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公,造反吧!·藍艾草·5,271·2026/3/26

119 第一百五十五章 議和不成,兩方重新開戰。 只可惜大啟這邊雖然比明氏軍多出幾十萬人來,但人心不齊,各有盤算,即便守城,也多不肯出全力,生怕消耗了自身兵力。不但如此,陣前拉攏結盟者眾,對禦敵一事便不甚上心。 未幾,維城被破,眾藩王率眾而逃,做鳥獸散。司馬瑜欲拉了薛寒雲回蜀,他卻執意要送司馬榮回京。 “無論如何,魯王世子送了我五萬兵力,現如今阿爹還在魯王手中,我不能不管他。” 司馬瑜叮囑再三:“魯王叔聽說如今很是暴虐,朝中大臣不知道被他斬了多少。你便是將來跟著魯王叔他們,還不如跟著我好些。哪怕不想跟著我,自己踞一山頭當山大王,都比跟著魯王叔強。如今萬不可與明鑠正面對抗,留著兵力儲存實力,反正這天下亂著呢,單憑你一個禦敵,恐怕也無濟於事。” 薛寒雲甚少見他這般囉嗦,英姿勃勃的少年,偏似個碎嘴婦人一般對他放心不下,心中感激,卻冷著面孔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這可是勸我造反吶!” 司馬瑜渾不在意:“如今造反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逐鹿天下這種事,是個男人都會有所想法。 可惜薛寒雲如今意態寥落,實不像心有大志的男兒。 薛寒雲早打探過明氏軍所為,知他們一路行來,只斬殺官員,對百姓秋毫無犯,心中對誰坐江山倒不甚在意。無論是司馬家子弟還是明鑠,只盼著早日結束戰亂,還百姓一個天下太平便好。 明鑠奪了維城,薛寒雲將司馬榮護送進京,歷經半月,到得天子腳下,暗中安排了數十名心腹進城,去相府保護柳厚,自己卻帶著軍隊與司馬榮分道揚鑣。竟是聽從了司馬瑜的建議,在離京數百里之外,尋了一處天險山頭,將山上原有的盜匪驅逐,安營紮寨。 司馬榮驚魂未定的回了京,將前線軍情稟報,又鑽進後宮,在內宮過了幾日花天酒地的日子,將承宗帝的妃嬪淫遍,這才覺得心神稍定。 如今承宗帝的妃嬪,有極小部分央求魯王,被接回家中。尹素蕊劃花了自己的臉,在冷宮獨自撫養小公主。 尹仕魯雖是大理寺卿,卻並非承宗帝的心腹,倒也保得家小平安。 反是顏致沈傳,皆是承宗帝心腹,魯王入城之後,錢家沈家滿門被斬,只餘宮中的顏媚與沈琦葉。 顏媚心氣高傲,司馬榮起先也愛她的模樣俊俏,卻被她一頓破口大罵,惹起心火,索性斬殺了。獨沈琦葉嬌媚可人,對司馬榮百般奉承,這才留了一命。 此次司馬榮帶兵出征,將她帶出宮去,卻吃了敗仗回來,暗道婦人晦氣,累他吃了敗仗,隨手便將她賞了給部下。 可憐她自小也是官宦家的嬌小姐,服侍承宗帝是情有所鍾,跟了司馬榮是迫不得已,如今竟然淪落到了營中這些粗人手裡,身嬌肉嫩,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這些人皆是常年在兵營的,哪管沈琦葉是什麼來歷,只知她是主子玩膩了賞下來的婦人,一身饞人的細肉,怎麼啃都不夠…… 她好好一個宮中妃嬪,竟然連城中樓子裡的紅牌姑娘都不如。花魁還可自行選擇客人,她卻是夜夜輾轉於營中通鋪,身上青青紫紫,就無一處好的肌膚,極為悽慘。 八月裡,明氏五十萬大軍從西戎草原而來,自白水關入了大啟,沿著明鑠推進的防線,一路分兵駐守。而此時,明鑠已經兵逼京城。 魯王父子自奉了幼主,便想著有一日能夠名正言順的取而代之。卻不曾料到會有外族侵略,且是司馬家世仇。 魯王雖是個暴烈的性子,但魯王世子司馬榮卻只知一味享樂。魯王身邊也有別的嫡庶子,到底世子不成材,乃是心底大憾。 他手下大將出城迎敵,好幾員都死在了明鑠槍下。指望著司馬榮出城迎敵,還不如自己出城。 