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 迴響
一個超大型的“簡飛家地下室”,又或是一個濃縮版的北境博物館。
這就是李清明對“薩溫寶庫”的印象。
只是四周的架櫃和玻璃展示臺全部都是空的,只剩下了一些掛畫和觀賞藝術品,雖然數量有限,但明顯每一件都價值斐然。
其中最耀眼的無疑是那座薩溫的銅像,他正高舉著寶具向秘境衝鋒,無論細節和力量感都無可挑剔,完美地彰顯出了北境藝術家深沉的功力。
如果說東洲對秘境的清理策略是“忠誠優先,均衡培養”,大洋的策略是“釋放資源,企業開發”,那北境的策略無疑就是“舉國之力,御駕親徵”。
雖然眼前已看不到什麼寶具,但李清明能想像到這裡曾經有過多少私藏,又有多少工匠只為薩溫服務。
這甚至令李清明有些嫉妒,誰又不想手握全部秘境資源的分配權,親手去實現想像力所及的一切野心呢?
但他卻也沒多羨慕,這件事的確很令人興奮,但代價是——執掌一個國家。
這絕對是李清明能想到的最地獄的事,當一天值日班長他都會發瘋,讓他消滅一個國家還差不多,至少這事兒有明確的最佳方案,也有個頭。
看著四望的李清明,薩溫夫人也是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我敢保證,薩溫會喜歡你的,他始終尊重敢於挑戰他的人,但前提是理念相同。”
“如果不同呢?”
夫人笑著斬了一下手:“那就別浪費時間。”
“好的,我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李清明漠然一笑,看向了寶庫最深處架子上唯一的寶具,純黑聖盃。
的確,他已隱隱感覺到了一些久違的秘境輻射,雖然十分微弱,但不覺之間,李清明身上的汗毛已緩緩豎起,微含的胸也不禁收得更緊了一些。
似乎是真的。
與秘境的連線……就在那裡……
“你早該聯絡我。”李清明超過了薩溫夫人,心馳神往地走了過去。
“不是剛說了,輻射是最近才出現的,而且你明顯忠於東洲,你只會奪走薩溫的最後希望。”
“我甚至都不忠於人類。”李清明有點噁心地看了薩溫夫人一眼。
“好的,我大概理解你的溝通風格了。”薩溫夫人輕輕一笑,停下了腳步,抬手做請,“我不好離得太近,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吧。”
“不,伱得和我一起。”李清明勾了勾手道,“那樣我發現有問題的時候方便立刻殺死你。”
“不用等,現在就可以。”薩溫夫人張開雙臂指著自己的心口道,“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如果你依然心存疑慮,那就請殺死我吧,留個全屍就好,薩溫會來找我。”
看著她真誠且期待的目光,李清明倒也懶得再廢話了,這便獨自走上前去,站在架子前,頗有儀式感地探出一根手指,輕輕一觸。
【寶具:信徒之杯
【類別:空間類、不朽
【品質:★★★★★
【說明:
【信徒成為了不朽,並將自己的一足化為杯皿留在了原地。
【若獻上一個完整的主宰,它將短暫地重煥生機,讓遠在未知之域的聖徒再次感受到原世界的情緒,這或許會讓空無的他再次心生悲憫。
【但這並非他的本意。
【他僅僅是留下了一種可能,一個穿越時間與空間,在不朽的永恆中與無限的撕裂後,將萬物再次聯絡在一起的可能。】
看著這些資訊,李清明難耐地傳念道:‘你的知識庫裡還有這段?’
【程式很神奇吧,李清明先生。】
‘假設這是對的。’李清明皺眉道,‘獻上一個完整的主宰?這是要把我獻祭掉?’
【程式相信這裡說的主宰,就是常規意義上的主宰,獻祭了你也沒用,當然,林煥小姐也沒用。】
‘可主宰只在秘境裡存在。’
【所以這個聖盃也該在秘境內使用,大多數寶具都該在秘境內使用,這是常識,李清明先生。】
‘但現在已經沒有秘境了。’
【所以……你需要觸發這個聖盃尋找契機。】
‘可它需要一個主宰。’
【秘境裡才有主宰,李清明先生。】
‘………………為什麼,其它AI都在升級,只有你一年比一年蠢?’
