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父女對峙(重修)
跨過二院,穿過堂屋小抱廈,繞過一扇隔屏,進入正主兒住的靜華院,庭院寬闊錯落有致,左右抄手遊廊相連院內四面房屋,廊下每隔一段距離便掛著只燈籠照明,於這冬夜添了幾分幽幽溫情。南面三間倒座房,對面正北五間上房,左右兩間稍矮是為耳房,右邊一條甬道連線遊廊通往院子後面;東西廂房各三間,小耳房各四間,西廂房旁開有個小門,葉真希暗忖那應是往姨娘住的小跨院了。
見她只站在庭中好似發愣,一身破舊衣裳與整個院子格格不入,宗陽方才被挫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她指指走廊對下人道:“都把二小姐的寶貝東西暫擱這兒,阿平,你在這看著,可要看仔細了,莫要少了什麼值錢的,賣了你也賠不起。”那叫阿平的丫鬟聞言,飛快地瞥眼二小姐,眼裡十分地不屑,穿成這樣能有什麼好東西,還不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
宗陽特意把“寶貝東西”和後頭的話咬重音,一面說一面暗瞭二姑子臉色。可惜後者面無表情,似乎沒聽出話外之音,也沒看到丫鬟眼中的神色,反而還朝兩人溫溫一笑。
“二姑子,快進屋去吧,老爺在裡面可等久了。”宗陽面上含笑,語氣驀地親切起來。心裡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好。”葉真希溫笑依舊。什麼場合演什麼戲,她的運動神經是比別人發達,但不代表她沒有腦子。在蓬安山時,她就讓徐媽媽講了不少府中的人事,知道自己在這個家中毫無地位。但現下既然讓她回來了,她必須為自己爭取應得應有的東西。
徐媽媽緊張地對她輕聲道:“小姐,進去了好好說話,莫讓老爺生氣。”葉真希輕點下頭,“我曉得,你們放心。”
站門廊下的兩個丫鬟眉清目秀,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瓜子臉的帶笑打起簾子讓大少奶奶進花廳。方臉的卻看著後面走來的粗衣少女,臉上一片訝異。瓜子臉稍一猶豫,再次打起簾子,嘴上道:“二小姐請進。”
葉真希微頷首,跨步子進門的當會,簾子毫無預兆地落下,拍在她的後背上。這簾子是手工編織,厚實遮風寒,專為冬天使用,這一拍帶了些力道,身子骨嬌嫩的只怕要痛得皺眉叫喊,可葉真希只腳下微微一滯,頭也不回地挺直腰桿走進去。瓜子臉不禁疑惑地小聲嘀咕:“怎麼像沒事人似地。。。”方臉的瞧了瞧她,到底忍住沒出聲答話。
這是個簡潔古樸的休閒小花廳,無一絲奢華之風,黃梨木桌椅樣式普通,細看那上面的雙雀飛枝頭刻雕十分精美。一道四折花鳥屏風隔斷通往內室門的視線,牆上懸掛秋色斑斕五子戲圖,畫面生動明快活潑。
葉老爺坐在鋪了毛毯的太師椅中,手邊放著一本書籍,他體格偏瘦個兒中等,唇上一小撮鬍子,只能說五官端正,跟英俊儒雅沾不上邊兒。細看其乃目形臉,山根隱見一橫紋,鼻高然年壽骨凸又左右橫張,財帛宮薄而外露。再觀其眉目,眉峰不見而無勢,目冷而隱陰戾之氣。這般看去不過十數秒,葉真希的心涼了半截,卻又在意料情理之中。甚而暗自慶幸自己,相貌不隨此父。
除了葉老爺,小花廳內還站著兩名二等丫鬟,均著淺青色衣裳,葉真希留意到她們腰間各佩著兩根淺黃麥穗,想來是葉府的二等丫鬟特有的身份標誌。一個正沏茶給大少奶奶,一個垂立邊上不語。葉真希心中不禁疑惑:她的生母葉夫人呢?
葉老爺坐直上身,原本還閒逸的表情立即換成緊繃的肅嚴,彷彿將要審訊犯人似地,直直瞪視著進來的女兒。宗陽心裡暗暗得意,她心知老爺歷來不喜二姑子,有心留下看好戲,卻也知不宜與老爺獨處,是以她輕呷一口暖茶,看見二姑子走進來,便起身道:“老爺與二姑子多年未見,必是掛念甚多,媳婦就先行告退。”
“嗯,你下去吧,讓小昕姐兒早點睡覺。”葉老爺點點頭,宗陽應聲而鞠身,轉身時看向葉真希冷冷一笑。走出門外時,她朝瓜子臉遞個眼色,示意她緊著屋裡動靜。瓜子臉會意微點頭。
葉真希根本無視宗陽的冷笑,她直上前三步,微福身道:“真希見過老爺。老爺萬福。”
葉老爺早已蹙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一會子,忽然喝道:“逆女,給我跪下!”
一回來沒個好臉色,還要叫她跪下?葉真希微微一怔,“真希才回來,不知犯了什麼錯要老爺罰跪?”
“叫你跪就跪,當爹的要女兒下跪還錯了?”葉老爺臉色沉冷,語帶慍怒。如果不是妻子哭鬧著以死相逼,如果不是忘了大師親筆來信,他根本就沒想過要接回來。
葉真希平靜地反問道:“兒既無錯,為何要下跪?”
葉老爺驀然站起身,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著她聲色厲茬道:“你這逆女,送你去安源寺修心養性,你不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我葉家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你給我跪下!”
這就是所謂的封建大家長做派麼?從這雙陰冷無情的眼中,她只看到厭惡至極的不耐和暴怒,就好像他面對的不是女兒,而是一隻不討人喜歡的牲畜,他想怎樣就怎樣。這一瞬間,葉真希在心裡為過去的二小姐深感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