勢力。

但平日裡,卻也不會光拿好處而不出氣力。

定期上繳供奉、作爪牙耳目之用種種是應有之義。

若遇得法旨降下,便是要從戰徵討、威猛奮戰。

譬如藤蘿之附巨木。

二者之間,說來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幹係了!

而對於終傍上了陳珩這座靠山,蔡慶實則欣然,只覺是出了戊靈派後自己撞上的又一樁好運道,但他心頭憂慮,卻也是另有隱情,真個難以放下。

便在這樣的複雜心緒下,晃眼間,便是數盞茶功夫飛逝而去。

此刻在圈點已畢的輿圖被力士重新撤下後,隨陳珩一個稽首,殿中諸修也是紛紛鄭重回禮,出了大殿,又興致勃勃攀談起來,說些各自分得的土地多寡、靈脈好壞。

而蔡慶也懶得理會一旁蔡璋,只同汪紜、董渠幾名同道客氣一句,便徑自駕雲回了居室,一副心神不靜模樣,待到了晚間,更是在蔡璋訝異視線中,縱身飛起,眨眼不見了蹤跡。

“此事……也不知老爺能不能允?”

按下雲頭,在陳珩殿外等通傳時,蔡慶揪著花白鬍須思忖道。

不多時,待他隨童子來到正殿上,只見陳珩與薛敬兩人正在對弈,棋盤上黑白兩色交錯,侵殺攻守,各有章法。

蔡慶本不欲擾了這兩位興致,只垂手立在一旁。

後被請上前,在好一番斟酌過後,蔡慶還是說出了心頭憂慮,期盼看向陳珩。

“蔡真人恐真武山的那位金宗純上前報復,故而心憂?”

薛敬沉吟片刻,道:

“也有道理,那位武道金身這次來葛陸可是吃虧不小,理應有所防備。

不過前番在同真武山商量補償時,我等已是特意請崔鉅許下承諾,所謂葛陸事,葛陸了……”

薛敬看了蔡慶一眼,寬慰開口:

“我想金宗純縱再不忿,也不至於違了承諾,否則不說要為世人笑,便是真武的真傳崔鉅,也要責他,蔡真人還請寬心。”

蔡慶聞言仍是搖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怕老爺與薛長老笑話,我那道‘羅黎兇煙’險是壞了金宗純性命,這位定是不肯罷休的,羲平與真武相臨,我雖有些底牌手段,但就怕金宗純呼朋引伴。”

薛敬聞聲目露思索之色,還欲再言。

這時陳珩聲音忽響起,道:

“蔡真人言之有理,此事的確不可不防,如今我在東彌州倒也有些薄業,蔡真人不妨基業遷往胥都天。

我想真武再是勢大,一個金宗純,他的手也萬不敢伸到東彌。”

這話一出,饒蔡慶再城府深重,也不由訝異失神。

“這便能將家業搬去了大天裡了?天老爺!我雲慈窟歷代祖師當年怕也不敢想,這破窟能有今日罷?”

蔡慶心知自家在戰時著實出力不小。

無論“羅黎兇煙”還是他那頭能遁地匿形的蜴寵,按理說都得好好記上一功。

但既已得了分土的諸般重利,蔡慶也不敢奢求太多。

孰料陳珩竟如此開口,這倒的確是有些出乎蔡慶預料……

不過猶豫幾合,蔡慶還是否了將雲慈窟家業全盤都遷去胥都天的念想,只欲搬走半數。

因羲平地雖僅地陸,但眼下這些到底是祖宗篳路藍縷得來的基業,不可輕棄。

再說他先前一番拼命,好不容易才又賺了些沃土,又哪能說扔便扔?

當蔡慶將自己心意道明後,陳珩點一點頭,也不多言,只道:

“東彌州之事蔡真人不必憂心,你到得胥都天后,可去宵明大澤長離島見塗山葛,這位是我府中管事,久隨於我,雲慈窟當於何處立山門,他自有謀劃。”

蔡慶聽得這話自無不可,笑意滿臉。

而在告退之時,這位忽腳步一頓,旋即在階下拜倒,誠懇道:

“老爺仁德廣佈,臣屬不可不回報,我早年在戊靈派修行時曾得一前輩指點迷津,因而才能煉就一身奇門本事傍身。

若老爺願開尊口,我可為老爺去探那前輩蹤跡,以那前輩的道法手段,他若肯與我等同殿效力,老爺便可得一大助力!”

