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陰謀在起

小燕子重生去父留子·臘月子衿·5,383·2026/5/18

乾隆將紫薇囚禁的第三日,餘怒未消的帝王,一紙密令便將濟南府上下官員、夏家滿門,連同當年與夏雨荷、紫薇有過牽扯的所有相關人等,盡數羅織罪名,鎖拿入獄。   暖閣內,燻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卻烘不透空氣中那層凝滯的死寂。   綠萼垂著頭,指尖攥得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爐煙裡:「主子,宮裡傳來的消息……皇上將紫薇姑娘關了還不算,濟南的官員、夏家的人,但凡沾邊的,全被尋了由頭下了獄。」   可小燕子只是垂著眼,指尖捏著一把銀質花剪,剪刃泛著冷光,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上一盆素心蘭。   她的動作很輕,卻毫無章法,本該挺拔的蘭葉被剪得長短錯落,嬌柔的花瓣被削去半片,歪歪扭扭地耷拉著,說不出的怪異。案邊,還堆著三四盆被她「摧殘」過的花——牡丹被剪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月季的花苞被剪得七零八落,一盆好好的茉莉,更是被修得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橫七豎八的枝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乖戾。   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憤怒,沒有擔憂,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彷彿綠萼說的,不過是「今日天陰」這般無關緊要的閒話。她的目光,只落在那盆殘缺的蘭花上,專注得近乎冷漠,彷彿這世間萬物,都比不上手中這枝被剪得不成樣子的花枝。   站在一旁的張嬤嬤,與身後兩個丫鬟玉蝶、綠萼無聲對視。   綠萼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無奈,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無語——自家主子從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遇上這等大事,竟只一心擺弄這些殘花;玉蝶則蹙著眉,看著滿桌的「怪花」,嘴角抽了抽,滿心都是哭笑不得;張嬤嬤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綠萼湊到張嬤嬤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哀求:「嬤嬤,您看……能不能勸勸主子,讓她做點別的?再這麼剪下去,咱們榮親王府的花房,怕是連一盆能入眼的花都剩不下了,傳出去,還以為咱們府裡的主子是個不懂風雅的粗人呢。」   張嬤嬤聞言,不動聲色地白了她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勸?她哪裡敢勸。   如今的小燕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莽撞衝動的還珠格格。她成了榮親王福晉,心思深了,性子沉了,平日裡看著溫和,可一旦冷下心來,便是誰也近不得。方纔她修剪花枝時,那股子漠然的勁兒,連張嬤嬤都覺得心底發寒——那不是不在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壓得太狠,便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玉蝶見張嬤嬤不說話,也跟著輕聲嘀咕,語氣裡滿是困惑:「嬤嬤,您說奇不奇怪?主子從前大字不識一個,最煩的就是讀書寫字,說那是最磨人的玩意兒。可自打嫁給王爺,硬生生逼著自己學,如今書讀得通透,字也寫得端方漂亮,人更是聰明得緊,文能理事,武能挽弓,文武雙全,樣樣都拔尖。可怎麼偏偏這修剪花枝的手藝,就怎麼學都學不會呢?剪出來的花,比街頭頑童瞎折的還難看。」   張嬤嬤被她問得心煩,又不敢大聲,只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情不願地低聲回了一句:「我怎麼知道……許是主子天生就沒這風雅心思,只愛舞刀弄槍罷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幾分對自家主子這「怪癖」的無力。   玉蝶和綠萼聽著她這敷衍又憋屈的回答,看著張嬤嬤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實在憋不住,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捂住嘴,一聲壓抑的「噗嗤」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笑聲剛落,小燕子握著花剪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眸子掃過三人,眼底沒什麼溫度,淡淡開口:「你們笑什麼?」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瞬間讓暖閣裡的笑意煙消雲散。   張嬤嬤、綠萼、玉蝶三人臉色一僵,連忙收回笑容,齊齊低下頭,假意咳嗽兩聲,掩飾尷尬。   玉蝶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嚴肅又諂媚的表情,硬著頭皮誇讚:「回主子,奴才們沒笑什麼,是覺得……主子您這花修得極好,別具一格,別出心裁,尋常人根本剪不出這樣的韻味呢!嘿嘿……」   她的話說得磕磕絆絆,眼神飄忽,明顯是違心之語。   可小燕子聽了,那雙原本淡漠的眸子,竟驟然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火,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冷意,多了幾分孩童般的雀躍。   她猛地放下花剪,伸手扒拉著案上那些歪七扭八的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玉蝶,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期待:「真的嗎?真的好看?」   不等玉蝶回話,她已經自顧自地挑了一盆相對「順眼」的殘菊,抱在懷裡,興衝衝地站起身:「那我挑一盆最好看的,修剪好了,給皇阿瑪送去!