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遇

邪王的逃妻·阡上菊·7,395·2026/3/26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遇 鍾無雙的心,再次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舒殢殩獍 她知道,從司馬宣的表情中已不能看出,他對她,已經生有間隙。 就算自己費盡口舌,以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只怕司馬宣也不是那般容易釋懷。而且這個男人又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找來此地,想是誰先至誰後來,他心中已經有數了。 南宮柳這般解釋,雖是好意,但無異卻是弄巧成拙了。 讓原本已經沒有什麼的兩個人,這會兒,倒好像有了藕斷絲連之嫌了驊。 可是,就算南宮柳如此解釋,只會讓司馬宣的誤會更甚,鍾無雙卻不便當著他的面反駁他的錯。因為她明白,間隙既生,若是再作解釋,只會讓事情愈描愈黑。 同時,她心中也隱有怒意。 那便是對司馬宣對她的不信任,甚是生氣稻。 可是,終究不管是誤會也罷,生氣也罷,卻也由不得她深想下去。 就在南宮柳說出“夫人在此賞景,本王無意間閒逛至此”時,司馬宣已是俊臉一沉,大步向鍾無雙走來,也不言語,不由分說地拖了她便往來路而去。 他挾著重重怒意的步子邁得很大,他攥著鍾無雙的手甚是用力。 鍾無雙被他拖著跌跌撞撞地下了臺階。 她強忍著手腕傳來的巨痛,直到南宮柳再也看不到兩人,她才發了狠一般,將手自司馬宣的扼制中,重重地抽了出來。 鍾無雙看向自己已是紅腫一片的手腕,隨著那陣陣刺痛由腕關節處傳來,鍾無雙的眸中即時蕩起一層煙霧。 氣極之下,她用未受傷的手重重揮向司馬宣,打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哭喊道:“司馬宣,你混蛋!” 司馬宣怔在原地,雙目定住,敏銳地注視著她,卻沒有說話。 直至鍾無雙哭喊出聲,直至看到她的手腕已是紅腫一片,他卻突然欺身上前,鐵臂一環,將鍾無雙重重地圈入自己的懷中。 “無雙!” 他低低自喉間吐出鍾無雙的名字,聲音帶著些嘶啞,似驚似怕。 他將臉緊緊地貼在鍾無雙的頸窩處,唇溫熱而柔軟,肌膚間傳來胡茬刺癢的摩挲。 熱氣在口鼻間交融,他的雙眼籠在鍾無雙的影子裡,深黝的眸色如純墨般濃得化不開。 這樣的司馬宣,輕易地,便攫去了她的全部心神,讓鍾無雙的鬱怒全消了。 鍾無雙無奈地在心中嘆道:原來,高不可攀如司馬宣,他竟也有擔心害怕的時候。他,竟也有患得患失的時候。 “我與南王之間種種,早成過去。夫主又何必對無雙生疑?夫主難道忘了麼,自此以後,你我可是要生同床死同穴的。若是夫主對無雙如此不信任,你我又如何可以修得百年之好?” 一隻手將鍾無雙的脖頸按下,轉瞬,她的唇齒間再次被柔韌的觸感糾纏。 鍾無雙掙開司馬宣的索吻,固執地問道:“夫主自此不可再懷疑無雙對你的感情,可好?” 司馬宣先是一怔,目中仍有猶疑之色。 鍾無雙氣極,扭身便走,不想卻被一雙鐵臂霸道地圈入懷中。 “好……” 司馬宣的聲音沉沉而來,隨即消失在翻覆流連的深吻之中。 夜,在睡夢中很快消逝。 第二日,鍾無雙在床榻上醒來時,竟覺得渾身不同尋常的愜意。 她長長地伸起懶腰,手腳觸及之處,絲絹如水般柔軟。 腦中混沌漸漸褪去,昨日的一幕幕在記憶中重現。 與南宮柳意外的重逢,狂妄霸道的司馬宣,那無從辯解的誤會…… 鍾無雙一下怔住,動作停在半道,隨即她望向自己的左手。 昨日歸來之後,司馬宣便讓人取來傷藥,細細給她塗抺在手腕的紅腫之處。 對於闕臺上發生之事,他沒有再問,鍾無雙卻也不好再提。雖然她知道,司馬宣心中對自己與南宮柳見面之事,心中仍有介蒂,但是,若自己過多的解釋,倒好像心裡有多虧似的。 所以,想來想去,鍾無雙便索性不再提了。 反正,春祭大典一旦結束,她與南宮柳這輩子,也不再有相見之日了。 有些事情交給時間,或許比起那些無力的解釋更為有效。 “夫人醒了?” 侍婢在床幃外問。 “嗯。” 鍾無雙答應著掀了床幃,準備起榻。 “咦?” 侍婢突然湊過來,盯著她的脖子,滿面驚訝:“這宗國的蚊豸就是厲害,夫人且稍等片刻,容奴婢取些香露來為你塗上” 鍾無雙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所指之處,臉上不由一熱。 雖然對於闕臺之事,司馬宣表面似不在意了。然而昨日夜裡,他卻發了狠地想將鍾無雙揉入他的體內一般,足足折騰了她一夜。 鍾無雙深知是白日之事的緣故,只好由著他任性而為。她將自己化成一池春水,在他身下曲意承歡。 如果身體的全然交付,可以讓司馬宣能稍為安心,鍾無雙自然是樂意的。 是以,由他縱慾的結果,便是自己一身的青紫交錯。 眼看著那侍婢要去取香露,鍾無雙忙不迭地阻止道:“香露便不必了,侍我起榻罷。” “既是如此,今夜奴婢為夫人點些薰香之物。