魯王披掛上陣,出城迎敵,幾十個回合下來,被明鑠長槍挑起,扔下馬來,亂軍之中,被踐踏成泥。 司馬榮在宮中聽得這訊息,幾乎嚇破了膽子,帶著殘部從北門突出重圍,逃回封地去了,將大啟經營了數百年的皇城,拱手交到了明鑠手中。 京城之內,連年戰爭,百業蕭條,再不是柳明月當年離開之時的繁華之象。 她屈指一算,離開了三年多已近四年,也不知阿爹鬢角的白髮,是否多添了幾根? 明鑠初進城,有許多事要忙,便將柳明月丟在後宮,派了兩名護衛跟著。 柳明月萬不曾料到,她竟然被困在了宮中。 重生一世,似乎好多事情都已脫軌,與前世截然不同了。 她從不曾見過明鑠。北狄明氏,只是史書之中一個敗寇的符號,卻不知,她只是沒有機會見罷了。 其實,前世裡,她被杖斃的三年之後,明鑠滅了西戎潞氏,從草原一路殺到了關內,最後殺進了京城。 承宗帝司馬策死在了明鑠的槍下,而沈琦葉,卻被他轉手賞了人,在明氏權貴間輾轉漂零,奴顏侍人,最後紅顏成灰…… 大啟的江山,最終敗落在了司馬策的手裡…… 冥冥之中,這一切其實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當中的人與事有了些微差別,但對於歷史洪流來說,終究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支流…… 柳明月自然難窺這其中的變數,哪怕有前世的記憶力佐證。 過得兩日,京中佈防已定,□的文武官員被收押,明鑠這才騰出空來,召了柳明月前去。 “本王讓朱知偉送你回家?” 不及柳明月回答,他已埋首於公務了。 柳明月出得殿來,才想起不對。她從不曾告訴過明鑠自己家在何處,怎的他如今這樣篤定? 朱知偉乃是明鑠帳前大將,生的雄偉闊壯,善使一對紫金錘。明鑠遣了他去護送柳明月,想是對近日京城治安不甚放心。 柳明月上了馬車,朱知偉騎馬相護,身後十六名侍衛緊跟著,出得宮門,她掀簾,朱知偉趨馬靠近:“姑娘可有事?” 柳明月為難起來,若是報上家門,豈不是所有事情都暴露了?但不報上家門,朱知偉這是要將她送往何處? ——她委實思念阿爹的緊! “朱將軍可知道我家住址?” 朱知偉見她擔心這個,不由樂了,“這事殿下早交待過了,保管不會將姑娘送往別處,姑娘只管安心在車裡坐著,一會便到家了。” 柳明月見他這神情不似作偽,心中頓感不妙。 難道……明鑠一早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在馬車裡忐忑難安,一時裡猜測明鑠的心思,一時裡又想著萬一真將她送到了相府,會不會連累阿爹? 萬千思緒,非一句能盡述。 還未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朱知偉在外面殷勤招呼:“姑娘,到家了。” 柳明月掀了車簾去瞧,相國府便矗立在眼前。 她眼眶頓時熱了,側著半個身子,一時便跟石鑄的一般,僵硬在了那裡,隻眼淚順著眼眶叭噠叭噠往下掉…… 明鑠既然早知道了她的身份,想來軍中那般欺她之時,也知他們夫妻咫尺天涯……這人恁般狠毒……不動聲色就跟毫不知情一般,還拿話去嚇唬她…… 如今到了家門口,她所有堅強都轟然瓦解,再也顧不得許多,同手同腳從馬車裡爬了下來,抹著眼淚去拍門。 近日外面鬧騰的厲害,自魯王戰死,柳厚便吩咐老吳管事閉門不出。如今府裡再無旁的僕人,只老吳管事老兩口。 聽得拍門聲,老吳管事心驚肉跳前去請示柳厚:“老爺,要不要開門?” 柳厚倚在院裡榻上乘涼,八月的天有些酷熱,院內濃蔭匝地,很是舒爽。 “若真有兵勇上門,就算不開也擋不住他們拆門,去開了看看……” 老吳管事跑去開門,柳厚心道:也不知道他還有這樣躺在院裡乘涼的好光景無? 明氏部眾進京,抓了不少朝中官員,文臣武將皆有,沒道理不來相國府抓人。 