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王與冰山 309 江搖病眼昏如霧
309 江搖病眼昏如霧
錦州甕城的城樓起地五層。蘇景年屏退了左右, 獨自上到了四層來。
在連線四樓與五樓的樓梯之下,她席地坐下。
這裡是一處角落, 沒有什麼光亮。滿是灰塵,縫隙裡還有不少蛛網織結。
蘇景年並不在意此處環境的簡陋。
前幾日,一直不眠不休地忙碌於地道與深溝的佈置,她身上也都是塵土與泥漬。
僵直的背在靠到牆上的那一刻,舒緩了下來。如同蘇景年紛亂的情緒。
隔著厚厚的牆,仍然可以聽聞到外面極嘈雜的聲音。
北域勝了。
於是她也終於可以合上眼睛,暫時安心地休息一會兒了。
只是暫時地,僅此一會兒。
沉重的眼皮,讓她很快無力支撐。睏意與倦意盡情將她俘虜。
“阿難!”
剛要睡去之際, 卻不想有人擾了她的清夢。
振作精神, 蘇景年去看來人。
是誰?竟是尋她, 尋到了這裡。
原來,是九兒自三樓上來了。並非,是那個人了。
九兒扶著樓梯,只露出半隻身子, 衝著蘇景年甜甜地笑。
“你怎地躲在這裡?讓我好找呀。”
依舊靠在牆上。雖然是疲憊不堪, 可蘇景年對於九兒並不吝惜於自己的微笑。
“想著尋一處僻靜的地方,睡上一覺。卻不想,千挑萬選,始終還是沒有逃過九郡主的法眼了。這不,還是被你給找到了?”
蘇景年那一張疲憊的臉,看得九兒一陣揪心。
噔噔噔,她跑上樓來。
言辭之中, 滿是關切。
九兒道:“在這裡睡覺, 怎麼行?我軍大勝, 敵人近期都不會來犯了。阿難應是安心地回到太守府裡的住處,好好休息才是了。”
蘇景年並非是不想回到住處好好休息。久違的沐浴,鬆軟的床鋪,這些當然是要比起當前這個樓梯的陰暗角落,更適合作為大戰之後的休息之地。
可是蘇景年心中自有她的顧慮。
笑了笑,避開了九兒的問題。
“九郡主來找我,是有什麼事?”蘇景年反是向九兒,詢問起了她的來意。
方才剛剛大勝,軍中與城裡應是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若是沒有什麼事情得需與蘇景年面對面地商談,九兒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九兒稍想了片刻,似落定了什麼決心。即便心疼於蘇景年,可這些話堵在心口,九兒委實是難受。
來到蘇景年身邊,九兒也坐了下來。
蘇景年有一點兒意外。九兒身上的衣裳乾淨得很,與這裡的粗簡和陳舊,難免太過不相符了。
歪著頭,她等待著九兒接下來的問話。
“阿難。。。九兒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九兒的聲音不大。
見她一副心虛的樣子,蘇景年淡淡回說:“嗯,問吧。”
“為何戰前,阿難要命女兵營到城頭去唱那支奇怪的曲子?敵軍先前已是發起了衝鋒,其主力隨後定會傾巢出動,大舉襲來。難道如此,不是才正正中了我軍的下懷嗎?九兒覺得,敵軍衝鋒的人數越多,越是可以令我軍的‘雪原戰法’發揮威力,最大限地地絞殺敵軍主力。我軍只要以逸待勞,穩守深溝,一場可以左右大局的大勝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可偏偏是在緊要關頭,那首曲子似乎起了什麼作用。對面的主將竟是突然下令鳴金收兵,令敵軍主力及時勒馬退回,免去了大部分的損傷。
像是獵人在預先設計好的陷阱邊緣,故意留出了一道缺口,白白送給了獵物逃脫的機會。
九兒不明白,阿難是出於何種考慮,才會下了這般的決斷呢?
還有,那支曲子的唱詞,寫得委實奇怪。是嫂嫂她教給阿難的麼?這臨陣唱曲的計謀,也是嫂嫂授意阿難,讓阿難如此去做的嗎?嫂嫂與大金軍中的重要人士,難道有所深交?還有就是,嫂嫂她的心裡到底是向著哪一頭兒的呢?是向著母國大金,還是向著我們北域呢?阿難你呢?你對於嫂嫂和大金又是什麼想法呢?”
問出了這麼一大串的問題,九兒只敢偷偷地去看蘇景年。她擔心自己問的這些問題,要惹得蘇景年不高興了。尤其很多問題,已是觸及到了蘇景年最為在意的人。
莫若離。
笑著嘆了聲,蘇景年無奈道:“九郡主,你這哪裡是有一個問題了?看來,我若不實話實說,是不要妄想可以睡覺了?”
臉上除去疲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不悅神色。蘇景年同九兒開起玩笑來。
九兒也回她一句玩笑話,說:“嗯!阿難不說清楚,九兒不準阿難睡覺!”
