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承諾

笑傲之華山·湛湛青天·11,080·2026/3/23

第四十四章 承諾 禿鷹神色一動,似是想到了什麼,沉默良久,才低沉的說道:“你說的不錯。你若是請你的師兄幫你,就算成功殺了餘滄海,你這輩子,也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林平之看著禿鷹,此刻他神色衰頹,跟半日之前相比,真真算得上是天差地別。他對林平之的目光似乎好無所覺,自顧自的輕聲說道:“你這小子,竟然能想到這些,真不知道你父母泉之下,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林平之聽他提起父母,自始自終的冷靜神色終於起了變化,他勉強的一笑,說道:“若我爹孃告訴我該怎麼辦,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辦到。只是我夜夜做夢,都只夢到他們讓我好好的活著。既然這是我爹孃的心願……我就一定要做到。”他想起當年福州,鮮衣怒馬,每次都會給父親惹禍,但不論受到什麼責罰,都不可能讓他收斂一些。 “爹孃死後,我沒有傷到任何人,我幾乎沒有跟任何人動過手,我沒有闖禍……爹爹會高興嗎?” 他想到這些,一種不自禁的哀傷瞬間充滿了胸膛,彷彿是一團幽幽的火焰,一瞬間佔據了他的心靈。 禿鷹看著林平之,不知不覺間,神色變化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反而多了些溫和。他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小子,也算背運,你們家的《辟邪劍譜》,人人都想要,華山派的嶽不群,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偽君子,你被他騙到門,這麼多年,竟然沒死,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奇蹟了。”他頓了頓,說道,“不過,這也虧了你本來就只知道半部劍譜,若是你有劍譜的原本,此刻恐怕早就被他們暗害了。”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師父的‘君子劍’名聲,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偽君子三個字,還請前輩收回。” 禿鷹盯著他,哈哈大笑,說道:“你竟是被他騙了,可笑可笑。” 林平之靜靜的回應著他的目光,說道:“哪裡可笑?” 禿鷹收起笑容,冷哼一聲,說道:“我亦不知他如何騙得你相信,不過就看你的劍術,超乎尋常的差勁,便知道嶽不群如何對你了。” 林平之聽了他這話,忍不住心發苦,想起這些年來,自己一直都跟隨高根明練劍,卻始終三心二意,去追尋其他師兄的“正確劍法”,導致劍法一塌糊塗。 他從前還堅信自己是因為沒有能夠遇到高手指點,才會如此停滯不前,一直想象某一天唐近樓能夠指點他的劍術,這樣他才能夠獲得進步……只是今天高根明場上威風八面,讓他心裡像是被冰水浸泡住了一般。他終於明白,他一直無視的高根明,劍術華山派之,已經算是出類拔萃,即使放到江湖,也是能夠代表門派的高手。 林平之長嘆一聲,說道:“我劍術差勁,卻怪不了別人。” 沙天江見他神色,心裡也微微有些驚訝,說道:“你道江湖之,還真有人只為一個公義,便肯得罪餘滄海,收留你麼?”他這樣說道,諷刺的一笑,“便是少林和武當,我也不信他們能做這等事來。” 林平之奇怪的笑了笑,說道:“哦?那別人該為了什麼,才肯救我?《辟邪劍譜》麼?” 沙天江說道:“當然是《辟邪劍譜》,得了辟邪劍譜,認真習練,總有一天,能夠稱霸武林。” 林平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沙前輩,你說的不錯,當年,我也是這樣想的。” 沙天江眉頭一揚,有些意外的看著他。 林平之哂然,說道:“這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我那時心偏激,只想著,林家的仇,該當用《辟邪劍譜》去報……”他冷笑了一聲,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現想起來,當時我不過是對辟邪劍譜抱有幻想,不僅希望自己能夠報仇,還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真正的高手,名震江湖,這樣……”他說道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艱難,只是他仍是冷笑著說了下去,“這樣,就算師父對我家的劍譜有什麼覬覦,我也不懼了。” 沙天江張了張嘴,內心著實有些吃驚,他見林平之處處維護華山派,一直以為他是年少無知,受了嶽不群的矇騙,沒想到他之前竟然想的如此周全,分明對華山派防範甚深,但他前後變化,相差甚遠,這其,嶽不群究竟做了什麼? 沙天江說道:“這麼說來,倒是老沙我多管閒事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說道:“沙前輩和卜前輩,為了一個承諾,竟然為左冷禪奔走了二十年,這般重義,林平之真是十分欽佩。” 沙天江臉色微微一沉,說道:“你什麼意思?” 林平之看向身前一米處的虛空,似乎是思著什麼,緩緩的說道:“想必左盟主是希望沙前輩能夠帶回全本的辟邪劍譜吧,至於林平之這個人,實算得上是毫無用處。” 沙天江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油鹽不進,我老沙只會殺人,問不出來什麼東西。既然如此,我也懶得費那心,何必讓你弄得遍體鱗傷的。”他說著,卻嘆了口氣,說道,“你若不是有這副硬骨頭,老沙也懶得跟你說話。” 林平之對他的欣賞似乎毫無所覺,說道:“不用你打我,我將辟邪劍譜的前半部告訴你,你將他獻給左盟主便是。這樣,你們這個承諾,才算是完成的完整,想必卜前輩的天之靈有知,也會高興的。” 沙天江皺著眉頭,說道:“你有什麼條件?” 林平之說道:“條件就是,左盟主要將餘滄海殺死,你才能將這半部劍譜給他。” 沙天江搖了搖頭,說道:“我不信你說的話。” 林平之說道:“為什麼?” 沙天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雖然的確魯莽,但你當我是傻子麼,我只要將你送到左盟主面前,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他要怎麼從你口得到《辟邪劍譜》,跟我毫無關係。”他看了林平之一眼,接著說道,“你若是隨隨便便給我一個假劍譜,我卻把你放走……你道我是什麼人,就這麼好騙麼?” 林平之神色不變,說道:“我不想知道你們跟左冷禪之間有什麼恩怨,也不清楚你們的承諾是什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只有這一個機會,為左冷禪得到這半本《辟邪劍譜》,我絕不會直接將劍譜交給他的。” 沙天江陰沉沉的一笑,說道:“你知道嵩山派的酷刑有多厲害麼,那裡面轉上一圈,便是神仙也會開口的。”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那不重要,因為如果我見到左冷禪,我會立刻自殺。” 沙天江說道:“我不信,你父母大仇,難道你不想報了嗎。只要你將劍譜交給左盟主,他便能為你報仇,你又何須去死?” 林平之說道:“我若是請我師兄出手,那才真正不用去死。只是那樣做,他能幫我報了大仇,我卻永遠也報不了這個大恩。林平之活世上,已經沒有父母兄弟,若是還不能一身輕鬆,不如立刻便去死了。” 沙天江有些讚賞的說道:“你說的不錯。