他見了,定會喜歡的!」   話音落,她抱著那盆奇形怪狀的菊花,腳步輕快地轉身就往花房跑,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風,吹得那些殘花敗葉輕輕晃動。   張嬤嬤、綠萼、玉蝶三人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為難,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是同款的崩潰與無措。   攔?不敢攔。   不攔?這盆花要是真送到皇上面前,怕是要把龍顏氣得哭笑不得了!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完了」兩個字,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跟了上去,腳步聲匆匆,帶著滿心的焦灼。   她們剛離開暖閣,廊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立刻低下頭,裝作打掃的樣子,待腳步聲遠去,他悄無聲息地轉身,貼著牆根,一路疾行,偷偷溜出了榮親王府,腳步飛快,直奔皇宮的方向而去。   乾清宮,燭火長明。   乾隆坐在龍椅上,面前堆著厚厚的奏摺,卻一頁也沒看進去。   自從查明紫薇接近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從夏雨荷的執念,到紫薇的偽裝,所有的溫情脈脈,都成了裹著蜜糖的毒藥。帝王的信任被踐踏,怒火與心寒交織,可這份怒意,終究蔓延到了小燕子身上。   他是帝王,一生多疑,習慣了權衡人心,習慣了防備算計。   他曾經那樣縱容小燕子,那樣寵愛這個跳脫率真的民間格格,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疼寵。可如今,他忍不住懷疑——小燕子當年跟著紫薇闖入圍獵場,真的只是一場意外嗎?她的結拜,她的捨命相護,她的不顧一切,會不會也是一場算計?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是和紫薇串通好,為了榮華富貴,故意接近他這個九五之尊?   這份懷疑,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拔不掉,也消不去。   他派人盯著榮親王府,盯著小燕子的一舉一動,每一個消息,都被探子一字不差地稟報上來。   此刻,跪在殿下的探子,正低著頭,將方纔在榮親王府所見,細細稟報:「皇上,榮親王福晉……在府中修剪花枝,將府中花草剪得稀奇古怪,不成樣子,卻聽聞……她要挑選一盆,修剪後送入宮中,獻給皇上。」   「稀奇古怪?」乾隆指尖摩挲著奏摺的邊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是,福晉修剪的花枝,歪七扭八,毫無章法,府中丫鬟嬤嬤皆面露無奈,卻不敢勸阻。」探子頓了頓,又補充道,「奴才還查到,福晉與紫薇姑娘當年相識於京城,結拜為姐妹,當年為了送紫薇姑娘的信物入宮,福晉孤身闖圍獵場,險些喪命,彼時,二人確實情同手足,並無半分虛假。」   最後一句話,像一縷暖風,吹進了乾隆冰封的心底。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圍獵場上,那個受了煎傷、奄奄一息,卻依舊攥著畫卷,喊著「皇上,你還記得當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   那時的她,眼裡沒有算計,沒有貪婪,只有一腔孤勇,只有對姐妹的赤誠。   她是真的把紫薇當成親妹妹,真的願意為了她,豁出性命。   這份感情,純粹,熾熱,毫無雜質。   可這份純粹,終究是被紫薇親手碾碎了。是紫薇的貪心,是紫薇的偽裝,是紫薇的陰謀,一點點消耗了小燕子的真心,也一點點,辜負了他的寵愛。   乾隆的心,猛地一動,說不清是動容,是感慨,還是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知道了,退下吧。」   探子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乾隆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藏著帝王的落寞,藏著對逝去溫情的惋惜,也藏著一絲,對小燕子未曾泯滅的信任。   他拿起奏摺,指尖卻有些發沉,終究,還是沒能靜下心來批閱。   與此同時,京城的夜色,已深到極致。   朱雀大街上,燈火稀疏,行人寥寥,晚風卷著寒意,吹得街邊的燈籠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   蕭劍一身常服,百無聊賴地靠在酒樓的廊柱上,等著鄂敏。   二人一同賑災,在泥濘與戰火中並肩而立,結下了過命的交情,平日裡無事,便常約著喝兩杯,今日也不例外。   雅間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蕭劍灑脫,鄂敏豪爽,兩人推杯換盞,從賑災的艱辛,聊到朝堂的瑣事,從江湖的快意,聊到京城的暗流,不知不覺,便喝到了深夜。   走出酒樓時,夜色如墨,大街上只剩下零星的更夫,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格外清晰。   晚風一吹,酒勁上湧,兩人都有些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臉頰通紅,眼神卻依舊清明,只是多了幾分酒後的恣意。   「鄂大人,夜深了,我送你回府。」蕭劍扶著牆,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醉意。   鄂敏卻擺了擺手,酒壯慫人膽,此刻的他,膽子大得很,一把推開蕭劍的手,拍著胸脯,大著舌頭說:「不用!不用你送!我沒醉!我送你回蕭府!」   蕭劍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他這副醉醺醺卻硬撐的樣子,也不拆穿,只笑著應道:「好,好,你送我,都聽你的。」   兩人就這樣,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走在寂靜的大街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腳步聲拖沓,在夜色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走到一條偏僻的巷口時,蕭劍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眼神一凝,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前方不遠處的陰影裡,藏著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些人腳步放得極輕,身形佝僂,四處張望,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有小賊?」