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激鬥
紅塵沙界,眾苦充滿,猶如業火泥犁。
人自胞胎伊始,便為俗業纏縛,神不得清,氣不得寧,如蠶在繭,無有暫歇——
在《諸世拔罪神咒》的開篇,便是有如此言語記載。
而齊尚曾同創出這門《諸世拔罪神咒》的耆公打過交道,更被耆公傷了辛苦修持來的不壞軀,對這位神通有些瞭解。
那他自也知曉,這拔罪神咒之用便是加持。
加持肉身,加持神魂,加持法力——
要讓施法者以無上大加持力,破除一切執著,掃滅一切宿業,最終粉碎無始重障,開得真道之路,以本來面目,拔罪飛昇,在十方界裡坐道場!
似這般的大加持神通,便是齊尚所學的那門靈明神章,都略有不及,著實是眾天宇宙內的一道玄奧妙術。
呂融能有幸習得,也的確是撞上大機緣了。
不過自白水中流傳出來的神通法脈,除了邪異外,還更有一層大因果。
若無白水的那些大魔默許,單單是神通裡面的道禁,就絕不好對付,這就跟旁人想要竊得血河根本妙法一般,是絕不可能之事。
那呂融能習得《諸世拔罪神咒》,定是在耆公的默許之下。
而這位是對呂融有所期待?
還是同呂融身後的血河宗,達成了某類默契?
在齊尚念頭轉動間,兩道雄渾法力已是重重拍中呂融身軀!
但後者僅是肩頭搖動數回,腳下的血雲隨之崩出幾條深深豁口,便卸去了這沉重一擊。
呼——
呂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上前一步。
在當日同陳珩在洪鯨天一別後,呂融也是自耆公手裡得來了這門神咒,以他天資,很快便將這門大術練出了些門道。
而如今他僅是開啟了諸世拔罪神咒的第一重,並未像是同餘黃裳最後鬥法那般,不計損耗,將神咒給全力催開。
但這等大加持之下,僅是第一重,他也覺自己僅是略一挪身,都可引得風雲忽起,隆聲大作。
舉手投足間湧動的那股澎湃法力,足以叫人意迷神蕩,好似已晉入了另一層天地,可以粉碎重重障關!
“這門神通?”
陰無忌饒有興致的打量呂融。
此時後者身軀上的那層淡淡白光雖已融入骨血深處,再望不見。
但白光裡面,一閃即逝的那些諸魔鬼神、精祇邪魅,還是被陰無忌敏銳收入眼中。
“請了!”
呂融大笑一聲,掐了個法訣。
在這等情形之下,他竟是選擇率先出手,攻勢將陳珩、陰無忌兩人都一氣圈在其中。
剎時間,血雲轟然一散!
數以千計的血魄從中飛散而出,煞氣滾滾而來,似一片無邊赤潮在劇烈湧動,嘩嘩發響!
隨呂融這一動,應稷川中近乎所有修士的視線都是匯聚此處,動也不動,生怕稍有分神,下一剎便會錯過什麼。
陳珩、陰無忌、呂融——
已到得這時,丹元魁首註定只會在這三人中決出,然後被堂皇大勢推著走向眾天宇宙的明面。
名傳十方,聲震寰宇!
而胥都年輕一輩修士的絕巔之爭,也將隨這場大比的結果,而徹底落下帷幕!
一朝振羽而舉,騰身金闕,便叫河漢潮生,九霄垂目!
如此殊榮,如此曠遇。
能夠不為之心動者,著實是屈指可數。
此時場中大多年輕修士,只是設身一想,便也覺腳下不穩,心蕩神飛。
而諸位主持長老所在的大殿中,更是難得氣氛沉悶了起來,寂靜無聲,好似落針可聞。
“丹元魁首……”
而四十九祿壽宮中,正同北極老仙交談的裴叔陽也是視線一轉,面上少見得添出了一絲肅穆神色,若有所思。
轟隆一聲,迢迢長空剎時便被血魄擠滿,來勢洶洶!
面對這等狂猛一擊,陳珩只將飛劍抖開,三十六道劍光如輪疾轉,一時不休,將身週五丈內守得水洩不通。
而陰無忌則是抬袖連點,將冥寞先天氣催起,身周浮出數個幽森氣旋,另闢奇招,叫這門神通成了一類天門屏障。
呂融放出的血魄著實甚為厲害,是用了血河宗的數類秘藥,再摻雜天外星石祭煉而成,非僅形體可以堅逾金鐵,還可以不懼大多純陽之物。
尋常魔道宗門的陰魂血魄,只需放出烈火、雷霆來,或祭起陽屬法寶,便不攻自破。
即便血魄還存有些還手之力,但兇性也往往是不如先前,手腳被束。
而呂融的這些血魄則不同。
先前他在與九真湯玄鬥法時,這些血魄甚至是硬頂著湯玄的南明離火,幾度殺到了湯玄周身!
這其中固有湯玄在南明離火上的功夫不足,湯玄如今專心陣道,還只將這類真火當做填陣之物,並未下多大功夫。
但呂融的血魄之厲害,卻也是從中可見一斑!
上千血魄放出,足以殺出一片血雨猩風,但在陳、陰二人面前,卻掀不起什麼動靜,
它們不是在密密劍光下被斬個粉碎,就是被氣旋一頭接一頭吞了去,徹底失去行蹤。
這般鬥得半晌,呂融也不意外。
這些血魄雖然身死不少,但畢竟法種已成,只需他運功一轉,耗費精氣,便又可源源不斷的生化而出,可謂極是方便。
這法門或可用來對付常清覺、湯玄等人。
但在此刻,卻當不得殺手鐧,想要定鼎,還需另祭奇招。
此時呂融環視一轉,暗拿法訣,身後影中悄然躍出一線血芒,旋即他又看向陳珩,只舉袖一晃,手中便多出了一隻三聚七彩羊角燈。
噗呲——
密密劍光忽被撞開細微一線。
一道烏光倏爾殺至陳珩面前,烏光中隱隱可見是六尊頭生尖角、形如巨蝗的魔靈。
前番陳珩在與呂融鬥法時,呂融也是用出了這燈狀法器。
此寶一共可放出六頭魔靈來,每一頭都身具沛然大力,爪牙鋒利,且動作更是訊快,飛掠時候無形無影,難以捉摸。
呂融知曉陳珩的鬥法能耐,絕然不好對付。
故而在祭起法器同時,血魄的攻襲也未停下,魔靈和血魄一裡一外,就悍然包抄了過去。
陳珩伸手一按,重新將劍光布起,交織成網。
但這一回,因魔靈隱在密密麻麻的血魄之間,仗著牙口鋒利,且有血魄可做策應掩護,倒還真叫劍網被打得搖晃,崩開了幾個豁口。
而不待呂融趁機將攻勢一齊壓上,忽有一團火光亮起,煌煌如日照,放射出大光明來!
只被火光輕輕一燎,那衝至最前的血魄便發出不由自主發出慘嘯來,旋即悽慘化作幾縷濁煙消去,再也不復。
“南明離火?”
呂融認出了這門火法。
而在同一時刻,在眾多血魄的圍攻之下。
陰無忌忽莫名側身一閃,頭頂的束羅兜撐開金銀兩色。
近乎在他側身的同時,左處的一口幽森氣旋被生生拍碎,而束羅兜亦精光內凹,深深陷進去一大片。
隨血光一閃,那隱在血魄中的血神子也是依稀現出身形來。
這尊與呂融面貌無二的邪靈手持一口血刃,頭頂有濁氣翻騰如蒸,好似一口泉眼在泊泊而動,一股凶煞邪異之感毫不猶豫,不斷從中竄出!
在方才把羊角燈祭出的同時,呂融也是將血神子放出。
而這尊邪靈自被放出後,便施法隱了自家身形去,只放任血魄被氣旋一一攪碎吞了去。
直至尋到了一個時機,才終暴起殺向陰無忌,可惜卻未能打在實處。
“血神子……如此的靈智和法力,不愧是血河的一類看家本事。”
陰無忌稍一打量這尊血神子,手上動作卻不停。
一口烏金神矛電射飛出,幸虧血神子及時拿動遁法,才未被正正刺中。
而避過了這一擊,血神子法力一運,渾身爆出密密麻麻的血絲,率先將師相陷空血網悍然發動。
但不待他再運起血河的其他神通,面前紛亂血網忽被一股沛然力道排開。
抬頭看去,卻是陰無忌一拳轟發如雷,眨眼即至!
……
……
連聲大響此起彼伏,滿布極空,著實猛烈異常,叫人心驚膽裂!
而舉目所見,只是雷電晦冥,血雨滂注,忽而又有陰氣漫漫,飈馭盤旋。
種種湮谷連山之狀,似欲拔動地根,隱蔽天日!
這一斗,已是過去了一個時辰。
燈中放出的六頭魔靈早被陳珩一一斬滅,而血神子亦是為陰無忌打成重傷。
若說呂融先前鬥敗餘黃裳的施為,已是被諸修看在眼中,對呂融的神通心下有數。
但他如今憑藉一己之力,卻硬生生擋住了陳珩、陰無忌兩人,還是叫外間不少人都是暗自凜然。
刺啦——
陳珩起手一指,烈烈火光飛騰而出,只是一晃,便將襲來的十數頭血魄破去,再一晃,便又破去數頭。
呂融這面剛同陰無忌硬撼一擊,震動長空,再度救下已是力不能支的血神子。
他回身一看,卻見南明離火在數個衝奔間,已是將殺至身周,於是祭起一面金輪,將離火斬破。
“起!”
呂融噴出數口精血在輪上,再度發力一催,使金輪光華大熾,暫將陳珩給纏住半刻。
趁著功夫,呂融也是凝神對上陰無忌,數招過後,在兩重發力之下,終是將傷重的血神子給收入紫府。
“先走為上,便是你有天都擒製法,也經不得這般比鬥!”
險死還生的血神子氣喘吁吁:
“那個陰無忌我應付不了,他是你的大敵,而對上陳珩,若不是真正殊死一搏,你與他也難分出勝負來。
這兩人合力之下,怕放眼偌大眾天宇宙,也無人能力敵,若分而破之倒可試上一試……但同時對上兩個,那便是自尋死路!”
“法力給我。”
呂融沉聲開口。
血神子面上剛湧起驚怒之色,但終究不能違抗呂融,只得照做。
在得了血神子的全數法力後,呂融不僅是精神一振,面上亦湧起一層不自然的血色。
他猛一彈指,一枚鴿卵大小的血丸同陰無忌擲出的神矛直撞一處!
轟隆一聲,重重雲海震盪翻滾,無窮血色爆開,叫人近乎難睜開眼來。
而另一面,陳珩剛將那面金輪劈開,他頭頂的五炁乾坤圈便似遭得某類重擊般,卻是數道陰雷裂空而來!
霎時間,呂融的攻勢已是如狂風驟雨般發出。
血雷與神雷互相碰撞,飛劍同金輪纏鬥不休。
陰無忌打出的瘮人陰風被血魄悍不畏死攔下,同時密密麻麻的血絲縱起,根根銳利,更是叫烏金神矛不好應付!
盤冥陰雷、神尾太歲血魄、師相陷空血網、地原禁法——
種種神通好似潑雨一般,在呂融手中揮灑而下,運轉自如。
作為成名已久的老牌金丹,他修道年歲乃是場中三人的最長,所習神通自然不少。
而到得最後,在諸般神通、法器都祭起後,呂融甚至以肉身生生同陳珩、陰無忌搏殺起來。
即便對上太素玉身,也是絲毫不退!