哪知道大門開啟,緊接著便聽得老吳一聲慘嚎,那光景聽著也不知是喜是悲,倒嚇了柳厚一大跳,暗道莫非這明氏兵勇進門便朝老吳身上砍了一刀? 他趿拉著鞋子便往大門處跑,還未過去,便聽得老吳飛奔而來的腳步聲,還有語無倫次的嚷嚷著:“老爺老爺,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一時之間,柳厚只當自己幻聽,兀自一笑,“這老頭子肯定是糊塗了,最近看門都看傻了不成?”以前當管事,只動動嘴,如今這偌大的相國府就他們老兩口操勞,定然是累傻了。 他停了腳,轉身往回走,才走了兩步,便聽得一把極熟悉的聲音,每夜在夢裡總要響起,那聲音帶著一慣的嬌氣,直直闖進了他的耳裡: “阿爹阿爹……阿爹……” 大天白日,做夢也不挑時候。 柳厚抬頭看天,見得天空中紅日高懸,照的他一瞬間有些頭暈,幾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可是很快,腳步聲近,那聲音便到得近前,語聲哽咽,“阿爹——”腰上已被猛然撲上來的人緊緊抱住,背後抵著個腦袋,滾燙的淚水很快浸透了他背上單衣…… 背後的腦袋在他背上使勁蹭了又蹭,這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令他幾欲落下老淚。 他哆嗦著大力拽住腰間的腕子,將背後的人拽到了面前來,下死力去瞧……沒錯兒,這是他的月兒!!! 哪管她是人是鬼?! 他一把將閨女拉進懷裡,老淚縱橫,一遍遍摸著她的腦袋,父女兩個抱頭而哭。剛強了一輩子的柳厚,臨了臨了,哭的泣不成聲…… 老吳管事在旁抹著淚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如今也顧不得醜了。 柳厚哭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將懷裡的人拉開一些,又細端詳,才冒出一句話:“老吳……老吳,真的是月兒哎!月兒真的回來了?!”跟個孩子一樣,似乎要求得老吳的認同。 老吳抹著眼淚笑:“是小姐!是咱家小姐!”老爺你這是高興傻了吧?! 柳明月這才細瞧柳厚,見得走時他一頭烏髮如今全白,整個人宛若蒼老了十多歲,滿腹心酸便化作滾滾熱淚而下…… 柳厚此生,鮮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刻。彷彿此刻才找回了理智一般。掏出帕子來,似柳明月小時候淘氣哭花了臉兒一般,細細將她面上淚水拭淨,邊拭邊哄:“月兒乖,月兒不哭,阿爹在這呢……” 完全是將她當作小毛孩子來哄。 見她還是哭個不住,又哄:“誰要欺負了我家月兒,阿爹去揍他給月兒出氣……” 這話分明哄人。 可是又太過親切,柳明月多少年不曾聽過他用這話來哄自己了,聞言哭的越發厲害了,倒將柳厚惹的眼眶又溼。 他口裡雖這般哄著,心中也是酸楚無限。柳厚到底世情洞明,好端端的女兒,說是死了,時隔一年,卻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便是用腳趾來想,也知她必吃過了許多難以想象的苦頭,壓根不需要她說出口他便能知曉。 如今由著她哭出來倒好…… 索性將她拉進懷裡,只撫摸著她的腦袋,由得她哭…… 哭到最後,反是柳明月不好意思起來,將眼淚鼻涕盡數擦在他前襟之上,這才紅著眼眶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嘟嘴:“阿爹怎的頭髮都全白了?” 在外分明冷靜理智,哪知道到了柳相面前,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態。 