這宗國到底不比我們北國……” 那侍婢遵命而返,猶自喃喃自語。 鍾無雙窘迫地起榻著裝,岔話問她:“皇上去了何處?” “皇上?” 那侍婢說:“早起了。說是宗天子有事找他相議。皇上臨去時囑咐我等小心侍候夫人,說是這宗國驛館內人多手雜,讓我等不可離夫人左右。皇上還說,若是夫人稍有閃失,便拿我等問罪呢。” 那侍婢說完,又不無討好地補充道:“奴婢還從未見過皇上對誰這般著緊過。可見皇上對夫人用情之深,實是前所未有……” 那奴婢還在喃喃自語,鍾無雙卻是忍不住勾唇苦笑:司馬宣,對自己終究還是缺乏信任。 四周靜靜的,涼風在堂外緩緩吹入,帶著些許陽光的味道。 因為春乏未消,鍾無雙一日裡總還是倦倦想睡。 不想長此下去讓自己的變懶散了,鍾無雙用膳之後,便在驛館內的別院中散步。 雖說外面春光甚好,可一想起昨天的事,鍾無雙便去哪的興致都沒有了,索性讓自己困在別館中。這驛館的書房裡藏書頗多,好在鍾無雙本就是愛書之人,加上本就無所事事,她便安心地呆在書房內,拿起一卷策論,慢慢翻看起來。 才看不多時,鍾無雙終是難敵睡意,伏在案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睡意朦朧間,她似乎察覺到席上光影流動,似有熱氣在耳邊拂來…… “皇上。” 忽然,只聽侍從在堂外大聲稟道:“宗天子急召,請皇上速速入宮。” 鍾無雙詫異的抬頭,睡眼惺忪間看到司馬宣的臂膀近在咫尺,身體側著,僵在半道。 他這是剛回來罷!不是才去見過宗天子麼?怎麼這麼快又急著召他入宮? 鍾無雙甚是不解,看向司馬宣的目光帶上了詢問之意。 司馬宣頗為無奈地嘆息了一聲,方揚聲喝道:“知道了。爾等備馬,本王這就過來。” 言罷,他轉身深望了鍾無雙一眼,小聲囑道:“宗天子之事,回頭我再與你細說。” 鍾無雙點頭,司馬宣深深再望她一眼,這才轉身大步而去。 用過些飯食之後,鍾無雙一如從前在北國時,午間總要小憩片刻。 迷迷糊糊中不知過了多久,她總覺得眼皮癢癢的,想抬手撓,卻使不上勁。又過了一會,那細碎的觸感又延伸到唇邊,慢慢往下…… 意識漸漸清醒,她緩緩睜開眼睛。 一隻手撫上鍾無雙的下巴,她茫然轉頭,司馬宣黑亮的雙眸近在眼前,幾乎與她貼在一處。 鍾無雙愣了愣,神志轉為清明。 “醒了?” 司馬宣的聲音低低,似乎有些不自然,收回手指。 這種不自然,好像自闕臺之事後,便一直存在於兩人之間。對於兩人間這種不經意的改變,鍾無雙頗為無力。 她定了定神,方張嘴應道:“嗯……” 司馬宣沒有說話,從床上起身。 鍾無雙這才發現他頭上竟然束著皮弁,身上穿著外出的衣物。 頓了頓,鍾無雙終是忍不住問他:“夫主何時回來的?” 司馬宣一邊脫下外袍,一邊看似隨意地應道:“才回不久,只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還不久…… 鍾無雙正自納悶,一陣溫熱的氣息拂來,腰上忽然被手臂圈緊。下意識地,鍾無雙也伸手反抱著他,只覺那布料下面,心跳雄健有力。 司馬宣也不說話,只將她環得更緊。 “宗天子找夫主前去議事,所議何事?” 過了會,鍾無雙抬頭問他。 司馬宣一徑地抵著她的額頭,卻不答話。 直過了半晌,方懶懶地道:“如今宗國正是青黃不接之時,本次前來參加春祭大典的諸侯深知其苦,能來的自然俱是肯捐糧的。不想我等還不曾離開,便有夷人前來奪糧,哧……” 司馬宣說到這裡,便不由自主地發出陣陣冷嗤。 “夷人前來奪糧?” 鍾無雙想了想:“現在這許多諸侯俱在,夷人這種時候前來奪糧,這事,夫主不覺蹊蹺麼?” 司馬宣將鍾無雙耳邊的幾絲亂髮挽起,擰眉道:“此事當然蹊蹺。或非宗王所為,便是眾諸侯中,有人要動手了。” 鍾無雙略一沉思,便明白司馬宣的意思了。 這種時候夷人前來奪糧,如果不是宗王想趁機想騙眾諸侯再多捐些粟糧,便是那些原本有野心的諸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試試前來參加春祭大典的諸侯中,到底還有多少是擁護宗王室為天子之國的。 夷人不過是誘耳,夷人後面的國家,才是真正有野心想要取代宗王室成為天子之國的國家。 這個背後推手,不過是想借著夷人奪糧之事,看看宗國有難之時,到底還有哪些國家,願意為之出頭罷了。 “夫主意欲如何?” 熟知原委之後,鍾無雙不免甚是擔心。 她心中暗想,如若此舉是宗王勾結夷人,只為多騙些粟糧倒也罷了。可是,若是是後者呢?那麼這些但凡願意為宗王室出頭的諸侯或是國家,便危險了。 因為這些諸侯在前來宗國之前,隨身所帶的甲士並不多。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對方發這些諸侯中有擁護宗王室的,必然會藉著這個機會將之一網打盡。 鍾無雙一想到這裡,便不寒而慄。 儘管在來宗國之前,她曾對司馬宣獻過“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可是現在這種情況,若是北國要為宗國出頭,司馬宣身邊卻無可用之師,那麼,他的處境便極為危險了。 