蕭劍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撞了撞身邊的鄂敏。   鄂敏也眯起眼,看清了那幾道人影,酒意頓時消了幾分,眼底也露出了同樣的戲謔,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看熱鬧」的興致,齊齊挑了挑眉,立刻收了聲音,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腳步輕得像貓,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動了前方的人。   那幾人一路疾行,拐進了一條更深、更僻靜的死巷。   巷子狹窄,兩側是高高的院牆,月光被院牆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冷冷清清。   那幾人停下腳步,背對著巷口,圍成一圈,似乎在低聲交談。   蕭劍和鄂敏躲在巷口的陰影裡,屏住呼吸,悄悄探頭望去。   借著從雲層縫隙裡漏下的月光,鄂敏的目光,驟然落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臉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酒勁如同被冰水澆透,剎那間無影無蹤,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是禁軍副統領!   那人雖未穿官服,只著一身尋常的深色布衣,可那張臉,鄂敏太過熟悉——朝堂之上,御前當值,兩人打過無數次交道,哪怕是在這昏暗的夜色裡,他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禁軍副統領,深夜出現在這偏僻小巷,與一羣不明身份的人密會,絕非小事!   蕭劍還沒看清,只覺得氣氛不對,下意識地就要往前衝,想要看個究竟。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鄂敏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以極快的速度捂住了蕭劍的嘴,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蕭劍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怔,酒意也醒了大半,他順著鄂敏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幾人身上,當看清為首那人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渾身一僵,差點失聲驚呼。   那、那不是……   他的話還沒出口,鄂敏已經對著他,飛快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尖抵在脣邊,眼神凌厲,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與警告。   蕭劍立刻閉上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死死地貼在陰影裡,一動不敢動,目光緊緊盯著巷中的幾人。   只見那禁軍副統領,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東西,遞給對面的黑衣人,黑衣人接過,快速打開看了一眼,又迅速揣進懷裡。隨後,幾人湊在一起,腦袋抵著腦袋,低聲密談,聲音壓得極低,隔著幾步遠,只能聽見模糊的嗡嗡聲,半個字也聽不清。   空氣彷彿凝固了,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蕭劍能感覺到,身邊的鄂敏,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極致的緊張與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巷中的幾人終於結束了密談,各自分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空蕩蕩的巷子,和一地冰冷的月光。   直到那幾道人影徹底不見,鄂敏才緩緩鬆開了捂住蕭劍嘴的手,鬆開了拉著他胳膊的手。   他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裝出一副酒勁上頭的模樣,聲音虛浮,帶著刻意的沙啞:「哎呦……蕭兄弟,這風吹得,酒勁一下子就上來了,頭暈得厲害……我、我得趕緊回去睡覺了,扛不住了。」   蕭劍看著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卻沒有點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如常:「去吧去吧,吹了風,酒勁上頭是常事,你趕緊回府歇息,我也回去睡了,路上小心。」   「嗯、嗯……」鄂敏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神飄忽,不敢與蕭劍對視,匆匆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蕭劍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眼底翻湧著無人察覺的暗流。   與蕭劍分開後,鄂敏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腳下的虛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慌亂與急切,他幾乎是跑著離開的,腳步飛快,直奔自己的府邸。   一路狂奔到馬廄,他顧不上喘口氣,牽出自己的駿馬,翻身躍上馬背,韁繩一揚,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踏碎了京城的寂靜。   鄂敏伏在馬背上,心臟狂跳,冷汗直流。   他必須趕在宮門落鎖之前,見到皇上!   方纔那一幕,太過驚悚,太過致命——禁軍副統領深夜密會,傳遞密信,這背後,定然藏著什麼陰謀!   晚了,就來不及