柳厚心頭烏雲散盡,樂呵呵摸摸她的腦袋:“月兒長大了,阿爹自然就老了。” 老吳管事在旁插嘴:“老爺聞聽小姐出了事,沒幾天功夫頭髮就全白了……”又笑著拭淚:“這下小姐回來了,說不準過些日子,老爺的頭髮就全黑過來了……” 柳厚笑罵:“我都這把年紀了,頭髮白了便白了,有甚稀奇之處?難道還想著返老還童不成?” 宣政殿裡,朱知偉回去覆命。 明鑠此刻才分神去問:“可是送回去了?” “稟殿下,不但送回去了,末將還瞧著柳姑娘在柳相懷裡哭了好大一會,跟個小姑娘一般……”連他們眾人進了相國府,遠遠圍觀都不曾注意。 自進了京師,明鑠便私下裡不許眾人再呼柳明月為“月姬”,只許呼姑娘,打定了主意,回頭去相國府提親。 如今亂世強權,他是準備徹底的用強權來抹煞柳明月先前的婚事。 相國府裡,一年的沉鬱之氣被一掃而空,聞媽媽做了一桌好菜,不分主僕,柳家父女與吳家老兩口四人團團而坐,舉杯慶賀。 誰也未曾提起薛寒雲。 柳明月心中有愧,在明氏軍中差點失身於明鑠,說起來,無論如何,也算是與明鑠有了肌膚之親,對薛寒雲不起。 焉知柳厚心中,卻也是一般想法。 柳明月已大略將一年經歷和盤托出,只細節之處不曾多說。 他是男人,況自家女兒生的美貌聰慧,這一年間在司馬恪與明鑠之間輾轉,清不清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她還活在這世上! 作為父母,這是他唯一的想法。然而對於薛寒雲這女婿來說,卻又另當別論了。 縱然女兒回來了,可是能不能與女婿在一起,如今卻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自然不願意女兒受委屈,卻也不願意勉強薛寒雲去接受女兒。 假如薛寒雲心中有疑慮疙瘩,被他強壓著接了女兒回去,夫妻團聚,最後夫妻都不快活,還不如以兄妹相稱,女兒在他身邊過下去才好。 這亂世之中,薛寒雲又手握兵權,想來有著撫育之情,便是他百年之後,薛寒雲也不會坐視不理,庇護月兒一生安危,想來沒什麼異議。 柳厚打定了主意,竟然父女不約而同,都好似將家中另一個人給全然忘記了,只父女喜賀團圓。 只是父女二人都不曾料到,薛寒雲雖被柳厚趕出相國府,但上次護送司馬榮之時,便遣了數十名心腹,隻日日在相國府外暗中守護柳厚,只怕萬一城中有變,也好護得他周全。 這日柳明月坐著馬車前來,又拍門入府,鬧出這麼大動靜,府門外守著的人早瞧見了,悄悄私下議論:“……難道夫人真活著?” “都回來了,連相國府裡看門的老頭都喊著‘小姐回來了’,想來不會有假吧?” 這些漢子皆是跟著薛寒雲在西戎戰場上共過患難的,皆是膽大心細謹慎之輩。縱如此,也怕空歡喜一場,改日候著聞媽媽出門賣菜,從角門裡尾隨她一路到了菜市。 見得那婆子買雞買魚,喜笑顏開,被相熟的菜販問:“媽媽今日可有喜事?怎的買了這許多?”她立時樂出聲來:“我家小姐回來了,自然要好生買些肉菜來補一補……” 她以前做管事媽媽,從不曾上過菜場,自府中眾僕散去之後,便換了粗布衫子,主管府中廚事。旁人也不知她是相國府的管事婆子。 那菜販聽了,還要感嘆一句:“這兵荒馬亂的,姑娘家還是在家裡的好。”純粹有感而發。 聞媽媽連連點頭:“那是!這次回來,我家小姐再不走了,定然一直陪著我家老爺的。” 她身後跟著的漢子聽得這話,才將一顆心放下肚來,轉頭回去與眾人商議,如何想個法子給薛寒雲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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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議和不成,兩方重新開戰。