【這絕非程式的本意,程式已經在全力運算了,只是遠離秘境太久……缺乏補充的程式也在枯竭……所以很少主動冒出來,只在你需要的時候才進行必要的交流。】
‘夠了,要不是這兩年經歷了太多狗屎事提高了我的忍耐力,我早就用指標代替你了。’
【指標女士是個壞AI,李清明先生!】
‘這可真是必要的交流,可以了,滾吧。’
程式淡去的同時,李清明也捧起了聖盃。
他能感受到一股細若遊絲的瘙癢與灼熱,這正是被汙染時的感覺,只是劑量太小了,早在蔓入他的身體前就已經湮滅。
他又試著閉上雙眼,用工匠制器的方式去牽引能量,將其化為一束試著刺入聖盃。
但這東西卻比石頭還要硬,比水滴還要光滑,能量束一絲也無法進入。
這麼看的話,就只剩下一招了。
於是李清明放下了聖盃,從右兜的副胃中摸出了那瓶被遺忘了很久的藥。
“他們”早就說過,“藥”是封裝的主宰,這無疑完美地匹配了聖盃的要求。
只是。
該用在這裡麼?
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玩意兒跟所謂薩溫的復生沒有任何關係,純粹就只是一個稀世寶具,只是以薩溫夫人為首的這群人無法接受薩溫的死亡,盲目地腦補並崇信出了一個故事罷了。
它之所以沒有隨著秘境消散而蒸發,純粹因為它是原初信徒身體的一部分,具備不朽的本質。
使用它唯一的效果,則是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隔閡,以某種形式開啟與信徒交流的通道。
非要做個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在某個無法到達和探知的地方,存在一個有點能耐的傢伙,但具體能有多大能耐,性格如何,都是未知的。
獻上一個主宰,和他打個電話,或許他能幫你點什麼。
如果這麼說太過戲謔的話,那類似的行為自古以來就存在一個莊嚴的稱呼——
祈禱。
毫無疑問,李清明很反感這個行為。
他反感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不相信神的存在”。
而是厭惡那些人生而將自己至於卑微,渴望著由某種偉力來掌控一切事物的運轉,並且覺得只要跪下來磕頭,這偉力就該更向著他。
因此但凡還有任何其它可能,李清明也絕不會把希望寄託在這個該死的杯子上。
畢竟這或許是現世中最後的一顆藥。
只是。
還有別的可能麼?
還有別的希望麼?
李清明默默凝視著小瓶,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白晝藏在懷中時的體溫。
這並非什麼錯覺,由於副胃空間絕對的獨立性與內部的絕對靜止,完全可能真的是這樣。
頭一次地,他開始痛恨由自己拿主意,他想打個電話給那個好賭並且總能賭贏的阿姨,她的答覆是什麼都可以,反正就不用他自己拿主意了。
可世界上已經沒有這樣一個人了。
沉湎之間,身後傳來了薩溫夫人的催促聲。
“做不到麼?”她聲音顫得像是世界就要崩潰毀滅一樣,“更多的特勤就要來了……還有什麼辦法就快……決不能讓這個東西落到東洲機關手裡……”
“閉嘴。”李清明抬了下手。
“……”薩溫夫人立刻捂著嘴止聲,努力不要幹擾到李清明,同時從懷中取出一把老式的北境手槍,回身瞄向了入口。
李清明則藉著她背身的時機,試著將聖盃納入副胃。
但頭一次,空間的魔法失效了。
程式的提示很快傳出:【空間類寶具內無法再置入空間類寶具,李清明先生。】
那就是帶不出去了。
當然李清明也可以殺光所有後續的特勤,成為徹底的法外狂徒將寶具帶走。
但那沒有任何意義,他依然不知道是否該這麼做,是否要在這個該死的杯子上賭上那瓶唯一的藥。
“對了!”薩溫夫人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頭與李清明道,“寶具散發出的輻射量是迴圈變化的, , ,我們最後發現了這個。”
“。”李清明恍然一痴。
不需要任何理智,也無法經過任何分析和運算。
一段旋律已經迴響在他的耳畔。
他已不記得在何時何地聽過。
但那時他應該睡得很美很美。
一個女孩輕輕地唱給了他。
李清明震顫著,順著那段恍惚的記憶,跟著女孩一起唱出了聲。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對……就是這個!就是這首歌的這段旋律。”薩溫夫人瞪目說著什麼,但李清明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嘎——
他紅著眼睛擰開了藥瓶。
將那一小顆藥置入了聖盃。
“回應我……
“無論你飛了多遠……
“回應我。”
這一刻。
他相信了祈禱。
咔。
藥丸碎裂。
濃鬱的能量噴薄而出。
但它卻並沒有引起什麼秘境爆發,而是通通被限制在了杯口之內。
杯子很快被盛滿,黑色的能量愈發精純。
可很快,那些能量又開始變得稀薄,黑色的液體表面開始緩緩下降,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入了。
幾秒之後。
杯子裡已再無一滴黑色的水,能量徹底遁於無形。
取而代之地,一張黃色的便利貼顯現而出。
上面寫著幾行再熟悉不過的娟秀字跡。
【秘境還在,只是無法感知。
【重臨的視窗是太陽磁極轉換。
【集結力量,喚醒尖兵。
【疏散人群,遠離膨脹。
【既然某人沒追上。
【那就終點見。】
嘶——嘶——
便利貼化為能量碎片四散而去。
但李清明早已將每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他才發現,腦海裡原來早就刻上了更多——
【我將成為人類的子彈。
【射向群星的主宰。
【飛船已啟航。
【來追我吧。
【如果追不上。
【那就終點見。】
往日的熱淚再度湧出。
“到頭來。
“我又輸了啊。
“戴小芸。”
另一邊,看著李清明的樣子,薩溫夫人只剩滿臉的呆滯。
“這就……結束了麼……”她茫然問到,“薩溫呢……我的阿列克謝呢……你聽到什麼了麼?他有說什麼麼?”