鍾無雙越想,便越是覺得夷人奪糧的背後,是另國家在指揮其行事的可能性很大。 自然,她能想到的,想必司馬宣也早就想到了。 鍾無雙一凜,嗖然抬頭朝司馬宣望去。 在鍾無雙的不無擔心中,司馬宣勾了勾唇角,狂妄一笑,“無雙休要擔心,夷人奪糧之事雖是意外,但我已有記較。我已令手下劍士持我龍佩,速回北國調兵,便是事出有變,只要我與其他諸侯能撐上半月,便無所畏懼了。” “如此夫主是已然確信,夷人奪糧之事,必是他國所為了?” 鍾無雙情急地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問:“夫主這是要為宗王出頭?” 鍾無雙發自內心的擔憂,極大地取悅了司馬宣這個妒夫,讓他一掃昨日鬱悶。 他大笑著將鍾無雙一摟入懷,溫聲安慰道:“休驚!自我登基之日起,便立志圖霸天下,今次雖然事出突然,然而對北國而言,卻未償不是個契機。” “可是……” 司馬宣的大掌,溫柔地撫上鍾無雙的櫻唇,“想必此次願為宗國出頭之人,絕非北國一家。我等合眾人之力撐上半月,卻是無妨。” 說到這裡,司馬宣突然將鍾無雙推離身旁,深深望了數眼,這才重新將她圈入懷中,不容置辯地令道:“明日我便拔出兩千甲士,先行護送你回北國去。此間之事,與婦人無關。” “我不走!” 幾乎是司馬宣話聲方落,鍾無雙已斷然回絕了。 先別說這種時候司馬宣身邊本就兵士不足,若是還分出兩千甲士護送自己回去,可想而知,他便更增添了幾分危險。儘管知道若是真遇上戰事,自己或許根本就幫不上忙。但是要鍾無雙這種時候棄他而去,於她而言,卻是萬萬不能的。 司馬宣眸中笑意一斂,不由怒喝道:“非常時期,無雙安得無理!” 無視他的怒火,鍾無雙看向司馬宣的目光,卻是柔情萬千。 在司馬宣的怒視中,她自顧擠入他的懷中,雙手吊著他的脖子,輕軟卻堅定地說道:“夫主既然知是非常時期,無雙便更無獨自離開之理了。夫主若要執意送無雙走,那麼,無雙便自裁於歸時路上,讓你終生悔恨。” “你……” 司馬宣氣絕。 鍾無雙卻嫣然一笑,放開他,改拖住他的手臂,連連嬌嗔道:“妾已腹中飢餓,夫主何不下令進食?” 這個婦人膽大,司馬宣不是今日才知道。 但這個婦人的固執,司馬宣卻是今日才得已領教。 他沒有想到,這個婦人竟然會說出“自裁於歸時路上,讓你終生悔恨。”這等威脅的言詞來。 司馬宣無奈之餘,湧蕩在心中的,卻更多的是感動。 這時世,也只有他的婦人,才會如此固執,如此強烈,如此不顧一切地愛著自己的夫主。 一想到這些,昨日那最後一絲不快,也在司馬宣心中蕩然無存了。 鍾無雙固執地不肯離開,司馬宣感動是一回事,生氣又是另一回事。 因而一頓飯食下來,那他一直冷口冷麵,不甚願意理會鍾無雙。 膳將完畢的時候,侍婢從一隻香噴噴地冒著熱氣的小鼎中,舀出一盂羹,端在鍾無雙几上,小聲稟道:“皇上今日親自往野中獵雉,囑奴婢熬作此羹,請夫人食用。” 鍾無雙心中不解,看向司馬宣。 他今天特地為自己去獵雉? 司馬宣看看她,大手一揮,喝令侍婢退下,這才離席在鍾無雙身邊坐下,冷著一張臭臉,冷冷說道:“此雉為宗國才產之物,我來時曾聽醫官說過,女子體虛進補,最是有用。” 口氣雖然惡劣,便他仍是一邊替鍾無雙用銅勺撥動湯水,一邊又說:“飲了此湯,可去春乏。” 心似被什麼觸了一下,鍾無雙嗖然望向司馬宣。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專注地涼著羹湯,只是那張仍是冷冷的臉上,隱隱泛紅。 鍾無雙的鼻間忽而泛起陣陣酸意,她抬手,伸開雙臂用力地環住司馬宣的脖頸。 司馬宣猝不及防,几上傳來銅勺跌落的聲音。 “夫主……” 鍾無雙的喉嚨哽咽,將臉頰貼在他的耳畔,水汽抑制不住地溼了眼眶:“夫主……” 心中似憋著許多言語,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一遍遍地喚著他。 司馬宣默默地回摟著她,大手撫上她的脊背,卻又輕輕嘆道:“無雙甚是不乖,竟不肯聽從為夫安排,唉……” 也許是因為白日裡從司馬宣那裡聽到夷人奪糧之時,到夜裡,直到月亮升上了半空之中,滿腹心事的鐘無雙尚無半點睡意。 司馬宣將她的不安看在眼底,卻不點破,卻似突然來了興致一般提議道:“無雙可要隨夫主一遊?” 鍾無雙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甚是訝然,“如今已是漆黑,還能上哪去遊玩?” 司馬宣笑了笑:“這等時候,宗國尚有明亮之處。” 他這麼一說,鍾無雙倒來了興致,便莞爾一笑道:“如此我到是想要去看看了。” 司馬宣嘴角微彎,轉頭讓侍婢給鍾無雙拿件裘衣,便攜她出了門。 走到馬前,他先上去,俯身一手環住鍾無雙的腰,穩穩地把她撈起放在身前。 只聽他一聲低叱,座騎揚起四蹄,向前奔跑起來。 光線微弱,夜風帶著濃濃的春寒,呼呼地掠在耳邊。司馬宣控住韁繩,不讓馬跑得太快,又伸手攏緊鍾無雙身上的裘衣。 “可覺寒冷?” 腦後響起他的聲音,鍾無雙搖了搖頭,將雙眼盯著前方。 從來沒在這樣的夜裡騎過馬,黑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不斷在眼前鋪展開,只覺危險而刺激。 