乾隆將紫薇囚禁的第三日,餘怒未消的帝王,一紙密令便將濟南府上下官員、夏家滿門,連同當年與夏雨荷、紫薇有過牽扯的所有相關人等,盡數羅織罪名,鎖拿入獄。

  暖閣內,燻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卻烘不透空氣中那層凝滯的死寂。

  綠萼垂著頭,指尖攥得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爐煙裡:「主子,宮裡傳來的消息……皇上將紫薇姑娘關了還不算,濟南的官員、夏家的人,但凡沾邊的,全被尋了由頭下了獄。」

  可小燕子只是垂著眼,指尖捏著一把銀質花剪,剪刃泛著冷光,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上一盆素心蘭。

  她的動作很輕,卻毫無章法,本該挺拔的蘭葉被剪得長短錯落,嬌柔的花瓣被削去半片,歪歪扭扭地耷拉著,說不出的怪異。案邊,還堆著三四盆被她「摧殘」過的花——牡丹被剪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月季的花苞被剪得七零八落,一盆好好的茉莉,更是被修得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橫七豎八的枝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乖戾。

  她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憤怒,沒有擔憂,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彷彿綠萼說的,不過是「今日天陰」這般無關緊要的閒話。她的目光,只落在那盆殘缺的蘭花上,專注得近乎冷漠,彷彿這世間萬物,都比不上手中這枝被剪得不成樣子的花枝。

  站在一旁的張嬤嬤,與身後兩個丫鬟玉蝶、綠萼無聲對視。

  綠萼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無奈,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無語——自家主子從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遇上這等大事,竟只一心擺弄這些殘花;玉蝶則蹙著眉,看著滿桌的「怪花」,嘴角抽了抽,滿心都是哭笑不得;張嬤嬤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綠萼湊到張嬤嬤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哀求:「嬤嬤,您看……能不能勸勸主子,讓她做點別的?再這麼剪下去,咱們榮親王府的花房,怕是連一盆能入眼的花都剩不下了,傳出去,還以為咱們府裡的主子是個不懂風雅的粗人呢。」

