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霍特與遠山的惡龍

星空王座·朱邪多聞·4,594·2026/3/24

吉姆霍特與遠山的惡龍 “當然,先生。”霍特先生激動地搓著手,“儘管沒有客人,我太太還是每天打掃兩遍,床單也是新換的,枕頭裡的稻草是剛剛曬過的,保證清潔,先生。” “你知道,我只待一個晚上罷了。”旅客把大大的行囊放在木地板上,坐下來,舒適的床墊讓他滿意地眯起眼睛。 霍特先生不住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回來的時候還會在我這裡過一夜,對吧先生?一看你的樣子,就是去波帝安公國做生意的大商人,自打扎維帝國打進來之後,新任女王陛下願她老人家身體健康封鎖了東北國境,從霍特村向北穿過吉蔡爾河,是偷渡去往波帝安最便捷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啦。” 客人不滿地嘟囔起來:“偷渡?這個詞我可不願意聽。” “晚餐好了,先生。”霍特太太從樓梯口探出腦袋,及時解除了旅店主人說錯話的尷尬。 在飯桌上,客人對女主人的廚藝大加讚賞,顯得心情不錯,霍特先生偷偷鬆了一口氣。他十二歲的兒子吉姆霍特一邊心不在焉地用勺子舀起熱湯,一邊偷眼打量著新來的房客,“喝完你的湯,上床睡覺去!”霍特先生怕小兒子給客人帶來不快,瞪眼道。 “不不,他很可愛。”獨身旅客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吉姆霍特,先生。”顯得比同齡人矮小的男孩子怯生生地說,一雙黑眼睛不住在客人身上游走,好奇心讓他張開嘴巴,又在父親的怒視中把詢問嚥了回去。 “你好,吉姆霍特。如果你想問一個男人為什麼會留辮子,我的答案是:這是我故鄉的習俗,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客人攤開雙手,顯得有些無奈。 吉姆霍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客人古銅色的皮膚、笑嘻嘻的眼睛、雪白的牙齒和長長的辮子,在巴澤拉爾北部山區的小旅館裡長大,在西大陸局勢太平的時候,他見過各種各樣奇怪的旅客,唯獨沒見過這樣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 霍特先生啪地在兒子的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然後嘆口氣:“先生,這小子總是這樣,對什麼都感興趣,總是胡思亂想,胡說八道。這個春天以來,他一直對他母親說對面的山頂住著一條龍,每到半夜就會噴出火焰、發出巨大的吼聲,讓他整夜不敢睡覺。先生,您聽聽,一條龍!” 客人端起酒杯,沉吟道:“從理論上來說,龍是一種害羞的動物呢,它們很少在人類聚集區築巢,更別說在夜裡吼叫了,而且以人類的元素敏感度,根本沒辦法隔這麼遠距離看到龍的吐息……或許你看到的是其他東西呢,吉姆霍特。” “當然,先生,一條龍!”霍特先生一拍桌子,“我就說不該給他買那些該死的騎士小說,哼,一條龍!” 吉姆霍特放下勺子,倔強地強調:“那是一條惡龍!只要親眼看一眼,你一定會相信的,那種黃色中帶著綠色的邪惡火焰!” “兩個晚上。”霍特先生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整整兩個晚上,我和你母親守在閣樓的窗前,跟你一塊等待你想象中的該死的惡龍出現,但是結果呢?吉姆霍特先生,整整兩個晚上!” “你們看不見,又不是我的錯!”吉姆霍特把勺子丟進湯盤,憤怒地大叫一聲,蹬蹬蹬跑出起居室,消失在樓梯邊。 “很有意思的小男孩。”客人喝了一口氣泡酒,評價道。 這時,霍特太太謹慎地抬頭看看樓梯,確保兒子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惡狠狠地瞪著自己的丈夫;“知道了知道了,”霍特先生低聲嘟囔著,面向新來的旅客,漲紅了臉,“那個,先生,有一件事……” “什麼?”客人放下酒杯,打了個愜意的嗝。 “……我跟我太太一直在商量,如果有好心的旅客出現的話,就算豁出臉皮,也得求他幫助我們做一件事情……這不,三個月了,只有您光臨我們的旅館,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霍特先生吞吞吐吐地說。 “說說看。”好脾氣的客人答道。 “是這樣。我和太太希望您告訴吉姆霍特,您是一位屠龍的戰士。”霍特先生小心翼翼偷眼瞧著對方,沒在客人臉上看到太過憤怒的表情,於是繼續說:“您要到波帝安公國去幾天,銷售商品,帶回貨物,沒錯吧?您回來的時候,請務必再在我們的旅館渡過一個晚上,但是請放心,完全免費的,包括伙食……請您告訴吉姆霍特,在這幾天時間內,您已經去到那座山頂,將那頭打擾他睡眠的惡龍除掉了。” “就這樣?”客人想了想,問。 “就這樣,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您真是幫了大忙了,聖公會的牧師先生說,這只是小小的青春期幻覺而已,只要方法正確,是完全可以治療的。但要我們撒謊的話,吉姆霍特那個聰明的混小子肯定不會相信……”霍特先生為難地搓著手,“如果您需要報酬,當然,您是一個商人,報酬是理所應當的,可我們現在沒有什麼儲蓄,一個金幣的話……” 客人爽朗地笑了:“我答應了,這沒什麼,只是個善意的謊言罷了,再說我反正要從波帝安‘偷渡’回來,請替我保留那個整潔的房間吧,沒什麼是比新曬過的稻草枕頭更好的酬勞了。” 霍特太太捂住臉,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霍特先生站起來,又坐下去,手足無措地說:“當然,當然,先生。如果那孩子能夠康復,二樓那間房間永遠為您留著,我是說,永遠……” 晚餐結束後,客人踩著嘎嘎作響的樓梯,來到頂樓的小房間,敲了敲門。 “請進。”吉姆霍特打開了門,看到留辮子的客人,顯得有些意外。 “是這樣,”客人醞釀了一下語言,“我是一個很厲害的屠龍者,明天一早,我就爬上遠方的那座山,把那頭噴火的龍消滅掉。” 吉姆霍特狐疑地歪著頭:“真的?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強大的傢伙,更像一個揹著大包裹走遍大陸的投機商人,……先生。” 客人抹一把頭上的冷汗,“不不,我說真的,跑來跑去只是我的副業,殺掉厲害的東西才是我的職業呢……” “這一定是我父母的謊言。”吉姆霍特敏銳地指出了真相,“我不會相信你們的,除非你帶著龍身上的一部分回來給我看。” “好的好的,龍的一部分。”