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 偉大航路
20：14：02。
尖峰學院，食堂。
海鷗的叫聲中，每個人都微張開著嘴，凝滯無言地看著一場如同泰坦尼克號的電影拉開序幕。
伴著偌大的俯瞰遠景，遊輪甲板上的每個細節都展示而出。
泳池嬉戲的人群，跑道上的健身者，運動場上的球隊，酒吧的歌手，在艙室陽臺上抽菸的旅客……
像是清明上河圖一樣，過於豐富的細節反倒令人混亂，讓人根本不知道該看哪裡。
直至鏡頭上移並向外一拉，一隻黑色的海鳥佔據了整個畫面，大家才意識到，原來剛剛那個鏡頭源於海鳥俯瞰，這場大戲也才終於有了主角。
畫面跟隨著海鳥一路向前，很快便落到了遊輪頂部的塔杆上。
鏡頭一轉至泳池邊，仰躺的x正凝視著這隻海鳥，說不清他在想些什麼。
“黑色的海鳥，很少見啊。”
一個少女聲傳來，穿著白衫格子裙的林煥也正看著遠處的海鳥，端著三杯飲料呆呆走來。
緊接著就是“呀”地一聲，腳下一絆，三杯飲料跌落而出。
好在，一個穿著緊身黑背心，肌肉不大卻輪廓堅實的男人身影一閃而來，穩穩接住了三杯飲料，順手扶住了踉蹌的林煥。
“走個路都這麼冒失。”男人搖著頭將飲料放回了林煥手中的託盤，“這部分也會寫進實習考察報告的。”
“啊別啊，劉默長官！”林煥慌慌張張放下託盤道，“我們小隊不是在度假麼？不行我再給你走一遍！”
“再說一次，別叫我長官。”劉默指向依然在看鳥的x道，“他才是。”
“好好好！”林煥趕緊雙手捧起一杯飲料，小心翼翼敬到x面前，“x長官快命令劉默，不要把這段寫進考察報告！”
x卻並未看她，只默默盯著遠處的海鳥道：“黑腳信天翁，近危物種。”
“哇。”林煥忙瞪大眼睛更加認真地看了過去，“走大運啦！”
“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我記得它的活動海域是在……”x說著抬頭按起了側額，“在……我這是怎麼了……挖苦人太多，結果自己阿爾茲海默了？”
“好啦隊長，度假呢，別給自己壓力啦。”林煥笑嘻嘻將杯子湊到了x的嘴邊，“快喝檸檬茶。”
x這便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接過杯子，同時又在不經意間摸了下左兜，抓出了一塊銀色的懷錶。
嘎巴，表蓋翻開，顯示時間，20：14：58。
林煥當場就捧起了臭腳：“不愧是隊長，即便在度假，隨時看錶的紀律性也依然這麼堅定！”
x卻又收了表，抬頭望向了天：“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時區的原因吧。”旁邊的劉默也抬手點了點自己的手錶道，“我們隊伍的時間錨點一向以新海時間為準，不會隨時區變更調整。”
x點了點頭，可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於是沒事找事一樣指揮起林煥：“對一下時間。”
林煥想要吐槽，卻又因剛剛犯了錯而不敢多說，只好順著x的命令開始調錶。
x則異常認真地看著自己錶盤上的指標道：“20：15：04，05，06，07……”
隨著他的報時，劉默簡單按了兩下便說道：“同步完成。”
“等等，我還沒完成……”林煥則手忙腳亂弄了半天，“完成了，完成了！”
x這才收了懷錶，喝著檸檬茶水瞥向林煥：“給我專業點，機關特工有的是人選，再犯錯就滾回學院。”
“嗚嗚嗚……”林煥委委屈屈點了點頭，“我以為……咱們在度假……”
x沒再回話，迴歸了仰躺狀態。
倒是劉默拿起一杯檸檬茶遞給了林煥，送上了安慰的表情。
林煥苦笑接過，緊張兮兮坐在了一旁，咬著吸管開始狂喝。
白色的字幕這才悄然浮現——
【扮演類秘境：偉大航路。
【秘境等級：11