你若是請你師兄出手,你的半部《辟邪劍譜》根本幫不到他,但若是請左盟主出手,他為你殺了餘滄海,你給他《辟邪劍譜》,這分明是一樁買賣,你們兩不相欠……想不到你年紀輕輕,這些事情竟然能想的分明,真是難得。” 林平之有些滄桑的說道:“怎麼樣,沙前輩,你肯幫我這個忙麼?” 沙天江說道:“你將劍譜給我,然後離開?” 林平之點點頭。 沙天江嘿嘿一笑,說道:“不行。”他看著林平之,“你說的那些,跟左盟主直接說便好,根本無需跟我多費唇舌。你這次再跑了,我上哪裡去尋你?你說你擔心左盟主會殺你,我卻不信。”他戲謔的看著林平之,說道:“左盟主說話,向來一言鼎,從不食言,只要他答應你不殺你,就定然不會殺你。何況……你若是有全本的辟邪劍譜,他或許會擔心你將它流落到別人手裡,甚至是自己習練。可是你只有半本,而且你的劍術,簡直是差勁到令人髮指。你以為左盟主會擔心你麼?” 林平之盯著沙天江,靜靜地聽他說完,忽然笑了。 “沙前輩,你可知道,華山派之上,我敬佩誰?” 沙天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皺起眉頭看著他,也不說話。 林平之似乎也沒有準備讓他回答,他自顧自的說道:“是我的七師兄,唐近樓。” 沙天江一怔,想了一想,一個少年的形象浮現腦,他脫口而出:“是那個小子?” 林平之說道:“沙前輩也認識我七師兄麼?” 沙天江冷哼一聲,說道:“這小子江湖上,也算是有些名頭,前些陣子,連塞北明陀木高峰也被他殺死,當時我大哥就現場,卻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他想起這些,有些低沉的說道,“你佩服他什麼?”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佩服他的劍術高明,華山上沒人能比。”他說的是華山上無人能比,沙天江卻並沒有意,只當他說的是華山派二代弟子之的比較。林平之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敬他的,是他我失望的時候,我根本不能帶給他任何好處的時候……曾經真心答應過我,要教我華山劍法,讓我能夠找餘滄海去報仇。” 沙天江冷冷地說道:“是劍譜被毀之後麼?” 林平之說道:“不錯。” 沙天江哂笑著,說道:“他能夠殺了木高峰,也算不錯,要說教你劍法,讓你能夠報仇,雖然大言不慚了一些,但也不算離譜。只是這麼幾年過去,我看你的劍法,根本不能再差,你這位師兄,果然值得敬佩。” 林平之動了動嘴角,算是微笑,說道:“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一刻真正華山上停留過,便是回到華山,也多思過崖,朝陽峰練劍。沙前輩以為他故意騙我,我卻不這麼想,我雖然劍法極差,但一直相信,只要七師兄親自教我,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我總有機會,能報大仇。” 沙天江對唐近樓的武功毫無瞭解,只是想到,一個二代弟子,便是天賦出眾,又能有多厲害。 林平之說道:“那天,我那崖邊,毀掉《辟邪劍譜》之前,曾經將它讀過一遍,那時候,我是為了默默的記住這半部《辟邪劍譜》,將來或許能夠找到另外半部,湊齊完整的劍譜,只是,我讀過第一句,便已經被深深的震駭住……” 林平之說到此處,臉色忽然變得蒼白,想起了當年的無助與打擊。 沙天江皺著眉頭是,說道:“第一句,寫著什麼?” 林平之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接著說道:“當時除了我,便只有唐師兄和蘇師姐那崖邊。蘇師姐並沒有聽清我讀的內容……但唐師兄功力深厚,我知道,他對我讀的劍譜內容,一清二楚。” 沙天江看著他,心有些驚疑不定,知道這辟邪劍譜的第一句,必然隱藏著極大的秘密,否則不會讓林平之如此激動。 林平之回憶著當年的情境,良久,嘆息一聲,說道:“《辟邪劍譜》,人人都想得到,但從我看過那半部之後,我便知道,至少唐師兄和我,再也不想見那劍譜了。” 沙天江看著他,斟酌著說道:“那可不一定,或許你覺得不值得的東西,別人十分看重呢。” 他說的小心翼翼,但林平之的反應還是讓他大吃一驚,只見林平之聽到他說的話,忽然大笑了起來,笑聲充滿了蒼涼和無奈,讓禿鷹沙天江這個江湖橫行多年的高手,也忍不住心一寒。 林平之眼帶著些許莫名的失落神色,卻又有些狂躁的說道:“連我都不肯要那劍譜,他身為華山派為出色的弟子,怎麼會意那種邪物。” 沙天江忍不住失聲問道:“那辟邪劍譜的上半部,究竟寫著什麼?”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沙天江頓時心一驚,只見他雙眼已經有些發紅,連身軀都有些顫抖,這讓沙天江實有些膽寒,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到了什麼,竟然讓他如此痛苦。 林平之閉上雙眼,握緊了拳頭,卻始終也無法平復自己的心情,但他仍然顫抖著聲音,說出了那一句讓他感覺無比屈辱,曾將他從出生以來便伴隨著的驕傲生生擊潰的話語。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自己也無法想象的冰冷語氣說道:“《辟邪劍譜》的第一句,便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他只說完這一句,便有些支持不住,輕輕的靠石上,閉上了眼睛。 沙天江吃驚甚,他想象著傳說那不可一世的大高手,竟然是一個……閹人!頓時便有一種荒謬感心升起,他想到這些年來,左冷禪讓他們兄弟所做的事情之,這一件是用心,而且眼看著,離得手只有一步之遙,可是現,眼前的這個少年,竟然說出如此震駭的事實,若他說的是真的,那左盟主費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卻只能拿到這樣一件東西……這當真算得上是一場鬧劇了。 沙天江有些亂了方寸,他磕巴著說道:“不……不可能,你騙我……”他說到這裡,似乎心閃過了某個念頭,雖然心仍自震撼於剛剛聽到的事情,口卻忍不住說起另一個想法,“你定然……定然是想騙我,讓左盟主拿了這劍譜,也不敢練。” 林平之嘴角微微一笑,連反駁的心情也沒有,只是輕輕的說道:“等左盟主拿了這劍譜,他可以自己去選擇……聽說他的寒冰真氣天下無雙,或許慾火焚身之時,他能用得上?” 沙天江聽他諷刺,用心冷靜下來,他思過前因後果,終於有所領悟,說道:“你是怕左盟主得了這劍譜,因為害怕你將這個秘密洩露出去,所以要殺了你?” 林平之說道:“這是必然的,以他的身份地位,絕世武學也未必及得上他江湖上的名聲。” 沙天江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左盟主是愛惜自己的名聲,所以,這等武學,他絕不會學的。”他看著林平之,說道:“你要找餘滄海報仇,還是求你的師兄動手吧,但願他能夠勝過餘滄海才好。”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華山上,聽師父說起,左師伯一生,只想著如何廣大嵩山派的門戶,據說,魔教便是左師伯重視的敵人。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武功號稱天下第一,名聲遠勝於前任教主任我行,左盟主就算於嵩山派的絕學已經圓融無礙,恐怕也不敢說能夠勝過東方不敗吧?” 沙天江哼了一聲,說道:“左盟主心裡想什麼,我可不知道,只是,就算他跟東方不敗動手,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候他的武功,與現相比,或許又是另外一番境界……” 林平之微微一笑,說道:“可他若是達不到那一番境界,便只好想方設法,練這遺禍無窮的辟邪劍譜了。” 沙天江臉色有些發黑,他沉悶的說道:“左盟主是我敬重的人之一,你莫要詆譭他。” 