陳珩與薛敬對視一眼,兩人彼此神情都是凝重了些許。

而當好言將蔡慶送出殿外後,薛敬看向陳珩,不由大笑一聲,拍掌道:

“這位蔡真人素有手段,連我也難一一看破他的行藏,今日這言語,倒像是要交心了,恭喜真人,來日或可真得一有力護法!”

陳珩不置可否一笑:

“能教出蔡真人這等人物,那位前輩的道行想來不淺,雖聽方才話裡應還有些隱情,但僅憑一個玉宸真傳的名頭,怕難輕易招攬這等人物。”

薛敬聞言搖搖頭,問道:

“以真人遠大前程,何止一個真傳?不過之後真人前往虛皇天,真不需我等在側隨行?”

作為最早同陳珩立下契書的元神真人,對於虛皇天之事的始末,薛敬自然不陌生。

而在蔡慶趕來之前,在聽得陳珩在前往虛皇天一行時不欲大張旗鼓,薛敬本有異議,只是被蔡慶來訪這才打斷了話頭。

“赤精陶鎔萬福神王,虛皇天之主……”

陳珩緩聲念出這名號,一揮袖,道:

“如此巨擘,他若想謀我,隨行的人縱再多上個百倍,也無濟於事,且這位神王當年是在宵明大澤同我答話,派中三位祖師想必都有感應,既師尊並未阻我,應不是別有用心。”

薛敬仍有疑慮:“若是途中——”

“在附近數座地陸裡都有通往歲刑地的界門,只要到得歲刑地,前往虛皇天便不算難事。”

陳珩抬眼向外望去,淡淡道:

“至於途中兇險,一來我有師門寶物可護身,二來若真有人敢在半道設伏,定是有恃無恐,你們跟去,也是平白連累自己送命。”

這時陳珩想起袁揚聖來時說起的符詔、仙府,以及仙府那兩位託袁揚聖轉交於他的那篇古怪法決。

他眸光幽光浮動,似暗水翻湧。

“若真有不幸,或是應在此處了。”

他心下言道。

薛敬的疑慮他早已心知,可虛皇天一行是幹係到日後道途。

縱前方是刀山火海,亦難免要去闖上一遭!

此時在腦後盤算幾合後,陳珩又與薛敬回到坐席,說上幾樁閒話,又敲定了些細枝末節。

而在談到玉宸門中時,陳珩忽伸手一拂,棋案上便多出一隻木匣。

薛敬在陳珩示意下將那木匣揭開,見裡內齊齊整整的,共是擺有四顆頭顱。

當他視線落到最左那個麵皮發青的頭顱時,倒是有些錯愕:

“朱景韓氏的韓印覺,此人是何時授首的?”

陳珩道:

“前日袁兄和許師兄兩人告辭時,袁兄在臨行前送來,據他言語,這是青枝特意託他轉交,韓印覺應是死於衛師姐之手。”

薛敬張了張嘴,在沉默片刻後不禁感慨:

“可惜,看來陸審雖然受創,但畢竟餘威仍存,觀這首級,韓印覺只是肉身被壞,元靈似被陸審救走?這兩人倒是好交情,朱景韓氏與少康山的盟契,比常人想得更堅呵!”

“畢竟是朱景韓氏的嫡子,韓印覺這一脈在陸審身上可下了重注,陸審哪能坐視他身死?”

陳珩神色平靜:

“一介跳樑小醜罷,還攪不起什麼風浪來,莫說他如今已失了肉身,便是靈肉俱全,此人也從來不是我的敵手。”

“真人意思是?”

“韓印覺不過添頭罷,重頭戲還是陸審這三顆腦袋,還請薛真人將此匣先行帶回宵明大澤,另外……”

陳珩目光一轉:

“青枝還留下一封書信,信裡談及,在我於陽壤山閉關結丹時候,嵇法闓真人曾去過一趟赤明鹿臺山,將‘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翕神罩?

赤明的那樁煉神重寶?

