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啟程
房門推開，陽光有些刺眼，看得清空氣中的每一粒灰塵。
這也使房間內的陰影格外幽黑。
而一個人，就這麼無聲地掛在了那裡，被一條毛巾吊在了床頭。
那是個閉著眼睛的男人，雙腳懸空，一動不動。
一段沉寂過後，李清明和戴小芸也陷入了對視。
主宰已死？
這是一段有關自殺的回憶？
茫然之間，戴小芸將李清明放在了旁邊的床位上，自己則抽出雙刀，緩步上前。
突然，屍體睜開了雙眼。
他凝視著二人，緩緩地晃了晃頭。
同時抬起手默默地擺著，做出了「不」的手勢。
對此，戴小芸和李清明都沒有太多的驚慌，只是用眼神交流起這段表達的含義。
不要來？
不要管我？
還是不要殺我？
如此一段交流後，戴小芸緩緩放下了雙刀，小心地抬起了雙手，不敢太重地說道：「已經結束了，自由了，我們都可以走了。」
男人卻使勁晃著頭，抓著脖子上的毛巾，紅著眼睛嗚咽著說道：「別……管我……讓我……死……讓……一切……在……這裡……結束……」
「可這樣你顯然死不了……已經吊了很久了吧……」戴小芸有些不忍地說道。
「是啊……」男人木然道，「或者我已經死了吧……死在了一個沒有美好……只有遵從……連死都沒法死的世界……但還是……別管我……我就這樣吧……很輕鬆……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們確實也不想打擾你。」戴小芸緩聲問道，「但我們已經幹掉教官了，現在只想離開這裡，能告訴我出口在哪裡麼？」
「哈……哈哈哈……」男人突然笑了起來，「連死都死不掉……哪有什麼出口？你們以為離開這裡就是突破牢籠了？不不不……全部！都是！牢籠！整個世界！都是牢籠！所有人！都是教官！！哈哈哈哈！！」
看到他這幅撕心裂肺的樣子，戴小芸也只好回身望向李清明。
李清明點了點頭。
於是戴小芸再次撿起了地上的雙刀。
「要殺死我麼？」男人有些驚喜地抓著毛巾伸起了脖子，「試試看吧……萬一呢……」
戴小芸就此小心翼翼地踏上前去，略帶歉意地說道：「那我動手了……想要割喉還是穿心？」
男人使勁地探出了脖子，滿面感激。
戴小芸也便舉起了長刀，橫在了他的頸前。
就在她眼看就要順勢抹過去的時候，她卻微微一怔，鋸刀也懸在了半空。
「嗯？」李清明輕聲道，「改主意了？」
「沒事……希望我猜錯了吧。」戴小芸黯聲一嘆，就此單臂一斬，揮刀梟首。
咚——
咕——
男人的身體和頭顱先後落地。
「啊！啊！」男人的頭滾在地上，興奮地尖叫著，只是這叫聲很怪，畢竟是從喉嚨的另一個方向傳出來的，「死了……死了！」
他就這麼叫了足足十幾秒過後，終於覺得有點不對。
他有些茫然地扭動著眼球，難過地看向了戴小芸：「我就說……死不了吧……」
然而戴小芸，只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頸間的斷面。
黑光如同墨汁般流動著，一股獨特的韻律正向他們招手。
秘境的入口再一次出現了，卻在記憶中。
如此痴迷地看了許久後，戴小芸才終於又哭又笑地轉過頭：「糟糕，好像猜對了。」
李清明短
短一愣，問道：「你的論文？《秘境突變機制的另一種猜想？」
「啊……他們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啊……」戴小芸說著緩緩坐在地上，一臉痴神地看向入口的斷面，像是觀察小動物一樣，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捨離開太遠，來回糾結了好久才找到了舒適的位置，這才再度與李清明開口：
「有關突變的猜想一直有很多，我的這個嚴格來說也不是原創的，早有人提出過，只是被更多天馬行空的狂想淹沒了。
「簡單來說，我認為秘境突變根本的原因在於——本體秘境未能充分引爆。
「就像一條炸到一半斷線的鞭炮，一次因為能量不足暫時中斷的鏈式反應。
「或者更直觀地說，一座未能徹底爆發且蓄勢滿滿的火山。
「而一旦給它新的動機，剩下的鞭炮就會被點燃，新的中子就會被啟用。