天都擒製法——
這是血河宗的一門無上大神通,若欲修行入門,需得先製成一枚天都法種來。
而法種靈光一成,便可透過不斷擒製法力精氣,用以填缺補漏。
無論是受到斷體折肢般的重創,還是被雷擊火傷。
但只要不是真正被傷損了性命,還有一息尚存,便可透過催動此法,來癒合傷勢。
雖說天都擒製法這門無上大神通對法力消耗甚大,而呂融也並非是一品金丹,在這一處上著實要遜色陳珩、陰無忌。
但他一來有赤燔真這等無上秘藥,二來更是可奪去血神子的法力,用以彌補虧空。
在諸般因素相加下,呂融倒也是能屢屢催動天都擒製法。
而以這門無上大神通的玄妙,即便肉身遜色,但一時間他也是同陳、陰兩人鬥了個有來有回。
不過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即便陳珩、陰無忌並未拿出全力,暗中還在提防彼此。
但隨時間逐漸推移,呂融還是感覺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在不斷襲來。
血神子方才所言無差。
便放眼眾天,怕也無人能擋住這兩位合力……
而在又一次與陳珩、陰無忌以神通硬拼一記後,呂融也是不由後退幾步。
下一刻,他眸中兇光大放,卻是強行止住去勢,大喝一聲,頭頂衝出一股渾渾煞光,凌空將陰無忌打出的法器給托住,而那煞光愈長愈高,顏色逐漸由深化淺,呂融一身氣機也是愈發宏盛,顯然是催動某類神通的前兆。
喀拉——
陳珩目芒一閃,抓住了此機,重重伸手一指。
紫清神雷眨眼發出,以不可阻攔之勢一路向前,在接連碾碎了重重血魄後,終是臨近呂融身周。
天地間只聞聲聲隆響。
下一刻,卻是神雷以推金山、倒玉柱之勢,將那煞光一把擊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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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宙光
呂融吐出一口鮮血,身形當即狠狠倒飛出去,似是在頃刻之間便遭受了十數次重擊。
雖他是險而險之將腳步一挪,但左臂處還是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不過等呂融強行止住去勢,將“天都擒製法”運起後,身上傷勢便以肉眼可見之速在飛速癒合了。
俄而,他便彷彿無事一般上前一踏,腦後接連浮起金輪、銅鐘、玄燈三件法器,法訣掐動,就同陳珩再度激鬥一處。
“天都擒製法……那位玄祜仙人創下的無上大神通,倒還真是有制擒都天精源之能。
即便以金丹道行施展,也如此驚人,當真聞名不如一見。”
陰無忌在應付襲來的血魄同時,見得呂融傷勢須臾合攏的這幕,也是不由讚了一聲。
他稍思量一二,便腳踏奇位,運神存思,默唸了一陣法咒。
待得蓄勢已畢後,才猛抖手一擲,喝了聲“去”。
陰無忌這番動作自是被呂融盡收眼底,奈何他有心打斷,卻有陳珩阻攔,著實無暇分身。
此刻隨陰無忌抖手一擲,忽然一蓬烏濛濛的飛煙殺出,直往呂融面門襲去!
經得陰無忌蓄勢良久後,這道神通直殺出了千軍擁沓、萬馬奔騰般的威勢。
沿路的血魄一聲不吭,紛紛如泡影般破碎,不能阻攔分毫!
呂融認出了這是瘟癀宗的那門“萬咎兇煙”神通,專能夠阻礙血肉重生,顯然是欲針對他所修得“天都擒製法”,力求牽制一二。
但因陳珩在前,呂融這時也不欲強行破去此法,怕被尋到可乘之機,而是選擇身化一道血芒,眨眼不見。
砰!
血光未遁出二十丈,便被突然殺出的一道劍光攔下。
同時四面八方不知何時已然寒意肅殺,早被凜冽劍意所滾滾充塞,成為一方堅不可摧的牢籠!
“壞了!”
見得這幕,外間不少血河門人都是下意識暗叫不妙,眼睜睜看著“萬咎兇煙”正中呂融身軀。
下一瞬,隨無數血光蠕蠕而動,便有一張瑩白若玉的人皮蛻下,跌落雲下。
呂融真身則是猛一發力撞開劍網,躍上青冥。
但在堪堪躲閃過這一擊殺招後,呂融非僅不暫且退去,而是自金丹中再度逼出法力來。
他低喝一聲,周身四下騰起滾滾濁煙,磅礴如海之力將整片雲頭都帶得震動起來,搖搖欲墜!
而見呂融鼓起精神,再度同陳珩、陰無忌戰成一團。
其人時而是打碎劍網,時而又撞開陰風,端得是兇威滔天,分明是以一敵二,卻還能暫且不落下風。
外間不少修士看得都是手心冒汗,一時怔怔無言。
“此子……”
這時候,恰是呂融硬吃陰無忌一矛,大笑一聲,反頂著傷勢上前,接住了陳珩雷法。
一座香雲寶車,一個身著杏黃八卦道袍的中年道人眼皮一跳,伸手捋須,似想到了什麼一般,不由感慨一嘆:
“此子之悍勇,倒真是世之少有……”
一個鼻正口闊,大耳垂輪的僧人聞言一笑。
他眨眨眼,轉首看向遠處的一個身穿淡青色逍遙氅,腰金勒玉的蒼顏老者,故意奇道:
“當年的三巽山之戰,辛真君所在的虛靖府,似也參與了其中,還是其中主力罷?
同為血河的出身,不知這呂融同當年那位常郗道君相比,究竟如何?”
當這尊道君的名號被人喚出後,場間氣氛莫名變得壓抑不少,似有烏雲覆頂。
不少大修士都是視線看來,在和尚與老者間來回打量,饒有興致。
而那被稱呼作辛真君的老者更是神情有些難看,他同大耳和尚對視一眼,面上殺機隱現。
三巽山之戰——
此是久遠之前,血河宗同虛靖府、玄贊宮等大宗派間的一番爭執,也是那位常郗道君昔年的一場揚名之戰。
彼時的辛真君還尚是個小修,並無下場的資格,只是因身份不凡,在外間遠遠觀望一眼,便被眾修簇擁著離去。
而就是那三巽山之戰,讓虛靖府和玄贊宮幾家折了十數的門中俊彥,大失顏面。
連辛真君也是在事後不久才知曉,連他三兄和五兄也俱是歿於陣中,因是死於常郗道君這位同輩之人手中,辛氏一族縱想要報復,亦難以下手。
殺父殺夫殺子,殺心一熾,便無人無物不可以殺!
在當年的三巽山上,還尚是元神果位的常郗道君便是用這一戰,在眾天宇宙生生殺出了自家的兇名來,攜著她曾在丹元大會上以四品丹勝一品丹的名頭,壓服海內,徹底成為當時的血河道子!
尋常大修士聽得大耳和尚談及三巽山之戰,至多隻是感慨幾句罷。
畢竟以四品丹證就合道境界,僅差邁過了最後關礙,便可位列仙班,這也是一樁難得的奇事。
可在辛真君這等親歷了喪親之痛的人耳中,大耳和尚這分明是藉著呂融的由頭,來有意尋釁,心思絕然不純。
而就在兩人間氣氛不對,似下一瞬,便將生起一場爭執之際。
一旁看熱鬧的符參老祖趕緊帶著齊尚過來做和事佬,笑言勸說一番,才將這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此番的丹元大會,因八派六宗廣發禮帖之故,受邀前來的眾賓客也是出身極複雜。
其中就不乏辛真君與大耳和尚這般不對付的。
但好歹忌憚此番東道是胥都強宗。
平日間他們縱有仇恨,但這時也不過是口角爭執,不敢真正壞了此間主人的興頭。
“呂融,常郗道君……”
在笑嘻嘻的同幾個相熟的打過招呼後,符參老祖也是再度目望天中,面上神情微微一凝。
以二品金丹的根底,接連鬥敗衛令姜、餘黃裳兩個堂堂一品。
呂融今番的施為,著實稱得上是驚才絕豔了。
可想而知,在這一戰過後,血河宗內空懸的道子之位,必是要落於他身!
那大耳和尚方才聯想到常郗道君,其實也是有跡可循。
只是常郗道君當年在勝過丹成一品的北極李芥後,便順理成章,當了那一屆的丹元魁首。
但這一次可不同。
單是九州四海都難得一見的一品金丹,在這屆大會上便足足湧現出了四個!
今番究竟誰能夠獨佔鰲頭。
這在符參老祖眼中,著實不好言說……
只是以一敵二,尤其對上的還是陳珩與陰無忌這兩位,想要徹底不落下風,那斷然是個不可能之舉。
不出符參老祖所料,在又鬥過一陣後,本就傷重的呂融在被兩隻大手印同時拍中後,更是跌下雲頭,吐血連連。
縱是他連忙催起天都擒製法,也是無法頃刻合攏傷勢。
而面對如此良機,陳珩與陰無忌也並不多看,兩人反而是將攻勢一收,默契朝彼此打去。
霎時間,只聞一聲轟隆巨震。
兩隻大手再度同時攀上極空,璀璨法光衝照穹宇,熠熠奪目!
五色大手和萬毒大手印每一回悍然相撞,都帶有崩裂山川之勢,似地龍翻身一般,惹得千丈之內靈機洶湧起伏,在群山間迴響不絕!
“去!”
在兩隻大手印再一次兩兩相撞,然後爆碎成了環空亂走的煙氣。
這一回陰無忌並不再拿動法決,將大手印重新凝聚成形,而是腳踏奇位,抖手發了道萬咎兇煙過去。
周遭俱是茫茫的一片,視線不清,陰無忌出手時候也極其隱蔽,將動靜壓到了最小。
但這等攻襲或可將旁人打個猝不及防,而陳珩一顆劍心通明,感應極是敏銳,即便是再細微的風吹草動,亦難逃脫他的感應,自是及時避過。
而雙方未鬥幾合,忽就有濃濁血光揚動,好似狂飈驟起,卻是稍一調息的呂融再度殺了過來。
三人就這樣混戰一處,一路爭鬥不休,所過之處,山搖地動,砂石紛飛。
種種法力震動激揚狀,叫人眼目昏迷,又洶然煙塵蔽野!
而足過去一日功夫。
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上。
面色蒼白的賈休忽若有所覺,他手握法劍,緩緩自雲中起身,朝北面望去。
不知何時,便有沉悶聲響遙遙傳來。
即便相隔甚遠,但也是清晰入耳,甚至震得雲下海面都是微微起伏,平添出了幾許漣漪。
過不多時,那聲響便愈來愈大,好似滾雷一般隆隆碾過天際,驚得無數海鳥飛遠,忙不迭撲翅逃去。
霎時間,只見海水翻波,颶風四起,各色光華閃閃燭天。
而一波又一波巨浪轟然翻騰起來,勢若山倒,激起白沫如珠,高至百丈!
在這等暴亂的靈氣之下,即便是以賈休道行,亦是不免心驚。
而當他凝神一望,看清了那自北面橫貫而來的宏盛法光時,先是一訝,旋即唯是苦笑而已。
“果然如此。”
賈休嘆息道。
……
……
渾天混茫,風火肆虐。
縱目看去,只見陳珩、陰無忌、呂融三人身形已是如浮光閃爍,倏爾在東,倏爾向西,幾乎難看清他們下一瞬會出現哪一處。
而他們每一回法力碰撞,都能惹得海水碰碎、捲動起千重大浪來。
種種烈火混雜血雷、毒瘴散射四下,似有百條龍蟒在海底肆意衝撞,威勢狂猛!