林平之嘆了口氣,說道:“我哪裡一個字有詆譭過他……沙前輩,你該清楚,或許左盟主心,這早已不該存的《辟邪劍譜》,實是一件重要的東西,這是能讓嵩山派爭霸於武林的神功……至於它的邪門,有什麼關係?” 沙天江沉默良久,嘆息了一聲,說道:“你說的不錯,東方不敗的武功,江湖上傳的神乎其神,便是少林寺方證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也未曾有過如此大的名聲,左盟主若是想要對抗魔教,這辟邪劍譜……”他想到這些,又想起林平之所說辟邪劍譜上開篇的那一句驚世駭俗的話,頓時覺得一陣噁心,他搖了搖頭,說道,“那畢竟是多年以後的事情,將來的事,誰又能夠說得清楚。” 林平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將來的事情,的確難說,不過,左盟主是否要練這門邪功,我絲毫也不關心。沙前輩,我已經將話說明白了,這半部劍譜,你若想要,便應了我的條件,立下誓願,我便將這半部劍譜,說與你聽。” 沙天江嘆息一聲,說道:“若這劍譜果然如你所說,邪門至極,你為求自保,不肯見左盟主,也可以理解,只是左盟主若知道這劍譜的邪門之處,只怕也未必肯練。” 林平之笑了笑,說道:“沙前輩可要想好,我是定然不會去見左盟主的。” 沙天江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反而說道:“若是我得了劍譜,卻將你殺了,你又能如何?” 林平之說道:“若是左盟主也如沙前輩一般重義,我便是見他一面,也無不可。” 沙天江冷冷的說道:“你怎知道我不是故意作出一副重義之相,來誆騙你。” 林平之淡淡的答道:“你若真是騙了我,林平之如此糊塗,也活該死掉了。何況,你冒險將我劫走時,華山派無一人注意到我,這一次,可沒有人能救我,我若不將劍譜給你,又哪裡有命離開。” 沙天江死死的盯住他,突然哈哈一笑,有些悲哀的說道:“禿鷹行走江湖一生,人人都知道我心狠手辣,只有你這個武功連屁都不如的小子,竟然知道我老沙重承諾。卜大哥死你的事情上,總不算太過委屈。”他站起身來,大聲道,“好,我便應了你,你將這半部劍譜交給我,我一定左盟主殺了餘滄海之後,才將劍譜給他。” 他答應了林平之,但林平之卻絲毫不以為意,無喜無悲,淡淡的說道:“沙前輩是要我口述,還是歇下來。” 沙天江說道:“自然是寫下來。”他隨身攜帶了一個包袱,此刻從身後取出,打開來,林平之一看,只見裡面果然只裝了一些筆和布帛,顯然就是為了此事。 沙天江從取出一支嶄的毛筆,一摞裁剪好的黃色絹布,和一個封好的竹筒,他手刀一揮,將竹筒從關節處打開,裡面墨香四溢,竟是早就準備好的墨水。 沙天江將絹布鋪石上平整處,又將筆遞給了林平之,自己側身對著林平之,跪了下來,舉起手說道:“沙天江此立誓,林平之所說劍譜,左冷禪未殺死餘滄海之前,絕不向左冷禪洩露半個字。”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林平之寫完劍譜,我立刻放他離開,絕不阻攔,若違背誓言,讓我手腳廢,被仇家千刀萬剮。” 林平之微微一笑,便要開始寫字。 “慢。”沙天江卻阻止了他,說道,“林平之,你也立一誓言。” 林平之說道:“好。”隨即舉起手,說道:“若我林平之所錄,有一字與原不符,便讓我父母大仇,永不能報,活世上,亦為眾人唾棄。不得善終。” 沙天江點點頭,說道:“好。” 林平之淡淡的一笑,便即開始默寫他所記下的半部《辟邪劍譜》,這部劍譜,江湖上掀起的腥風血雨,不知道讓多少人喪命,但此刻此能夠看到劍譜原的二人,卻都對其的內容興趣寥寥,甚至升起了厭惡之心。林平之無心得回另一半劍譜,兼之心智不失,對這邪門劍法,心牴觸之極。而沙天江只是惦記著能夠完成左冷禪交代的事情,至於劍譜的內容,從林平之說過之後,他實是看一眼的興趣也無。何況另一半劍譜到手之時,卜沉為了不被高深劍法誘惑,自始自終都將那袈裟疊好,一眼也沒看過。就算這劍譜當真高妙,並不邪門,他也沒有興趣去看,看了也只能徒自嘆息。 林平之細心的記錄,這樹林間,頓時安靜下來,山風吹拂,林間一陣沙沙作響,卻越發顯得靜謐。 過了小半個時辰,林平之停了下來,他擦了擦額頭上有些細密的汗珠,說道:“好了。” 沙天江看了一眼,絹布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他也不禁有些佩服林平之的記性。他拿起這絹布,隨意的一瞧,只見詞句艱深奧妙,是辟邪劍譜無疑,至於是真是假,便只有看林平之是不是意他所立下的重誓了。 林平之見他看了一眼便收了起來,心裡暗暗點頭,對這位前輩,倒也多了一分敬重。他對沙天江拱了拱手,說道:“我既然已經將劍譜錄下,現可以離開了吧。” 沙天江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過的事情,沒有反悔的,你放心好了。” 林平之受了傷,此時又已經將辟邪劍譜錄下,沙天江要殺他,簡直易如反掌。但兩人似乎都對對方有些瞭解,甚至有些惺惺相惜。林平之並不懷疑,他說了聲“告辭”,轉身便離開。 他走了幾步,便聽沙天江說道:“林平之,你既然自認是華山弟子,為何還要將劍譜交給左盟主,你該知道,左盟主若是得了劍譜,說不定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華山派。” 林平之停下來,靜靜的站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莫名的笑意,只是沙天江背對著他,卻是看不到。他淡淡的說道:“我猜,左盟主比你想像的,想得到《辟邪劍譜》,而且,他很快就會需要練這劍譜了……”他腦海浮現起唐近樓的身影,“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沙天江眉頭一皺,說道:“什麼意思?” 林平之卻不解釋,他嘆息一聲,說道:“就算是東方不敗,也不能武林稱雄,左冷禪難道就能行麼?江湖,跟武功有多大關係呢。” 他說完這句,便慢慢的離開了。留下沙天江一臉驚異,他思良久,心念頭來來去去,忽然之間,對這個劍術江湖上連末流都不算的小子,升起了一絲敬畏。 定閒師太這一場,卻比莫大先生要進行的長時間。 莫大先生的劍術,招招都是險要,一旦全力出手,便很難有轉圜的餘地,因此唐近樓和令狐沖不得不聯合出劍,數十招之內,就將莫大先生劍招壓制住。這般比鬥,就算持續下去,臺下的眾人見了,也知道是二人讓著莫大先生。 而定閒師太則不一樣,恆山劍法,正平和,雖然也有極其精妙的險招,但也沒有脫離其劍意之基礎。定閒師太用劍,也是火氣全無,一招一式使出,是出塵之意。若是一般的高手,面對恆山派的劍法,難免會陷入其精妙的劍招意境之,一環一環,終無法破解。但唐近樓和令狐沖的劍術,何等高明,雙方交手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但十招之後,定閒師太已然明白,這兩個少年,果然如自己所想的一般,是讓著他們這些號稱江湖頂尖高手的五嶽劍派掌門。 定閒師太心生出讚歎,她也未曾想過當年的少年如今竟然如此厲害,她初見他們二人,還是七年前,恆山之時,那時候唐近樓和令狐沖都不算什麼高手,令狐沖還算是鋒芒初露,唐近樓可就差得遠了,只是二人行為舉止,都頗有氣度,定閒師太也並沒有看輕二人,甚至還指點過唐近樓幾句,如今幾年過去,那時候的少年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但劍術修為,跟當時相比,已經是天差地別。 定閒師太手長劍揮灑,劍勢陡增,唐近樓和令狐沖不得不退後一步,但雙劍齊出,仍是牢牢的將局勢掌握住。定閒師太劍意縱橫間,聽到臺下的江湖客們大聲歡呼,大都期待著自己能夠唐近樓和令狐沖一點教訓,將他們擊敗,她嘴角微微一笑,心卻有些莫名的感慨,知道今天,定然是這兩名華山弟子,揚名天下之時。 眾人眼看著定閒師太突然出力,一記記狠辣的劍術使出,氣勢陡增,全都歡呼起來,卻見她一劍一劍使出,一劍比一劍銳氣令人,劍勢也是一浪高過一浪,大都目眩神迷,被定閒師太展示的絕妙劍法所吸引,但真正的高手卻看出了門道,只見定閒師太越來越強盛的劍芒之,華山派的兩名弟子,卻如磐石立於大海,任汝潮起潮落,我自巋然不動。 