【距審判終局：119：04】
此時，食堂中才終於發出陣陣驚呼。
“臥槽……”
“給我看傻了……”
“這扮演入戲也太快了……”
“還有這場景也細緻過頭了吧？”
“這麼下去，未來科技怕是離腦機介面數字飛昇不遠了……”
正所謂外行看門道，內行只看李清明。
對中央桌前的眾人來說，這一幕的震驚程度已遠超剛剛的那些表象。
“他……暴露了……懷錶……”吉小祥連龍蝦都顧不得吃了，第一個扭回頭顫聲道，“就是說……這是……真的……”
“而且對林煥的態度也變了……”殷璃更是滿眼警惕，“像是在護著後輩……或許是深度催眠中真實的潛意識？”
k見狀本意是要扭曲一下的，但眼前緊張的氛圍卻又實在不適合，便也跟著有模有樣評點起來：“確實，應該是被催眠了，或許是之前服下了什麼藥物或者模擬艙內有什麼氣體，又或者是精神類秘能……”
“原理上勉強說得通……”渡邊遙也已眉頭緊蹙，此時只沉聲道，“可這實在是太勉強了……我們理應接受一個更簡潔的猜測……”
“是真的秘境……雖然無法理解，但這就是真實的秘境。”渡邊惠說著突然振振而起，一個扭頭瞪向殷璃，“你的長官需要你，快去！”
“噓，坐好！”渡邊遙連忙將妹妹按了下去，“就算是真的秘境，這也是扮演類，在這輪扮演結束前，沒人能入場，就算用脫離寶具也進不去……”
渡邊惠這才想到了這點，呆呆坐了回去：“那我們……還能做什麼嗎？”
“投票……”一旁的葉淺早已顫顫抓起手機蒐羅起了資料渠道，“場外得票最多的人……是可以獲得寶藏的吧？快，給他買票……稍等我申請一下貸款……能買多少買多少……”
“給我冷靜點。”殷璃冷聲道，“秘境內外是無法溝通的，更別提什麼投票資料。”
“那這個又怎麼解釋？！”葉淺瞪目指向大屏。
“…………”
凝滯間，大屏上的畫面一切，來到了遊輪的劇場內。
蔣衛疆、黃亦涵和沈冰冰正身著正裝，坐在高層vip包間內，品著小酒欣賞著舞臺上的歌劇表演。
“呼……”穿著一身白色長裙的沈冰冰無意間打了個哈欠。
蔣衛疆無疑察覺到了這件事，這便是一個揮手：“覺得無聊就去別處吧。”
“沒沒沒……”沈冰冰忙挺直了身子道，“抱歉，蔣老師……只是昨晚沒睡好……”
“那就回去休息吧，冰冰。”桌子另一側的黃亦涵笑道，“藝術品味這種事，沒必要勉強。”
“哎，我也想跟著蔣老師提升一下審美啊。”沈冰冰趕緊又拉了拉椅子，與蔣衛疆湊得更近了一些，“要不蔣老師給我介紹一下，這出戏到底在唱什麼？”
“沒什麼可介紹的。”蔣衛疆淡淡地俯視著舞臺道，“《泰坦尼克號》的歌劇版，純粹的低門檻商業劇。”
可說至此，他卻又眉色微微一緊。
“可我太不明白……在遊輪劇場內上演這出戏，真的合適麼……”
說完，他又有些警惕地望向了四周，似乎想要捕捉到什麼。
黃亦涵卻大大咧咧一笑打斷了他的懷疑：“這有什麼不合適的，知道蔣老師在遊輪上，冰山又有什麼可怕的，英雄尖兵不是隨便解決？”
正說著，臺上的表演剛好謝幕，全體演員登臺，與觀眾鞠躬後，又齊齊轉向了蔣衛疆所在的包間。
“也告訴大家一個激動人心的訊息。
“剛剛導演告訴我們，有三位尊貴的觀眾也在這個現場，和大家一起看完了這場演出。
“向您和您的團隊致敬！
“英雄尖兵，事務所主席，企業董事——蔣衛疆老師！”
頓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所有人都齊齊看向了上層的包間。
蔣衛疆臉上登時浮現出了享受的笑容，剛剛的疑慮也通通隨之散去。
他這便也笑著起身，一面與下方的眾人揮手，一面運起了他英雄嚮導的底氣朗然開口：
“不必如此，我也只是一位普通的觀眾。
“非說有什麼特殊的話，大概是會在暗中保障旅途的安全，處理幾個小偷小摸之類的而已。”
觀眾的笑聲響起，掌聲也變得加熱烈。
蔣衛疆則一臉紅潤地引出了身後的兩位尖兵，與全場介紹道：
