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第一百二十七章
131
第一百二十七章
柳明月並非傻子,旁人心中作何感想,她心如明鏡。便是從前親近如羅瑞婷,容慧等人,如今來往她也刻意拉開了距離。
這起始於某一次三人聊起戰事,羅瑞婷不防提起明鑠,卻又慌忙瞟了她一眼,眸光歉然,匆匆換了話題。她視力極佳,彼時容慧還暗中輕扯了一下羅瑞婷的衣角。
羅瑞婷與容慧也許皆出自於好意,但這種欲蓋彌彰的好意,卻令得她內心微微生出了幾許彆扭之意。
從那以後,柳明月在外人面前,便漸漸的話少了起來,也基本不出院子。尋常只在柳厚與他們自己的小院來往,便是寨中女眷歡聚之時,她也以“養胎”為名,推辭了。
為此,羅瑞婷還特意跑來請她,當日她前去獄中相救的數家女眷,人數並不少,但那種場合,除了讓她感覺不舒服之外,並不能帶來多少歡愉,她又豈會去。
她還是那個她,故人還是那些故人,只是物是人非,流年暗換,當時歲月再不可追。
三個月胎象穩固之後,她又尋得了新的樂趣。
軍中的廚子原來出自農家,喜好收集各種種子,見得柳厚的小院裡荒著,便深深惋惜,只嘆如今山中果蔬稀少,卻白瞎了這麼一塊好菜園子。
柳明月聽得有趣,索性讓他開了出來,種些菜蔬。
那廚子得了將軍夫人之令,倒是下力深墾了一番,又去背了些肥水過來,一頓澆灌,頓時將相國大人燻的難以忍受,索性搬到羅老爺子那裡去住幾日,待得院中臭味散盡,才搬了回來。
柳厚少年時再貧困也是讀書人,後來做了父母官,哪怕要管百生農桑,自己本身卻是不善農事的,迄今為止,還不曾親自種出一顆菜,一粒糧來。見得自家閨女如今越發的失了大家閨秀的氣度,不但將他院子裡開出了菜園子,便是自己小院裡也讓那廚子給墾了出來,種了各種菜,每日閒暇,不抱著書本子便算了,還圍著那菜園子轉悠,不禁大是不解。
――這丫頭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如今對這些農人的活計倒興致勃勃了起來。
問及此事,柳明月撫著肚子笑的慈和:“阿爹休得小看農事。想天下米糧菜蔬,哪一樣離得開農人辛苦種植?尋常百姓不過想要過個安樂日子,吃頓飽飯,年成好些,能多吃兩頓肉,不必賣兒賣女便足矣。”
柳厚是做過地方官的,雖不曾親自下地,但對農事的重要性,比之羅老爺子這種武官,要明白的多。略一思索,回頭便與羅老爺子商議,看寨中能開闢出多少土地來菜糧種菜,也好解決一些糧草問題。
薛寒雲帶人從城中搶了糧草回來之後,但有可做種子的穀物,便選了一批種子出來,由那軍中夥伕帶人四下開墾下種,將寨中閒置的土地都變做了糧田。
柳明月漸漸的便喜歡往這些開墾出來的新田去轉悠。
柳厚只覺女兒性格越來越怪僻不合群,有時候私下叮囑她,多與姐妹們來往,都被她輕描淡寫的擋了回去。
生於錦繡的柳明月彷彿今天才發現了另一個世界,雨後的田間地頭,能聞得到青草的清香,能看得到田間漸漸撥出的綠苗,山間也不知是誰家女子唱起了山歌,簡單明快的小調帶著些少女的綿綿情思,聽來很是動人。
這山寨裡原來便有婦人,被薛寒雲他們佔領之後,這些婦人也如常生活,依舊在寨子裡平安過活。她們基本都是良家女子,有些是被山匪抓上山來的,也有早些年山匪抓上山來與之生下來的小孩,如今也有個七八歲了。
自這寨子被薛寒雲帶人攻陷以後,原來的山匪死於非命,這些婦人女子皆不願下山過活,不願回去承受家人或者四鄰的異樣眼光,便仍舊在寨子裡過活,操些粗役。
柳明月偶爾碰到三兩個洗衣婦人,端著滿滿一盆衣物走過,目光中多是友善,她也不過微微一笑,偶爾還會起興與她們攀談幾句。
羅瑞婷容慧等人則不同。
她們本就出身不同,又從不與平民百姓家的婦人接觸,更何況是山寨之中受山匪玷汙的婦人?她們也不曾見過白瓦關城那些得柳明月援助的婦人跟孩子,不知道這世間另有一種地獄,並非黃泉之下,而是人們的口舌所造。
羅瑞婷與容慧等人也全然不能明白,柳明月一個官家嫡女,武將夫人,緣和要與這些婦人來往?
羅瑞婷是個直脾氣,不及容慧含蓄,沒過幾日便前來苦口婆心勸她,不必與那些婦人來往,沒得降低了身份。又傳授了好些孕產知識。
柳明月知這位師姐的性子,也不惱,只笑道:“師姐可知,王候將相轉眼便成了庶人平民,高官顯貴的女兒也有可能飛來橫禍,轉眼進了教坊司,如今亂世,也會有出自草莽飛黃騰達之輩,身份又算得了什麼呢?”
羅瑞婷倒給她說的愣住了。
她口舌向來不及柳明月伶俐,只反來複去一句話:“反正你與那些婦人來往有失身份,以後還是別再來往的好!”
柳明月被她這說客的口吻弄的哭笑不得,她如今心境又極為平和,也不怪羅瑞婷如是想。每個人生來家庭教養不同,羅家是武將世家,數代功勳,一將功成萬骨枯,羅家人生來便是高於平民的,無論男女。他們的目光盯著的是國家的最高處,羅家的世代榮耀,以及每一場戰爭的成敗。
若非如此,羅延軍又怎會自殺身亡?
但柳厚養女,向來由心。才養成了如今的柳明月。
二人談不到一起,不歡而散。
薛寒雲從營中回來,見得孕婦落落寡歡,有心要逗她開懷,便引她說話,心中暗猜莫不是她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
這種情況他一早已經想到,也已經想過應對之法,只要他們夫妻恩愛,幹旁人底事?
待問清是因為身份問題,他倒一本正經的嘆息:“如今誰還認她們是官員家眷?咱們如今不都落草為寇了麼?我是山大王,月兒是壓寨夫人,這裡又哪裡來的官家千金?便是阿爹,如今只是一位山匪窩裡的糟老頭子,難道還有人當他是相爺不成?”
柳明月被他逗的咯咯嬌笑,再想想柳厚如今身著粗布長袍,鬚髮白了一大半,走出去確然是位糟老頭子,哪裡還是大啟曾經聲名遠揚的一國之相?
口裡卻不肯放過他,作勢要去告狀:“我要去告訴阿爹,你居然在背後說他是糟老頭子?!”
薛寒雲做出惶恐之狀,連連討饒:“娘子千萬別……為夫再也不敢了!阿爹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罰跪,娘子饒了為夫吧……”
調笑聲裡,夫妻二人心中都湧起萬般惆悵。
舊的時代早已經過去,如今是新的全無秩序的時代。
要拋棄的東西太多,不獨家園富貴錢財權勢,還有舊的身份。
夫妻二人意外的心意相通,柳明月大感安慰,窩在薛寒雲懷裡撒了半日的嬌,一時說心裡不舒服,噁心欲嘔,一時又說要吃點炒紅果,提了幾十個要求,這其中薛寒雲能滿足的寥寥無幾,每見他蹙眉作難,她便開懷大笑。
彷彿為難薛寒雲,便是她的一大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