客人只能先胡亂答應著。 孩子用毫無信賴可言的眼光瞟了他一眼,道了聲晚安,關上房門。 第二天一早,客人就揹著他的大包裹離開霍特先生的家庭旅館,穿過吉蔡爾河,進入波帝安公國的國境。 這一去,就是整整五天。霍特先生和太太守著冷冷清清的旅館,胡亂猜測著旅客的去向,“他會不會再不回來了?”霍特太太擔心道,“我聽說,從這裡往西六十哩,還有一個地方可以穿越國境,你說他會不會……” “都是這時局啊!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到頭呢?今天隔壁村子裡來了一位騎著馬的治安官,宣佈臨近的十幾個村莊都已經被扎維帝國接管了。見鬼的扎維帝國,如果他們多徵一個子兒的稅,這旅館就真的保不住了……”霍特先生煩躁地發著牢騷。 這時,扎辮子的客人從門口走了進來,把大包裹砰地往地板上一放:“呼,真是不平坦的旅途呢。來之前沒想到,西大陸還真混亂。” “誰說不是呢,先生!”霍特先生喜出望外地迎上去,忽然一愣,他在客人的短外套上看見一灘半乾的血跡。 “怎麼樣?有沒有說服力?”客人露出雪白的牙齒哈哈大笑,又從包裹中掏出一根又長又鋒利的牙齒,“喏,龍的牙齒,像不像?” “先生,您真是……”易動感情的霍特太太捂住臉,幾乎快哭出來。 霍特先生有點語無倫次,“是,太好了,先生,這遠遠在我們的期望之外了,先生。先生,您要先洗臉嗎?不不,您臉上的灰塵會更顯得真實呢,拜託您了先生,吉姆霍特正在他的房間裡,如果您現在就去閣樓告訴他的話……” 客人輕鬆地聳聳肩膀:“當然,我現在就去,誰也不願意這噁心的紅顏料在衣服上多留一分鐘,不是嗎?” 在霍特先生與太太殷切的眼神中,客人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吉姆霍特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屠龍者先生。”吉姆霍特打開門,裝出一副並不在意的表情,但這幾天來,他一直趴在窗口觀望,於是比父母更早知道客人歸來的消息。 “吉姆霍特。”客人開門見山地指著自己前襟上的一片暗紅,“瞧,龍的血!還有這個,龍的牙齒!” 男孩子的眼神被那根牙齒牢牢吸引了,伸出手從客人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白色利齒,試著用小手指觸摸鋒利的尖端,“哎呀!”他的手指被刺破了,連忙用嘴吮吸溢出的小血珠。 “正經八百龍的牙齒!小心不要被刺傷!哦,晚了……”客人說。 吉姆霍特把牙齒和受傷的手指藏在身後,梗著脖子:“可是我還不相信你殺掉了惡龍,除非晚上我再也看不到遠山的山頂,有龍吐出火焰。” “當然當然,吉姆霍特,我已經殺掉了惡龍,它怎麼還會再吐火呢?就算再看到火焰的顏色……也一定是其他東西吧。”客人有點無奈,聳了聳肩膀。 “告訴我你去波帝安做了些什麼,買賣了什麼貨物,又是怎樣殺掉了惡龍,這樣,我或許會相信一點點。”倔強的小男孩說道。 客人撓撓頭,“關於這個……我去波帝安的原因嘛,是有一群人,湊了一大筆錢,買我的一件東西,我偷偷跑到波帝安公國的波帝安城,賣出那件東西,然後自然就回來啦;至於怎樣殺掉惡龍,你知道,就是那樣咻咻咻,咚咚咚,刷刷刷,哎呀,就結束啦。”他用象聲詞給手中比劃的動作配音,笨拙地模仿惡龍中劍倒下的姿勢,然後擺了個趾高氣昂的樣子,顯示自己是屠龍的英雄。 “這樣不行!”吉姆霍特恨鐵不成鋼地跳著腳,“你得告訴我,惡龍發射了什麼魔法火焰,你又是用什麼武器,從哪裡刺入惡龍的心臟,騎士小說裡寫過,如果不從胸前逆鱗的縫隙裡深深刺入心臟,龍是不會死亡的……” “好吧好吧。”客人只能坐在男孩面前,手舞足蹈地編造著:“你看,惡龍噴出一大股熱烘烘的火焰,差一點就燒到我;但是我一跳起來,就跳到了他的背上,用劍,哦不是,用長槍刺中他的心臟。……等等,你說逆鱗在它的什麼部位來著?” 霍特夫婦在樓下側耳傾聽客人賣力的演說聲,不禁熱淚盈眶。 不知客人最終用什麼方式說服了小男孩,到晚餐時,吉姆霍特已經確信惡龍被消滅的事實,並告訴他的母親,就算在夜間再看到不尋常的景象,也不會因懼怕那是惡龍而整夜不敢睡眠了。母親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喜極而泣。 “吃肉,先生,多吃一點,當然還有酒!怎麼少得了氣泡酒呢?你一定得喝完這一杯……”霍特先生不知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就不斷給客人的酒杯中添滿金黃色的氣泡酒,直到好脾氣的客人因主人殷勤的勸酒而酩酊大醉,趴在餐桌上呼呼睡著為止。 “要不要把他挪到客房中去?”霍特太太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碟,問自己的丈夫。 霍特先生盯著鼾聲大起的客人,想了想,“還是算了,讓他在這裡睡吧,爬山渡河很辛苦的,還要應付吉姆霍特那無休無止的詢問……再說,看不到他笑容的時候,我就覺得還是不要靠近這位先生為好。” “好吧,親愛的,不知道你那種奇怪的直覺都是從何而來。”霍特太太給壁爐添了幾塊木柴,把起居室弄得暖暖和和的,“今夜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她拉著丈夫的臂膀,微笑著回到主人房間。 第二天上午,因宿醉而掛著一雙黑眼圈的客人吃完早飯,說必須結賬了,霍特先生依依不捨地幫他提著沉重的行囊,送到旅館門口,“先生。謝謝你。”手中攥著龍牙的吉姆霍特眼神閃亮地說。 “昨晚惡龍沒有出現吧?”客人蹲下來,問。 “沒有!”十二歲男孩咧嘴笑了。 “很好。”客人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爸爸有種難得的與生俱來的才能,而你,比他更有天賦,不要浪費你的天賦,找個時間,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吉姆霍特似懂非懂地盯著黑髮的客人,“好的……先生。” “我的名字叫西米昂,吉姆霍特。叫我西米昂。”客人站起身來,把大包裹背在肩頭,揉揉眉頭,“頭真的疼呢……喝酒還是不能過量……那麼,再見吧,霍特先生,太太。吉姆霍特。” “再見,先生。……西米昂。”男孩小心地叫出那個名字。 這就是十二議事主之一、暗殺者的精神領袖西米昂?龍昶在一次無足輕重的暗殺任務中受傷的故事,給傳說中的刺客之王身上添加傷痕的,是一條無辜的龍,和一個善意的謊言。無論吉姆霍特最終會成為霍特旅店的新主人,還是聞名於世的大魔法師,十二歲男孩在懂事之後,都將永遠銘記這個無聊的故事,一切無聊的世事都是如此流逝,直到有人揭開無聊底下不無聊的真實。