薛敬聞言先是一訝,既而猛一抬首,又是目露疑惑。

話到此時,他也明白了陳珩是要借陸審首級揚名宇內,擴充自家在派中人望。

畢竟在如今玉宸六位真傳裡,陳珩入門最晚,雖有不少長老先後來投,但聲勢上面到底還是稍遜一籌。

似這等造勢之事,不僅是為了揚名,更是要藉此招聚人手,壯大羽翼。

在陳珩門下,如孫諷、盧正甫幾個長老都難主持盡善,似劉逢業、謝景這等新附之士不可輕易託付。

唯他薛敬交遊最廣,可謂路路通達,故而能有事半功倍之用。

不過那翕神罩?

陳珩微微一笑,道:

“師尊曾說,欲為道子,不僅需神通手段,還要收攏人心,至於翕神罩,這便是我要勞煩薛真人的第二件事了。”

薛敬聞言神情肅穆,起身應道:

“真人還請寬心,此番回宗,薛某定將此事探個分明,看來自祟鬱天歸來後,嵇法闓真人身上隱秘又重上了些!”

“江流天地,水中誰人能裹足不前?更何況是當年能同道子爭鋒之輩……我自從未輕易輕視過這位,但此事恐怕幹係不小,薛真人勿要太過執著,盡力而為便是。”陳珩道。

薛敬鄭重點頭,兩人又商討一番後,薛敬便也退出殿外。

“虛皇天,幽冥真水。”

陳珩信步走到窗前。

他眼望頭頂黑雲如絮,星似漁火,眉宇間猛透出一股決然之意,犀利鋒銳!

丹元大會,成敗所關,便都在此一舉了!

翌日。

玉宸兵馬預備朝雲韶界開拔,要回歸胥都天,隨行的還將有千數雲慈窟修士,蔡慶便在其中。

而同時陳珩也起了遁界梭,悄然離開羲平地,直奔向宇外,一路不停。

……

……

數日後,歲刑地。

一處尋常的仙家坊市裡,來往行人絡繹如織,呼朋喚友聲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掩飾了面容的陳珩行走在街巷上,這歲刑地與別家不同,少有仙道修士,多是些參習神道、人道的修行者,便連坊市裡叫賣的,也大抵是古蹟丹青、神籙圖章種種,甚為奇異。

便有陳珩觀看時候,他突覺面前有異。

回身一看,只見本是熱鬧的坊市猛寂了下去,個個臉上神情都僵在了上一刻,看上去頗有些詭異森然。

須臾天地停景,光陰不轉!

而莫說僅這一處仙家坊市,在偌大地陸內,便連最細微的一草一木都陷入靜止當中。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文宗領袖或神廟尊神亦不例外,個個如泥塑木雕般,無知無覺,動彈不能!

“陳珩,今番雖是初次相見,但細說起來,你我之間倒早有一段緣法。”

這時候,不遠處一座三層酒樓上傳來一道蒼老聲音,似從臨窗處悠悠響起,在含笑示意。

分明只隔著十幾丈遠,但以陳珩如今目力,卻看不透簷下那薄薄一層幔帳。

似那人聲音雖穿過了地水火風而來,可他真身卻還在古老天地之外,遠隔著重重世界。

正在以日月作唇齒,永珍當口舌!

“……”

陳珩下意識扣住那枚混金雷珠,雷珠也恰時傳出一股早便留下的神念,叫陳珩臉色微變,若有所悟。

“唉,諸位仙友對我著實誤解頗深呵!我若真想對一個小輩下手,何須如此屈尊紆貴?

今番不過是見獵心喜,特來點撥一二罷,稍後定還你們一個全須全尾。”

那蒼老聲音嘆道:

“陳珩,你目睹此景卻能氣不逆並血不亂,不愧為我另眼相看者,且上前,可猜到我是誰了?”

“兜御天天尊,屯蒙洞之主。”

陳珩沉默片刻後上前一步執禮,他聲音不變:

“玉宸陳珩,見過空空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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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劫藏

天地間如死一般的寂靜,八方無聲,如被突兀打入一片至寂界域中,鴻毛不動,鳥影滯空。

陳珩吸了口氣,將念頭收拾,一步步朝那酒樓行去,而途中那些行人、商販的身影竟然有若光中幻影,容他輕易從中穿過,卻形象不改。

待得上了酒樓二層,在臨窗方桌上,只坐有一個身著古銅色縐紗道袍老者。

老者身高七尺,貌甚清癯,下頜鬍鬚是暗金顏色,一對白眉好似雪霜,神情悠然自若。

若單看形貌,怕任誰也難想到這老者是早在道廷時便身居顯職,自前古顯赫到了至今的強橫仙聖。

可陳珩愈是接近,太素玉身那股下意識的示警感便也愈劇烈,直如針扎!