身後,司馬宣的胸膛寬闊,手臂牢牢地環著她,心跳有力地傳來,卻又那樣踏實。 鍾無雙將身體依偎向後面,現如今,只要跟司馬宣在一起的時候,她似乎什麼都不願放在心上。 今日以來,司馬宣便帶給她連串的驚喜。 這個男人,雖然貴為君王,但是他如今也知道關心婦人,也知道浪漫***了。 鍾無雙更深地偎入司馬宣的懷中,心中卻默默想道: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密林如潑墨般的輪廓在前方變換,馬蹄踏在堪堪蔭芽的草地上,綿綿沙響。忽然,鍾無雙看到遠處似有些火光,高高的,似懸在樹冠上一樣。 沒多久,一陣涼風迎面而來,兩旁的樹木似乎一下撤去了,眼前豁然開朗。月亮靜靜地掛在夜空上,皎潔的暉光灑下,在闢池開闊的水面上曳下長長的身姿。 此地,赫然是昨日鍾無雙曾經來過的闕臺。 鍾無雙僵住了,心中不由尋思道:他這是何意? “天子傍晚時曾登臺,現已離去。” 似乎洞悉鍾無雙心中的想法,司馬宣的面上,到底還是凝了凝,少頃他還是輕聲解釋道。 鍾無雙這才釋然。 怪不得今夜會燃起的松明。 當座騎在闕臺下停住時,司馬宣先下馬,又將鍾無雙接落地。 “現下臺上必定無人。” 司馬宣拴好馬走過來說,拉起鍾無雙的手便往臺階上走。 這闕臺並不算太高,階梯卻築了許多層,他們的腳步不快,一邊欣賞臺下的夜色一邊登臺。 突然,鍾無雙扶著腿站在原地,死活不肯再走半步。 司馬宣回頭看她。 “夫主。” 鍾無雙望著他,頗為無賴地嬌嗔道:“我走不動了。” 司馬宣一訝,稍傾,似瞭然一般,唇角漸漸揚起。 他展開雙臂,闕臺的光照在眼前一陣旋轉,鍾無雙已經被他打橫抱起。司馬宣邁動腳步,踏著階梯,穩穩地朝闕臺上的殿宇走去。 鍾無雙雙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將臉貼著他的頸窩,心滿滿的,突然覺得自己來到這異世,最大的收穫,便是嫁給了這個男人。飛簷的長角在頭頂漸漸放大,殿宇高大的木柱已近在咫尺。 “皇上。” 鍾無雙正想同司馬宣說放我下來時,忽然,一陣隱約話語聲傳入耳中,不甚清晰。 有人?鍾無雙怔住。 司馬宣似乎也聽到了,低頭與她對視一眼,甚是驚訝。 過了會,那聲音近了,只聽是一個溫婉的女聲:“皇上,夜色已深,還請皇上早歇。” “不妨,我欲再留片刻。” 片刻,一個低緩的男聲答道。 音量不大,卻如子彈般,砰然擊入鍾無雙的心裡。 她驀地定住。 未及回神,一人的身影已出現在殿前。 簷角長長,明月半挑,映得那人的臉清俊如昔。 南宮柳正一身素色衣冠立在殿前,堪堪轉頭看來,見了司馬宣與鍾無雙不由一怔,隨即止住步子。 清冷而微弱的月光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呼吸似在頃刻間停滯,鍾無雙猝然看到他,那笑意便凝固在唇邊。 “皇上。” 正在這時,一名身裹曳地大氅的婦人由侍婢伴著,在他身後款款走了出來,聲音輕柔。燭爎明滅的光照中,只見她眉目明麗。 下一瞬,她也看到了司馬宣與鍾無雙,不由停下步履。 鍾無雙的視線落在婦人微微隆起的腰腹上。 上次相遇時,婦人坐在馬車中,鍾無雙雖聞其聲,但並未見過其人。 現在沒有預警地碰上了,鍾無雙只覺得原本摟著司馬宣脖子的手臂發僵,心亦不受控制地蹦了起來。 鍾無雙定定地看著那婦人,那婦人也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在流轉,似有詫色。 周圍的聲音像被瞬間抽去般,一片寂靜。 臂上忽而一疼,鍾無雙差點痛撥出聲,嗖然轉頭間,只見司馬宣的雙眸深黯無底。 他望著殿上,表情淡淡,抱著鍾無雙的手卻握得緊緊的。 “原來是北王。” 南宮柳開口了。一如從前的從容,有禮。 “未想到南王亦是好興致。” 司馬宣語氣淡淡,略一欠身,抱著鍾無雙的手臂,卻絲毫未動。 鍾無雙心中不免侷促,她稍稍偏過頭去,看著司馬宣,低低地張口道:“夫主……” 未等她說完,身上忽而一沉,司馬宣的手臂嗖然一鬆,將她放在地上。 尷尬消去,正當鍾無雙心底長長地舒下一口氣,手忽然又被他牢牢握住。 鍾無雙嗖然抬頭,卻見司馬宣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面色沉靜。 由他這麼拉著,鍾無雙只覺得那邊兩人投來的目光,全然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時間四周一陣詭異的靜謐。 “未知北王也登臨至此。” 少頃,南宮柳移步下階,語氣仍是從容無波。 司馬宣看向他,唇角微微揚起:“今夜月色正好,本王便攜婦登臺賞景。” “原來如此。” 南宮柳從階上下來。 鍾無雙定定看著他,只覺得南宮柳的面龐在光照中漸漸清晰,許是月光的緣故,他的鬢邊竟似泛著絲絲霜白的顏色,鍾無雙見了,不由一怔。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遇