只可惜大啟這邊雖然比明氏軍多出幾十萬人來,但人心不齊,各有盤算,即便守城,也多不肯出全力,生怕消耗了自身兵力。不但如此,陣前拉攏結盟者眾,對禦敵一事便不甚上心。

未幾,維城被破,眾藩王率眾而逃,做鳥獸散。司馬瑜欲拉了薛寒雲回蜀,他卻執意要送司馬榮回京。

“無論如何,魯王世子送了我五萬兵力,現如今阿爹還在魯王手中,我不能不管他。”

司馬瑜叮囑再三:“魯王叔聽說如今很是暴虐,朝中大臣不知道被他斬了多少。你便是將來跟著魯王叔他們,還不如跟著我好些。哪怕不想跟著我,自己踞一山頭當山大王,都比跟著魯王叔強。如今萬不可與明鑠正面對抗,留著兵力儲存實力,反正這天下亂著呢,單憑你一個禦敵,恐怕也無濟於事。”

薛寒雲甚少見他這般囉嗦,英姿勃勃的少年,偏似個碎嘴婦人一般對他放心不下,心中感激,卻冷著面孔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這可是勸我造反吶!”

司馬瑜渾不在意:“如今造反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逐鹿天下這種事,是個男人都會有所想法。

可惜薛寒雲如今意態寥落,實不像心有大志的男兒。

薛寒雲早打探過明氏軍所為,知他們一路行來,只斬殺官員,對百姓秋毫無犯,心中對誰坐江山倒不甚在意。無論是司馬家子弟還是明鑠,只盼著早日結束戰亂,還百姓一個天下太平便好。

明鑠奪了維城,薛寒雲將司馬榮護送進京,歷經半月,到得天子腳下,暗中安排了數十名心腹進城,去相府保護柳厚,自己卻帶著軍隊與司馬榮分道揚鑣。竟是聽從了司馬瑜的建議,在離京數百里之外,尋了一處天險山頭,將山上原有的盜匪驅逐,安營紮寨。

司馬榮驚魂未定的回了京,將前線軍情稟報,又鑽進後宮,在內宮過了幾日花天酒地的日子,將承宗帝的妃嬪淫遍,這才覺得心神稍定。

如今承宗帝的妃嬪,有極小部分央求魯王,被接回家中。尹素蕊劃花了自己的臉,在冷宮獨自撫養小公主。

尹仕魯雖是大理寺卿,卻並非承宗帝的心腹,倒也保得家小平安。

反是顏致沈傳,皆是承宗帝心腹,魯王入城之後,錢家沈家滿門被斬,只餘宮中的顏媚與沈琦葉。

顏媚心氣高傲,司馬榮起先也愛她的模樣俊俏,卻被她一頓破口大罵,惹起心火,索性斬殺了。獨沈琦葉嬌媚可人,對司馬榮百般奉承,這才留了一命。

此次司馬榮帶兵出征,將她帶出宮去,卻吃了敗仗回來,暗道婦人晦氣,累他吃了敗仗,隨手便將她賞了給部下。

可憐她自小也是官宦家的嬌小姐,服侍承宗帝是情有所鍾,跟了司馬榮是迫不得已,如今竟然淪落到了營中這些粗人手裡,身嬌肉嫩,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這些人皆是常年在兵營的,哪管沈琦葉是什麼來歷,只知她是主子玩膩了賞下來的婦人,一身饞人的細肉,怎麼啃都不夠……