面前老者雖不過七尺高下,形象卻龐大到像是要充塞宇宙,擠碎虛空,亙爾無邊,廣大深遠。

這容納安置了數百億生民的歲刑地在他面前直如水中一塊小小浮木,不需什麼用氣力,探手便碎!

“有膽識,好心性。”

見陳珩竟走了上前,空空道人目中隱有一絲滿意之色,將那一縷流出的法性收斂,讚道:

“你便不懼?”

陳珩施了一禮,坦然道:

“前輩如此煊赫人物當面,自然心驚,不過眼下情形,再多生怯意恐也無用。”

“近來的八派六宗倒福運亨通,後輩弟子裡多有英豪人物,尋常小輩便是有些護身寶貝,得了宗門指教,在老夫面前,怕也難這般從容。”

空空道人笑了聲,視線自陳珩紫府中的那一顆混金雷珠上定一定,又移到他身上,感慨一嘆:

“多少年了,還能從非我劫仙一脈的門人身上見得這門散景斂形術?而老師之智慧無窮,便是如今的我亦難揣摩通達,當真深不可測。

劫仙,劫仙,億劫漂沉,週迴生死——

這‘劫’之一字……兜兜轉轉,我還是難以開釋。”

一句過後,空空道人忽陷入思索當中,再不理會陳珩。

陳珩見狀目光閃動,腦中不由生起無數念頭。

劫仙弟子,道廷重宰——

空空道人的名號於他來說已不需多言。

事實上,任何一個陳玉樞的子嗣,在真正得悉自家身世後,大抵都會知曉空空道人這個幕後大能。

是空空道人教給了陳玉樞《豢人經》傳承,並助他從虛皇逃來胥都,以至流毒後世。

而當陳玉樞被天公厭憎,劫數襲擾之際,陳玉樞以一卷方術將雷災分化到他的無數子嗣頭頂,以此法來慢慢分化天厭,叫子嗣來為他脫劫合道。

但似陳玉樞那等厲害的修為,怎能以化身來布種天下?

須知不少大神通者都是子嗣艱難,緣何他能例外,又到底使了何類神通秘法?

在這其中。

同樣似也暗藏著空空道人的手筆。

自種種事蹟看來,空空道人這尊巨擘理當是在陳玉樞身上寄予厚望,故而才會如此賣力,二者間應為利害相當。

可空空道人卻偏又庇護了陳潤子、陳元吉。

他將這兩個自陳象先之下修為最高的子嗣護住,使陳玉樞無法爽利將他們吞食入腹。

陳潤子、陳元吉在得了鬱羅仙府後,以仙府為基,可是將不少陳玉樞子嗣帶離胥都天護持,擾了陳玉樞避災的程序。

自這一處看,空空道人又似與陳玉樞的立場相悖?

從頭到尾,這一位巨擘行事都是變幻莫測,叫人難真正窺見他的心思。

而陳珩更修行了“散景斂形術”。

與諸餘陳玉樞子嗣相比,他同空空道人之間,又似多了一根若有若無的聯絡。

這位今番特意來見。

他的目的……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空空道人聲音忽淡淡響起,道:

“你可知腳下這歲刑地的底細?”

“願聞其詳。”

空空道人一指,示意陳珩在面前坐下,縱目四顧,莫名開口道:

“前古都元帝治世時候,這歲刑還不叫歲刑,而是喚作四戾地……”

所謂四戾地,是北有橫天大蛇,南居黮水鬼魔,東方乃是火部一位老星君愛子的道場,西方福土裡則住著位破戒高僧。

這四位都是殺生無數的人物,在當職時曾犯了甚深過錯,按律當死。

可看在他們昔年的赫赫戰功上,再加上又有重臣出面作保,遂被褫奪了一切官職,在受過刑罰時便被流放到了這四戾地來受苦。

四戾這名,似還是那時的一班清流特意所作,以諷這四位的驕恣……

見空空道人忽說上這樣一番言語,陳珩收束心思,想了想,道:

“我雖不知前古的風土人情,但有這四位在,此地生靈或是處境艱難了?”

