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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年代 第十八章 喚醒

作者:秋英格萊

紅河縣迤薩醫院。

我一直等候在急診室門口,急診室的門開了,阿玥被從急診室裡推了出來。我和醫生一起把阿玥推進了病房,阿玥被各種儀器、針管,繃帶裹在一起,彷彿是試驗室裡的一個試驗品,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我對醫生說,醫生,請問你阿玥的病情怎麼樣?她什麼時候可以好起來?

醫生說:這個,這個不好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問醫生說:已經盡力了是什麼意思?

醫生說:盡力了的意思是或許她明天就醒來了,或許她永遠不會醒來了,因為她的腦部受傷特別的厲害,以我們現在的技術來說,只能看運氣了。

我抓住醫生說:不行,不可以,她不能死,你們的技術不行,可以送到省裡的醫院,或者送到北京。

醫生說:來不及了,我們已經耽誤了最好的治療時間,以病人現在的程度,就是送到火星恐怕也來不及了。

我對醫生說:阿玥她不能死,我求你了醫生,請你一定要她活過來。

醫生說,病人家屬,請你冷靜一點,治病救人是我們醫生的本份和職責,我們是真的盡力了。

阿索在這時衝了進來,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對阿索說:阿玥沒有了,我對不起你,我真的不想這樣,只要阿玥能醒過來,我可以替她去死。

阿索摸摸我的身體說: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我對阿索說,我沒事,是阿玥幫我擋在了泥石流的前面。

阿索說,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我對阿索說,什麼我沒事就好,可阿玥沒了。

阿索流著淚對床上的阿玥說,阿玥,都是哥哥害了你,都是哥哥害了你,本來是應該哥哥去死的。

醫生說:你們哭什麼嘛?我說阿玥死了嗎?她這是由於腦部嚴重損傷造成的暫時性休眠狀態,並不是生命跡象的死亡,說不定明天就醒過來了,當然,也可能永遠都醒不來了。

我對醫生說:你這不是廢話嗎?永遠醒不來跟死有什麼區別?

醫生說,這當然有區別,休眠和死亡是兩個本質上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們耐心地等等吧,說不定奇蹟就發生了呢?

我對醫生說:這個奇蹟的機率有多大?

醫生說,這個嘛?這個我就不敢說了。

我對病床上的阿玥說:我應該說出來,阿玥,我應該說出來,我應該告訴你,我愛你。現在有什麼用呢?現在說出來有什麼呢?

阿索對我說: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裡守著阿玥。

我對阿索說:不,我必須在這裡,阿玥一天不醒來,我就一天不離開這裡。

阿索沒有再阻攔我,我們倆個人守在病房裡,看著病床上一點聲息都沒有的阿玥,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的流著,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現在卻沒有了一點聲音,還是在昨天,在通往撒瑪壩的路上,路過了開滿櫻花的櫻花谷,幾十里路的櫻花像是天堂的路徑,山風吹過,滿天的櫻花紛紛揚揚的飄落下來,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風景,我們騎著馬在飄蕩的櫻花叢中走過,阿玥伸手去接天空中落下來的櫻花,並唱起了奕車人的歌謠,但我一句也沒有聽懂,只是感覺阿玥的聲音好像是從天堂飄落下來。

我對阿玥說:好是好聽,可一句也沒有聽懂。

阿玥說歌詞的意思是:

春風喚醒萬物

愛喚醒死亡

信仰喚醒良知

你喚醒我

看著病床上的阿玥,昨天的歌謠好像是一種暗示,“你喚醒我”,我能喚醒阿玥嗎?我不知道。

我在想,一個人為了保護你,願意為你去死,這算是什麼樣的愛呢?對阿玥的這種一見鍾情算不算是愛情呢?