鍾無雙的心,再次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舒殢殩獍

她知道,從司馬宣的表情中已不能看出,他對她,已經生有間隙。

就算自己費盡口舌,以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只怕司馬宣也不是那般容易釋懷。而且這個男人又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找來此地,想是誰先至誰後來,他心中已經有數了。

南宮柳這般解釋,雖是好意,但無異卻是弄巧成拙了。

讓原本已經沒有什麼的兩個人,這會兒,倒好像有了藕斷絲連之嫌了驊。

可是,就算南宮柳如此解釋,只會讓司馬宣的誤會更甚,鍾無雙卻不便當著他的面反駁他的錯。因為她明白,間隙既生,若是再作解釋,只會讓事情愈描愈黑。

同時,她心中也隱有怒意。

那便是對司馬宣對她的不信任,甚是生氣稻。

可是,終究不管是誤會也罷,生氣也罷,卻也由不得她深想下去。

就在南宮柳說出“夫人在此賞景,本王無意間閒逛至此”時,司馬宣已是俊臉一沉,大步向鍾無雙走來,也不言語,不由分說地拖了她便往來路而去。

他挾著重重怒意的步子邁得很大,他攥著鍾無雙的手甚是用力。

鍾無雙被他拖著跌跌撞撞地下了臺階。

她強忍著手腕傳來的巨痛,直到南宮柳再也看不到兩人,她才發了狠一般,將手自司馬宣的扼制中,重重地抽了出來。

鍾無雙看向自己已是紅腫一片的手腕,隨著那陣陣刺痛由腕關節處傳來,鍾無雙的眸中即時蕩起一層煙霧。

氣極之下,她用未受傷的手重重揮向司馬宣,打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哭喊道:“司馬宣,你混蛋!”

司馬宣怔在原地,雙目定住,敏銳地注視著她,卻沒有說話。

直至鍾無雙哭喊出聲,直至看到她的手腕已是紅腫一片,他卻突然欺身上前,鐵臂一環,將鍾無雙重重地圈入自己的懷中。

“無雙!”

他低低自喉間吐出鍾無雙的名字,聲音帶著些嘶啞,似驚似怕。

他將臉緊緊地貼在鍾無雙的頸窩處,唇溫熱而柔軟,肌膚間傳來胡茬刺癢的摩挲。

熱氣在口鼻間交融,他的雙眼籠在鍾無雙的影子裡,深黝的眸色如純墨般濃得化不開。

這樣的司馬宣,輕易地,便攫去了她的全部心神,讓鍾無雙的鬱怒全消了。

鍾無雙無奈地在心中嘆道:原來,高不可攀如司馬宣,他竟也有擔心害怕的時候。他,竟也有患得患失的時候。

“我與南王之間種種,早成過去。夫主又何必對無雙生疑?夫主難道忘了麼,自此以後,你我可是要生同床死同穴的。若是夫主對無雙如此不信任,你我又如何可以修得百年之好?”

一隻手將鍾無雙的脖頸按下,轉瞬,她的唇齒間再次被柔韌的觸感糾纏。

鍾無雙掙開司馬宣的索吻,固執地問道:“夫主自此不可再懷疑無雙對你的感情,可好?”

司馬宣先是一怔,目中仍有猶疑之色。

鍾無雙氣極,扭身便走,不想卻被一雙鐵臂霸道地圈入懷中。

“好……”

司馬宣的聲音沉沉而來,隨即消失在翻覆流連的深吻之中。

夜,在睡夢中很快消逝。

第二日,鍾無雙在床榻上醒來時,竟覺得渾身不同尋常的愜意。

她長長地伸起懶腰,手腳觸及之處,絲絹如水般柔軟。

腦中混沌漸漸褪去,昨日的一幕幕在記憶中重現。

與南宮柳意外的重逢,狂妄霸道的司馬宣,那無從辯解的誤會……

鍾無雙一下怔住,動作停在半道,隨即她望向自己的左手。

昨日歸來之後,司馬宣便讓人取來傷藥,細細給她塗抺在手腕的紅腫之處。

對於闕臺上發生之事,他沒有再問,鍾無雙卻也不好再提。雖然她知道,司馬宣心中對自己與南宮柳見面之事,心中仍有介蒂,但是,若自己過多的解釋,倒好像心裡有多虧似的。

所以,想來想去,鍾無雙便索性不再提了。

反正,春祭大典一旦結束,她與南宮柳這輩子,也不再有相見之日了。

有些事情交給時間,或許比起那些無力的解釋更為有效。

“夫人醒了?”

侍婢在床幃外問。

“嗯。”

鍾無雙答應著掀了床幃,準備起榻。

“咦?”

侍婢突然湊過來,盯著她的脖子,滿面驚訝:“這宗國的蚊豸就是厲害,夫人且稍等片刻,容奴婢取些香露來為你塗上”

鍾無雙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所指之處,臉上不由一熱。

雖然對於闕臺之事,司馬宣表面似不在意了。然而昨日夜裡,他卻發了狠地想將鍾無雙揉入他的體內一般,足足折騰了她一夜。

鍾無雙深知是白日之事的緣故,只好由著他任性而為。她將自己化成一池春水,在他身下曲意承歡。

如果身體的全然交付,可以讓司馬宣能稍為安心,鍾無雙自然是樂意的。

是以,由他縱慾的結果,便是自己一身的青紫交錯。

眼看著那侍婢要去取香露,鍾無雙忙不迭地阻止道:“香露便不必了,侍我起榻罷。”

“既是如此,今夜奴婢為夫人點些薰香之物。這宗國到底不比我們北國……”

那侍婢遵命而返,猶自喃喃自語。

鍾無雙窘迫地起榻著裝,岔話問她:“皇上去了何處?”

“皇上?”