“也請大家盡情享受遊輪上的一切。
“我和我事務所的兩位年輕尖兵，將謹記尖兵的原則，全程保駕護航。
“讓每位同行的朋友都看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尖兵！”
全場聞言振奮而起，為三位尖兵送上了又一輪的掌聲。
黃亦涵和沈冰冰更是完全沉浸在享受中，一個勁兒地與觀眾們招手。
尖峰學院食堂中的眾人們這會兒也算看清了這三位的角色。
廣受愛戴的企業尖兵，倒也的確符合他們原本的身份。
不過事務所主席，企業董事，這是不是抬得有點太高了？
是簡飛的設計，還是蔣衛疆自己要求的？
此時再回看x那邊，三位度假的機關特工，好像也充滿了意淫的感覺。
劉默或許還有點貼，但林煥就離得很遠了，至於x，這幅隨時要日天的屌樣，根本不可能隱藏特工身份的吧？
品味之間，畫面又是突然一切，來到了遊輪賭場。
一身黑裙，梳著雙麻花辮的唐檎正坐在德州撲克的賭桌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唯一還在局中的對手。
對手是一位大洋聯盟的中年男人，此時正凝重地將桌上的底牌掀開一個小角，滿面焦灼。
卡卡和露西則一人一身黑西裝，一人一副大墨鏡，似是保鏢一樣並排站在唐檎身後。
只是作為保鏢，卡卡明顯有點太花哨了，露西則過於巨大，實在很難理解哪裡能買到這種尺寸的西裝。
而唐檎這邊，眼見對面遲疑不決，這便輕輕抬手道：“現在我的勝率是78%，你是22%，明智的選擇是棄牌。當然，我更希望你開牌。”
“開什麼玩笑……”男人擦了把汗咬牙道，“你在作弊麼？還是帶了什麼ai裝置？”
“賭場有最徹底全面的檢測。”中間的荷官道，“任何電子裝置都要寄存在賭場外，就算藏在體內也會被發現。”
“……”男人的牙關咬得更緊了一些，“伱算牌有這麼厲害？”
“誰知道呢，或許只是虛張聲勢。”唐檎道，“快些，其他玩家在等。”
“媽的，我不信！！”男人當即將眼前的籌碼向前一推，“開！”
話罷，荷官開出了最後的底牌，他與唐檎也同時翻出了自己手上的牌。
“哈哈哈哈！！！”男人一看，便像屁股著了火一樣興奮躍起，“我這不是贏了！！讓你裝，哈哈哈哈！！”
“恭喜了。”唐檎面無表情地送上了自己的籌碼，“22%取勝了，你該見好就收，整個遊輪之旅也將從此洋溢著快樂。”
“狗屁！”男人大笑著攬過了籌碼，“今天手氣正旺，把你贏光了再走！”
“那就洗牌吧。”唐檎衝荷官抬了下手。
此時，卡卡和露西卻是一個對視，接著各自侷促地貼到了唐檎的左右耳邊。
卡卡：“老大……剛剛這把……是不是出血太多了？”
露西：“這可是組織的錢……贏不回來的話……咱們小隊怕是全體都要被殺掉餵魚吧……”
唐檎看著全新的手牌發到自己面前，不緊不慢道：“我永遠相信機率，而且也摸透了所有人的風格，輸光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倒是很大可能會在3局內贏光他們。”
卡卡：“可這都是機率啊。”
露西：“而且拿我餵魚……剁我的同事會很辛苦的吧？魚也要吃好久！”
正說著。
“棄牌。”
唐檎丟掉了兩枚籌碼，這讓她現在為數不多的本金更加捉襟見肘。
卡卡：“啊！就這麼幾枚了還棄？這不搏一把？”
露西：“雖然完全看不懂，但感覺很酷的樣子！”
“耐心，二位。”唐檎看著全場鬥法的玩家道，“永遠站在機率最大的一邊，加上足夠的耐心，這是任何遊戲的不二之解。”
唐檎說著眉色微微一緊：“只不過……”
卡卡也跟著撓了撓頭：“只不過……機率上說，在賭場混怎麼都是負收益吧……老大……”
“聽不懂，但好像是這樣的！”露西跟著拳掌一擊。
“嗯……”唐檎則沉沉一應，若有所思地揉起了右側的麻花辮。
畫面隨之一切，又回到了甲板訊號塔頂的那隻黑色海鳥。