如果不是遇見阿玥,我不會相信世間有什麼愛情。

我雖然沒有真正的愛過一個人,但我卻努力地去靠近過一個人。

葉赫娜和我從小學同學到高中,然後又從高中同學到大學。結果呢?我們還是形同路人。

就說我的父親母親吧,他們不是靠愛情活著的人。對他們而言,有高於愛情的東西在他們心裡。我猜,這種東西在他們心裡,叫做使命。

我從來不敢相信世間有愛情這種東西。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如果愛情真像日常生活那樣簡單,那麼羅蜜歐和朱麗葉,還有梁山伯和祝英臺,以及白素貞和許仙等,這些故事不會被人們世代傳唱。就像人的身體需要什麼的時候,會向你的思想發出需求訊號。愛情也大概是這樣。但需要和必須是兩回事。人們的飢餓沒有糧食不行,因為糧食是必須。但如果沒有肉食是可以的。沒有肉食吃,人們不會死掉。所以,愛情就像是肉食,是身體的一種需要,但不是必須。因此,人們的生活只要有糧食就足夠了,如果再有一點肉食,那麼就是一種奢侈了。

我的外婆曾經自以為有了最好的愛情。可我的外婆和我的外公在美國生活的時候,我的白髮蒼蒼的六十多歲的外公向我的白髮蒼蒼的外婆提出了離婚。我的外公重新娶了一個二十歲的美國女孩。說起來就像是一個笑話。當然,我的作為核物理學家的外公有能力養活一個二十歲的美國女孩,但他摧毀了一個人對愛情的信仰。那年被拋棄的我的外婆作為一個搞藝術的人在美國根本就生活不下去。在之前,她是靠愛情養活。愛情沒有了,她在資本主義的美國無法生活下去。就是說我的外婆回到國內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才又重新開始生活,憑她自己的努力成為國家音樂學院的終身教授。這像是一個傳奇吧。不是,它不是傳奇,是生活。

因此,在這個世上,誰要相信什麼愛情,那麼他一定是這個世上的白痴。生活現實得比玻璃還透明,愛情殘酷得我們都不敢相信。如果葉赫娜知道我不是一個工人家庭的孩子,而是一個有神秘背景的人,那麼,她會把她的未來寄託給我,反之,我們之間就僅僅是同學而已,平行但不會有交集。因此,世上的愛情是什麼,是彼此對彼此作出充分估價的一次對等的交易。注意,是一次,而不是一次性。一次性是以後沒有了,一次是以後說不清還有多少次交易。這也就是我知道葉赫娜的心之後,再也不想未來。世間有幾個女孩敢飛蛾撲火一樣的投向愛情,以燒灼自己而成全對方?至少我沒有遇到。

如果說世上有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那就是所謂愛情。我也不敢說,在迤薩遇到的阿玥就是愛情。在我走進迤薩之前,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我為什麼在看見男孩子包圍她的時候,我就拚了命的上去?為什麼在泥石流塌方衝向我的時候,她會以她的身體擋在我的前面?如果換作是葉赫娜,她會捨命的保護我嗎?可以肯定,葉赫娜不會。

那還是讀初三的時候。葉赫娜在回家的路上,被幾個小混混圍住了。那是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幾個小混混的圍攻地點是動了心思的,基本上沒有往來的人,偶爾走過一個兩個人,也是不願給自己惹事的人。這幾個小混混就是幾隻飢餓的狼,都怪葉赫娜的裙子太短,如果她不是穿超短裙,也不會弔起幾個小混混的不顧一切。葉赫娜的裙子又短,他們幾乎是像剝一條魚似的把葉赫娜剝光了,那時候,我躲在黃昏的牆角,我數了一下,是比我高的五個男孩子,我衝上去的話,肯定是找死,幾個小混混撕裂的不是葉赫娜,而是我。硬拚是不行的,於是我拿出口袋中的哨子拚命地吹響,並大吼,喊道,說:“殺人了,警察來了,警察來了。”這一驚,幾個小混混就跑,轉眼就沒了蹤影。幾個愛管閒事的北京大媽和我一起衝到了事發現場。我背向葉赫娜的身體把我的衣裳遞給了葉赫娜。

北京大媽問我說:“你們是同學嗎?”