  張嬤嬤聞言,不動聲色地白了她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勸?她哪裡敢勸。

  如今的小燕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莽撞衝動的還珠格格。她成了榮親王福晉,心思深了,性子沉了,平日裡看著溫和,可一旦冷下心來,便是誰也近不得。方纔她修剪花枝時,那股子漠然的勁兒,連張嬤嬤都覺得心底發寒——那不是不在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壓得太狠,便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玉蝶見張嬤嬤不說話,也跟著輕聲嘀咕,語氣裡滿是困惑:「嬤嬤,您說奇不奇怪?主子從前大字不識一個,最煩的就是讀書寫字,說那是最磨人的玩意兒。可自打嫁給王爺,硬生生逼著自己學,如今書讀得通透,字也寫得端方漂亮,人更是聰明得緊,文能理事,武能挽弓,文武雙全,樣樣都拔尖。可怎麼偏偏這修剪花枝的手藝,就怎麼學都學不會呢?剪出來的花,比街頭頑童瞎折的還難看。」

  張嬤嬤被她問得心煩,又不敢大聲,只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情不願地低聲回了一句:「我怎麼知道……許是主子天生就沒這風雅心思,只愛舞刀弄槍罷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幾分對自家主子這「怪癖」的無力。

  玉蝶和綠萼聽著她這敷衍又憋屈的回答,看著張嬤嬤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實在憋不住,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捂住嘴,一聲壓抑的「噗嗤」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笑聲剛落,小燕子握著花剪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眸子掃過三人,眼底沒什麼溫度,淡淡開口:「你們笑什麼?」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瞬間讓暖閣裡的笑意煙消雲散。

  張嬤嬤、綠萼、玉蝶三人臉色一僵,連忙收回笑容,齊齊低下頭,假意咳嗽兩聲,掩飾尷尬。

  玉蝶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嚴肅又諂媚的表情,硬著頭皮誇讚:「回主子,奴才們沒笑什麼,是覺得……主子您這花修得極好,別具一格,別出心裁,尋常人根本剪不出這樣的韻味呢!嘿嘿……」

  她的話說得磕磕絆絆,眼神飄忽,明顯是違心之語。

  可小燕子聽了,那雙原本淡漠的眸子,竟驟然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火,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冷意,多了幾分孩童般的雀躍。

  她猛地放下花剪,伸手扒拉著案上那些歪七扭八的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玉蝶,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期待:「真的嗎?真的好看?」

  不等玉蝶回話,她已經自顧自地挑了一盆相對「順眼」的殘菊,抱在懷裡,興衝衝地站起身:「那我挑一盆最好看的,修剪好了,給皇阿瑪送去!他見了,定會喜歡的!」

  話音落,她抱著那盆奇形怪狀的菊花,腳步輕快地轉身就往花房跑,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風,吹得那些殘花敗葉輕輕晃動。

  張嬤嬤、綠萼、玉蝶三人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為難,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是同款的崩潰與無措。

  攔?不敢攔。

  不攔?這盆花要是真送到皇上面前,怕是要把龍顏氣得哭笑不得了!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完了」兩個字,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跟了上去,腳步聲匆匆,帶著滿心的焦灼。

  她們剛離開暖閣,廊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立刻低下頭,裝作打掃的樣子,待腳步聲遠去,他悄無聲息地轉身,貼著牆根,一路疾行,偷偷溜出了榮親王府,腳步飛快,直奔皇宮的方向而去。

  乾清宮,燭火長明。

  乾隆坐在龍椅上,面前堆著厚厚的奏摺,卻一頁也沒看進去。

  自從查明紫薇接近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從夏雨荷的執念,到紫薇的偽裝,所有的溫情脈脈,都成了裹著蜜糖的毒藥。帝王的信任被踐踏,怒火與心寒交織,可這份怒意,終究蔓延到了小燕子身上。

  他是帝王,一生多疑,習慣了權衡人心,習慣了防備算計。

  他曾經那樣縱容小燕子,那樣寵愛這個跳脫率真的民間格格,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疼寵。可如今,他忍不住懷疑——小燕子當年跟著紫薇闖入圍獵場,真的只是一場意外嗎?她的結拜,她的捨命相護,她的不顧一切,會不會也是一場算計?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是和紫薇串通好,為了榮華富貴,故意接近他這個九五之尊?