莫大先生睜大了眼睛,低聲喝道,:“看好!”嚴鶴知道莫大先生說的是他,睜圓了眼睛,生怕錯過什麼,細細的盯著場上,只見眾人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定閒師太的劍意越來越高,一直到了無法逾越的極點。嚴鶴睜大了眼睛,一顆心緊張的像是被一隻手提了起來,心想著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卻此時,兩名華山派的弟子,齊齊一動,唐近樓長劍連舞,如之前高根明一般,一招簡易至極的“春生夏長”,將定逸師太的劍招瞬間破開,直取路,定閒師太長劍連點,如朵朵白蓮散開,將唐近樓迫開,但令狐沖此時已經無聲無息,欺上前來…… 兩人配合無間,於一瞬間,便將局勢扭轉,先前定閒師太劍氣縱橫的場景不復存,變成了華山派的兩人連連出劍,而定閒師太只能抵擋,難以反擊。數千人看著這場面,都是震驚,不明白為何定閒師太明明大佔上風,為何轉瞬間就被這兩個華山派弟子壓制到這等地步。 莫大先生淡淡的說道:“你看清楚了沒有?” 嚴鶴低聲道:“弟子看清了,定閒師太輸了。” 莫大先生冷哼一聲,說道:“我也知道她輸定了。” 嚴鶴心裡緊張,他知道莫大先生不滿意他的答案,只是他能夠看到的,也只有這麼多。定閒師太和莫大先生輸的幾乎是一模一樣,定閒師太雖然支撐的時間長,但他們兩人,都是劍勢盛之時被華山派的二人壓制。只是這話若是說出去,也不知道莫大先生會不會高興…… “等等!”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闖入嚴鶴的腦海,嚴鶴心一驚,苦苦思著自己剛剛所想到的事情,念頭急轉,那一抹靈光彷彿點燃了他的心念,讓他一瞬間明白了什麼,他有些激動,又有些畏懼的叫道:“師伯,我明白了。” 他話音未落,擂臺之上,定閒師太輕輕一嘆,扔掉了手的長劍,主動認輸。場下一片譁然,五嶽各派和眾觀眾一樣再次享受了一下這震撼的場面,只有華山派弟子,一邊和其他門派的師兄師弟一樣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一邊無比幸福的接受著各派弟子敬畏的目光。 而此刻,莫大先生對這些已經毫不意,他轉過頭,看著嚴鶴,說道:“你明白什麼了?” 嚴鶴平復了一下有些紛亂的念頭,說道:“定閒師伯,還有師伯您,都是劍意高的時候被他們擊敗的。” 莫大先生的臉上終於帶了些笑意,也讓嚴鶴和眾衡山弟子都微微鬆了口氣,他帶著淡淡的笑容,說道:“還有呢?” 嚴鶴想了一下,努力將自己心的想法整理成型,一邊緩緩的說道:“劍勢盛之時,便是破綻出現的時候。”他說出這話,卻有些底氣不足,只因這一句話,也不是他心的真實念頭,只是那一點靈光,究竟如何,他此時卻沒有能夠抓住。 莫大先生顯然也看出他努力的去領悟,他點了點頭,說道:“任何劍招都有破綻,只是,劍勢盛的時候,會怎樣呢?” 莫大先生這一句點撥,讓嚴鶴心頓時一亮,他恍然大悟,說道:“劍勢盛,那便必然要衰落。這般劍法,任何破綻,都難以構成加強盛的後招。”衡山劍法招招奇險,因此是注重將後招變化為破綻來誘導敵人。莫大先生一說,嚴鶴便即明白。他心念頭轉動,接著說道,“我明白了,我與高根明對陣時,太過注重自己的劍招,對他的劍勢卻一無所知……我,我該他劍勢的破綻處,才將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全力展開。” 他說到這些,心裡明白自己的想法仍是懵懂,但總算是真正明白了自己跟高根明的差距哪裡,愧疚的說道:“師父,弟子愚鈍,只能想到這些,請師伯指點。” 莫大先生緊繃的面容早已收起,溫和的說道:“你看了這一場,能想到這些,已是不易了……我們衡山派也算沒有白來這一趟嵩山。”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定閒師太,說道,“衡山派的劍法,奇險兼備,攻強於守,導致衡山弟子行走江湖,往往落個喜好偷襲的名聲。”他說起這話,不少弟子都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顯然這偷襲的名聲也有他們一份。莫大先生卻沒有教訓他們,只是淡淡的說道,“衡山劍法,難道是對手虛弱的時候用的麼,”他看了一圈,眾人都感受他有些急切的目光,只聽他壓低聲音,用力說道,“你們記好了,恰恰相反!衡山派的神劍,該是對手劍勢強時使出。” 莫大先生轉身坐下,不去管後面弟子們的神色,心卻暗暗的舒了一口氣,衡山派經過此次事件,底蘊將會恢復許多,他從華山派三名弟子的劍法已經看出,這三人本身出類拔萃不說,除了高根明,另外兩人所學,都是華山派的鎮派劍法。而衡山派由於傳承本來不多,後來又失落了衡山五神劍,導致如今的弟子竟然只有迴風落雁劍可學,而只有優秀的弟子才能學到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其實跟當年的鎮派神劍相比,還差了一籌。 他從唐近樓處,得了衡山五神劍,已經決定要將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放開限制,傳授給多的人,因此才向這些弟子講起這深奧的用劍心法。只是場弟子,能夠立刻領會的,恐怕也只有已經思良久的嚴鶴了。其他的弟子,大都糾結於“既然劍勢盛時的破綻都能破去,那其他的破綻自然也應該不話下”之類的想法。 莫大先生搖了搖頭,對嚴鶴說道:“這次回去,我便教你這衡山派劍法的無上心訣,你的劍法其實也算不錯,但你比不過高根明,你知道為什麼嗎?”他並沒有等待嚴鶴答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因為你的劍法,他眼裡,都是些花拳繡腿,你雖然劍招使得不錯,但……衡山劍法,不是那麼用的。” 嚴鶴知道了跟高根明的差距,比起輸了劍招下場之時,加羞愧,但他知道這次回去就能真正的學習衡山派的劍法奧妙,心也不禁有些喜悅。他輕輕的說了一句:“多謝師伯。”心溫暖,感激萬分,知道莫大先生等自己這醒悟的一天,已經很久了。 莫大先生看著臺上的二人,心有些感慨:“衡山派,何時能出這樣的傳人?” 卻聽嚴鶴說道:“師伯,華山派的劍法,也是如我們衡山派一般麼?” 莫大先生知道嚴鶴想說什麼,他微微一笑,說道:“他們兩人一起,一人攻一人守,會意破綻麼?” 這話一出,嚴鶴的輕鬆的表情頓時凝固,整個人都被震住,他驚駭的看著兩人,不敢相信,只是轉過頭想問莫大先生時,莫大先生卻根本不理會他,他心恍恍惚惚,有些不信,卻又有些相信: “難道這二人,竟然還讓著師伯和定閒師太?” 連嚴鶴都已經有些看出這個不可思議的結論,場的眾多高手,自然也都看出,唐近樓二人這一場勝出,與上一場幾乎完全一樣,只是這一次定閒師太之前的數十招,劍鋒溫和,因此支持的反而久些。 高手看穿了門道,低手們雖然只是看熱鬧,但畢竟也感受到了現場詭異的氣氛,畢竟連續兩名掌門下場,都被擊敗,就算這兩個華山弟子有些名氣,也是有些誇張了。 左冷禪看著這兩場幾乎一模一樣的比鬥,面無表情,他看著定閒師太下臺,對泰山派的玉音子和天門道長說道:“泰山派可有哪位師兄,願意上場?” 玉音子和天門道人都沉默下來,天門道人看了看定閒師太和莫大先生,終也沒有動,唐近樓和令狐沖上場,華山派事先並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莫大先生和定閒師太是否知道此事,但他穩穩的坐住,一言不發,顯然已經做了決定。 左冷禪見二人的神色,冷冷的一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二位師侄果然好劍法,連敗南嶽衡山,北嶽恆山兩派掌門,”他低頭看著下面,五嶽劍派第一高手的氣度,展露無遺。連不愛受管束的江湖客們都不禁規矩了許多,看著高臺上那威震江湖十多年的身影,只見左冷禪居高臨下,淡淡的說道:“便讓我左冷禪,來會會你們吧!”