我回答說:“是的。”

北京大媽說:“你們要結伴走。就不會發生什麼事了。好在沒發生什麼事情。養個閨女操心啦。怎麼會有還這麼大的膽子,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走到黃昏的牆角,我對葉赫娜說:“你轉過身去,我把褲子借給你,如果你圍著我的衣服回去,你家裡人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肯定會急死。”

我把褲子脫下遞給葉赫娜,把葉赫娜送到了家門口。我自己只穿了一條短褲。那既不是北京的夏天,也不是北京的秋天,而是北京深冬的一個黃昏。從救她到送她到家門口,然後我離開,葉赫娜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以為她是被嚇傻了。

同樣是初三時北京的一個黃昏,我被幾個小混混攔住了,這一次就沒有上一次那麼幸運了。其中一個胖子說:“兄弟們,上。前次就是這小雜種多管閒事攪了爺的好事。今天要讓他長長記性。”

我環眼一看,就是那五個調戲葉赫娜的小混混。我看他們的手裡拿著鋼鞭、鐵棍、跳刀,我知道反抗是沒有意義的,胖子拿著跳刀,我迎著胖子的跳刀衝了上去,並對胖子說:“你要不殺死老子,你就不是爺們。你只要把刀刺進老子的身體你就是殺人犯,老子今天成全你。”

這小子到底是沒有殺過人,居然把手中的刀子丟在了地上。但其它幾個小混混上前圍住我,鋼鞭、鐵棍、木棍一起飛到我了我的身上。我被他們打翻在地。其中有人喊,“往死裡打。”我聽見是胖子的聲音,說:“差不多就得了,真打死了,性質就變了,到時候咱們誰都跑不掉。撤吧。我看小子夠義氣。”

我知道葉赫娜就在附近,就躲在黃昏的角落。我僅僅期盼在小混混離開後她出現在我的面前,但沒有,直到我在醫院醒來,也沒有見到葉赫娜的影子。那個北京的深冬,我的心比北京的冬天還冷。

醫生告訴我的母親,說“生死就在一寸間,如果頭上的傷稍稍偏一個位置,那麼這個孩子就沒有了。”

母親問我,說:“你到底是惹上了什麼人,下這樣重的殺心?”我什麼也沒有告訴母親。

還是在那個北京的深冬裡,還是在葉赫娜被五個小混混圍住的一個黃昏,那天,我偷偷地把母親枕頭下面的手槍拿了放在我的書包裡面。就在他們撕葉赫娜的裙子的時候,我在胖子背後用槍對準了胖子,說:“放她走,今天就是一個了結,再有動她的心思,老子就崩了你。”說完就往胖子的腳邊開了一槍,胖子知道不是鬧著玩的了。我看見葉赫娜走了之後,對胖子說到,“你們打過我一次,但也算放過我一次,算是結清了。我告訴你們我的名字,我叫黃子衿。”

胖子說:“我叫杜潤澗。”

我對胖子說:“你們要找我算賬可以,我隨時等你們。但你們如若把我殺不死,那麼,請記好,我活著就是你們的死期。”

胖子戰戰兢兢地說:“好好好,恩怨從此一筆勾銷,從今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你是兄我們都是弟,你是大哥,還不快給大哥跪下?”

就在一支槍的威脅下,一群小混混全部跪下了。

我把母親的槍放回到母親的枕頭下面,就如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件事就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可是好笑的事情又發生了,有一天在學校裡我被一個人攔住了,這個人居然是杜潤澗,杜潤澗的背後是他的幾個小弟。原來這傢伙和我是同一個學校,還是同一個年級,真是好笑的事情,每天來來往往我們居然從來不認識,如果不是葉赫娜,或許我們到老都不會認識。所以說無緣對面不相識就是這個道理。杜潤澗,說:“大哥,英雄,咱們找個地方小聚一下。”

我們到了鐘鼓樓旁邊的一個小酒館。杜潤澗要了一些燕京皮酒,對我說:“走一個?”