  這份懷疑,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拔不掉,也消不去。

  他派人盯著榮親王府,盯著小燕子的一舉一動,每一個消息,都被探子一字不差地稟報上來。

  此刻,跪在殿下的探子,正低著頭,將方纔在榮親王府所見,細細稟報:「皇上,榮親王福晉……在府中修剪花枝,將府中花草剪得稀奇古怪,不成樣子,卻聽聞……她要挑選一盆,修剪後送入宮中,獻給皇上。」

  「稀奇古怪?」乾隆指尖摩挲著奏摺的邊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是,福晉修剪的花枝,歪七扭八,毫無章法,府中丫鬟嬤嬤皆面露無奈,卻不敢勸阻。」探子頓了頓,又補充道,「奴才還查到,福晉與紫薇姑娘當年相識於京城,結拜為姐妹,當年為了送紫薇姑娘的信物入宮,福晉孤身闖圍獵場,險些喪命,彼時,二人確實情同手足,並無半分虛假。」

  最後一句話,像一縷暖風,吹進了乾隆冰封的心底。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圍獵場上,那個受了煎傷、奄奄一息,卻依舊攥著畫卷,喊著「皇上,你還記得當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

  那時的她,眼裡沒有算計,沒有貪婪,只有一腔孤勇,只有對姐妹的赤誠。

  她是真的把紫薇當成親妹妹,真的願意為了她,豁出性命。

  這份感情,純粹,熾熱,毫無雜質。

  可這份純粹,終究是被紫薇親手碾碎了。是紫薇的貪心,是紫薇的偽裝,是紫薇的陰謀,一點點消耗了小燕子的真心,也一點點,辜負了他的寵愛。

  乾隆的心,猛地一動,說不清是動容,是感慨,還是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知道了,退下吧。」

  探子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乾隆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藏著帝王的落寞,藏著對逝去溫情的惋惜,也藏著一絲,對小燕子未曾泯滅的信任。

  他拿起奏摺,指尖卻有些發沉,終究,還是沒能靜下心來批閱。

  與此同時,京城的夜色,已深到極致。

  朱雀大街上,燈火稀疏,行人寥寥,晚風卷著寒意,吹得街邊的燈籠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

  蕭劍一身常服,百無聊賴地靠在酒樓的廊柱上,等著鄂敏。

  二人一同賑災,在泥濘與戰火中並肩而立,結下了過命的交情,平日裡無事,便常約著喝兩杯,今日也不例外。

  雅間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蕭劍灑脫,鄂敏豪爽,兩人推杯換盞,從賑災的艱辛,聊到朝堂的瑣事,從江湖的快意,聊到京城的暗流,不知不覺,便喝到了深夜。

  走出酒樓時,夜色如墨,大街上只剩下零星的更夫,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格外清晰。

  晚風一吹,酒勁上湧,兩人都有些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臉頰通紅,眼神卻依舊清明,只是多了幾分酒後的恣意。

  「鄂大人,夜深了,我送你回府。」蕭劍扶著牆,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醉意。

  鄂敏卻擺了擺手,酒壯慫人膽,此刻的他,膽子大得很,一把推開蕭劍的手,拍著胸脯,大著舌頭說:「不用!不用你送!我沒醉!我送你回蕭府!」

  蕭劍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他這副醉醺醺卻硬撐的樣子,也不拆穿,只笑著應道:「好,好,你送我,都聽你的。」