「Pong！火山氣勢磅礴噴發！」
伴著戴小芸繪聲繪色地比劃，李清明的心臟也跟著Pong了一下。
完全吻合。
這與老人們的藥物過量完全吻合。
再結合陳雪見的那次突變……
原來真正的實驗目的在這裡麼？
藥量閾值？突變節點？
看到李清明如此全神貫注，戴小芸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小聲問道：「你也喜歡研究這些有的沒的？」
「最近正好有看一些資料。」
「嗯，有刷論文的話，那你應該就很好懂了。」戴小芸繼續說了起來：
「本身這樣一個猜想，其實也不過是科幻短影片的水平罷了。
「但科研與科幻的差別，正在於實驗、數學、量化與統計。
「於是我開始收集歷史上可以獲取的突變秘境資訊，將這些秘境的所有資料進行整合，沿著我的方向配合AI進行分析。
「這些事機關其實也早就在做了，我不抱什麼希望，結果上也並沒發現什麼規律。
「那些突變秘境就像是隨機漲落的量子，在正態的機率上均勻分佈。
「不要說確立猜想的因果性，連相關性的證據都找不到。
「我本來已經要放棄了，畢竟這是多少天才科學家用量子計算機都搞不定的事情，憑什麼我能搞出來……
「直到有一天我突發奇想，乾脆破罐子破摔，反其道而行之。
「你知道，現在對秘境的研究多數都是基於量子理論乃至弦論的，我最初也想當然地從這個角度出發，運用裡面豐富的數學模型進行分析。
「但既然沒有成果，那就
乾脆反過來吧。
「去最宏觀。
「去宇宙。
「將秘境看做宇宙大爆炸。
「秘境的自然膨脹就是宇宙空間本身的膨脹。
「主宰是孕育著幾十億個銀河系能量的超級遠古類星體。
「它透過暗物質，運用暗能量連線著恆星、黑洞，甚至可以創造出白洞。
「於是，一個個宇宙在我眼前大爆炸，他們中甚至可以有些交織在一起形成神奇的蟲洞。
「而突變的秘境，正是暴漲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小宇宙。
「這很難想象，但從宇宙學的角度中，只要改變幾個常數就可以做到了。
「於是我開始專注於各種「未能徹底完成爆炸的宇宙」，將它們的數學特質套用到了那些突變的秘境上。
「數字開始迴歸，相關性開始浮現，一切都不再離散！
「啊……你……怎麼哭了……
「都說了別自責……」
「都說
了別自作多情！」李清明側過頭道，「我感受到了一種難得的美感，這是很自然的情緒表達。」
「嗯……」就連滾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的腦袋也呆呆點了點下巴，「說這些的時候……你在發光……我看到了……比太陽還亮……」
「再廢話把你扔進廁所。」李清明罵道。
「哦哦……不說了……我就待著……」腦袋用力地扭了回去。
戴小芸見狀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這個……也怪我，這種時候自顧自地說這麼多沒用的話，大概就是看到自己可能猜對了，有點得意忘形吧。」
「你有這個資格。」李清明正色點頭道，「孕育著蛻變的人蛹，躊躇不前的記憶，主宰眾多、能量充沛卻又強度微弱的秘境，這一切無不預示著這就是那座蓄勢待發的火山。」
「那，該引爆它麼？」戴小芸看著男人頸部的「火山口」，痴聲問道。
「顯然，我是個追求刺激的人，但這次……」李清明同樣看著這「火山口」道，「我有點為難」
「嗯？」
「47個主宰加上你，外加過量的藥物能量……」李清明搖著頭道，「這裡突變後的體積和強度都會猛增，恐怕外面安全域性的人和圍觀者也會遭殃。我當然不在乎他們的生死，但裡面有個我的朋友，他雖然只會大喊大叫和濫用權柄，但他活著我做事總會方便一些。」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戴小芸沉聲道，「一定也有很強的救援尖兵在入口就位了吧？突變將必然導致他們入場，他們或許可以直接擊殺突變後的主宰，避免傷亡。」
「顧偉麼？」李清明嘟囔道，「他倒確實是個東西。」