在這般激烈拼鬥之下,即便只是受得餘勢波及,亦是有無數魚蝦精怪被隔空震殺。
密密麻麻的屍身才剛浮於海面,便被急湧的波濤眨眼刷走。
見得此幕,賈休本就蒼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失了幾分血色,心下警惕之意大盛。
但分明只隔著十數裡,鬥法中的那三位卻無一人對他出手,似乎當他不存在一般……
一片滾滾煙幕被數道紫清雷霆破去,躲閃不及的陰無忌被劈得口鼻溢血,身軀顫抖不已。
而得手的陳珩來不及繼續將攻勢壓上,呂融祭出的金輪已是奮力一落,將他護身法力劈開,鮮血飛濺。
轟隆——
呂融強提起法力,掌指間一枚鴿卵大小的血丸若隱若現。
只是這門地原禁法還未發出,便有一杆烏金神矛飛來,險些將呂融刺了個對穿。
然後陰無忌持矛在手,大喝一聲,朝襲來的陳珩猛然擲去!
騰騰殺氣之中,三人身形時隱時現,個個帶傷。
其實鬥到這時候,三人已是精神、氣力都損去了大半。
而各類手段皆已輪番施展了個遍,都未能奈何彼此,那就只剩下壓箱底的神通還未出罷了。
但即便不是全盛之時,他們攻勢卻比先前要凌厲了不止一籌。
每次出手都是殺招,勢大力沉,甚至數回正面撞上對方的神通,不惜以傷換傷,也要力求折去對方元氣!
這般慘烈的鬥法,叫遠遠觀戰的賈休不自覺握緊手中法劍,心下著實複雜難言……
而在又一次格開劍光,同呂融電閃般對了一掌後。
陰無忌念頭轉動幾合,終是不再猶豫。
他輕撥出一口氣,眼底忽泛起一抹瑩亮之色,璀燦如星,最後有光華從目中綻出,照得周匝天地,都如星流月映,一片通透!
“御!”
陰無忌拿起一個法訣。
陡然間,呼嘯不休的狂風齊齊寂了下去,天地無聲。
觀戰中的沈性粹等修士還未看清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下一刻,離陰無忌最近的呂融就驟然身軀爆碎,化作無數血光往四下散去,而陳珩亦莫名倒飛出去,撞向海面,激起一陣掀天大浪!
僅是一剎那,陳珩、呂融便被襲中,兩人都未能躲閃過去。
“這是……”
一個盤坐在蓮花座上,丈六金身模樣的年輕僧侶目光一動,合掌嘆道:
“此法竟又現世了?”
“宙光神水!”
一頭青獅緩緩起身,自喉中發出一聲低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
此法一出,應稷川處頓時熱鬧一片,引起議論紛紛。
而同一時刻。
南闡州,一座半新不舊的道觀中。
在躺椅上假寐的邋遢老道眯了眯老眼,半晌過後,他才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
“宙光神水,坎離……”
邋遢老道一笑:
“你倒是真是有閒興呵,以劫仙一脈堂堂三代首徒的身份,在我這破觀中盤桓這些時日,便是想看自己這宙光神水,是否所託非人?”
“時隔多年,幽冥與宙光兩大真水難得再次對上,誰能忍住不來看個熱鬧?
再說還有白水的神咒,那就更是有些意思。”
坎離道人微微一笑,道:
“不過不僅於此,左右得閒,我更想看看。
陳珩……那位魔師陳玉樞的人劫,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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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陰神拜我
明朗日光下,南風細微,吹得觀前幾株枝葉頗密的大垂柳沙沙輕響,聲音和緩。
天角浮雲盪盪悠悠,清光瑩澈。
邋遢老道聞言將眼一眯。
他皺著眉頭,將那個負手立在庭中的年輕道人打量幾合,半晌才嘿嘿一笑,故意調侃道:
“怎麼?以你這等身份竟對一個小輩如此看重,且他還並非是你這一脈中人,你終是要學你七師叔的法門,開始挑選劫種了?”
說完這句,邋遢道人撇了撇嘴。
他似想到了某樁舊事,拍一拍手,搖頭晃腦道:
“只是你那七師叔絕非什麼好相與的性情。
天殺的老馬猴睚眥必報、無惡不作,真是人人得而誅之!
當年萬天大會上就是這廝在背後陰我一把,叫老道在天帝和諸多仙神面前好生出了個醜,而我屢次欲求陰世的重泉獄主之位而不得,其實也是馬猴在背後使壞作梗。
並非老道有意挑唆,坎離你縱與馬猴是同出一門,行事時也需多少防他一手。
莫看你倆現在多少有些交情,可將來若有一日生了爭執,馬猴在下手時可絕不留情!”
“爭執?以空空師叔的行事,他若與我這一脈徹底撕破了臉皮,必是關乎大道機緣了……”
坎離道人若有所思:
“換作是你,你要對我下手留情?”
邋遢老道頓了一頓,片刻後才如實攤手道:
“留不得,那萬萬留不得!”
坎離道人見狀不由拊掌大笑。
在笑過一陣後,坎離道人才搖一搖頭,解釋道:
“空空師叔的法脈於我並無用處,他雖在劫仙一道上另闢蹊徑,但這心思再如何巧妙,也終是偏離了祖師曾經授下來的正法。
至於那位魔師,前番去送渡厄符詔時,我曾跟他坐而論道一番,這位……”
坎離道人搖一搖頭,剩下的話並未接著說下去。
邋遢老道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開口:
“陳玉樞此人的名號,這些年間我亦有所耳聞,他近來可是風頭正盛,被木叟譽為是最得馬猴劫仙真意的人傑!
聽你言語,你似對陳玉樞要走的路數不甚贊同,而在同陳玉樞見過一面後,更堅定了此想?
那你今番難得對陳珩留心……看來是欲壞了陳玉樞的佈置了,讓人劫徹底長成了?”
坎離道人淡淡笑了一笑,並不作答。
“實話說來,你有此心思,我也並不意外……
畢竟你是得了尹穆公真傳的師侄,有其師必有其徒嘿!”
邋遢老道目中神光隱隱,好似兩柄古老天刀正在緩緩出鞘,要將面前的坎離道人整個剖開,一一看清這人的心思。
此時他一改先前那副疏懶放曠的模樣。
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自他面上緩緩浮現,叫一旁正嬉戲打鬧的幾頭幼虎都噤若寒蟬,一動不動。
邋遢老道緩聲道:
“當年在馬猴創出《豢人經》,徹底完善了他的法脈後,不知多少仙神都是為之側目。
因劫仙老祖隱世不出,尹穆公在大怒之下,便是帶了你的幾個師叔,去兜御天同馬猴鬥了一場,那一戰下來,雙方雖未能奈何彼此,但還是打擊了馬猴在劫仙門中的威信。”
“大師伯與空空師叔素來不睦,此事世人皆知。”坎離道人開口。
“恐怕不僅是私人恩怨,馬猴法門中的劫種與人傀,又什麼‘眾生如馬牛’的種種立意,可是與劫仙老祖授下的正傳大相徑庭。”
邋遢老道嘿嘿一笑:
“我知曉尹穆公是個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情,他當年悍然打上兜御天,除了與馬猴不睦,更是要捍衛道統、肅清內寇罷?
這是道統之爭呵,劫仙老祖不出,誰能制止?!”
坎離道人面色如常。
“其實自你成道後,我並一直在等,等你何時能夠向空空道人發難,今番坎離你總是向我洩了些口風!”
邋遢老道此時拍拍胸膛。
他忙將腦袋湊過去,豎起手指賭咒發誓道:
“你何時準備用兵?給我個準信。
只要是對馬猴動手,不管是誰,老道我都要去幫幫場子!”
坎離道人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莫要胡亂拱火,大師伯雖與空空師叔有些恩怨,我卻曾欠了後者人情,我門中之事,你還是勿要插手為好。”
邋遢老道嘀咕道:
“你心思老道是知曉的,多年交情,就勿要遮遮掩掩了!
不過你既不願對我明言,那便也罷……”
在兩人說話間,皇老社稷圖中,恰是陳珩閃身避過陰無忌發出的煞煙,隨後抖袖一指,一道雷霆轟破大氣,直奔陰無忌而去!
邋遢老道眸光一動,在提起注意看過一陣後,他微微頷首,對坎離道人開口:
“陰無忌這般能耐,你在昱氣天授他宙光神水與冥寞先天氣,雖說多少看在瘟癀宗那位的面子上,但也絕不是所託非人,恭喜了。
只是你既也看重陳珩,那又是想給這小輩何等造化?”
坎離道人一笑:
“心血來潮罷了,此事倒也不急,且觀後來罷。”
邋遢老道眉尾一挑。
他剛欲開口,便被坎離道人擺手打斷,道:
“說起來,你身上麻煩才是真正一大堆,還是勿要琢磨我的事了。
當年你私自盜了太平書下界,正虛道廷的那些仙神都對你恨到入骨,恨不能將你生吃活剝,如今姬煥登位,對你的追緝更是厲害了不少,聽聞連火龍師都要親自出關來拿你了。
太平書畢竟關乎到太平天綱這件先天至寶。
我勸你還是把真身藏嚴實一些,若被揪出來,連我亦救你不得。”
邋遢老道負手大笑:
“當年我磔裂形骸,分化兆億,連我也不知曉我那真身和太平書究竟去了何處。
我知曉八派六宗今番請了姬岫這小皇子,我這破觀怕也不能多待了,但這又如何?我這只是一具應身,縱被他們擒了,這些人也拷問不出什麼來!”
話到這裡,邋遢老道似想到什麼,不由叉手大笑,極是快意,把先前念頭都一氣拋之腦後。
坎離道人也是習慣了這位的一貫做派,並不意外。
他只是再度將視線轉向丹元大會上,過得半晌,才淡淡斂了眸光。
“六宗氣運,破劫登仙?”
他輕聲開口,饒有興致一笑:
“這‘劫’之一字,還真是深竟莫測呵。”
……
……
同一時刻,火光四起,灼灼逼人,滾滾煞煙盤旋環空,久久不散!
原本的蒼藍海面此刻已是為一層豔豔血氣所覆。
入目所見,唯是雲起霧騰,浪拍如山,似有一口口火山轟然崩陷,叫靈潮反覆激盪不休,混亂無序。
而諸般震響又夾雜一處,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天在懸還是地在轉。
只覺是置身在一口巨大旋渦當中,神迷目眩,無所適從!
賈休其實已是將遁法催動,遠離了先前的立身之處。
但奈何那三人的戰場著實籠罩過廣,叫他只得又將身一轉,再次避開。
“金丹真人……竟也能鬥到這地步?”
此時賈休回首一望,心底僅存的那點鬥志更是被徹底磨去,唯是苦笑而已。
如蝗而集的血魄被煙氣接連蕩滅,這些悍不畏死的兇靈縱再如何使力,也只能在外圈打轉,難以突進到陰無忌身周。
而諸般法器連番擊落,亦是被接連阻住,難以真正打中。
呂融見狀心神微動。
他也不硬撼萬咎兇煙,在以頭頂銅鐘略擋了一擋後,便抽身暫退,而一道劍光則默契劈空而來,橫亙在陰無忌面前。
“宙光神水……”
呂融暗暗皺眉,將宰元照真法目趁機睜動。
此時陰無忌已是同陳珩悍然鬥上,密密火光交織成網,一層層壓將上去,又被陰無忌一層層破開。
兩人都是肉身強橫,仗著法軀難壞,攻勢也是大開大合,凌厲至極!
