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錢飛回到學校的時候是十月十八日上午。
剛走進校門，他就覺得氣氛有點異常，往日裡本來還算友好的老師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帶著白飛，急匆匆地往網路教室趕，路上碰到校長。這個慈祥和藹的老人倒是沒用那種眼神看他，只是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做人要厚道哦。”更是搞得他莫名其妙。
等終於看到了四小天王，看到了宮正，他才總算搞明白怎麼回事。
何婷婷辭職了！
錢飛這一驚非同小可，拉著宮正道：“到底怎麼回事？不會與我有關吧？”
“當然跟你有關了！”齊宇昂首挺胸，怒目而視，道：“何老師這麼漂亮你都不要，我對你的眼光表示強烈的懷疑！”
錢飛再轉頭，只見大胖、小華、白冰，也都憤憤地看著自己。
只有白飛在訥訥地幫他辯解：“檸檬姐也很好啊......”
“你亂說！”齊宇更是義憤填膺：“她哪有何老師漂亮啊，何老師又溫柔，又善良，知書達禮、善解人意......”
小華也若有所思：“以我的專業眼光來看，何老師也是略勝一籌啊......”
大胖在一邊搖頭晃腦：“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錢飛懶得理他們，他才不信何婷婷這樣就會辭職，說起來，自己跟他也只不過是同事吧，倒是宮正還和她接觸得多些。他轉頭去問宮正：“到底怎麼回事？”
宮正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問她她也不說，好象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他看看錢飛，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她對你有意思，你去勸勸她吧，或許會有用。”
錢飛點了點頭，根本無話可說，他總算知道那些老師為什麼態度那麼奇怪了。
他實在搞不懂，何婷婷明明開始是很崇拜宮正的，為什麼忽然就對自己有意思了呢？
* * *
錢飛還是第一次進何婷婷的宿舍，才第一眼看去，已經不得不從心底發出讚歎來。
僅僅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賞心悅目。無論是床頭的風鈴，還是桌上整齊的書本，或者牆角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桂花，或者牆壁上掛著的還未完成的山水白描，無不顯示出屋子主人的閒情雅趣、蘭心慧質。
只是此刻，屋子的主人卻顯得十分消沉，兩隻本來靈動的大眼睛微微有些紅腫，顯然曾經哭過。
“呃......這個......”錢飛搓著手，想到學校老師們的誤會，現在自己又主動跑來勸說何婷婷，實在覺得有些尷尬，他努力思考應該怎樣措辭，來勸說何婷婷。
何婷婷看見他一副尷尬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氣：“錢飛，你不要誤會，我辭職跟你沒關係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錢飛點點頭：“我知道，不過我想問一下，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說不定我們大家可以幫你呢？”
何婷婷的眼神有些迷茫，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聲道：“說了也沒用，你幫不了我的。”
錢飛笑了。
他雖然身懷絕技，可看起來卻是一副書生模樣，何婷婷也見過他很多笑容，不過都是淡淡的。此刻看見他這一笑，卻忽然覺得這笑容裡充滿了一種無比自信、睥睨天下的氣勢！
錢飛道：“你相信我嗎？”
何婷婷忍不住重重地點了點頭。
錢飛道：“既然如此，就把你的事情說出來吧。”
何婷婷看了他半晌，終於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家很窮......”