「啊！偉哥都來了？」戴小芸驚道，「他是我們事務所非常靠前的卓越尖兵，我最後瞭解到他的強度大概是120以上，就算突變成7級秘境他都能應付。」
「或許是8級呢，甚至很可能是扮演。」李清明沉聲道，「你根本不知道這個鬼地方被下了多少藥……」
「那還有別的辦法麼？」
李清明並未回話，只是原地沉思。
「還在猶豫什麼？」戴小芸不可理解地問道，「趁著現在我還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快決定啊，隊長！」
「再想想。」
「你知道沒其它辦法的！」
「我說再想想。」
「再拖下去牧晨他們也要跟我一樣了！沒什麼可想的了，突變然後交給顧偉清理。」
「可那樣你會死！」李清明忍無可忍吼道。
「可我已經死了！」
「還沒有！」李清明瞪目起身，指著戴小芸一步步上前，「你還站在這裡，以生命的形式存在著，別傲慢地以為只有人才算生命，我說你還活著你就活著！以主宰的存在活著！但如果觸發突變……你將很可能徹底和那47個廢物融為一體，成為他媽的！另一個東西！然後被顧偉殺掉！！我他媽不接受這個結局！！你！你……」
李清明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發現戴小芸已經撲到了他的懷裡。
她閉著眼睛，輕吟著說道。
「已經夠了。
「如果這個結局不滿意，那就自己寫一個。
「在顧偉殺掉我之前。
「滿足我。
「你做得到吧。
「能答應我嗎？」
李清明呆滯良久，才緩緩突出兩個字。
「當然。」
「那我也答應你一件事。」戴小芸緩緩舒了口氣，推開李清明，扶著他的雙肩咧嘴一笑，「幹掉另外47個同行，成為唯一的主宰，換我也一樣。」
李清明有點懷疑地說道：「那會是一場比這裡辛苦得多的戰鬥。」
「又或是一場美妙的旅程。」戴小芸轉過身，彎腰看著秘境的入口道，「黑洞固然兇險，但一切最終的答案，也正在奇點之中，如果你也像我一樣身處視界的邊緣，會在這時返程麼？」
「已無法返程。」李清明輕吟道，「亦無須返程。」
「那就……」戴小芸抬起了拳頭，「進發吧！」
看著那不大的拳頭，李清明終是勉為其難地抬手一撞，僵僵開口：「說清楚，做這些不是因為自責，純粹是個人對探索的偏好。」
「啊對對對。」戴小芸應過之後也快速說道，「然後是我的資訊，想來想去我最珍重的東西就是三位隊友，最渴望的是無垠的宇宙，我相信只要我戰勝了那47個同行，回想出這一路的故事，自然就會滿足。而你只需要記清楚這一切，在必要的時候提醒我，喚醒我。」
「我會的。唐糖、李陽、孫牧晨這三個蠢名字我已經刻在腦子裡了，就算突變成一萬級的扮演類秘境我也會記得。」李清明正色道，「重要的是你，你要儘快幹掉那47個廢物。」
「我也會的！」戴小芸就此轉過身，再次望向了秘境的入口，「最後……能再陪我我做個小實驗麼？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只有人才能觸發突變，現在一個絕佳的驗證機會就在這裡。」
「請。」李清明抬手道，「我會記錄發生的一切，但不一定會署上你的名字。」
「哈，無所謂啦，我只要知道結果就好了！」戴小芸就此走到
那個男人的頭顱前，俯下身子，提了口氣滿眼期待地按了上去。
毫無反應。
就像按在了石頭上。
「我可真厲害！又猜對了！」戴小芸拍了拍手，滿足起身，「秘境爆發後21年，3月22日，戴小芸實驗證明，秘境生物無法觸發突變，記住了嗎？」
「廢話真多。」
「是哦……今天廢話好多，明明是社恐來著。」戴小芸說著退後一步，抬手做請，「那就言盡於此，請吧，人類先生。」
「遵命。」李清明走到了軀幹的入口前，蹲身點頭，「主宰女士。」
隨後，他一掌觸去。
在這最後的彌留瞬間，他終是沒忍住，最後又一次望向戴小芸。
他以為戴小芸會哭，至少也會害怕。
卻見她依然那麼笑著。
她還快快地抬起手，做了個飛船升空。
她好像還在說什麼。
但李清明已經聽不到了。
時間、空間、質量與能量好似融回了一團，再無彼此。
在這溫和如湯的浪潮中。
飛船已啟程，駛向無法回頭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