那侍婢說:“早起了。說是宗天子有事找他相議。皇上臨去時囑咐我等小心侍候夫人,說是這宗國驛館內人多手雜,讓我等不可離夫人左右。皇上還說,若是夫人稍有閃失,便拿我等問罪呢。”

那侍婢說完,又不無討好地補充道:“奴婢還從未見過皇上對誰這般著緊過。可見皇上對夫人用情之深,實是前所未有……”

那奴婢還在喃喃自語,鍾無雙卻是忍不住勾唇苦笑:司馬宣,對自己終究還是缺乏信任。

四周靜靜的,涼風在堂外緩緩吹入,帶著些許陽光的味道。

因為春乏未消,鍾無雙一日裡總還是倦倦想睡。

不想長此下去讓自己的變懶散了,鍾無雙用膳之後,便在驛館內的別院中散步。

雖說外面春光甚好,可一想起昨天的事,鍾無雙便去哪的興致都沒有了,索性讓自己困在別館中。這驛館的書房裡藏書頗多,好在鍾無雙本就是愛書之人,加上本就無所事事,她便安心地呆在書房內,拿起一卷策論,慢慢翻看起來。

才看不多時,鍾無雙終是難敵睡意,伏在案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睡意朦朧間,她似乎察覺到席上光影流動,似有熱氣在耳邊拂來……

“皇上。”

忽然,只聽侍從在堂外大聲稟道:“宗天子急召,請皇上速速入宮。”

鍾無雙詫異的抬頭,睡眼惺忪間看到司馬宣的臂膀近在咫尺,身體側著,僵在半道。

他這是剛回來罷!不是才去見過宗天子麼?怎麼這麼快又急著召他入宮?

鍾無雙甚是不解,看向司馬宣的目光帶上了詢問之意。

司馬宣頗為無奈地嘆息了一聲,方揚聲喝道:“知道了。爾等備馬,本王這就過來。”

言罷,他轉身深望了鍾無雙一眼,小聲囑道:“宗天子之事,回頭我再與你細說。”

鍾無雙點頭,司馬宣深深再望她一眼,這才轉身大步而去。

用過些飯食之後,鍾無雙一如從前在北國時,午間總要小憩片刻。

迷迷糊糊中不知過了多久,她總覺得眼皮癢癢的,想抬手撓,卻使不上勁。又過了一會,那細碎的觸感又延伸到唇邊,慢慢往下……

意識漸漸清醒,她緩緩睜開眼睛。

一隻手撫上鍾無雙的下巴,她茫然轉頭,司馬宣黑亮的雙眸近在眼前,幾乎與她貼在一處。

鍾無雙愣了愣,神志轉為清明。

“醒了?”

司馬宣的聲音低低,似乎有些不自然,收回手指。

這種不自然,好像自闕臺之事後,便一直存在於兩人之間。對於兩人間這種不經意的改變,鍾無雙頗為無力。

她定了定神,方張嘴應道:“嗯……”

司馬宣沒有說話,從床上起身。

鍾無雙這才發現他頭上竟然束著皮弁,身上穿著外出的衣物。

頓了頓,鍾無雙終是忍不住問他:“夫主何時回來的?”

司馬宣一邊脫下外袍,一邊看似隨意地應道:“才回不久,只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還不久……

鍾無雙正自納悶,一陣溫熱的氣息拂來,腰上忽然被手臂圈緊。下意識地,鍾無雙也伸手反抱著他,只覺那布料下面,心跳雄健有力。

司馬宣也不說話,只將她環得更緊。

“宗天子找夫主前去議事,所議何事?”

過了會,鍾無雙抬頭問他。

司馬宣一徑地抵著她的額頭,卻不答話。

直過了半晌,方懶懶地道:“如今宗國正是青黃不接之時,本次前來參加春祭大典的諸侯深知其苦,能來的自然俱是肯捐糧的。不想我等還不曾離開,便有夷人前來奪糧,哧……”

司馬宣說到這裡,便不由自主地發出陣陣冷嗤。

“夷人前來奪糧?”

鍾無雙想了想:“現在這許多諸侯俱在,夷人這種時候前來奪糧,這事,夫主不覺蹊蹺麼?”

司馬宣將鍾無雙耳邊的幾絲亂髮挽起,擰眉道:“此事當然蹊蹺。或非宗王所為,便是眾諸侯中,有人要動手了。”

鍾無雙略一沉思,便明白司馬宣的意思了。

這種時候夷人前來奪糧,如果不是宗王想趁機想騙眾諸侯再多捐些粟糧,便是那些原本有野心的諸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試試前來參加春祭大典的諸侯中,到底還有多少是擁護宗王室為天子之國的。

夷人不過是誘耳,夷人後面的國家,才是真正有野心想要取代宗王室成為天子之國的國家。

這個背後推手,不過是想借著夷人奪糧之事,看看宗國有難之時,到底還有哪些國家,願意為之出頭罷了。

“夫主意欲如何?”

熟知原委之後,鍾無雙不免甚是擔心。

她心中暗想,如若此舉是宗王勾結夷人,只為多騙些粟糧倒也罷了。可是,若是是後者呢?那麼這些但凡願意為宗王室出頭的諸侯或是國家,便危險了。

因為這些諸侯在前來宗國之前,隨身所帶的甲士並不多。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對方發這些諸侯中有擁護宗王室的,必然會藉著這個機會將之一網打盡。

鍾無雙一想到這裡,便不寒而慄。

儘管在來宗國之前,她曾對司馬宣獻過“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可是現在這種情況,若是北國要為宗國出頭,司馬宣身邊卻無可用之師,那麼,他的處境便極為危險了。

鍾無雙越想,便越是覺得夷人奪糧的背後,是另國家在指揮其行事的可能性很大。

自然,她能想到的,想必司馬宣也早就想到了。

鍾無雙一凜,嗖然抬頭朝司馬宣望去。

在鍾無雙的不無擔心中,司馬宣勾了勾唇角,狂妄一笑,“無雙休要擔心,夷人奪糧之事雖是意外,但我已有記較。我已令手下劍士持我龍佩,速回北國調兵,便是事出有變,只要我與其他諸侯能撐上半月,便無所畏懼了。”

“如此夫主是已然確信,夷人奪糧之事,必是他國所為了?”