她好好一個宮中妃嬪,竟然連城中樓子裡的紅牌姑娘都不如。花魁還可自行選擇客人,她卻是夜夜輾轉於營中通鋪,身上青青紫紫,就無一處好的肌膚,極為悽慘。

八月裡,明氏五十萬大軍從西戎草原而來,自白水關入了大啟,沿著明鑠推進的防線,一路分兵駐守。而此時,明鑠已經兵逼京城。

魯王父子自奉了幼主,便想著有一日能夠名正言順的取而代之。卻不曾料到會有外族侵略,且是司馬家世仇。

魯王雖是個暴烈的性子,但魯王世子司馬榮卻只知一味享樂。魯王身邊也有別的嫡庶子,到底世子不成材,乃是心底大憾。

他手下大將出城迎敵,好幾員都死在了明鑠槍下。指望著司馬榮出城迎敵,還不如自己出城。

魯王披掛上陣,出城迎敵,幾十個回合下來,被明鑠長槍挑起,扔下馬來,亂軍之中,被踐踏成泥。

司馬榮在宮中聽得這訊息,幾乎嚇破了膽子,帶著殘部從北門突出重圍,逃回封地去了,將大啟經營了數百年的皇城,拱手交到了明鑠手中。

京城之內,連年戰爭,百業蕭條,再不是柳明月當年離開之時的繁華之象。

她屈指一算,離開了三年多已近四年,也不知阿爹鬢角的白髮,是否多添了幾根?

明鑠初進城,有許多事要忙,便將柳明月丟在後宮,派了兩名護衛跟著。

柳明月萬不曾料到,她竟然被困在了宮中。

重生一世,似乎好多事情都已脫軌,與前世截然不同了。

她從不曾見過明鑠。北狄明氏,只是史書之中一個敗寇的符號,卻不知,她只是沒有機會見罷了。

其實,前世裡,她被杖斃的三年之後,明鑠滅了西戎潞氏,從草原一路殺到了關內,最後殺進了京城。

承宗帝司馬策死在了明鑠的槍下,而沈琦葉,卻被他轉手賞了人,在明氏權貴間輾轉漂零,奴顏侍人,最後紅顏成灰……

大啟的江山,最終敗落在了司馬策的手裡……

冥冥之中,這一切其實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當中的人與事有了些微差別,但對於歷史洪流來說,終究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支流……

柳明月自然難窺這其中的變數,哪怕有前世的記憶力佐證。

過得兩日,京中佈防已定,□的文武官員被收押,明鑠這才騰出空來,召了柳明月前去。

“本王讓朱知偉送你回家?”

不及柳明月回答,他已埋首於公務了。

柳明月出得殿來,才想起不對。她從不曾告訴過明鑠自己家在何處,怎的他如今這樣篤定?

朱知偉乃是明鑠帳前大將,生的雄偉闊壯,善使一對紫金錘。明鑠遣了他去護送柳明月,想是對近日京城治安不甚放心。

柳明月上了馬車,朱知偉騎馬相護,身後十六名侍衛緊跟著,出得宮門,她掀簾,朱知偉趨馬靠近:“姑娘可有事?”

柳明月為難起來,若是報上家門,豈不是所有事情都暴露了?但不報上家門,朱知偉這是要將她送往何處?

——她委實思念阿爹的緊!

“朱將軍可知道我家住址?”

朱知偉見她擔心這個,不由樂了,“這事殿下早交待過了,保管不會將姑娘送往別處,姑娘只管安心在車裡坐著,一會便到家了。”

柳明月見他這神情不似作偽,心中頓感不妙。

難道……明鑠一早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在馬車裡忐忑難安,一時裡猜測明鑠的心思,一時裡又想著萬一真將她送到了相府,會不會連累阿爹?

萬千思緒,非一句能盡述。

還未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朱知偉在外面殷勤招呼:“姑娘,到家了。”

柳明月掀了車簾去瞧,相國府便矗立在眼前。

她眼眶頓時熱了,側著半個身子,一時便跟石鑄的一般,僵硬在了那裡,隻眼淚順著眼眶叭噠叭噠往下掉……

明鑠既然早知道了她的身份,想來軍中那般欺她之時,也知他們夫妻咫尺天涯……這人恁般狠毒……不動聲色就跟毫不知情一般,還拿話去嚇唬她……

如今到了家門口,她所有堅強都轟然瓦解,再也顧不得許多,同手同腳從馬車裡爬了下來,抹著眼淚去拍門。

近日外面鬧騰的厲害,自魯王戰死,柳厚便吩咐老吳管事閉門不出。如今府裡再無旁的僕人,只老吳管事老兩口。

聽得拍門聲,老吳管事心驚肉跳前去請示柳厚:“老爺,要不要開門?”