而在與陳珩又對擊一掌後,陰無忌瞥了遠處的呂融一眼,忽然往身往高處一縱。
他將那杆制用還虛旗拿起,在晃了兩晃後,便把陣中封存的“神靈天象陣”悍然發動。
霎時間,一股黑霧便自旗面飄出,叫天中也是隨之照落下一道陰光,洋洋灑灑。
而只是幾個呼吸間,陰無忌身形便似一粒粟米般,被漫天蓋地的黑霧慘氣轟然淹去,再瞧不見,即便是以靈覺感應,亦難探察到他的氣機所在。
而那片渾芒天象也是暴漲起來,往四下不斷蔓延,直有侵吞百里之勢,似要將整片汪洋都籠罩進入其中!
通神達靈,天象感應,便為神靈天象!
這制用還虛旗中封存的神靈天象陣功用甚廣,既可引動山崩地陷,用以催城拔寨種種,也可發出金風烈火,用來攻敵、護身。
而陰無忌此刻催開這陣,叫滾滾黑霧瀰漫,高湧天中,只是欲攪亂場中局勢,叫呂融不能夠以宰元照真法目來從容窺探自己底細。
雖難悉數遮掩,但總歸是有些用處。
這門血河的無上大神通的聲名,陰無忌平素也是聽說過,著實甚為厲害。
呂融如今運起了這等大術,指不定就會被他看出什麼來,這是陰無忌並不願看見的事……
陳珩隨手抬手一擊,雖叫漫漫黑霧潰散了大片,但其中並不見陰無忌身形,而那空缺處僅數個眨眼,便又合攏。
“好一門陣旗。”
陳珩見狀也毫不意外,只是虛虛一攝,手中便握住了遁界梭。
隨一道藍芒閃過,那本是快要湧至陳珩身前的茫茫黑霧忽然一顫,然後便憑空消失了一半。
而在數百外的清明天地,則憑空被一片陰風慘氣覆蓋,裡內伸手不見五指。
“好!”
呂融見得這幕,暗暗頷首。
而在他點頭時候,陳珩已是同陰無忌交手一處。
鬥了數十合,一道劍光忽自空而墜,以鬼神莫測之勢忽從斜刺裡殺出,頃刻斬破束羅兜,直逼陰無忌面門!
叮——
這勢在必得的一劍卻落在了空處。
在飛劍臨身之際,陰無忌眼底再此有星芒如水漾動。
天地陡然一寂——
而飛劍竟硬生生被定在半空,分明只與陰無忌隔著不到半丈距離,卻是寸進不得。
雖不過剎那,被莫名拘住的飛劍又繼續上前殺去。
但僅是這一剎的空當,已足夠陰無忌運起遁法,避開這一擊了。
宙光神水——
這門神水有著御令光陰、斡旋時序的莫大能耐。
定時,可縛飛光,鎖奔晷,叫剎那微塵為之駐影。
動時,亦可縮甲子於一瞬,叫千秋只在眨眼一念。
可謂是卷舒由心,玄應無窮!
以陰無忌如今的道行,雖難做到上述種種,無論是境界還是法力都不濟。
但若只是簡單的叫光陰稍一停駐,或叫宙光神水加持於身,叫自己行動勝電,這倒不算是什麼難事。
因仗著有這門玄妙神水,陰無忌也是以一敵二,卻絲毫不落下風。
即便呂融用宰元照真法目瞅準時機,配合陳珩幾回發動神通,亦被陰無忌攔下。
而又鬥了數千回,陳珩卻攻勢陡然一轉,主動破除聯手之勢,劍光將陰無忌、呂融兩人都圈在其中。
這般施為叫外間不少人都是怔愕莫名。
不多時候,隨海面爆開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巨震,光焰萬道,颶風怒鳴,大大小小的旋渦一個接一個,方才各自打出底牌的三人也是狼狽吐血。
北斗注死與六慾大魔真光彼此消磨散去。
而龍孽戮形箭在陰無忌不計代價的加持下,則是正中陳珩胸腹。
“去!”
陰無忌同樣也被陳珩一劍穿胸,他硬頂傷勢,怒吼上前,在呂融以血魄強行開路後,與陳珩硬生生互換一招。
空中血光迸濺,森森殺氣橫流!
待得烈光微微一熄,只見陰無忌右臂一氣粉碎,踉蹌倒退,幾乎要栽落雲下。
而本在他掌中的烏金神矛,此刻卻是早化做一道光虹,將陳珩再度貫穿。
呂融大喝一聲,法目大放神光。
他將地禁真法連番拿動,足足四枚血丸呼嘯飛出,在間不容髮的當頭,接連命中陳珩。
在見得陳珩身軀一晃,終是一頭栽落海底時,呂融終洩了一口氣,被血神子托住身軀,才未更多狼狽。
此時呂融只覺面前有無數重影,視物模糊,似看不清裡許外的景況。
他往眼前一抹,卻摸得了一手鮮血。
無論是陳珩最後的那悍不畏死般的打法,還是方才在維繫宰元法目的景況下,接連打出四記地禁真法。
這些都叫呂融損耗巨大,靈肉幾乎不能支撐。
不過。
陳珩這舉止……
此時呂融強撐起身,他似覺察到陰無忌目光,與這位遙遙對視一眼,一時兩人俱是沉默無言。
而這時場外,在見得了陳珩屍首墜入海底,氣息全消的一幕。
前來觀禮的眾修頓時大譁,面上大多有一抹揮之難去的驚駭之色,議論聲嘈雜四起。
堂堂一品金丹,能夠六境運法的道種!
似這等人物,竟是折在了丹元大會上?!
此事傳出去,莫說聽者不信。
便連他們這些親眼所見者,亦是隻覺如在幻夢中,心緒一陣起伏。
“不對……”
衛令姜靜氣凝神望著前面。
半晌後她輕聲開口,微微搖頭,緊繃的指節慢慢鬆開。
“好手段。”
另一處,顧漪也撥出一口氣,莫名一笑。
在她身旁的陰若華初時還未會意,爾後見場中的無論是陰無忌還是呂融,面上都無什麼輕鬆之色,反而警惕之意更濃。
她似也想到了什麼,眸光一動。
此時的皇老社稷圖中,只是一片寂靜。
不消片刻,忽有泊泊水聲自空響起,不知究竟起於何處。
而那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隆隆奔騰之聲,似有狂浪急湍,浩浩蕩蕩東注而來,叫萬流俱響、百嶺齊應!
剎時候,只是一條無首無尾的漆黑長河莫名擠出虛空,沉沉懸於中天。
黑水當中,密不可計的生魂在怒吼咆哮,張牙舞爪。
種種猙獰慘狀,如若陰世閻浮的鬼神降來此世,殺聲洶洶震盪天宇,叫人心寒膽戰!
但隨黑水輕輕一分,一道人影緩緩現出。
見那人影信步走來,密密麻麻的兇頑生魂似忽被扼住了脖頸般,竟如割麥一般齊刷刷拜倒下去,從中整齊分開了一條道來,如若臣僕在叩見君父般,意態恭敬,一聲不吭。
“便到此為止吧。”
此時,一道聲音淡淡從黑水深處響起:
“兩位,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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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吒
陰風徹地,慘氣沖霄——
這一刻,在一片彷彿是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隨繞空環走的幽邃氣絛緩緩分出一角,似大幕掀開。
如漆波影深處,先是有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掌從中探出,再是臂膀、頭臉,雖有幾處顯得虛幻不定,但正在飛速由虛化實。
不消片刻,就有一道人影站立在滾滾黑水之上,玄色大袖飄飄,從容與陰無忌、呂融兩人隔空遙望。
“竟是幽冥真水?可難得見這門真水現世呵!”
一個身披絳紅衲袍,外罩七寶袈裟,做頭陀打扮的年輕男子認出了這門法術,眼前不由一亮。
“連這等法門都傳……我多年未回虛皇,看來神王終是尋得好聖孫了?而老師欲再次扶龍庭,不知這其中又可有他的手筆?”
他暗暗嘀咕一聲。
而先前對宙光神水甚是垂涎的青獅又是忍不住摩拳擦掌,在殿中來回踱步幾合。
若非是在胥都天。
若非修行這兩門真水的是玉宸與瘟癀的真傳……
以他性情,恐怕早忍不住出手,將這份大造化據為己有了!
便在這兩位低頭沉吟,心思各異時候,更多的修士則是不約而同目望天中,唯恐錯過一瞬。
此時在皇老社稷圖內,眾多生魂好似蟻集,齊齊整整伏地而拜。
那些千奇百怪的身形隨著黑水起伏而時隱時現,似陰宅中一尊尊森然古老的巖刻,巋然不動。
而在最前首的浪潮上,只是一個長身玉立、姿表奇邁的年輕道人負手在後,臉上隱約帶著一絲笑。
他原本頭上的金冠已是被打得靈光黯滅,這時索性也就不用,烏髮隨意披垂而下,隨風緩動,卻分毫不顯狼狽,反而襯得氣度是愈發端嚴出塵,恰如日照月輝,落落有神仙之姿。
浮天駭浪,上下晦冥,日光早看不見,漫空盡是欲攫人而噬的惡鬼兇靈……
這本是極詭譎陰森的一幕,此刻卻莫名被沖淡了幾分邪異之氣。
不少女修都是美眸中異彩閃爍,只覺眼前很是為之一亮,紛紛同身旁同伴輕語起來。
“這豎子。”
顧漪看得片刻,忽若有所覺般回身一望,不知為何,然後唇角就勾起一絲莫名笑意。
她唇角微微一扯,朝衛令姜使了個傳音入密之法,但見後者神情淡淡,似不屑爭辯。
這便頗有些一拳打至空處的無奈,顧漪自己也覺有些無趣,很快也將頭一扭。
“……”
陰若華在旁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未曾開口,只是蹙眉望向天中。
“幽冥真水……”
此時陰無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來,同樣認出了這門神通。
陰靈羅列,鬼魅俯首,掌死生之樞機,握陰陽之綱維——
幽幽冥權,莫可犯也!
方才他與呂融在合力之下,陳珩分明已是生機全無,眼看著已然徹底灰灰。
但當這位自黑水中浮現出來時,他先前身上傷勢已是絲毫不存,除了面色有些蒼白之外,便好似一個無事人般。
這般玄異,這般神通!
能夠做到這一處的……
而此時,在見得陳珩氣機張揚凌厲,似有滾滾洪波在他奇經百脈內來回衝蕩,但亂而不散。
即便不用宰元法目,呂融也認出了這是因服食了赤燔真後為藥力刺激所至。
幽冥真水雖有不死之能,但同樣對法力消耗極大。
縱陳珩是一品金丹,也只能將此法當作底牌手段來使用,不可輕易施展。
但若是有了赤燔真,說不得他就能將這不死之能多用上一回。
甚至兩回……
忽然,呂融與陰無忌默契對視一眼,旋即兩人並不多話,只是將法力拿動,悍然出手!
一隻慘氣森森的青白大手率先騰空而起,以開山斷嶽之勢,猛朝陳珩攫拿而去!