  兩人就這樣,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走在寂靜的大街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腳步聲拖沓,在夜色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走到一條偏僻的巷口時,蕭劍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眼神一凝,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前方不遠處的陰影裡,藏著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些人腳步放得極輕,身形佝僂,四處張望,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有小賊?」蕭劍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撞了撞身邊的鄂敏。

  鄂敏也眯起眼,看清了那幾道人影,酒意頓時消了幾分,眼底也露出了同樣的戲謔,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看熱鬧」的興致,齊齊挑了挑眉,立刻收了聲音,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腳步輕得像貓,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動了前方的人。

  那幾人一路疾行,拐進了一條更深、更僻靜的死巷。

  巷子狹窄,兩側是高高的院牆,月光被院牆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冷冷清清。

  那幾人停下腳步,背對著巷口,圍成一圈,似乎在低聲交談。

  蕭劍和鄂敏躲在巷口的陰影裡,屏住呼吸,悄悄探頭望去。

  借著從雲層縫隙裡漏下的月光,鄂敏的目光,驟然落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臉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酒勁如同被冰水澆透,剎那間無影無蹤,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是禁軍副統領!

  那人雖未穿官服,只著一身尋常的深色布衣,可那張臉,鄂敏太過熟悉——朝堂之上,御前當值,兩人打過無數次交道,哪怕是在這昏暗的夜色裡,他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禁軍副統領,深夜出現在這偏僻小巷,與一羣不明身份的人密會,絕非小事!

  蕭劍還沒看清,只覺得氣氛不對,下意識地就要往前衝,想要看個究竟。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鄂敏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手,以極快的速度捂住了蕭劍的嘴,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蕭劍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怔,酒意也醒了大半,他順著鄂敏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幾人身上,當看清為首那人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渾身一僵,差點失聲驚呼。

  那、那不是……

  他的話還沒出口,鄂敏已經對著他,飛快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尖抵在脣邊,眼神凌厲,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與警告。

  蕭劍立刻閉上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死死地貼在陰影裡,一動不敢動,目光緊緊盯著巷中的幾人。

  只見那禁軍副統領,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東西,遞給對面的黑衣人,黑衣人接過,快速打開看了一眼,又迅速揣進懷裡。隨後,幾人湊在一起,腦袋抵著腦袋,低聲密談,聲音壓得極低,隔著幾步遠,只能聽見模糊的嗡嗡聲,半個字也聽不清。

  空氣彷彿凝固了,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蕭劍能感覺到,身邊的鄂敏,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極致的緊張與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巷中的幾人終於結束了密談,各自分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空蕩蕩的巷子,和一地冰冷的月光。

  直到那幾道人影徹底不見,鄂敏才緩緩鬆開了捂住蕭劍嘴的手,鬆開了拉著他胳膊的手。

  他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裝出一副酒勁上頭的模樣,聲音虛浮,帶著刻意的沙啞:「哎呦……蕭兄弟,這風吹得,酒勁一下子就上來了,頭暈得厲害……我、我得趕緊回去睡覺了,扛不住了。」

  蕭劍看著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卻沒有點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如常:「去吧去吧,吹了風,酒勁上頭是常事,你趕緊回府歇息,我也回去睡了,路上小心。」

  「嗯、嗯……」鄂敏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神飄忽,不敢與蕭劍對視,匆匆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蕭劍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眼底翻湧著無人察覺的暗流。

  與蕭劍分開後,鄂敏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腳下的虛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慌亂與急切,他幾乎是跑著離開的,腳步飛快,直奔自己的府邸。

  一路狂奔到馬廄,他顧不上喘口氣,牽出自己的駿馬,翻身躍上馬背,韁繩一揚,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踏碎了京城的寂靜。

  鄂敏伏在馬背上,心臟狂跳,冷汗直流。

  他必須趕在宮門落鎖之前,見到皇上!

  方纔那一幕,太過驚悚,太過致命——禁軍副統領深夜密會,傳遞密信,這背後,定然藏著什麼陰謀!

  晚了,就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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