鍾無雙情急地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問:“夫主這是要為宗王出頭?”

鍾無雙發自內心的擔憂,極大地取悅了司馬宣這個妒夫,讓他一掃昨日鬱悶。

他大笑著將鍾無雙一摟入懷,溫聲安慰道:“休驚!自我登基之日起,便立志圖霸天下,今次雖然事出突然,然而對北國而言,卻未償不是個契機。”

“可是……”

司馬宣的大掌,溫柔地撫上鍾無雙的櫻唇,“想必此次願為宗國出頭之人,絕非北國一家。我等合眾人之力撐上半月,卻是無妨。”

說到這裡,司馬宣突然將鍾無雙推離身旁,深深望了數眼,這才重新將她圈入懷中,不容置辯地令道:“明日我便拔出兩千甲士,先行護送你回北國去。此間之事,與婦人無關。”

“我不走!”

幾乎是司馬宣話聲方落,鍾無雙已斷然回絕了。

先別說這種時候司馬宣身邊本就兵士不足,若是還分出兩千甲士護送自己回去,可想而知,他便更增添了幾分危險。儘管知道若是真遇上戰事,自己或許根本就幫不上忙。但是要鍾無雙這種時候棄他而去,於她而言,卻是萬萬不能的。

司馬宣眸中笑意一斂,不由怒喝道:“非常時期,無雙安得無理!”

無視他的怒火,鍾無雙看向司馬宣的目光,卻是柔情萬千。

在司馬宣的怒視中,她自顧擠入他的懷中,雙手吊著他的脖子,輕軟卻堅定地說道:“夫主既然知是非常時期,無雙便更無獨自離開之理了。夫主若要執意送無雙走,那麼,無雙便自裁於歸時路上,讓你終生悔恨。”

“你……”

司馬宣氣絕。

鍾無雙卻嫣然一笑,放開他,改拖住他的手臂,連連嬌嗔道:“妾已腹中飢餓,夫主何不下令進食?”

這個婦人膽大,司馬宣不是今日才知道。

但這個婦人的固執,司馬宣卻是今日才得已領教。

他沒有想到,這個婦人竟然會說出“自裁於歸時路上,讓你終生悔恨。”這等威脅的言詞來。

司馬宣無奈之餘,湧蕩在心中的,卻更多的是感動。

這時世,也只有他的婦人,才會如此固執,如此強烈,如此不顧一切地愛著自己的夫主。

一想到這些,昨日那最後一絲不快,也在司馬宣心中蕩然無存了。

鍾無雙固執地不肯離開,司馬宣感動是一回事,生氣又是另一回事。

因而一頓飯食下來,那他一直冷口冷麵,不甚願意理會鍾無雙。

膳將完畢的時候,侍婢從一隻香噴噴地冒著熱氣的小鼎中,舀出一盂羹,端在鍾無雙几上,小聲稟道:“皇上今日親自往野中獵雉,囑奴婢熬作此羹,請夫人食用。”

鍾無雙心中不解,看向司馬宣。

他今天特地為自己去獵雉?

司馬宣看看她,大手一揮,喝令侍婢退下,這才離席在鍾無雙身邊坐下,冷著一張臭臉,冷冷說道:“此雉為宗國才產之物,我來時曾聽醫官說過,女子體虛進補,最是有用。”

口氣雖然惡劣,便他仍是一邊替鍾無雙用銅勺撥動湯水,一邊又說:“飲了此湯,可去春乏。”

心似被什麼觸了一下,鍾無雙嗖然望向司馬宣。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專注地涼著羹湯,只是那張仍是冷冷的臉上,隱隱泛紅。

鍾無雙的鼻間忽而泛起陣陣酸意,她抬手,伸開雙臂用力地環住司馬宣的脖頸。

司馬宣猝不及防,几上傳來銅勺跌落的聲音。

“夫主……”

鍾無雙的喉嚨哽咽,將臉頰貼在他的耳畔,水汽抑制不住地溼了眼眶:“夫主……”

心中似憋著許多言語,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一遍遍地喚著他。

司馬宣默默地回摟著她,大手撫上她的脊背,卻又輕輕嘆道:“無雙甚是不乖,竟不肯聽從為夫安排,唉……”

也許是因為白日裡從司馬宣那裡聽到夷人奪糧之時,到夜裡,直到月亮升上了半空之中,滿腹心事的鐘無雙尚無半點睡意。

司馬宣將她的不安看在眼底,卻不點破,卻似突然來了興致一般提議道:“無雙可要隨夫主一遊?”

鍾無雙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甚是訝然,“如今已是漆黑,還能上哪去遊玩?”

司馬宣笑了笑:“這等時候,宗國尚有明亮之處。”

他這麼一說,鍾無雙倒來了興致,便莞爾一笑道:“如此我到是想要去看看了。”

司馬宣嘴角微彎,轉頭讓侍婢給鍾無雙拿件裘衣,便攜她出了門。

走到馬前,他先上去,俯身一手環住鍾無雙的腰,穩穩地把她撈起放在身前。

只聽他一聲低叱,座騎揚起四蹄,向前奔跑起來。

光線微弱,夜風帶著濃濃的春寒,呼呼地掠在耳邊。司馬宣控住韁繩,不讓馬跑得太快,又伸手攏緊鍾無雙身上的裘衣。

“可覺寒冷?”