呂融動作稍慢一步,這回他依舊是施出了神尾太歲血魄這門神通。
不過在不計代價的驅動下,其中五頭血魄甚至體覆金光、頭頂結出了香花幡幢,它們臉上獰惡之色消散大半,一派寶相莊嚴的模樣,與周匝的血魄迥異。
在萬毒大手印即將臨身時,一道水浪轟然攀起,將大手託定在空,令其難以落下。
兩者正暗暗角力之際,自陳珩腳下又是有兩股水浪躍起,這一回卻是左右發力一攪,似龍蟒交纏般,叫大手印生生潰散成一團青白顏色的濃鬱煙瘴。
陰無忌見狀神色不變,在一面抓緊恢復傷勢時,他動作也絲毫不慢。
僅法力一轉,煙瘴中便又有三隻大手飛出,發力撞開攔路的水浪,繼續朝陳珩拿去!
神通大手與黑水連番碰撞,轟轟唿唿,聲如海潮雷震。
雙方俱是不斷破碎又重聚,唯恐稍慢上了一步,片刻也不休!
一時之間,倒是誰也未能奈何誰。
不過隨數百血魄殺來,接連自爆身軀,這僵持之勢終是不復,黑水被炸開數個大口,局勢開始朝陰無忌一方倒去。
陳珩將袖一抬,南明離火僅是一個旋動,便把自漏口衝進來的那些血魄燒成飛灰,再一環繞,又是燒去數十。
似這等至陽至烈的火法,往往不需費什麼氣力,便能破去魔宗大多的陰濁道術,是它們的一類天生剋星。
不過當那五頭體覆金光,渾似神人天將的血魄衝殺上前時。
這一回,南明離火倒是比先前要多費了些氣力,才將其中一頭熬煉毀去。
陳珩知曉只有這五頭才方是那真正的神尾太歲血魄,餘者雖也厲害,但其實在血河真法裡,還尚是形神不全。
他雖是能以不變應萬變,同樣用南明離火破去這招,但如今是以一敵二,那般施為還是有些太過損耗法力,稍後若在此處上被尋得可趁之機,終究不美。
一念至此,陳珩心中也是有了主意,忽上前一步,揚手一揮!
轟隆一聲,他腳下的幽冥長河猛然震動起來,聲徹天宇,不僅將陰無忌發出的神通大手猛然擊碎。
同時一片水光自他身前盪出,浩浩茫茫橫過長空!
“不好。”
呂融剛心覺有異,一頭神尾太歲血魄已被水光眨眼刷走,兀自不見。
隨後水光接連閃滅三回,剩下三頭神尾血魄亦未能逃過,統統被收進了真水之中。
任憑呂融再如何施法掐法訣,也難將它們喚出來。
而在一擊建功後,陳珩也並不收手,反而在陰、呂兩人的圍攻之下,攻勢愈發凌厲。
不多時,在南明離火再度轟開萬毒大手印後。
霎時間,只聽得一陣陣叫人頭皮發麻的尖笑聲音,似是歡欣,又似嚎啕。
各類生魂就自黑水深處殺出,密密層層,不計其數!
雲蟲、瘴母、飛頭蠻、豺妖、屍精……除了這等妖魔邪怪之外,其間還有不少功行有成的左道邪修以及軀殼龐若山嶺,體生龍相的神怪混種。
自得了往亡白水,又以此為根基合練出真水後,陳珩已在宇外遊歷了數十載。
期間除了洪鯨天外,大大小小的地陸、界空,他也去過不少,那在這些年間,他用真水收攝的各類兇靈生魂,自是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般數量,縱陰、呂兩人足可應付,但他們也不願在應付生魂上徒耗精力,紛紛選擇暫避鋒芒。
而他們這一退,卻是讓陳珩覓得時機,身上壓力一緩。
他清嘯一聲,向前一步踏出,反將身縱起。
眾目睽睽下,天光在短瞬之間忽而明滅了一次,快得匪夷所思。
有劍起如虹,眨眼撕空而至!
……
……
血煙滾滾,慘霧漫漫!
這一回,分明還未出三百合,卻是鬥得比先前任意哪一回,都要激烈十倍而不止。
三人都是被彼此神通不止襲中一次,傷勢甚為醒目,道道皆深可見骨。
至於賈休,自是早在三人徹底死鬥之前,他便識趣留下將身上銅魚留下,自行離開場中。
這位雖是鬥樞的高足,堂堂上品金丹,但奈何在化醇霧散去後,便撞上了餘黃裳,被打至重傷。
而餘黃裳之所以不將他逐出,也是因拿住了賈休的法力根底,隨時可將他精氣隔空攝來,用以彌補自身虧空。
因此緣故,這位可謂是場中最為憋屈的丹元前十。
雖說賈休縱是全盛時候,也萬萬敵不過這三位,但至少也不會一招不出,便黯然離場……
此時在一拳將呂融震退後,趁著後者被所剩無多的生魂纏住的空當,陳珩也是如龍躍海般,同陰無忌硬撼數擊!
在洶湧罡風深處,陽照虛身被一劍梟首,殘屍墜去海淵深處,還未落水,便爆散成縷縷煙氣。
同時南明離火亦被陰無忌真身施展的羅御真丹返還回來,叫陳珩不住咳血。
轟隆!
在與陰無忌互擊一掌後,陳珩不退反進,萬鈞真水陡然壓將過去,同時他掌指間霹靂飛動,須臾便凝成一支丈長雷矛。
趁著陰無忌應付真水的功夫。
陳珩猛一發力,竟是叫矛鋒自他左肋穿過,持矛將他生生挑起在空!
這一剎。
天地似寂了一瞬,四野無聲……
陰無忌悶哼一聲,在以宙光神水避過要害後。
不待雷矛在身內驟然炸開,他便以掌作刃,一把將矛戈截為兩斷,一道萬咎兇煙悍然砸向陳珩面門!
同一時刻,呂融也是將圍攻他的那些生魂悉數碾死,將地禁真法催動,包抄過來。
三人一路纏鬥,身形已是如浮光驚電般,眨眼便越過重重海波。
所過之處,只是雄氣如奔,如山崩水沸也似!
而在避過一道劍光後,陰無忌忽莫名按下雲頭,他只將手一布,便有一口幽森氣旋堵在了陳珩北位。
這便似是牆倒房頹,次第相傾般,只是彈指之間,便有十六口氣旋接連浮現,將陳珩圍困正中。
冥寞先天氣——
自幽冥真水現出時候,陰無忌便暗暗施開了這門神通,如今一番辛苦,總算將陳珩陷進了這處由他精心佈下的絕地!
“去!”
陰無忌大吼一聲,把身一晃,足可推山移嶽的法力發動,十六口氣旋在轟隆聲響中又緩緩合為一團。
驟然間。
陰陽勃蝕、天地氣反!
百丈氣旋在天中沉沉捲旋,似無終始,氣旋深處混混沌沌,難以狀述,似乎不存一物,又似萬類生焉,萬頃海水隆隆飛起數十道,接連倒灌進入氣旋,卻如泥牛入海般,未激起絲毫動靜。
“此情此景……倒讓我想起那門混洞太無。”
有大修士不由感慨。
“呂融!”
此時陰無忌爆喝一聲,口鼻流血,似身負重嶺般,被壓得背脊一彎。
想要維繫住這等神通,即便對於陰無忌而言,也絕不容易。
尤其他如今還身負重創,即便吞服了諸般大藥,依舊狀態不全。
聽得這聲爆喝,方被雷霆炸碎了身軀的呂融也是重聚形體,面白如紙。
他不顧腦中那股不斷傳來的暈眩之感,強將神通拿動,召出一片滔天血海,朝陳珩狂猛拍去!
在這一攝一壓之下,陳珩終是一點點朝天中氣旋倒去。
過得數十息後,見那道身影終為氣旋所吞,兩人都有股近乎脫力般的感觸,手指顫抖。
“這是……勝了?”
一個瘟癀宗弟子不明所以,向身旁同門皺眉請教:
“那稍後,是陰師兄要同呂融來爭?”
聽得這話,他身旁幾個瘟癀修士都是面有不解。
而遠遠之處,正負手而立的齊尚則搖一搖頭,險些將蹲在他肩頭出神的符參老祖給晃下來。
下一刻,滾滾火光陡將呂融身形淹去,而陰無忌亦是被一隻五色大手迅疾拍中!
場中殺聲再起,分明只有三人,卻似是千軍萬馬死鬥在了一處,激烈無比!
諸色法光映耀,直染得半天天幕都是絢彩迷離,叫人眼簾欲花……
這一次,在以幽冥真水將襲擊的攻勢盪開後,陳珩卻不發力將真水壓上,只是手中藍芒一現,握住了遁界梭。
在方才陳珩的刻意為之,甚至拼得硬接幾招的前景下。
此時。
陰、呂兩人正是置身在了同一方位。
陡然間,陰、呂兩人只覺是被一隻無形大手隔空拿住,周匝虛空變成鐵壁一塊,叫他們動彈艱難,連法力運轉似都是不暢。
若是平時,這等束縛他們自可及時發力掙脫。
但已是鬥得這時,縱有大藥可以恢復傷勢和法力,可神意中那股疲乏沉重感,還是揮之難去,叫他們動作慢了數拍。
待得匆匆將那束縛破去後,令陰、呂頗覺不解的是,陳珩並未趁那空當發劍相攻。
他只是置身原處,趁此將最後一份赤燔真煉化,旋即平靜上前一步,大袖飄擺,遙遙朝此處伸手一指。
下一刻,自陳珩口中淡淡吐出了一個音節,如山頂金鐘輕輕敲動,清晰入耳。
“吒!”
這是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道聲音,道術典籍中,相傳有種種妙用,玄奧無比。
霎時間,陰無忌瞳孔驟然一縮。
而呂融面上亦莫名變色。
隨那聲音平靜響起,天中須臾已盡是璀璨的金黃顏色,有拔山颶風颳來,呼嘯連天。
那氣勢雖還在醞釀當中,但已是引得無邊靈潮先動,滾滾海波呼嘯翻湧,高接青冥,肆虐百里,並還在朝向更遙遠處隆隆擴散!
地鼓氣而海沸,天風烈而雨飄,雲漢下流,眾水齊沸!
吒!
吒!
吒!
霎時間,天地已盡是浩蕩迴音一片,似有一尊尊雷中神聖正持鼓仗劍,在光明密雲深處裡出聲怒吼,聲震穹宇,滌盪周天!
“此法?是此法!”
七寶香車中,一個高瘦道人忽拍案而起,臉有一抹驚愕之色。
“太乙神雷……”
符參老祖與齊尚忽對視一眼。
“太乙神雷?!”
身披絳紅衲袍的頭陀茫然張了一張嘴,怔怔無言。
而至於先前那頭眼露貪婪之色的青獅更是已然呆住,神情複雜,動也不動。
此時的和立子只覺腦中轟然一震,隨後他下意識朝金舟中的薛敬看去,卻見後者已是將酒樽狠狠一擲,快意仰首大笑起來。
“太乙神雷……”
最後在大殿之中,瘟癀與血河的主持長老面色萬分難看。
荀秉縱掩飾得當,籠在袖中的手指還是不由微微一跳,目中精芒大放。
清氣高澄,濁氣下布,兩儀無質,玄黃剖判!
九州四海第一殺伐神通,巍巍鎮世之法——
太乙神雷!