柳厚倚在院裡榻上乘涼,八月的天有些酷熱,院內濃蔭匝地,很是舒爽。

“若真有兵勇上門,就算不開也擋不住他們拆門,去開了看看……”

老吳管事跑去開門,柳厚心道:也不知道他還有這樣躺在院裡乘涼的好光景無?

明氏部眾進京,抓了不少朝中官員,文臣武將皆有,沒道理不來相國府抓人。

哪知道大門開啟,緊接著便聽得老吳一聲慘嚎,那光景聽著也不知是喜是悲,倒嚇了柳厚一大跳,暗道莫非這明氏兵勇進門便朝老吳身上砍了一刀?

他趿拉著鞋子便往大門處跑,還未過去,便聽得老吳飛奔而來的腳步聲,還有語無倫次的嚷嚷著:“老爺老爺,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一時之間,柳厚只當自己幻聽,兀自一笑,“這老頭子肯定是糊塗了,最近看門都看傻了不成?”以前當管事,只動動嘴,如今這偌大的相國府就他們老兩口操勞,定然是累傻了。

他停了腳,轉身往回走,才走了兩步,便聽得一把極熟悉的聲音,每夜在夢裡總要響起,那聲音帶著一慣的嬌氣,直直闖進了他的耳裡:

“阿爹阿爹……阿爹……”

大天白日,做夢也不挑時候。

柳厚抬頭看天,見得天空中紅日高懸,照的他一瞬間有些頭暈,幾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可是很快,腳步聲近,那聲音便到得近前,語聲哽咽,“阿爹——”腰上已被猛然撲上來的人緊緊抱住,背後抵著個腦袋,滾燙的淚水很快浸透了他背上單衣……

背後的腦袋在他背上使勁蹭了又蹭,這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令他幾欲落下老淚。

他哆嗦著大力拽住腰間的腕子,將背後的人拽到了面前來,下死力去瞧……沒錯兒,這是他的月兒!!!

哪管她是人是鬼?!

他一把將閨女拉進懷裡,老淚縱橫,一遍遍摸著她的腦袋,父女兩個抱頭而哭。剛強了一輩子的柳厚,臨了臨了,哭的泣不成聲……

老吳管事在旁抹著淚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如今也顧不得醜了。

柳厚哭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將懷裡的人拉開一些,又細端詳,才冒出一句話:“老吳……老吳,真的是月兒哎!月兒真的回來了?!”跟個孩子一樣,似乎要求得老吳的認同。

老吳抹著眼淚笑:“是小姐!是咱家小姐!”老爺你這是高興傻了吧?!

柳明月這才細瞧柳厚,見得走時他一頭烏髮如今全白,整個人宛若蒼老了十多歲,滿腹心酸便化作滾滾熱淚而下……

柳厚此生,鮮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刻。彷彿此刻才找回了理智一般。掏出帕子來,似柳明月小時候淘氣哭花了臉兒一般,細細將她面上淚水拭淨,邊拭邊哄:“月兒乖,月兒不哭,阿爹在這呢……”

完全是將她當作小毛孩子來哄。

見她還是哭個不住,又哄:“誰要欺負了我家月兒,阿爹去揍他給月兒出氣……”

這話分明哄人。

可是又太過親切,柳明月多少年不曾聽過他用這話來哄自己了,聞言哭的越發厲害了,倒將柳厚惹的眼眶又溼。

他口裡雖這般哄著,心中也是酸楚無限。柳厚到底世情洞明,好端端的女兒,說是死了,時隔一年,卻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便是用腳趾來想,也知她必吃過了許多難以想象的苦頭,壓根不需要她說出口他便能知曉。

如今由著她哭出來倒好……

索性將她拉進懷裡,只撫摸著她的腦袋,由得她哭……

哭到最後,反是柳明月不好意思起來,將眼淚鼻涕盡數擦在他前襟之上,這才紅著眼眶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嘟嘴:“阿爹怎的頭髮都全白了?”