“不說如處水火中,卻也大差不離,這四位都是上通於天的人物,在地陸裡,區區一個地君怎能勸阻他們?

按理來說,這地陸前景當是不堪,可偏不過多久,便有一人仗劍澄清了寰宇,誅殺四戾。”

空空道人心生感懷,眼望長空,口中道:

“那人是散修艱難成道,自號‘歲刑’,精通一手厲害火法,我早年曾同他鬥過幾場,互有勝敗。

後來我因真正得到老師正傳,便閉關了數百年。

孰料出關尋他時候再鬥,他已是徹底身死道消,被火部幾位星君聯手做局,害死在元載天。”

這話語平鋪直敘,在末時卻叫聽者頗有些猝不及防。

但再一想,也在常理當中。

據空空道人所言,這地陸四戾無論身份、背景都遠在尋常神通者之上,可謂上通於天,底蘊不凡。

在盤根錯節之下,自然是牽一髮動全身。

縱有人以甚深法力降伏了這四戾,亦難免會被其身後的勢力記恨報復。

這時候若尋不到對等的靠山以為遮護,單打獨鬥的景況下,一個慘淡收場,卻也不足為奇。

空空道人聲音繼續悠悠傳來,道:

“能以一己之力打殺四戾,我那位舊友的才情自然無需多言,但可惜他當年再如何風光,眼下也早埋身丘墟之間,更莫說什麼長生逍遙。

他以為自己這施為,不僅是在為故土萬靈出上口惡氣,更要憑此戰績,將聲名高高送去道廷,以期投入火部赤杖大仙的門下,但可惜了……”

陳珩忽抬頭問:

“前輩這番點撥,是欲告誡我大道修行,須少不了法侶地財?”

“老生常談的事,再論作甚?”

空空道人不以為然,一擺手:

“我倒欲言,這‘劫’之一字是橫貫先後,在有無之間,在動寂之內,不即不離!”

“劫?”

“歲刑殺四戾是一劫,他解不了劫數,自然灰灰。但在此之前,他以散修身份走到那般地步,期間又不知遭逢過幾多劫數,正是因屢屢歷劫,得了好處,歲刑才有殺四戾時的風光。”

空空道人呵呵一笑:

“陳珩,你修行至今也算不易,在臨淵屢薄時候,可有感劫數之艱?”

陳珩點一點頭。

“大道攀升,總是脫不開一個‘劫’字,莫說修行人士,便連凡俗之輩,生老病死苦,這又何嘗不是劫數?

前路撲朔,不單是你,便連我亦常感惶惑,憂心自己渡不過劫數,或將成為下一個歲刑。”

空空道人此時目光若炬。

在交談以來這位前古巨擘第一次正色,沉聲喝道:

“人人都知我是拜在了老師門下,走得劫仙一道,但現在我的路,和一眾師兄弟都不同,又被指責是叛經離道,你可知為何?”

……

生生受度,劫劫長存——

在劫仙老祖的經義裡,“劫”乃自生,亦從他處生,依萬物和合而成,永恆實有,不可言說。

譬如在正統仙道的修行之中,得胎息是一劫。

成則得先天一點靈光之火,邁入修行門戶,敗則難脫凡身,為百年壽數所限。

煉真炁是一劫。

成則飛天登雲,打通天地橋樑,敗則虛損元真,痛切其身。

開闢紫府是劫,鑄鼎凝汞是劫,修行金丹是劫,成就元神是劫。

返虛有迷障阻路,純陽有三災當頭。

便是那合道境界也依舊有九難,在阻人成道,仍逃不開劫網一張!

而劫仙一脈弟子,他們便是將劫數視為造化機緣。

因他們修行的劫仙真經緣故,在每成功化解一次劫數後,其便能得獲一份“劫藏”傍身。

這劫藏可謂妙用無窮,不僅能夠提升道行、點化法寶、加持神通,更可用來殺敵護身、作靈材大藥之用種種,堪稱是造化之靈、大塊之精!