第四十四章 承諾

禿鷹神色一動,似是想到了什麼,沉默良久,才低沉的說道:“你說的不錯。你若是請你的師兄幫你,就算成功殺了餘滄海,你這輩子,也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林平之看著禿鷹,此刻他神色衰頹,跟半日之前相比,真真算得上是天差地別。他對林平之的目光似乎好無所覺,自顧自的輕聲說道:“你這小子,竟然能想到這些,真不知道你父母泉之下,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林平之聽他提起父母,自始自終的冷靜神色終於起了變化,他勉強的一笑,說道:“若我爹孃告訴我該怎麼辦,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辦到。只是我夜夜做夢,都只夢到他們讓我好好的活著。既然這是我爹孃的心願……我就一定要做到。”他想起當年福州,鮮衣怒馬,每次都會給父親惹禍,但不論受到什麼責罰,都不可能讓他收斂一些。

“爹孃死後,我沒有傷到任何人,我幾乎沒有跟任何人動過手,我沒有闖禍……爹爹會高興嗎?”

他想到這些,一種不自禁的哀傷瞬間充滿了胸膛,彷彿是一團幽幽的火焰,一瞬間佔據了他的心靈。

禿鷹看著林平之,不知不覺間,神色變化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反而多了些溫和。他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小子,也算背運,你們家的《辟邪劍譜》,人人都想要,華山派的嶽不群,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偽君子,你被他騙到門,這麼多年,竟然沒死,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奇蹟了。”他頓了頓,說道,“不過,這也虧了你本來就只知道半部劍譜,若是你有劍譜的原本,此刻恐怕早就被他們暗害了。”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師父的‘君子劍’名聲,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偽君子三個字,還請前輩收回。”

禿鷹盯著他,哈哈大笑,說道:“你竟是被他騙了,可笑可笑。”

林平之靜靜的回應著他的目光,說道:“哪裡可笑?”

禿鷹收起笑容,冷哼一聲,說道:“我亦不知他如何騙得你相信,不過就看你的劍術,超乎尋常的差勁,便知道嶽不群如何對你了。”

林平之聽了他這話,忍不住心發苦,想起這些年來,自己一直都跟隨高根明練劍,卻始終三心二意,去追尋其他師兄的“正確劍法”,導致劍法一塌糊塗。

他從前還堅信自己是因為沒有能夠遇到高手指點,才會如此停滯不前,一直想象某一天唐近樓能夠指點他的劍術,這樣他才能夠獲得進步……只是今天高根明場上威風八面,讓他心裡像是被冰水浸泡住了一般。他終於明白,他一直無視的高根明,劍術華山派之,已經算是出類拔萃,即使放到江湖,也是能夠代表門派的高手。

林平之長嘆一聲,說道:“我劍術差勁,卻怪不了別人。”

沙天江見他神色,心裡也微微有些驚訝,說道:“你道江湖之,還真有人只為一個公義,便肯得罪餘滄海,收留你麼?”他這樣說道,諷刺的一笑,“便是少林和武當,我也不信他們能做這等事來。”

林平之奇怪的笑了笑,說道:“哦?那別人該為了什麼,才肯救我?《辟邪劍譜》麼?”

沙天江說道:“當然是《辟邪劍譜》,得了辟邪劍譜,認真習練,總有一天,能夠稱霸武林。”

林平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沙前輩,你說的不錯,當年,我也是這樣想的。”

沙天江眉頭一揚,有些意外的看著他。

林平之哂然,說道:“這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我那時心偏激,只想著,林家的仇,該當用《辟邪劍譜》去報……”他冷笑了一聲,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現想起來,當時我不過是對辟邪劍譜抱有幻想,不僅希望自己能夠報仇,還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真正的高手,名震江湖,這樣……”他說道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艱難,只是他仍是冷笑著說了下去,“這樣,就算師父對我家的劍譜有什麼覬覦,我也不懼了。”

沙天江張了張嘴,內心著實有些吃驚,他見林平之處處維護華山派,一直以為他是年少無知,受了嶽不群的矇騙,沒想到他之前竟然想的如此周全,分明對華山派防範甚深,但他前後變化,相差甚遠,這其,嶽不群究竟做了什麼?

沙天江說道:“這麼說來,倒是老沙我多管閒事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說道:“沙前輩和卜前輩,為了一個承諾,竟然為左冷禪奔走了二十年,這般重義,林平之真是十分欽佩。”

沙天江臉色微微一沉,說道:“你什麼意思?”

林平之看向身前一米處的虛空,似乎是思著什麼,緩緩的說道:“想必左盟主是希望沙前輩能夠帶回全本的辟邪劍譜吧,至於林平之這個人,實算得上是毫無用處。”

沙天江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油鹽不進,我老沙只會殺人,問不出來什麼東西。既然如此,我也懶得費那心,何必讓你弄得遍體鱗傷的。”他說著,卻嘆了口氣,說道,“你若不是有這副硬骨頭,老沙也懶得跟你說話。”

林平之對他的欣賞似乎毫無所覺,說道:“不用你打我,我將辟邪劍譜的前半部告訴你,你將他獻給左盟主便是。這樣,你們這個承諾,才算是完成的完整,想必卜前輩的天之靈有知,也會高興的。”

沙天江皺著眉頭,說道:“你有什麼條件?”

林平之說道:“條件就是,左盟主要將餘滄海殺死,你才能將這半部劍譜給他。”

沙天江搖了搖頭,說道:“我不信你說的話。”

林平之說道:“為什麼?”

沙天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雖然的確魯莽,但你當我是傻子麼,我只要將你送到左盟主面前,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他要怎麼從你口得到《辟邪劍譜》,跟我毫無關係。”他看了林平之一眼,接著說道,“你若是隨隨便便給我一個假劍譜,我卻把你放走……你道我是什麼人,就這麼好騙麼?”

林平之神色不變,說道:“我不想知道你們跟左冷禪之間有什麼恩怨,也不清楚你們的承諾是什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只有這一個機會,為左冷禪得到這半本《辟邪劍譜》,我絕不會直接將劍譜交給他的。”

沙天江陰沉沉的一笑,說道:“你知道嵩山派的酷刑有多厲害麼,那裡面轉上一圈,便是神仙也會開口的。”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那不重要,因為如果我見到左冷禪,我會立刻自殺。”

沙天江說道:“我不信,你父母大仇,難道你不想報了嗎。只要你將劍譜交給左盟主,他便能為你報仇,你又何須去死?”

林平之說道:“我若是請我師兄出手,那才真正不用去死。只是那樣做,他能幫我報了大仇,我卻永遠也報不了這個大恩。林平之活世上,已經沒有父母兄弟,若是還不能一身輕鬆,不如立刻便去死了。”

沙天江有些讚賞的說道:“你說的不錯。你若是請你師兄出手,你的半部《辟邪劍譜》根本幫不到他,但若是請左盟主出手,他為你殺了餘滄海,你給他《辟邪劍譜》,這分明是一樁買賣,你們兩不相欠……想不到你年紀輕輕,這些事情竟然能想的分明,真是難得。”

林平之有些滄桑的說道:“怎麼樣,沙前輩,你肯幫我這個忙麼?”

沙天江說道:“你將劍譜給我,然後離開?”

林平之點點頭。

沙天江嘿嘿一笑,說道:“不行。”他看著林平之,“你說的那些,跟左盟主直接說便好,根本無需跟我多費唇舌。你這次再跑了,我上哪裡去尋你?你說你擔心左盟主會殺你,我卻不信。”他戲謔的看著林平之,說道:“左盟主說話,向來一言鼎,從不食言,只要他答應你不殺你,就定然不會殺你。何況……你若是有全本的辟邪劍譜,他或許會擔心你將它流落到別人手裡,甚至是自己習練。可是你只有半本,而且你的劍術,簡直是差勁到令人髮指。你以為左盟主會擔心你麼?”