這一刻,光陰似被拉得極長無比,無數人都是隨之驚撥出聲,舉止失措,而連不少大修士都是為之短暫失神,目芒閃爍。
轟隆一聲,圖中天地似被蠻橫撕開了一個豁口,有金光一閃即逝!
而近乎在這門無上大神通發出的同時,陳珩只覺眼前一黑,大口吐血,有金色雷光自他眼底狂亂湧出,率先將他雙目炸碎。
而那股劇痛並未停下,緊接著就是五臟、胸腹,直至頭顱和手腳,最後連元靈悽慘化作一縷青煙,徹底被抹去不見。
神雷分明還未打中陰、呂兩人,陳珩卻已是先行喪命,死在了自己的這記神通之下。
太乙神雷本就不是金丹道行能夠施展的無上大神通,用之必死,絕無例外。
即便是元神真人,在使出了這記鎮世法後,亦要重傷下場!
也就是陳珩可用幽冥真水來規避死劫,他才敢放手一試。
但以太乙、幽冥對法力的消耗之巨,即便有赤燔真可以在旁相幫,恢復精氣。
但在這場丹元大會裡,他也只有一次的機會,僅是能夠將這等殺招拿動一回……
而此刻。
便就是陳珩一直苦等的良機!
眼前已是視物不清,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危險感叫人四肢發寒,通體戰慄,叫陰、呂兩人久違的感受到了有濃烈死意撲面而來。
似下一瞬,他們整個人便要被碾為粉碎,分毫不能違抗!
“原來這就是你一直掩飾的無上大神通?”
生死一線之際,陰無忌腦中忽閃過這個念頭。
而此時有一股幽暗混沌氣勢在他不遠處重重撞出,卻是呂融發聲怒吼,榨出全力。
他將諸世拔罪神咒催至第二重,拼得頭顱以下的身軀悉數爆碎,在這等連他自己也無法駕馭太久的大加持之下,悍然發出六慾大魔真光迎上!
模模糊糊間,天地中似有白光展動如水,諸魔神鬼都在水光中露出歡笑之相,掌心依次虛託著一道六慾真光,為它施以無上加持秘咒。
陰無忌雖心緒複雜,手下動作卻絲毫不慢。
他眼中再次有星芒湧動,隨身內莫名多出幾口氣竅,一道熠熠青光也是驟然一閃。
青光所過之處,無論海水、氣霧還是天地靈機都無聲崩解,被強行融入了其中。
瘟癀宗無上大神通——十方照世大疫光!
瘟疫乃陰勝陽衰之相,是濁世惡業所集。
而陰陽失衡,疫即天罰,此即承負報應!
以陰無忌道行,他其實並未真正掌握這門瘟癀的鎮世法,只是以宙光神水之妙,強行加速了修煉過程,叫此法能夠勉勉強強為他所用。
在陰無忌設想中,這道殺招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應不會在丹元大會上用出。
誰能知曉……
這一連串動作說來漫長,其實只是彈指之間,在眾目睽睽之下,三人的攻勢已是悍然相撞!
加持神咒下的六慾大魔真光,十方照世大疫光。
兩者合力對決——
太乙神雷!
剎時間,只是宏光滾滾大熾,靜默無聲。
過得數息,才猛有撕天裂地般的大音急驟爆起,將成片成片的海水震成粉碎,甚至清晰可見破裂的海床,似海底要整個翻過來一般,無數水族成了碎肉血霧。
方圓百里,天地清濁已是轟然失序,再無一絲生氣!
而此時隨著圖外兩道光華一閃。
陰、呂兩人忽跌下雲頭,氣息奄奄,被他們的同門慌忙救起,惹得不少修士都是後背發寒。
但更多修士則注意投向皇老社稷圖中,暗暗凝神,雙目一眨不眨,連大氣也不多出。
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知過去了多久……
昏昏雲幕之下,先是一滴幽邃黑水緩緩凝實。
再然後水滴愈聚愈多,直至是匯成一條無首無尾的黑色長河,潮聲大起。
最後隨一聲嘩嘩輕響,陳珩身形緩緩從水中浮出。
他閉目半晌,將腦中那股劇烈的昏沉之感壓住後,這才一招手,將陰無忌、呂融身上的銅魚拿在手中。
而在做完這一切後,他也並不多留,只是深深往底下掃過一眼,這才同樣祭起丹元符詔,挪出了圖卷。
這一剎,應稷川才終有譁聲齊齊響起,騰騰如沸,直上雲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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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丹元第一
此時在山呼海嘯也似的熱鬧動靜中,隨一道瑩瑩玉光如水般平鋪在空,陳珩身影也是緩緩現出,又惹得聲浪愈發洶湧。
“太乙神雷……”
見陳珩被薛敬等一眾門客簇擁著進入金舟後,大殿之中忽然一片寂靜。
直過得半晌,面色難看的瘟癀宗主持長老才緩緩搖頭,打破沉默。
“太乙神雷的修行可是不易,尋常元神真人都難尋得其中門道,而他一個金丹,竟然成功入門了,也著實難得。”
瘟癀的主持長老無奈苦笑一聲,但看來往日交情上,他還是保持住風度,率先對荀秉開口道了一聲恭喜,點一點頭:
“先是君堯、又是陳珩,荀長老,你玉宸近來可真是屢屢有英才湧現!”
隨他出聲打破沉默,這殿中慢慢也就熱鬧起來。
眾多主持長老都是紛紛起身稱賀,面帶笑意,荀秉自不會怠慢,忙一一回禮。
瘟癀的主持長老名為庾策,他與陰無忌的師尊師出同門,都是委羽道君的門下弟子。
有著這樣一層幹係,那庾策自然是對陰無忌的底細瞭解清晰。
一品金丹,內景圓滿,宙光神水,元境界六層的太素玉身,兩類入門的無上大神通,其中甚至包括十方照世大疫光這門鎮世法。
如此道行,如此手段——
無論是放眼哪座陽世大天,陰無忌都當得起道中翹楚的讚詞。
異日定當是要大魁天下、凌邁景漢!
尤其是先前,他在有所保留的情狀下還大勝了先天魔宗的餘黃裳,
在庾策看來,即便放在上一屆丹元大會,對上君堯、嵇法闓這等堪稱不世出的道種,陰無忌也絕不會弱人一頭!
可偏偏今番……
在暗歎一番後,庾策也只能是感慨,這一屆的丹元大會著實是過於酷烈。
眾多下場的丹元真人皆是天下之選,連九州難得一見的一品金丹都足有四位,這在先前著實是不可想象之事!
陳珩、陰無忌、呂融、餘黃裳、衛令姜、周伏伽……
在往年大多時候,無論餘黃裳還是衛令姜、周伏伽,以他們手段,都可奪得一屆丹元魁首了。
可這回偏有呂融、陰無忌橫亙在前。
而呂融、陰無忌卻又是悉數敗於陳珩之手。
“……”
這等念頭只是一生起,也叫庾策也覺頗是荒誕,表情又不免一苦。
而在一片熱鬧道賀聲中,血河的主持長老卻像是在神遊天外般,同樣有些心神不屬。
庾策與他似有默契般,忽然對視一眼,幾息之後,兩者都是暗暗搖頭。
直過得半晌,隨原本候在殿門處的童子忽上前通稟,也是有幾名金衣執事託著一面玉盤立時躬身上殿,這才將諸位丹元長老的注意吸引了過去。
這玉盤光華湛湛,有絲絲縷縷的清濁兩氣從中垂下,上方更籠罩著一層明光燦霞,叫人一望便知不是俗物。
而盤上別無他物,只是放著一面金榜,上面寫著此番丹元前十的姓名和出身。
這丹元前十究竟如何去排次序,自是以得手銅魚最多者在前。
除此之外,若是得魚之數相等者,那便要看他們在此番大會上的戰績和表現了。
雖說對於前十究竟如何去排,諸位主持長老早已是打好了腹稿,心如明鏡一般。
但堂堂胥都氣運,關乎非小,自是不能夠草率為之。
在一番客氣推讓過後,荀秉率先將盤中金榜拿起。
他在看得陳珩名字位在諸修之上,高居榜首,便滿意一笑,只略往下掃了幾眼,將金榜遞給身旁之人。
“第三嗎?”
而庾策接過金榜,先在陳珩名字上停了一停,隨後見陰無忌名字被列在第三,在呂融之下。
他面上也無什麼動容之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同樣並無異議。
陰無忌雖逐去了顧漪、裴芷,得銅魚兩條,但呂融同樣也是鬥敗了衛令姜與餘黃裳。
而兩人手中的銅魚數目雖說來相當,但呂融那兩戰的分量,還是比陰無忌要重一些。
且呂融在化醇霧散去之前,這位還同常清覺、湯玄這兩位老牌金丹鬥了一場,並輕鬆勝之。
反觀陰無忌卻是在大雪山深處調和法力,適應宙光神水的侵蝕,並未動手。
宙光神水——
這類坎離道人親授他的神水,雖說是讓陰無忌加速了幾個修行步驟,令其更早掌握了瘟癀的那門十方照世大瘟疫光。
但隨之帶來的侵蝕,也頗有些麻煩,難以在短時間內驅除,非得陰無忌頻頻調和內息,運順心神,才不至於令這神水影響到他的狀態。
可以說正是為了準備最後的那番全力一戰,陰無忌才會隱於大雪山深處。
不然以他性情,他只怕會更早便同陳珩、呂融等人對上!
但如此一來,儘管在應對太乙神雷時,陰無忌比呂融還稍多撐了一會,卻也是名次落後呂融一頭,位居於第三。
“除去丹元魁首外,餘者雖也能得些不菲好處,但以無忌身份,這些卻不算什麼,第二還是第三,其實差別不大。
只是可惜了,那枚胥都大丹……”
庾策眸光沉沉一閃,暗道。
今番的丹元大會因有陰無忌下場,可謂是瘟癀弟子最有望奪得胥都大丹的一屆了。
而陰無忌偏偏是對上了陳珩。
那下一回瘟癀弟子有望登魁的日子。
庾策也不知曉,究竟又會是幾時了……
不多時候,金榜便在十四位主持長老手中輪番轉了一遭,既眾人對這名次無異議,那便也是到了該用印時候。
不過在輪到先天魔宗的主持長老劉覆時。
這位與陳玉樞並非一派,甚至隱隱有些不和的長老,他此刻忽莫名一笑,只是視線停在荀秉身上。
“不知劉長老今番有何見教?”
荀秉見此也不意外,只淡聲開口道。
“見教不敢當,貴宗有此等道種,著實是令人稱羨,不過我忽想起一事,正聽聽諸位的高見……”
穿著大紅法袍的劉覆緩緩捋須,意味深長道:
“諸位應當知曉,我入道甚晚,在快甲子之時才邁入修行門途,爾後經得好一番艱難,終是拜入先天魔宗。
而在此之前,我曾於地陸中的俗世小國充當一方小學官,閒暇之餘,在那些古書便見到了不少凡人杜撰的荒誕故事。
其中有一則便是如此……”
迎著荀秉目光,劉覆慢悠悠開口,到:
“那書上說龍乃古之瑞獸,飼之實乃宗族大幸,子孫可蒙其澤,可延累世之祚。
然龍秉乾剛,性非柔順,譬如兩曜難以爭輝於一宇,強使二龍並於一族,日久必生矛戈之氣,祥瑞不成,恐貽後患。
諸位同道,以為這故事如何?”