因此緣故,劫仙門下弟子的修為提升之快,便放眼前古那個萬家爭鳴的鼎盛時代,也堪稱是異數!

不過物有正反,禍福相依。

劫仙門下弟子雖能自劫數中獲益,得來“劫藏”這等造化神物。

但他們生平所遇劫數,比之常人,卻是隻多不少。

若說尋常修道人所遭災劫是百十數目,那劫仙門下弟子所遭的劫數便是千餘,甚至要多上個十倍還不止!

或為天災,或為地禍,或為人亂……

凡此種種,都是災劫!

這也意味著只要參習了那劫仙真經,便有那無窮無盡的災數將攔在前頭。

即便是成就了仙業,證得了大道,也絲毫不能例外。

能夠渡過自然是最好。

而若渡不過,那便萬事皆休!

這時隨空空道人的講述,陳珩心中驚訝也是愈大。

待一席話畢,他目中已是一片凝重,警惕大增。

“正統的劫仙法門乃是以劫為餌食,釣虛無造化,截成一尊劫藏煉為己用,這期間旁人大抵難以相幫,倘使助力,也要壞了事後機緣。”

空空道人兩眼盯向陳珩,笑意莫名:

“但我不同,我是親手創了《豢人經》的人物,你可知我的劫仙之道又是如何?”

“用他人來分化自家劫數?”

陳珩沉默良久後嘆道:

“如此說來,陳玉樞……他和鬱羅仙府中的兩位兄長,都是同前輩這大道劫數相干?”

“呵,你果然猜中了。”

空空道人拊掌輕笑。

……

……

大道至極,求升難期。

劫仙真經之酷烈霸道,遠要超乎尋常修士的想象,便連空空道人這等眾天聞名的大神通者,亦難脫離這劫數鐵網。

事實上,劫仙老祖昔年收下的親傳弟子何止百餘?但有聲名傳到至今的,也不出十指。

其中甚至還有近乎半數都是自覺扛挨不住將來劫罰,只能無奈棄了劫仙的道途。

空空道人自不願做那半途而廢之事。

他若想更進一步,真正做到執拿大道。

這劫仙道途,實則是一大助力,輕棄不得!

可劫數又著實可怖可畏,歷劫日久,饒他自詡法力通大,也不敢放言可以輕鬆破劫。

如此一來……

“《豢人經》是取自眾生如馬牛,獨我作龍象之意,空空道人昔年開創此法,應是欲集眾智眾力於己身,圓滿至道。

而他這分劫之法,立意倒是與陳玉樞借子嗣來脫災的方術手筆同出一轍,看來這事上,空空道人亦摻和了一腳?”

陳珩暗中思忖:

“不過沒有太始元真,更沒有血脈為憑籍,空空道人又當如何來分化劫數?”

似看穿陳珩心思,空空道人搖頭解釋一句:

“此處錯了,我這化劫法雖與玉樞那道方術立意相近,都是走得化整為零,欲將劫數豆剖瓜分的路數,但我這法門可要溫和些,並不如玉樞方術那般酷烈。

你先前說得倒無差,玉樞與仙府中那兩位皆是我的劫種,要擔我的劫數。

但我與劫種間,其實是榮損相當的幹係。”

陳珩問道:“劫種一身修為,莫非不能助前輩消劫?”

“這是何言語?自然不能。”

空空道人笑眯眯道:

“我知曉玉樞那方術很有些門道,不僅能助他分劫,無可奈何時候,他更將子嗣修為吞奪為己用,以免白白耗費在小純陽雷下。

但我這法子可不同,我若有進有益,劫種們自然水漲船高。

反之劫種若破除災禍,他們還更能順勢得來一尊‘小劫藏’,雖比不得真正‘劫藏’,但也甚是不凡。

陳珩。

何不想想……”

空空道人這時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耐人尋味:

“老夫若真是那般窮兇極惡,潤子、元吉又緣何要對我執半師之禮?

我借他們分化劫數是真,而他們又何嘗不是從中獲益?

實話說來,當我劫種自然難免要被無窮劫數纏身,但也不是非得綁死在老夫這條船上。

若劫種做完了應盡的份額,我便是解了他這身份,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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