林平之盯著沙天江,靜靜地聽他說完,忽然笑了。

“沙前輩,你可知道,華山派之上,我敬佩誰?”

沙天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皺起眉頭看著他,也不說話。

林平之似乎也沒有準備讓他回答,他自顧自的說道:“是我的七師兄,唐近樓。”

沙天江一怔,想了一想,一個少年的形象浮現腦,他脫口而出:“是那個小子?”

林平之說道:“沙前輩也認識我七師兄麼?”

沙天江冷哼一聲,說道:“這小子江湖上,也算是有些名頭,前些陣子,連塞北明陀木高峰也被他殺死,當時我大哥就現場,卻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他想起這些,有些低沉的說道,“你佩服他什麼?”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佩服他的劍術高明,華山上沒人能比。”他說的是華山上無人能比,沙天江卻並沒有意,只當他說的是華山派二代弟子之的比較。林平之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敬他的,是他我失望的時候,我根本不能帶給他任何好處的時候……曾經真心答應過我,要教我華山劍法,讓我能夠找餘滄海去報仇。”

沙天江冷冷地說道:“是劍譜被毀之後麼?”

林平之說道:“不錯。”

沙天江哂笑著,說道:“他能夠殺了木高峰,也算不錯,要說教你劍法,讓你能夠報仇,雖然大言不慚了一些,但也不算離譜。只是這麼幾年過去,我看你的劍法,根本不能再差,你這位師兄,果然值得敬佩。”

林平之動了動嘴角,算是微笑,說道:“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一刻真正華山上停留過,便是回到華山,也多思過崖,朝陽峰練劍。沙前輩以為他故意騙我,我卻不這麼想,我雖然劍法極差,但一直相信,只要七師兄親自教我,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我總有機會,能報大仇。”

沙天江對唐近樓的武功毫無瞭解,只是想到,一個二代弟子,便是天賦出眾,又能有多厲害。

林平之說道:“那天,我那崖邊,毀掉《辟邪劍譜》之前,曾經將它讀過一遍,那時候,我是為了默默的記住這半部《辟邪劍譜》,將來或許能夠找到另外半部,湊齊完整的劍譜,只是,我讀過第一句,便已經被深深的震駭住……”

林平之說到此處,臉色忽然變得蒼白,想起了當年的無助與打擊。

沙天江皺著眉頭是,說道:“第一句,寫著什麼?”

林平之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接著說道:“當時除了我,便只有唐師兄和蘇師姐那崖邊。蘇師姐並沒有聽清我讀的內容……但唐師兄功力深厚,我知道,他對我讀的劍譜內容,一清二楚。”

沙天江看著他,心有些驚疑不定,知道這辟邪劍譜的第一句,必然隱藏著極大的秘密,否則不會讓林平之如此激動。

林平之回憶著當年的情境,良久,嘆息一聲,說道:“《辟邪劍譜》,人人都想得到,但從我看過那半部之後,我便知道,至少唐師兄和我,再也不想見那劍譜了。”

沙天江看著他,斟酌著說道:“那可不一定,或許你覺得不值得的東西,別人十分看重呢。”

他說的小心翼翼,但林平之的反應還是讓他大吃一驚,只見林平之聽到他說的話,忽然大笑了起來,笑聲充滿了蒼涼和無奈,讓禿鷹沙天江這個江湖橫行多年的高手,也忍不住心一寒。

林平之眼帶著些許莫名的失落神色,卻又有些狂躁的說道:“連我都不肯要那劍譜,他身為華山派為出色的弟子,怎麼會意那種邪物。”

沙天江忍不住失聲問道:“那辟邪劍譜的上半部,究竟寫著什麼?”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沙天江頓時心一驚,只見他雙眼已經有些發紅,連身軀都有些顫抖,這讓沙天江實有些膽寒,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到了什麼,竟然讓他如此痛苦。

林平之閉上雙眼,握緊了拳頭,卻始終也無法平復自己的心情,但他仍然顫抖著聲音,說出了那一句讓他感覺無比屈辱,曾將他從出生以來便伴隨著的驕傲生生擊潰的話語。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自己也無法想象的冰冷語氣說道:“《辟邪劍譜》的第一句,便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他只說完這一句,便有些支持不住,輕輕的靠石上,閉上了眼睛。

沙天江吃驚甚,他想象著傳說那不可一世的大高手,竟然是一個……閹人!頓時便有一種荒謬感心升起,他想到這些年來,左冷禪讓他們兄弟所做的事情之,這一件是用心,而且眼看著,離得手只有一步之遙,可是現,眼前的這個少年,竟然說出如此震駭的事實,若他說的是真的,那左盟主費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卻只能拿到這樣一件東西……這當真算得上是一場鬧劇了。

沙天江有些亂了方寸,他磕巴著說道:“不……不可能,你騙我……”他說到這裡,似乎心閃過了某個念頭,雖然心仍自震撼於剛剛聽到的事情,口卻忍不住說起另一個想法,“你定然……定然是想騙我,讓左盟主拿了這劍譜,也不敢練。”

林平之嘴角微微一笑,連反駁的心情也沒有,只是輕輕的說道:“等左盟主拿了這劍譜,他可以自己去選擇……聽說他的寒冰真氣天下無雙,或許慾火焚身之時,他能用得上?”

沙天江聽他諷刺,用心冷靜下來,他思過前因後果,終於有所領悟,說道:“你是怕左盟主得了這劍譜,因為害怕你將這個秘密洩露出去,所以要殺了你?”

林平之說道:“這是必然的,以他的身份地位,絕世武學也未必及得上他江湖上的名聲。”

沙天江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左盟主是愛惜自己的名聲,所以,這等武學,他絕不會學的。”他看著林平之,說道:“你要找餘滄海報仇,還是求你的師兄動手吧,但願他能夠勝過餘滄海才好。”

林平之淡淡的說道:“我華山上,聽師父說起,左師伯一生,只想著如何廣大嵩山派的門戶,據說,魔教便是左師伯重視的敵人。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武功號稱天下第一,名聲遠勝於前任教主任我行,左盟主就算於嵩山派的絕學已經圓融無礙,恐怕也不敢說能夠勝過東方不敗吧?”

沙天江哼了一聲,說道:“左盟主心裡想什麼,我可不知道,只是,就算他跟東方不敗動手,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候他的武功,與現相比,或許又是另外一番境界……”

林平之微微一笑,說道:“可他若是達不到那一番境界,便只好想方設法,練這遺禍無窮的辟邪劍譜了。”

沙天江臉色有些發黑,他沉悶的說道:“左盟主是我敬重的人之一,你莫要詆譭他。”

林平之嘆了口氣,說道:“我哪裡一個字有詆譭過他……沙前輩,你該清楚,或許左盟主心,這早已不該存的《辟邪劍譜》,實是一件重要的東西,這是能讓嵩山派爭霸於武林的神功……至於它的邪門,有什麼關係?”

沙天江沉默良久,嘆息了一聲,說道:“你說的不錯,東方不敗的武功,江湖上傳的神乎其神,便是少林寺方證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也未曾有過如此大的名聲,左盟主若是想要對抗魔教,這辟邪劍譜……”他想到這些,又想起林平之所說辟邪劍譜上開篇的那一句驚世駭俗的話,頓時覺得一陣噁心,他搖了搖頭,說道,“那畢竟是多年以後的事情,將來的事,誰又能夠說得清楚。”

林平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將來的事情,的確難說,不過,左盟主是否要練這門邪功,我絲毫也不關心。沙前輩,我已經將話說明白了,這半部劍譜,你若想要,便應了我的條件,立下誓願,我便將這半部劍譜,說與你聽。”

沙天江嘆息一聲,說道:“若這劍譜果然如你所說,邪門至極,你為求自保,不肯見左盟主,也可以理解,只是左盟主若知道這劍譜的邪門之處,只怕也未必肯練。”

林平之笑了笑,說道:“沙前輩可要想好,我是定然不會去見左盟主的。”

沙天江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反而說道:“若是我得了劍譜,卻將你殺了,你又能如何?”