“你這個鬼丫頭。”蘇景年搖頭道。
兩個人都笑了。
笑了會,蘇景年正了神色,開始說起了事情始末。
臨陣唱曲的計謀,並非是莫若離的主意。而是蘇景年想出來的。唱詞,則確是蘇景年請莫若離譜寫而成。
是蘇景年有意提醒對面,北域已有充足的準備,勸誡對面速速退去。
當初聽了蘇景年想法,莫若離也是非常的吃驚。她也向詢問了蘇景年此舉的意圖。
蘇景年回她說,“器滿將傾,物極則反。”
雪原戰法看似無懈可擊,可實則並非是萬全之策。當初在葉尼塞,她蘇景年可以破解,那麼今日在錦州,大金也不是沒有可能,會將這戰法破解。而且與葉尼塞不同,錦州之地利並非天絕。雪原戰法可暫時拖延敵軍攻城的進展,卻做不到根源意義上的完全壓制。
所以當下之局,最為重要及優先之事,還是趁著雪原戰法對於敵軍有所震懾,全力修補甕城。甕城修繕一完,火/炮營與火/槍營才能傾其所能,發揮所有的威力。
北域只有將這兩項冠絕九州之神技,充分施展於敵前。才能徹底摧毀敵軍應戰之意志,粉碎敵國侵犯的野心。
當然,除去這些和莫若離說了的原因。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蘇景年沒有同莫若離說起。
便是她在顧慮,她與莫若離二人的關係了。她們兩個人,已經經歷了太多太多。
在陷阱旁故意留下了金國鐵騎逃出的缺口,蘇景年便也是在為她和莫若離,留下一處退路。
作為敵國大金的長公主,莫若離卻為了蘇景年,毫無保留地選擇站在了北域這一方。
獻良策,出奇謀。
美人用她的行動告訴蘇景年,在莫若離的心中,她蘇景年是何其的重要。
心愛之人可以為了己國之保全,這般的傾其所有,不惜同她的母國為敵。
這讓蘇景年如何能不動了惻隱之心?如何能夠狠下心腸,用美人親獻的妙計,將她國衝鋒的將士無情地盡數滅殺?
有幸從那方小缺口逃走的金國將士,不應該感謝來自於北域王的慈悲。因為在蘇景年的眼中,他們的性命遠沒有那般的緊要。
在蘇景年心裡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每時每刻,都無比的清晰。
“你嫂嫂是大金人士,是完顏氏的後人。金軍陣中的主將曹蟒,與她有些舊交。曲子的唱詞,便是在提醒於曹蟒了。至於說,你嫂嫂的心裡到底是向著北域,還是向著大金。九兒,你的心中當是應有自己的分辨才是。未來幾日,我都會留在甕城,監工修繕之事。太守府帥帳的事務和你嫂嫂那裡,你要多幫襯幫襯。萬不可妄自臆測,寒了你嫂嫂的心。另外,等大勝的風頭稍過了過,九兒便可去探望你嫂嫂了。聽她說,你早些時候約了她到白鹿樓去聽書?我聽她唸了幾次,應是極想去的了。”
“恩恩。九兒省得了。阿難說的是,九兒不該生出對於嫂嫂的困惑來。嫂嫂雖生自大金,可已是把北域也當成了自己的母國,不然也不會獻出治退敵人的奇謀了。”
“嗯。”蘇景年閉上了眼睛。
“便聽阿難的。等過幾天後,九兒就去接嫂嫂,一起到老爹那裡聽書。”
“嗯。。。”蘇景年的回答變得冗沉起來。
“誒?阿難不和我們一同去聽書嗎?大勝過後,老爹肯定是要撰輯新的書了。肯定精彩得很呢。”
落入夢與醒的邊緣之中,蘇景年含混地答道。
“她,不會願意見到我。。。”
是了。無論是否在陷阱旁留下了缺口,親手設下陷阱的人,都是她北域王蘇景年。
大勝之後,整個錦州都陷入了狂歡。被滿城的喜悅包圍之下,金國的長公主莫若離應是什麼樣的孤絕心境?
作為北域的王,蘇景年又要如何去見她呢?
比起太守府的高床軟榻,還是這處髒亂的角落,更為合適蘇景年吧。
呼吸慢慢地均勻而沉重下來。把莫若離託付給九兒照看之後,蘇景年終是沉沉地睡了去。
金軍在雪原戰法的阻擊之下,短期無法來犯。錦州得了透氣喘息的機會,全力修補甕城。
在蘇景年與風傳倫、林太守的輪流監工之下,修繕工事晝夜不停。用時八日,那處窟窿已是被修復得七七八八。再有兩日,工程便可全部完工了。
九兒也依照蘇景年的吩咐,時常去看望莫若離,同美人說上些女兒家之間的體己話兒。
這日,九兒邀請莫若離出府,到白鹿樓聽書。
莫若離應了邀約,領著墨羽一併赴約。
主僕二人待在太守府裡多日,出來透透氣總該是好的。
三人進了天字雅間,十七領著幾名暗衛在門外守護。
“今日,老朽鬥膽。要為諸位說上一折新書。便是‘神諸葛妙計定乾坤,兩情痴生死換清狂。’”
大堂裡,老爹的聲音很是響亮有力。他講起了北域王妃獻計雪原戰法,大敗金軍的故事。
“好好好。”九兒與墨羽不住地鼓掌,都被老爹書的內容吸引去了。
莫若離也聽著。心下讚賞,老爹說的書確是精彩。
“站住。爾等乃是何人?此處乃被我家主人包下,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門外的十七,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