腦後響起他的聲音,鍾無雙搖了搖頭,將雙眼盯著前方。

從來沒在這樣的夜裡騎過馬,黑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不斷在眼前鋪展開,只覺危險而刺激。

身後,司馬宣的胸膛寬闊,手臂牢牢地環著她,心跳有力地傳來,卻又那樣踏實。

鍾無雙將身體依偎向後面,現如今,只要跟司馬宣在一起的時候,她似乎什麼都不願放在心上。

今日以來,司馬宣便帶給她連串的驚喜。

這個男人,雖然貴為君王,但是他如今也知道關心婦人,也知道浪漫***了。

鍾無雙更深地偎入司馬宣的懷中,心中卻默默想道: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密林如潑墨般的輪廓在前方變換,馬蹄踏在堪堪蔭芽的草地上,綿綿沙響。忽然,鍾無雙看到遠處似有些火光,高高的,似懸在樹冠上一樣。

沒多久,一陣涼風迎面而來,兩旁的樹木似乎一下撤去了,眼前豁然開朗。月亮靜靜地掛在夜空上,皎潔的暉光灑下,在闢池開闊的水面上曳下長長的身姿。

此地,赫然是昨日鍾無雙曾經來過的闕臺。

鍾無雙僵住了,心中不由尋思道:他這是何意?

“天子傍晚時曾登臺,現已離去。”

似乎洞悉鍾無雙心中的想法,司馬宣的面上,到底還是凝了凝,少頃他還是輕聲解釋道。

鍾無雙這才釋然。

怪不得今夜會燃起的松明。

當座騎在闕臺下停住時,司馬宣先下馬,又將鍾無雙接落地。

“現下臺上必定無人。”

司馬宣拴好馬走過來說,拉起鍾無雙的手便往臺階上走。

這闕臺並不算太高,階梯卻築了許多層,他們的腳步不快,一邊欣賞臺下的夜色一邊登臺。

突然,鍾無雙扶著腿站在原地,死活不肯再走半步。

司馬宣回頭看她。

“夫主。”

鍾無雙望著他,頗為無賴地嬌嗔道:“我走不動了。”

司馬宣一訝,稍傾,似瞭然一般,唇角漸漸揚起。

他展開雙臂,闕臺的光照在眼前一陣旋轉,鍾無雙已經被他打橫抱起。司馬宣邁動腳步,踏著階梯,穩穩地朝闕臺上的殿宇走去。

鍾無雙雙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將臉貼著他的頸窩,心滿滿的,突然覺得自己來到這異世,最大的收穫,便是嫁給了這個男人。飛簷的長角在頭頂漸漸放大,殿宇高大的木柱已近在咫尺。

“皇上。”

鍾無雙正想同司馬宣說放我下來時,忽然,一陣隱約話語聲傳入耳中,不甚清晰。

有人?鍾無雙怔住。

司馬宣似乎也聽到了,低頭與她對視一眼,甚是驚訝。

過了會,那聲音近了,只聽是一個溫婉的女聲:“皇上,夜色已深,還請皇上早歇。”

“不妨,我欲再留片刻。”

片刻,一個低緩的男聲答道。

音量不大,卻如子彈般,砰然擊入鍾無雙的心裡。

她驀地定住。

未及回神,一人的身影已出現在殿前。

簷角長長,明月半挑,映得那人的臉清俊如昔。

南宮柳正一身素色衣冠立在殿前,堪堪轉頭看來,見了司馬宣與鍾無雙不由一怔,隨即止住步子。

清冷而微弱的月光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呼吸似在頃刻間停滯,鍾無雙猝然看到他,那笑意便凝固在唇邊。

“皇上。”

正在這時,一名身裹曳地大氅的婦人由侍婢伴著,在他身後款款走了出來,聲音輕柔。燭爎明滅的光照中,只見她眉目明麗。

下一瞬,她也看到了司馬宣與鍾無雙,不由停下步履。

鍾無雙的視線落在婦人微微隆起的腰腹上。

上次相遇時,婦人坐在馬車中,鍾無雙雖聞其聲,但並未見過其人。

現在沒有預警地碰上了,鍾無雙只覺得原本摟著司馬宣脖子的手臂發僵,心亦不受控制地蹦了起來。

鍾無雙定定地看著那婦人,那婦人也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在流轉,似有詫色。

周圍的聲音像被瞬間抽去般,一片寂靜。

臂上忽而一疼,鍾無雙差點痛撥出聲,嗖然轉頭間,只見司馬宣的雙眸深黯無底。

他望著殿上,表情淡淡,抱著鍾無雙的手卻握得緊緊的。

“原來是北王。”

南宮柳開口了。一如從前的從容,有禮。

“未想到南王亦是好興致。”

司馬宣語氣淡淡,略一欠身,抱著鍾無雙的手臂,卻絲毫未動。

鍾無雙心中不免侷促,她稍稍偏過頭去,看著司馬宣,低低地張口道:“夫主……”

未等她說完,身上忽而一沉,司馬宣的手臂嗖然一鬆,將她放在地上。

尷尬消去,正當鍾無雙心底長長地舒下一口氣,手忽然又被他牢牢握住。

鍾無雙嗖然抬頭,卻見司馬宣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面色沉靜。

由他這麼拉著,鍾無雙只覺得那邊兩人投來的目光,全然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時間四周一陣詭異的靜謐。

“未知北王也登臨至此。”

少頃,南宮柳移步下階,語氣仍是從容無波。

司馬宣看向他,唇角微微揚起:“今夜月色正好,本王便攜婦登臺賞景。”

“原來如此。”

南宮柳從階上下來。

鍾無雙定定看著他,只覺得南宮柳的面龐在光照中漸漸清晰,許是月光的緣故,他的鬢邊竟似泛著絲絲霜白的顏色,鍾無雙見了,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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