它看著人群眨了眨眼，接著振翅而飛，鏡頭就此拉遠，歌舞昇平的遊輪依舊駛在它的航線上。
但卻沒人感到輕鬆。
畢竟一行小字正如浸血般浮現而出——
【距審判終局：117：22】
……
20：16：45。
《尖兵》演播樓。
當觀眾們仍沉浸在這場偉大的扮演中，掌聲雷動的同時。
導播室早已鴉雀無聲。
這樣的沉默已持續了一分多鐘。
當一個過於魔幻的場景出現，暫時的失語與大腦空白總是在所難免。
終於，還是楊姿第一個發出了聲音。
“這……不是……我們準備的……秘境……吧……”
沒人回答，但這根本無需回答。
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怎麼可能準備出這麼恐怖的東西……
而且每個選手真的在扮演……完全忘記了自我，忘記了節目，扮演起一位度假的尖兵……
這一切已經魔幻到無法解釋了。
啪，啪啪。
總導播終於有力氣拍了兩下面前的按鈕，接著僵僵轉回了頭：“畫面……也不是我在操作……我甚至也都無權操作……”
“在做夢吧……”楊姿呆呆地望向周圍，“一定是在做夢吧……這也太可怕了……趕緊醒……”
“啊！！！”一個人吼了起來。
另一個人掐起了自己。
還有人死死地緊閉雙眼渾身用勁，好像這樣就能從噩夢中驚醒。
在這地獄一般的場景中，唯有一位新進組的男青年實習編導對著電話說了些什麼，接著亮出證件走到楊姿面前。
“請各位冷靜，我是隸屬於秘境安全域性總局的特勤人員。
“現在，總局已接手現場，副局長安東將在2分鐘內到達這裡，親自指揮。
“在此之前，各位請將通訊裝置集中交給我，之後保持在原位，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聽到這個，眾人驚愕之餘，卻又莫名地有了種踏實的感覺。
還好……可算有人做主了……
楊姿在確認這不是做夢後，也逐漸找回了以往的鎮定，看著特勤人員點了點頭，接著第一個上繳了自己的手機，同時與眾人道。
“服從這位先生的指揮，”
製片人穩定下來，其餘人也一個個找回了主心骨，先後上繳裝置。
此時楊姿也才不安地問道：“看樣子安全域性早有準備……我知道不該多問，但能不能透露一些我們能知道的資訊，後面也好配合你們的工作。”
“當然，這也正是我要做的。”特勤就此與眾人點頭道：
“剛剛，以秘境模擬艙為中心，爆發了一個真正的秘境。
“γ11- 。
“秘境範圍不大，並未牽扯到參賽選手以外的人。
“同時我的很多同事已身處舞臺和演播樓各處，請放心，無論觀眾還是節目組都是安全的。
“而這次秘境的特殊性在於，我們並未與秘境內部失去聯絡，其內部畫面內容正透過演播樓的訊號通道實時對外直播。
“我得到的命令是，保持一切如舊，直至安東局長到達現場。
“所以暫時而言，請各位像是正常直播一樣，繼續堅守自己的崗位，辛苦了。”
眾人一陣面面相覷後，便也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這倒也沒什麼好堅守的，坐著就好了，一切交給秘境。
唯有楊姿，有些失神地看著特勤道：“γ11……就是說……他……捲入了一個11級的秘境……”
“是這樣的，雖然強度有些過高，但請相信他。”特勤重重地拍了拍楊姿的肩膀：
“他是安東局長的選擇，也是這裡，遠處，以及更遠處，我和我全部同僚的選擇。
“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
“今晚，他，必須成為英雄。”
呼……
楊姿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英雄麼……
可他……只想當個魔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