林平之說道:“若是左盟主也如沙前輩一般重義,我便是見他一面,也無不可。”

沙天江冷冷的說道:“你怎知道我不是故意作出一副重義之相,來誆騙你。”

林平之淡淡的答道:“你若真是騙了我,林平之如此糊塗,也活該死掉了。何況,你冒險將我劫走時,華山派無一人注意到我,這一次,可沒有人能救我,我若不將劍譜給你,又哪裡有命離開。”

沙天江死死的盯住他,突然哈哈一笑,有些悲哀的說道:“禿鷹行走江湖一生,人人都知道我心狠手辣,只有你這個武功連屁都不如的小子,竟然知道我老沙重承諾。卜大哥死你的事情上,總不算太過委屈。”他站起身來,大聲道,“好,我便應了你,你將這半部劍譜交給我,我一定左盟主殺了餘滄海之後,才將劍譜給他。”

他答應了林平之,但林平之卻絲毫不以為意,無喜無悲,淡淡的說道:“沙前輩是要我口述,還是歇下來。”

沙天江說道:“自然是寫下來。”他隨身攜帶了一個包袱,此刻從身後取出,打開來,林平之一看,只見裡面果然只裝了一些筆和布帛,顯然就是為了此事。

沙天江從取出一支嶄的毛筆,一摞裁剪好的黃色絹布,和一個封好的竹筒,他手刀一揮,將竹筒從關節處打開,裡面墨香四溢,竟是早就準備好的墨水。

沙天江將絹布鋪石上平整處,又將筆遞給了林平之,自己側身對著林平之,跪了下來,舉起手說道:“沙天江此立誓,林平之所說劍譜,左冷禪未殺死餘滄海之前,絕不向左冷禪洩露半個字。”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林平之寫完劍譜,我立刻放他離開,絕不阻攔,若違背誓言,讓我手腳廢,被仇家千刀萬剮。”

林平之微微一笑,便要開始寫字。

“慢。”沙天江卻阻止了他,說道,“林平之,你也立一誓言。”

林平之說道:“好。”隨即舉起手,說道:“若我林平之所錄,有一字與原不符,便讓我父母大仇,永不能報,活世上,亦為眾人唾棄。不得善終。”

沙天江點點頭,說道:“好。”

林平之淡淡的一笑,便即開始默寫他所記下的半部《辟邪劍譜》,這部劍譜,江湖上掀起的腥風血雨,不知道讓多少人喪命,但此刻此能夠看到劍譜原的二人,卻都對其的內容興趣寥寥,甚至升起了厭惡之心。林平之無心得回另一半劍譜,兼之心智不失,對這邪門劍法,心牴觸之極。而沙天江只是惦記著能夠完成左冷禪交代的事情,至於劍譜的內容,從林平之說過之後,他實是看一眼的興趣也無。何況另一半劍譜到手之時,卜沉為了不被高深劍法誘惑,自始自終都將那袈裟疊好,一眼也沒看過。就算這劍譜當真高妙,並不邪門,他也沒有興趣去看,看了也只能徒自嘆息。

林平之細心的記錄,這樹林間,頓時安靜下來,山風吹拂,林間一陣沙沙作響,卻越發顯得靜謐。

過了小半個時辰,林平之停了下來,他擦了擦額頭上有些細密的汗珠,說道:“好了。”

沙天江看了一眼,絹布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他也不禁有些佩服林平之的記性。他拿起這絹布,隨意的一瞧,只見詞句艱深奧妙,是辟邪劍譜無疑,至於是真是假,便只有看林平之是不是意他所立下的重誓了。

林平之見他看了一眼便收了起來,心裡暗暗點頭,對這位前輩,倒也多了一分敬重。他對沙天江拱了拱手,說道:“我既然已經將劍譜錄下,現可以離開了吧。”

沙天江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過的事情,沒有反悔的,你放心好了。”

林平之受了傷,此時又已經將辟邪劍譜錄下,沙天江要殺他,簡直易如反掌。但兩人似乎都對對方有些瞭解,甚至有些惺惺相惜。林平之並不懷疑,他說了聲“告辭”,轉身便離開。

他走了幾步,便聽沙天江說道:“林平之,你既然自認是華山弟子,為何還要將劍譜交給左盟主,你該知道,左盟主若是得了劍譜,說不定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華山派。”

林平之停下來,靜靜的站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莫名的笑意,只是沙天江背對著他,卻是看不到。他淡淡的說道:“我猜,左盟主比你想像的,想得到《辟邪劍譜》,而且,他很快就會需要練這劍譜了……”他腦海浮現起唐近樓的身影,“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沙天江眉頭一皺,說道:“什麼意思?”

林平之卻不解釋,他嘆息一聲,說道:“就算是東方不敗,也不能武林稱雄,左冷禪難道就能行麼?江湖,跟武功有多大關係呢。”

他說完這句,便慢慢的離開了。留下沙天江一臉驚異,他思良久,心念頭來來去去,忽然之間,對這個劍術江湖上連末流都不算的小子,升起了一絲敬畏。

定閒師太這一場,卻比莫大先生要進行的長時間。

莫大先生的劍術,招招都是險要,一旦全力出手,便很難有轉圜的餘地,因此唐近樓和令狐沖不得不聯合出劍,數十招之內,就將莫大先生劍招壓制住。這般比鬥,就算持續下去,臺下的眾人見了,也知道是二人讓著莫大先生。

而定閒師太則不一樣,恆山劍法,正平和,雖然也有極其精妙的險招,但也沒有脫離其劍意之基礎。定閒師太用劍,也是火氣全無,一招一式使出,是出塵之意。若是一般的高手,面對恆山派的劍法,難免會陷入其精妙的劍招意境之,一環一環,終無法破解。但唐近樓和令狐沖的劍術,何等高明,雙方交手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但十招之後,定閒師太已然明白,這兩個少年,果然如自己所想的一般,是讓著他們這些號稱江湖頂尖高手的五嶽劍派掌門。

定閒師太心生出讚歎,她也未曾想過當年的少年如今竟然如此厲害,她初見他們二人,還是七年前,恆山之時,那時候唐近樓和令狐沖都不算什麼高手,令狐沖還算是鋒芒初露,唐近樓可就差得遠了,只是二人行為舉止,都頗有氣度,定閒師太也並沒有看輕二人,甚至還指點過唐近樓幾句,如今幾年過去,那時候的少年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但劍術修為,跟當時相比,已經是天差地別。

定閒師太手長劍揮灑,劍勢陡增,唐近樓和令狐沖不得不退後一步,但雙劍齊出,仍是牢牢的將局勢掌握住。定閒師太劍意縱橫間,聽到臺下的江湖客們大聲歡呼,大都期待著自己能夠唐近樓和令狐沖一點教訓,將他們擊敗,她嘴角微微一笑,心卻有些莫名的感慨,知道今天,定然是這兩名華山弟子,揚名天下之時。

眾人眼看著定閒師太突然出力,一記記狠辣的劍術使出,氣勢陡增,全都歡呼起來,卻見她一劍一劍使出,一劍比一劍銳氣令人,劍勢也是一浪高過一浪,大都目眩神迷,被定閒師太展示的絕妙劍法所吸引,但真正的高手卻看出了門道,只見定閒師太越來越強盛的劍芒之,華山派的兩名弟子,卻如磐石立於大海,任汝潮起潮落,我自巋然不動。

莫大先生睜大了眼睛,低聲喝道,:“看好!”嚴鶴知道莫大先生說的是他,睜圓了眼睛,生怕錯過什麼,細細的盯著場上,只見眾人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定閒師太的劍意越來越高,一直到了無法逾越的極點。嚴鶴睜大了眼睛,一顆心緊張的像是被一隻手提了起來,心想著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卻此時,兩名華山派的弟子,齊齊一動,唐近樓長劍連舞,如之前高根明一般,一招簡易至極的“春生夏長”,將定逸師太的劍招瞬間破開,直取路,定閒師太長劍連點,如朵朵白蓮散開,將唐近樓迫開,但令狐沖此時已經無聲無息,欺上前來……

兩人配合無間,於一瞬間,便將局勢扭轉,先前定閒師太劍氣縱橫的場景不復存,變成了華山派的兩人連連出劍,而定閒師太只能抵擋,難以反擊。數千人看著這場面,都是震驚,不明白為何定閒師太明明大佔上風,為何轉瞬間就被這兩個華山派弟子壓制到這等地步。

莫大先生淡淡的說道:“你看清楚了沒有?”