中乙的主持長老盧玠聽出了劉覆的意有所指,他淡淡轉了視線。
而場中其他長老也是明白這話中的另一層意思,或是一笑,或是搖頭,反應不一。
……
……
嵇法闓——
樂涔嵇氏的少主,當今玉宸的六位真傳之一。
也是在數百年前曾與君堯並稱一時,被當今那位無有觀觀主親口譽為是“坤象”的人物!
無有觀位在北顥州,觀中之人盡是八派六宗出身的道德上真。
那赫赫有名的“歲旦評”便是出自無有觀中,由觀中那些仙道耆老們親自來定出名位。
至於無有觀的觀主,更是向來身份不俗,甚至北極老仙都興致勃勃坐過一段時間的觀主之位,直至是這位尋到了新的趣味,這才“退位讓賢”。
而含弘廣大,德合無疆曰“坤”,“象”為有形之表,是物之正規化。
這“坤象”之名既是與嵇法闓所修的至等法相“後聖垂暉”隱隱對應,同樣也是當今那位無有觀主對嵇法闓的一類厚望!
不過嵇法闓雖敗於君堯之手,未能奪得玉宸道子之位。
但後者實乃是九州四海的一類天大異數!
早在這位初次嶄露頭角時,玉宸列仙便對其寄予厚望,當初君堯死訊傳出之後,甚至不少大宗長老都是在暗中點頭。
那嵇法闓當初敗在這位手中,且還僅是幾招間差距,著實情有可原,表現其實已是遠要勝過許多道子人物了。
但若只是如此。
以陳珩今番在金丹修成太乙神雷的聲勢,劉長老也不必故意說出這一番話來。
可自從祟鬱天歸來之後,也不知嵇法闓是借那枚古佛舍利悟出了什麼門道。
而他如今在昱氣天的表現,這也著實是……
聽得劉覆話中有話,荀秉只付之一笑,似不以為意,擺手道:
“如此不經之語,劉長老倒是記到了今時,無怪你在世俗打轉甲子,入道前卻還要為富貴所困,連個凡間的權位都謀不得。”
劉覆聞言眉頭一挑。
而不待他說出一番言語來,太符宮的主持長老恐鬧得不好看,便連忙上來打圓場。
看在這位的面子上,劉覆倒也是收斂了些,只取印在手,往金榜上一落。
“請了。”
劉覆與荀秉對視一眼,雙方都是微微一笑。
此時十四位主持長老皆已是落印完畢,這金榜便被那幾個金衣執事趕忙送去了四十九祿壽宮,容裴叔陽這個大比的裁正來查閱。
“甚好。”
在看過無誤之後,裴叔陽也不耽擱,當即抬手掐了個訣。
只霎時間,便有隆隆震響自上而下,似頭頂穹天要緩緩裂做兩半,有數之無盡的奇光的從中湧出。
彩雲明霞隨之飄搖不定,無可捉摸,時而散舞若飛,時而聚而成錦。
這宏大動靜立時便叫應稷川處的諸修紛紛注目,不少人眼中都是流露出一抹深深的豔羨之色。
“開始了……”
金舟之中,陳珩隨意將方才薛敬遞上的卷宗收入袖中,朝天看去。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其中“嵇法闓”這三字又出現最頻。
但在此刻,並無一人在此處費神分毫,金舟內外,近乎所有人皆是齊齊仰首望去。
“胥都之運啊……”
見周遭眾修都是凝神,齊尚心底輕嘆了一聲。
應稷川處的這動靜甫一發出,八派六宗便皆有感應。
不知隔著幾百萬裡之遙,北極苑山門中便率先閃出一道渺渺靈光,快如流星,如龍蛇飛走。
此光眨眼便橫過重重海疆,直投入祿壽宮後殿中,那座由裴叔陽前日親手所立的承露盤之中。
隨這靈光落下,承露盤上立時便多出一層虛幻煙氣。
似在諸有當中,又似超然於物外,只待熬煉凝實……
“嘿,竟是我北極最快,你們玉宸——”
北極老仙見狀一樂。
而不待他說完,東彌州依此又有三道靈光遙遙照徹雲幕,分是玉宸、赤明和怙照。
這便仿若是某類大幕緩緩拉開一般!
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八派六宗的山門便皆有一道華光騰起,自天邊跨海而來,先後落入後殿的承露盤內。
神御、陰景、血河、九真、瘟癀——
每當有靈光飛動時,所經天地間便似有清濁兩氣在緩緩演化先天之象,陰陽莫測其端,神鬼不知其情!
滾滾造化精氣一路激盪而來,久久不散,叫沿路不知多少修士都是震撼莫名,此時的應稷川更莫名有天花搖落、地湧甘泉,直如世外仙土!
而中乙劍派內,綠錦羅袍、矮小道人模樣的岷丘道君此刻卻莫名臉色一黑,很是難看。
“老梆子還是滿肚黑水……該殺的,我必不肯與你干休!”
他朝宵明大澤方向怒瞪幾眼,手掌幾番欲抓向腰間的那根桃木枝,很是不忿。
最後在一眾中乙長老的笑言勸解下,他心底雖是將通烜痛罵了萬遍,恨不能往那張老臉上狠啐,但還是無奈揮手,叫一道靈光自中乙山門深處騰起。
而在中乙這道靈光現出後。
過得半晌,南闡州處才遲遲有光華照出,同樣往應稷川處行去。
“祖師做的事……岷丘道君又瞪我作甚?這可真是無妄之災。”
此時知曉內情的北極老仙已是在旁前仰後合。
裴叔陽注意到一道頗是不悅的視線遙遙落來,他笑著朝中乙方向打了個稽首,然後見十四宗皆已齊全了,他便也果斷揮手,沉聲吩咐道:
“正弘二萬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這話音發出,殿外的諸多魁梧神將立時奮力擂鼓,層層通傳下去,一併放聲呼喊道:
“正弘二萬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左右兩殿有琴絃悠揚奏起,宮樂宏麗,清亮莊嚴,一道金符率先自裴叔陽手中發出,在眾修的翹首以盼中,緩緩落下雲頭。
陳珩上前一步。
此是正值是日耀扶桑,一派白光,照耀雲上雲下,透明天地。
那通傳之聲層層迭迭,此時已是響徹山海,迴音滾滾而來,似有千萬人在一併高呼,聲震穹宇!
正弘二萬三千六十一年,丹元第一人!
陳珩久違的感到有些失神。
此時分明是沸反盈天,他卻覺耳畔似忽然靜了下去,只聽得嗖嗖風聲,似從極遙遠之處,緩緩穿山過海而來。
“……”
陳珩微微垂下眼簾,在片刻的沉默後,一把伸手握住即將臨身的金符。
他再抬眼時候,眸中陡然神光熠熠,已然是鋒芒畢露!
在眾目睽睽下,陳珩笑了一聲,正容稽首一禮,鄭重道:
“陳珩在!”
這一句道出,他耳畔那片寂靜被轟然打破。
只聽得聲浪如潮,自四面八方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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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合天
天地間笙簧疊奏,絲管齊鳴,渾如諸海潮生,波浪甚壯,洋洋盈耳!
在被幾個女侍領到一間垂綴彩幕的偏殿後,陳珩才剛坐下,正看著玉鼎中的薰香裊裊而上,恍似五色雲流。
忽然便有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是一人進得殿來。
“陳兄。”
呂融稽首道。
“呂兄。”
陳珩起身回了一禮。
此時的呂融雖說是重生出了手足肢體,但面上還是一派慘白之相,絲毫不見血色。
在他眉心處存有一個若隱若現的蠅頭小字,雖說看不清具體模樣,但字中那股汗汗油沺、宛若浪回九曲的磅礴法力,還是甚惹得人注目。
“太乙神雷————不愧為九州四海第一殺伐神通,我分明以神咒加持六慾真光,卻還是落得這般模樣。
而今番我未能摘魁,白水的那頭老魔恐怕要不如意了。”
呂融笑了一聲,對陳珩開口言道。
以他傷勢,本是難在短時間內恢復。
現在之所以能在明面上行動如常,還是靠師門長輩的神通,暫且聚攏了形骸。
但想要徹底合攏傷勢,回復完全,卻需呂融在事後自個慢慢來引導元氣。
此時呂融端起茶盞,還欲繼續開口,似起了些談興。
卻在茶水方沾唇時候,這位神情莫名就有些微異樣,又皺眉將手中小盞放回小案。
“北極老仙喜吃甜物,便連飲茶,也多是和以飴蜜,不少人都被老仙這番捉弄過,眼前這看似是清茶,入口卻味道不同。”
這時自門口又轉來一道身影。
陰無忌將方才那幕看在眼中,有些好笑道:“雖不知陳兄先前如何,但你這回可是中招了。”
“怎會有如此飲法?”
呂融聞言倒是搖頭,然後三人又是見禮,在各自落座後,便有一搭沒一搭的開始閒聊起來。
而每隨裴叔陽發出一道金符,便有一人在層層如海嘯般的通傳聲中,被宮人們領至此間。
不多時候,隨著唱名定序已畢,這殿中也是丹元前十齊聚。
此時的場間,眾修已不復在皇老社稷圖相見時的那股肅殺模樣,難得氣氛稍顯融洽,彼此客套見禮。
這丹元大會雖不似世俗凡間的科舉般,有著同榜、同年一類的說法,日後在朝堂之上,他們可憑著這層交情互為奧援。
但在場諸位皆是各派的高足真傳。
以八派六宗如今的親密,彼此間只要不是有什麼大恨血仇,他們日後必也少不了往來,那自是不會將場面鬧得太僵。
而在此氣氛下,便連衛令姜與顧漪也是略交談幾句。
“在丹元大會之後,不知衛真人慾如何打算,是欲默坐閉關,先行叩開元神障關,還是有意出門遊歷?”
顧漪忽眨眨眼,問道:“可否賜教?”
“應當是遊歷罷,北海,妙一靈府————”
衛令姜知她心思,瞥她一眼,微微一笑:“當年我便是在其中得了一桿萬虯幡,說不得故地重遊,又能有所獲益?不知顧真人以為如何?”
“你覺得只是勝我一回,以後就能一直贏下去了?”
“倒也並非一回,先前在皇老社稷圖中,你不也是輸於我手?”衛令姜搖頭。
顧漪聞言倒也不惱,美眸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只是不待她開口,忽然就有一聲清越鐘聲響起,悠悠自正殿處傳來,叫顧漪暗暗皺眉。
她與衛令姜對視一眼,隨後兩人都是淡淡移了視線。
“可惜了————要是再多說一陣,這把火說不定便將燒至陳兄身上。
這聲鐘響,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陰無忌掩唇輕咳幾聲,對身旁的陰若華傳音笑言道。
方才這兩位言辭間的那股淡淡火氣,明眼人都是看得清楚。
連正同賈休交談的陳珩,也是停了話頭,視線看來。
可偏在這等·時候————
“兄長倒是唯恐不亂?”
陰若華有些好笑,看了陰無忌一眼。
“今番為兄非僅丹元奪魁不成,反而是受了重創,於情於理,我這欲看個樂子的小心思,應不算太過分罷?”