在外分明冷靜理智,哪知道到了柳相面前,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態。

柳厚心頭烏雲散盡,樂呵呵摸摸她的腦袋:“月兒長大了,阿爹自然就老了。”

老吳管事在旁插嘴:“老爺聞聽小姐出了事,沒幾天功夫頭髮就全白了……”又笑著拭淚:“這下小姐回來了,說不準過些日子,老爺的頭髮就全黑過來了……”

柳厚笑罵:“我都這把年紀了,頭髮白了便白了,有甚稀奇之處?難道還想著返老還童不成?”

宣政殿裡,朱知偉回去覆命。

明鑠此刻才分神去問:“可是送回去了?”

“稟殿下,不但送回去了,末將還瞧著柳姑娘在柳相懷裡哭了好大一會,跟個小姑娘一般……”連他們眾人進了相國府,遠遠圍觀都不曾注意。

自進了京師,明鑠便私下裡不許眾人再呼柳明月為“月姬”,只許呼姑娘,打定了主意,回頭去相國府提親。

如今亂世強權,他是準備徹底的用強權來抹煞柳明月先前的婚事。

相國府裡,一年的沉鬱之氣被一掃而空,聞媽媽做了一桌好菜,不分主僕,柳家父女與吳家老兩口四人團團而坐,舉杯慶賀。

誰也未曾提起薛寒雲。

柳明月心中有愧,在明氏軍中差點失身於明鑠,說起來,無論如何,也算是與明鑠有了肌膚之親,對薛寒雲不起。

焉知柳厚心中,卻也是一般想法。

柳明月已大略將一年經歷和盤托出,只細節之處不曾多說。

他是男人,況自家女兒生的美貌聰慧,這一年間在司馬恪與明鑠之間輾轉,清不清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她還活在這世上!

作為父母,這是他唯一的想法。然而對於薛寒雲這女婿來說,卻又另當別論了。

縱然女兒回來了,可是能不能與女婿在一起,如今卻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自然不願意女兒受委屈,卻也不願意勉強薛寒雲去接受女兒。

假如薛寒雲心中有疑慮疙瘩,被他強壓著接了女兒回去,夫妻團聚,最後夫妻都不快活,還不如以兄妹相稱,女兒在他身邊過下去才好。

這亂世之中,薛寒雲又手握兵權,想來有著撫育之情,便是他百年之後,薛寒雲也不會坐視不理,庇護月兒一生安危,想來沒什麼異議。

柳厚打定了主意,竟然父女不約而同,都好似將家中另一個人給全然忘記了,只父女喜賀團圓。

只是父女二人都不曾料到,薛寒雲雖被柳厚趕出相國府,但上次護送司馬榮之時,便遣了數十名心腹,隻日日在相國府外暗中守護柳厚,只怕萬一城中有變,也好護得他周全。

這日柳明月坐著馬車前來,又拍門入府,鬧出這麼大動靜,府門外守著的人早瞧見了,悄悄私下議論:“……難道夫人真活著?”

“都回來了,連相國府裡看門的老頭都喊著‘小姐回來了’,想來不會有假吧?”

這些漢子皆是跟著薛寒雲在西戎戰場上共過患難的,皆是膽大心細謹慎之輩。縱如此,也怕空歡喜一場,改日候著聞媽媽出門賣菜,從角門裡尾隨她一路到了菜市。

見得那婆子買雞買魚,喜笑顏開,被相熟的菜販問:“媽媽今日可有喜事?怎的買了這許多?”她立時樂出聲來:“我家小姐回來了,自然要好生買些肉菜來補一補……”

她以前做管事媽媽,從不曾上過菜場,自府中眾僕散去之後,便換了粗布衫子,主管府中廚事。旁人也不知她是相國府的管事婆子。

那菜販聽了,還要感嘆一句:“這兵荒馬亂的,姑娘家還是在家裡的好。”純粹有感而發。

聞媽媽連連點頭:“那是!這次回來,我家小姐再不走了,定然一直陪著我家老爺的。”

她身後跟著的漢子聽得這話,才將一顆心放下肚來,轉頭回去與眾人商議,如何想個法子給薛寒雲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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