其實何婷婷的故事也很簡單，在這個貧富差距越來越懸殊的社會上，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類似的事情，在悄悄的發生。
何婷婷的家在江蘇。
在中國人的觀念中，江蘇應該是個富庶的省份，可是真正瞭解的人應該知道，江蘇的蘇南地區固然是富得流油，蘇北卻十分貧瘠，農村眾多，有些家庭甚至還在以煎餅做為主食。
何婷婷不巧正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唯一與別人不同的是，她從小便十分好學上進，很小的時候，她就想要跳出“子承父業”的窠臼，所以她一定要讀書。
可是讀書就要錢，而她家裡根本沒錢供她讀大學。
此刻，便有人願意借錢供她讀書，而且條件並不苛刻，只是要求她大學畢業的時候，能夠償還全部的欠款。
而這些錢借出去，是要收利息的。
利息並不很高，只不過剛剛夠資格被稱為“高利貸”而已。
何婷婷和她的父母都低估了“高利貸”的威力，他們高高興興地借了錢，立了據，自以為解決了心腹大患，卻不知道已經一隻腳踏上了不歸路。
何婷婷越是長大，就越是驚人的美麗，上大學的時候，也有過無數的男生追求她，可是她根本無心戀愛，她的整個大學階段，都在忙著打工、掙錢，為自己還債。
她所還的錢其實已經是所借款項的很多倍，可是她仍然沒有把錢還清。
可是即使是這樣，也沒有引起她格外的重視，因為在他們一家人眼裡，借錢給他們的人，是一個很善良很忠厚的好人。
偏偏這個忠厚而善良的好人，卻在她大學畢業之後，露出了猙獰的面目，給了何婷婷一家兩條路走：
第一：還錢。
只是這錢已經不是簡單的高利貸，而是逾期未還錢所造成的“違約金”――此刻一家人才知道為什麼別人當時要定下那麼高的違約金。
第二：交人。
何婷婷這樣的美女，如果能娶了做老婆，便是再多的錢，又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何婷婷明知道“高利貸”本身就是違法的，可是她更知道，在那個山高皇帝遠的小地方，在那個有錢人與官僚相互勾結隻手遮天的地方，所謂的“法律武器”又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她固然可以賴在外邊不回去，可是她又怎能讓自己的父母在那邊承擔所有的苦難？
就這樣，批著法律的外衣，一出拿女兒抵債的現代白毛女故事就這樣冠冕堂皇地演了出來。
何婷婷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所謂“可憐天下父母心”，若非她的父母實在已經無可奈何，又豈會要她回去出嫁呢？
錢飛靜靜地聽她說完，半晌沒有出聲，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麼，何婷婷看著他嚴肅的臉，輕輕道：“錢飛，我很喜歡你，可是你卻不喜歡我......原本我還在嫉妒那個叫檸檬的女孩，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嫉妒了......”
她看著錢飛仍然皺緊的眉頭，忽而莞爾一笑，如花盛放，道：“你不用再想了，這種事情，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是沒有辦法抗拒的......不過還是謝謝你。”
錢飛原本一直在沉思，此刻彷彿一下想通了什麼，忽然對著她微微一笑：“你放心，這件事情，我可以幫你。”
何婷婷瞪大了眼睛。
只見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忽然挺了挺腰桿，渾身上下立刻散發出一股前所未見的豪雄之氣，他原本只是一個書生，卻剎那間變得恍若天神！
錢飛還是那個錢飛，既沒有長高也沒有長胖，可是在何婷婷眼裡，卻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充滿了壓迫感！
錢飛道：“我知道你和宮正一直懷疑我的身份，你猜得不錯，我就是皇帝阿飛。”
何婷婷腦子裡轟地一聲響，頓時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真的是皇帝阿飛！
他果然就是皇帝阿飛！
“我原本答應過纖纖，在一年內不可以暴露身份的，不過現在想想，也無所謂了，我總不能看著你跳進火坑啊，”錢飛顯得有些無可奈何：“畢竟你是我的朋友嘛。”
畢竟，你何婷婷是我錢飛的朋友啊！
何婷婷忽然就撲進了錢飛的懷裡，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錢飛溫柔地抱著她，感覺自己胸前的衣襟慢慢地濡溼，忽然之間，竟覺得有一點心動。
自己真的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嗎？若是單純的朋友，自己真的能夠不惜暴露身份嗎？
何婷婷的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又是感動，將頭埋在錢飛胸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錢飛的眼睛不經意地向外一看，便看到了宮正。
他剛才進門的時候就沒有關門，也不知道宮正是何時到來的，總之，現在他抱著何婷婷，正好被宮正看了個正著。
最要命的是，宮正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除了四小天王和白飛之外，居然還有很多老師。
連那個慈祥和藹的校長，都笑嘻嘻地站在那裡。
看到大家奇怪的眼神，錢飛苦笑了一下，乾脆輕輕拍了拍何婷婷的肩膀，那動作，就恍如情人間的親密溫柔：“別哭了，校長他們來了。”
他根本沒有想去辯解，因為他實在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校長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怎麼樣何老師，還要不要辭職啊？”
何婷婷臉有點紅，悄悄看了看錢飛，卻沒有說話。
錢飛笑道：“都雨過天晴了，還辭職幹什麼，對不對婷婷？”
這句話說得更是曖mei，何婷婷卻知道，他並不是有心如此，而是要幫自己隱瞞真相罷了。
所以她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卻讓很多人更是堅定了內心的看法。
甚至有些年輕的老師，已經想著要從錢飛這裡學一學泡妞大法了。
校長拍了拍手：“好啦，沒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錢飛道：“呃......校長，我們想請幾天假......回去一趟。”
校長更是樂呵呵的：“這麼快就要去見父母了嗎？沒問題，早去早回啊！”
何婷婷耳根都已經羞紅了，卻並不出聲，反而伸出兩隻小手，抱住了錢飛一隻胳膊，嘴角悄悄泛起一絲笑容。
錢飛簡直是叫苦連天，硬著頭皮打哈哈：“好的好的，謝謝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