我從來沒喝過酒,但還是接住了。杜潤澗還要了一隻北京烤鴨。

杜潤澗拿了一瓶燕京皮酒,說:“大哥,咱們走一個。”

我對杜潤澗說:“好,走一個。”

我們一人喝了一瓶。因為從來沒有喝過酒,我就有點暈了。其實,杜潤澗他們也都暈了。

杜潤澗對我說:“我就喜歡你的英雄豪氣。”杜潤澗轉頭對幾個小弟說:“你們有嗎?視死如歸,視死如歸才是大英雄。所以我喜歡你,真爺們。我家老爺子也有槍,但他媽就是一支沒有子彈的空槍我也怕,拿在手裡手就抖。到底是槍,要命的東西。”

我故作豪氣地對杜潤澗說:“不就是槍嘛。”其實他媽誰不怕。心想,要不是被你幾個雜種逼到絕處,老子至於偷槍嗎?

杜潤澗試探地對我說:“那個,那個小妹是大哥你的人?”

我對杜潤澗說:“什麼我的人?我只不過看不慣你們幾個大老爺們圍攻人家一個小女子,合適嗎?真喜歡,至於用那種下作的手段嗎?你說搶到手的東西有意思嗎?”

杜潤澗對我說:“來,咱們再走一個。今天放心了。杜某再也不會用那種下三爛的手段。我擔心的是如果是大哥你的女人,指不定那天一槍把我給崩了,咱們既然是兄弟,就得講道義。”

我在心裡想,你這狗日的,都扯人家女孩子的裙子了,還講什麼道義?

那天離開小酒館,我是一直飄著回到外婆家的。好在外婆不在家,否則少不了一頓罵。

自從我被打那一天,葉赫娜一直沒有出現,到我回到學校,我們遇見,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就斷定我和這個人永遠不會發生任何的關係了。

從那時開始,我們連眼晴對視的時候都再也沒有了。

她在我的世界裡被徹底的刪除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憑什麼為了一個跟我毫無關係的女孩子寧願抵上自己的命。

初中畢業之前的一天,葉赫娜找到我,對我說:“願意和我一起到長城看流星嗎?聽說最近有一次很大的流星雨。”

我對葉赫娜說:“我憑什麼跟你去看流星?”

葉赫娜把一個瓶子塞進我的手裡說:“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釋清楚。”

我對葉赫娜說:“我喜歡過你嗎?”

葉赫娜說:“我又不是白痴,你都願意為我去死,那還不是喜歡嗎?”

我對葉赫娜說:“公主,你可能真的誤會了。”

葉赫娜說:“我知道你傷心。如果你不願意和我到長城看流星,那麼,瓶子裡的星星,是我對你的心意。”

我把瓶子遞還給葉赫娜,她沒有接,瓶子掉在了地上,瓶子裡的“星星”散落一地。我們彼此轉身走向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最滑稽的是這個約我到長城看星星的女孩,在高三的時候,已經和杜潤澗手牽手的走在北京的街頭。

有一次,杜潤澗約我喝啤酒,對我說:“怎麼樣,大哥?我的手段怎麼樣?”

我對杜潤澗說:“這才是紳士。”

人們都說時光不會逆轉,但很多事情是會逆轉的,比如說你拚了性命去守護一個人,但這個人最後牽著的卻是別人的手,換句話說,就是一個人把你給賣了,你還幫這個人數錢。這樣的事並非只發生在《莎士比亞戲劇》裡,可能就發生在你的身上。

那天,杜潤澗和我喝啤酒的時候,葉赫娜走了進來,看看杜潤澗,看看我,說:“你們認識?”

我對葉赫娜說:“這有什麼奇怪?我們不是每天進出一個校門嗎?”

葉赫娜說:“你們在商量什麼?”

我對葉赫娜說:“聽說最近有一次很大的流星雨經過北京,我們在商量到長城看流星雨。”

杜潤澗也說“對,我們在商量去長城看流星雨。”

那一分鐘,我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葉赫娜的表情。

我曾經努力地去愛一個人,而這個人對於愛的理解僅僅限於有沒有利用的價值。所以,我也不相信自己會愛上一個邊城的女孩了,可當我相信這份真愛的時候,卻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答應我,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作一個正式的表白。因為,她躺在病床上,一點聲息都沒有。我再一次想起阿玥的歌謠:春風喚醒萬物,愛喚醒死亡,信仰喚醒良知,你喚醒我。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喚醒阿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