嚴鶴低聲道:“弟子看清了,定閒師太輸了。”

莫大先生冷哼一聲,說道:“我也知道她輸定了。”

嚴鶴心裡緊張,他知道莫大先生不滿意他的答案,只是他能夠看到的,也只有這麼多。定閒師太和莫大先生輸的幾乎是一模一樣,定閒師太雖然支撐的時間長,但他們兩人,都是劍勢盛之時被華山派的二人壓制。只是這話若是說出去,也不知道莫大先生會不會高興……

“等等!”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闖入嚴鶴的腦海,嚴鶴心一驚,苦苦思著自己剛剛所想到的事情,念頭急轉,那一抹靈光彷彿點燃了他的心念,讓他一瞬間明白了什麼,他有些激動,又有些畏懼的叫道:“師伯,我明白了。”

他話音未落,擂臺之上,定閒師太輕輕一嘆,扔掉了手的長劍,主動認輸。場下一片譁然,五嶽各派和眾觀眾一樣再次享受了一下這震撼的場面,只有華山派弟子,一邊和其他門派的師兄師弟一樣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一邊無比幸福的接受著各派弟子敬畏的目光。

而此刻,莫大先生對這些已經毫不意,他轉過頭,看著嚴鶴,說道:“你明白什麼了?”

嚴鶴平復了一下有些紛亂的念頭,說道:“定閒師伯,還有師伯您,都是劍意高的時候被他們擊敗的。”

莫大先生的臉上終於帶了些笑意,也讓嚴鶴和眾衡山弟子都微微鬆了口氣,他帶著淡淡的笑容,說道:“還有呢?”

嚴鶴想了一下,努力將自己心的想法整理成型,一邊緩緩的說道:“劍勢盛之時,便是破綻出現的時候。”他說出這話,卻有些底氣不足,只因這一句話,也不是他心的真實念頭,只是那一點靈光,究竟如何,他此時卻沒有能夠抓住。

莫大先生顯然也看出他努力的去領悟,他點了點頭,說道:“任何劍招都有破綻,只是,劍勢盛的時候,會怎樣呢?”

莫大先生這一句點撥,讓嚴鶴心頓時一亮,他恍然大悟,說道:“劍勢盛,那便必然要衰落。這般劍法,任何破綻,都難以構成加強盛的後招。”衡山劍法招招奇險,因此是注重將後招變化為破綻來誘導敵人。莫大先生一說,嚴鶴便即明白。他心念頭轉動,接著說道,“我明白了,我與高根明對陣時,太過注重自己的劍招,對他的劍勢卻一無所知……我,我該他劍勢的破綻處,才將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全力展開。”

他說到這些,心裡明白自己的想法仍是懵懂,但總算是真正明白了自己跟高根明的差距哪裡,愧疚的說道:“師父,弟子愚鈍,只能想到這些,請師伯指點。”

莫大先生緊繃的面容早已收起,溫和的說道:“你看了這一場,能想到這些,已是不易了……我們衡山派也算沒有白來這一趟嵩山。”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定閒師太,說道,“衡山派的劍法,奇險兼備,攻強於守,導致衡山弟子行走江湖,往往落個喜好偷襲的名聲。”他說起這話,不少弟子都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顯然這偷襲的名聲也有他們一份。莫大先生卻沒有教訓他們,只是淡淡的說道,“衡山劍法,難道是對手虛弱的時候用的麼,”他看了一圈,眾人都感受他有些急切的目光,只聽他壓低聲音,用力說道,“你們記好了,恰恰相反!衡山派的神劍,該是對手劍勢強時使出。”

莫大先生轉身坐下,不去管後面弟子們的神色,心卻暗暗的舒了一口氣,衡山派經過此次事件,底蘊將會恢復許多,他從華山派三名弟子的劍法已經看出,這三人本身出類拔萃不說,除了高根明,另外兩人所學,都是華山派的鎮派劍法。而衡山派由於傳承本來不多,後來又失落了衡山五神劍,導致如今的弟子竟然只有迴風落雁劍可學,而只有優秀的弟子才能學到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其實跟當年的鎮派神劍相比,還差了一籌。

他從唐近樓處,得了衡山五神劍,已經決定要將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放開限制,傳授給多的人,因此才向這些弟子講起這深奧的用劍心法。只是場弟子,能夠立刻領會的,恐怕也只有已經思良久的嚴鶴了。其他的弟子,大都糾結於“既然劍勢盛時的破綻都能破去,那其他的破綻自然也應該不話下”之類的想法。

莫大先生搖了搖頭,對嚴鶴說道:“這次回去,我便教你這衡山派劍法的無上心訣,你的劍法其實也算不錯,但你比不過高根明,你知道為什麼嗎?”他並沒有等待嚴鶴答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因為你的劍法,他眼裡,都是些花拳繡腿,你雖然劍招使得不錯,但……衡山劍法,不是那麼用的。”

嚴鶴知道了跟高根明的差距,比起輸了劍招下場之時,加羞愧,但他知道這次回去就能真正的學習衡山派的劍法奧妙,心也不禁有些喜悅。他輕輕的說了一句:“多謝師伯。”心溫暖,感激萬分,知道莫大先生等自己這醒悟的一天,已經很久了。

莫大先生看著臺上的二人,心有些感慨:“衡山派,何時能出這樣的傳人?”

卻聽嚴鶴說道:“師伯,華山派的劍法,也是如我們衡山派一般麼?”

莫大先生知道嚴鶴想說什麼,他微微一笑,說道:“他們兩人一起,一人攻一人守,會意破綻麼?”

這話一出,嚴鶴的輕鬆的表情頓時凝固,整個人都被震住,他驚駭的看著兩人,不敢相信,只是轉過頭想問莫大先生時,莫大先生卻根本不理會他,他心恍恍惚惚,有些不信,卻又有些相信:

“難道這二人,竟然還讓著師伯和定閒師太?”

連嚴鶴都已經有些看出這個不可思議的結論,場的眾多高手,自然也都看出,唐近樓二人這一場勝出,與上一場幾乎完全一樣,只是這一次定閒師太之前的數十招,劍鋒溫和,因此支持的反而久些。

高手看穿了門道,低手們雖然只是看熱鬧,但畢竟也感受到了現場詭異的氣氛,畢竟連續兩名掌門下場,都被擊敗,就算這兩個華山弟子有些名氣,也是有些誇張了。

左冷禪看著這兩場幾乎一模一樣的比鬥,面無表情,他看著定閒師太下臺,對泰山派的玉音子和天門道長說道:“泰山派可有哪位師兄,願意上場?”

玉音子和天門道人都沉默下來,天門道人看了看定閒師太和莫大先生,終也沒有動,唐近樓和令狐沖上場,華山派事先並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莫大先生和定閒師太是否知道此事,但他穩穩的坐住,一言不發,顯然已經做了決定。

左冷禪見二人的神色,冷冷的一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二位師侄果然好劍法,連敗南嶽衡山,北嶽恆山兩派掌門,”他低頭看著下面,五嶽劍派第一高手的氣度,展露無遺。連不愛受管束的江湖客們都不禁規矩了許多,看著高臺上那威震江湖十多年的身影,只見左冷禪居高臨下,淡淡的說道:“便讓我左冷禪,來會會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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