陰無忌無奈將手一攤。
而此時,隨鐘響三聲過後,已是有幾個金衣執事上前,滿臉堆笑,熱情請諸修登階入殿。
陰無忌與呂融交換了個眼神。
這兩位俱不是什麼輸不起的人物,一時勝敗罷了,縱是失了胥都大丹這等難得的大造化,他們也不至鬱結於心,更不會覺得自己今後道途將會不如人,故而只灑然言道:“陳兄,規矩所在,既今番你為丹元魁首,便請先行!”
周伏伽依舊是少言寡語,點一點頭,並不開口。
而餘黃裳則是神情淡淡,叫人看不出什麼喜或怒,心思莫名。
陳珩展眼望去。
衛令姜眸光明媚,兩人視線相觸時,皆是輕輕一笑,而顧漪若有所思的看著這一幕,深深看了陳珩一眼,唇角莫名一揚。
至於剩下的裴芷、賈休、陰若華三人,更是不會對此有什麼異議。
先不說例來的規矩便是如此,無論唱名還是接下來的贊拜,都是丹元第一人在先。
而對於陳珩的丹元魁首之位,只要是見過這位在皇老社稷圖中的表現,便不會有人對此抱有異議。
自今後過後,宇內第一金丹的名頭,已註定是要傳遍天下,威布外宇。
而在接下來的歲旦評上,也顯而易見,是要以陳珩一家獨大!
陳珩環視一轉。
見此情形,他也不矯情客套,只坦然應下,稽首道:“那便卻之不恭了,諸位真人,請!”
“陳真人請!”
陰無忌、呂融等紛紛回禮。
此時天中浮雲淡薄,日光已然正盛,耀得人近乎難睜開眼來。
在陳珩當先登上殿央後,抬眼只見萬千明燈如星高懸,無數道視線恰時也齊刷刷看了過來。
殿中除八派六宗的自家人外,還有姬、陽陵老祖、象臺公、齊尚等人,以及水陸天宮、元載世族、離度教、懸空道場、幽冥下泉諸般大勢力的使節————
此刻這些列殿觀禮者或是撫須而笑,或是客氣頷首示意。
場中各色的高冠華袍在明光之中浮動,著實是皞魄氣象,雍雍穆穆!
而當陳珩自裴叔陽手中接過三炷高香,在當先祝禱祭天,與前十真人按著儀規引導一一敬祝過後。
不多時候,在一片莊肅之中。
隨裴叔陽輕輕拍掌,就有一班黃巾力士被引入正殿,手中託盤,盤上則呈著似靈脈、
丹藥、道書等等珍物,靈光四溢,異彩紛呈。
按理來說,以往這等厚賜已是足夠惹得人注目了,八派六宗的出手也著實大方。
即便以真傳之尊,也不能忽視。
但在此刻,卻無一人對那些賞格多看一眼,只是目光齊刷刷落於陳珩處,落於他盤上那方居中的小玉匣上。
胥都大丹—
堂堂胥都大天的氣數運勢所凝。
也是惹得古往今來,無數丹元真人眼熱心動、為之打生打死的大道奇珍!
以一方陽世大天的氣運來作為賞格————這等豪氣手筆,便放眼十六天中,也僅此一家,再無例外!
莫說道廷治世時候,這是絕然不可能之事。
縱如今少了道廷在頭頂制束,除胥都之外,也無哪方大天能似這般的整合宇內所有聲音。
即便有寥寥幾家能做到,但他們也是對這天宇的氣運另有用處,絕不會只用在一人之身。
“此丹是真文寶象、無形之形,萬不可久藏,你便於殿中服下便是。”
裴叔陽對陳珩溫聲一笑,伸手示意。
這一剎,陳珩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
艷羨、欣喜、感慨、釋然、驚異、嫉恨————
錯綜複雜,不一而足。
前此種種,一番艱難,終也是有了今日————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
在將心底紛繁的思緒壓下後,陳珩也不猶豫。
眾目睽睽之下,他只是一個稽首,便拿起玉匣中的那枚胥都大丹,果斷仰首服下!
大道顯化,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
天者,乃陰陽之總名也,是道體之顯化,玄機之樞軸。
而運者,乃天者之流行也,是陰陽之嬗變,玄理之寓託!
天為宇宙之理,運為此理之用。
二者一是有形之體,一為無形之變,可謂是體用一源!
在凡人俗世中便有說法流傳,得天命者可無往而不利。
——
這雖是揣測希冀之言,但在這方仙道顯聖的輝煌大世,卻成了一類真正實數。
所謂陰鬼敬之,天道佑之,福祿隨之,眾邪遠之,神靈衛之,所作必成!
此丹一旦被服下,修道上的那些迷障險關便要為之一鬆,諸般福源造化不請自來。
莫說劫數臨頭時候,要比旁人將憑空多出幾分生機。
便連那橫亙在所有仙道修士前頭,不知粉碎了九州四海內幾多大真君,那千難萬難,可謂是九死一生的三災劫難,在服丹者面前,亦要隨之消弭些厲害。
氣運之妙,已著實是難以盡言。
不然在前古時代,道廷也不會鑄《上寰運書》,以此寶來將眾天氣運都收歸一統。
而此刻,陳雖是立身在殿央,但場中的諸多大修士卻已不再看他,而是紛紛仰首望天,意態不一。
在查杳冥冥中,一方龐然無邊、彷彿就是無鞅諸有整合的虛空,忽有一縷意識渡入。
不多時候,陳珩的念頭便在那處莫名虛空漸漸顯化。
“服下此丹,便是得來胥都氣數之佑。
而初次時候,更可能夠心同天合,承天之道,又謂之合天”。
雖這合天僅能一回,時間也甚短暫,但也是一類極難得的體驗了。”
此時姬岫目芒微閃,輕聲開口,旋即他對北極老仙笑問道:“不知老仙昔年合天時,心有何感?”
“嘿!只覺天地萬事由我,我力無邊————”
北極老仙感慨一嘆,伸手捋須,然後嘿嘿一笑:“當時神御的左老怪分明是欠了我寶貝和人情,我上門喚他做事時候,這廝卻是推三阻四,好不爽利。
趁著合天時候,我就索性抄了左老怪視為禁臠的那座寶府,拿得乾乾淨淨,連一方磚石都未給他留下。
哈哈,左老怪為此事可是罵了我百年,如今與這廝見面,他還是對老夫愛搭不理,好小氣!”
殿內的神御長老聞言皆臉色一黑,神情有些不自然。
“天地之間,萬事由我嗎?”
姬岫心下莫名一嘆,暗自言道。
與此同時,隨無數念頭湧入,陳珩那縷意識也是清明起來,明白了自己眼下是何處境。
“合天嗎?”
他微微一笑。
只念頭一轉,便從那方諸有虛空中緩緩擠出,落來了現世。
炁散為煙霞,音吐成霹靂,左眼做日輪,右眼化月精,四肢為天柱,五臟化靈淵,肌膚為阡陌,經絡成靈樞————
參贊化育,身與天合!
這是一類無可言說的感觸,這短暫的合天,恍惚之間,讓他似是真成了高乎無極的胥都之天。
那股隨心所欲,萬事萬物皆在掌中緩緩流轉的玄妙感觸,足以令任何人都沉浸其中,短時難以自拔!
在深深了體悟半晌,陳珩往億萬裡之遙的應稷川處望了眼,便也起意一動。
眨眼之間,一道模糊難辨、卻又宏大浩渺的意念忽開始向前,似欲橫貫周天!
這意念所過之處,都是惹來一片頻頻注目。
無數上真都是感慨莫名,連不少閉關中的耆老都是被驚動,紛紛運起法目觀望。
合天。
又是一次合天————
這也意味著胥都一段時日的昌隆氣數,又一次迎來了它的歸屬!
金鼓洞中的喬玉璧難得展顏一笑,喬鼎負手沉吟。
威靈滿意頷首,那位符愚道君若有所思,岷丘則又是嘆了口氣,臉色微微一苦————
“氣運————在四十九條先天大道中,若非因當年之事,我先前還真有以此道證就真流的念頭。”
坎離道人見狀輕聲一笑,然後他也不理會身旁那莫名陷入沉吟中的邋遢老道,只將目一轉,又看向南闡州方向。
三災劫難,雷劫最宏。
無可計量的神雷霹靂滿布茫茫虛空,每時每刻,都在不斷演化無窮之變,清濁相激,陰陽互易,毀天壞地般的動響轟然大做,不絕於耳!
而此間劫氣之盛,已然是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此是先天魔宗的一方重地,也正是陳玉樞的棲身之所一水中容成度命洞天!
而忽然,漫天雷氣劫光沉沉分出了一線,似有某類無形的龐然之物,正在將身探入緩緩其間。
此刻洞天之中,本是正與木叟對弈的陳玉樞忽動作一停,白子分明被他捻在指間,卻遲遲未能夠落下。
他淡淡起身,平靜往天中看去,唇角有一絲笑意。
木叟將九節竹杖一戳,也是慢慢直起背脊來,饒有興致。
隨著這兩人動作,在宏大金宮當中,不知多少陳玉樞的子嗣也是不敢繼續安坐,連忙一併跟著起身。
忽忽之間。
又是千年光陰過去。
而繼陳象先之後,終是有一名與陳玉樞道途相左的血裔,堂而皇之,來到了這方水中洞天之前!
雖這只是是借了合天的時機,並不算陳珩本身法力。
但這背後透露出的那層意思,還是令陳玉樞陣營中的諸修不敢深思————
霎時間,兩道目光交匯一處,現世天地處莫名就傳出一聲巨響!
一股龐然氣機上摩蒼蒼,下覆漫漫,似要蠻橫擠入洞天之中,驚得越攸都是連忙飛起,大加戒備。
但不多時候,待那股氣機緩緩消去後。
隨陳玉樞伸手一撫,洞天中又是浪靜風清,似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此子已成氣候了。”
片刻沉默後,陳玉樞輕聲自語。
而同一時刻,在短暫的合天消退後。
陳珩只感到四下天地忽然顛倒,但他並不覺昏沉暈眩,反倒像是被一團綿軟雲霧緩緩托住身軀,終要從虛境中落入實地。
他耳畔隱約聽得仙樂嘹亮,諸般光明輪番大放,似是要帶入世外仙境,種種異象紛呈,照眼欲花!
但隨腦後一陣徐徐清音響起之後,眼前忽又只是一片漆黑,四下寂靜無聲,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大歡喜之意莫名湧上心田,叫他不由面露笑意。
而在緩緩睜開雙目後,殿央處,迎著眾修視線。
為首那個的玄袍道人意態從容,風採氣度無不出塵,似若仙真,神彩攝人,陳珩頭頂此時有一團慶雲緩緩浮沉,又慢慢往滷門落去,光影朦朧,難以名狀,好似夢幻泡影,卻分明真實飽滿。
他在心下輕聲開口:“今日之後,我道成矣!”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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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卷休息和更新計劃
從23到25,斷斷續續寫了兩年,總算是第三卷結束了。
結卷歇一陣,著實有些頂不住了,大家見諒,接下來15、17無更,19號更。
然後是關於更新計劃,最晚明年六月,那時應該會閒點,途中再存點的話,沒意外的話就是明年六月開始日更了。
兩日一更的話,以大綱來看,這書的結局怕也真是有生之年了。
不過終究是業餘時間搞這個,每月都日更也不現實,我這手速大家想來也都是清楚的。
從明年六月開始,以三個月為週期迴圈,前兩月正常日更,第三月兩日一更或三日(具體再看到時候的情況吧),以此往復,不是不想多寫些,手殘只能這樣盡力了,嫌慢的話就養養吧,再次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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