李清明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麼薩溫,他早就死了。”
“……我……我知道啊……”薩溫夫人看著李清明顫顫點頭道,“但……他說萬一他死了……我要帶領前進團繼續前進……我又能怎麼樣呢……我什麼都做不到的……只能這樣……只能相信薩溫還能復生……讓所有同志們都相信……也許他真的能復生呢……世上沒有機率為零的事情吧……”
“現在是零了。”李清明將空空的杯子倒置過來,“未來可以預測,但過往無法改變,你看到了,這就是結局。”
“……”
“我尊重你。”李清明指了指她手裡的槍,“抓緊時間吧。”
他說話的同時,寶庫的大門外傳來了敲擊的聲音,顯然已經有更多的特勤闖入了,並且正在破門。
薩溫夫人呆呆看了看手槍,抬頭道:“你就不怕,這裡會自毀爆炸麼……”
“薩溫是個有品味的人。”李清明看著四周的藝術品和那尊銅像,“他寧可這些藝術品被敵人擄走,也不會銷燬它們,畢竟被搶走的東西還有機會搶回來。”
“是的……”薩溫夫人恍然一笑,“阿列克謝是這樣的人……他會很喜歡你的……”
正說著,寶庫門外傳來了沈劍的喊聲。
“李清明!在裡面麼?再不回應我要用秘能破門了!”
“在的。”李清明遠遠喊道,“這就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嚴肅的事情搞得跟親戚串門一樣。
可任沈劍如何著急,李清明卻還是插著兜,握著聖盃慢慢地向外走去,同時朝薩溫夫人點頭道:“時間真的不多了,要不我幫你?你也不想落到安東手裡吧,薩溫夫人。”
“謝謝……”薩溫夫人溫和一笑,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儀容,而後抬起雙手,將那柄老式的北境手槍捧給李清明。
“用不著,我的這把更猛。”李清明搖了搖頭摸向腰間的槍袋。
薩溫夫人卻再次將手上的槍往前一送:“這是阿列克謝的第一把槍。”
“這該死的儀式感。”李清明無奈接過槍,繞到薩溫夫人的身後,將槍口頂在了她的左背上。
“不該是腦袋麼?”薩溫夫人閉上雙眼,笑著問道。
“腦子還是儘量留著吧。”李清明也跟著笑道,“鬼知道後面會怎麼樣,我還挺欣賞你的,搞不好能再見呢,誰會排斥一位忠誠、美麗又有陰謀素養的北境女士呢。”
“呵呵,可別這樣,阿列克謝會生氣……”
轟!
她的笑容凝滯了片刻,最終卻又化為了笑容。
“謝謝……這……甜蜜的……死亡……”
咚。
薩溫夫人倒在了地上,面帶笑容。
李清明則扔掉了手槍,挎上揹包,懷著前所未有的希望朝寶庫大門走去。
快些翻轉吧,我的太陽。
是時候讓這個該死的狗屁世界。
重新回憶起秘境的震撼了。
一切黑暗的美好終將回來,所有沉睡的尖兵即將被喚醒。
而你,戴小芸,可別得意。
我會追上你的。
搶在終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