吉姆霍特與遠山的惡龍

“當然,先生。”霍特先生激動地搓著手,“儘管沒有客人,我太太還是每天打掃兩遍,床單也是新換的,枕頭裡的稻草是剛剛曬過的,保證清潔,先生。”

“你知道,我只待一個晚上罷了。”旅客把大大的行囊放在木地板上,坐下來,舒適的床墊讓他滿意地眯起眼睛。

霍特先生不住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回來的時候還會在我這裡過一夜,對吧先生?一看你的樣子,就是去波帝安公國做生意的大商人,自打扎維帝國打進來之後,新任女王陛下願她老人家身體健康封鎖了東北國境,從霍特村向北穿過吉蔡爾河,是偷渡去往波帝安最便捷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啦。”

客人不滿地嘟囔起來:“偷渡?這個詞我可不願意聽。”

“晚餐好了,先生。”霍特太太從樓梯口探出腦袋,及時解除了旅店主人說錯話的尷尬。

在飯桌上,客人對女主人的廚藝大加讚賞,顯得心情不錯,霍特先生偷偷鬆了一口氣。他十二歲的兒子吉姆霍特一邊心不在焉地用勺子舀起熱湯,一邊偷眼打量著新來的房客,“喝完你的湯,上床睡覺去!”霍特先生怕小兒子給客人帶來不快,瞪眼道。

“不不,他很可愛。”獨身旅客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吉姆霍特,先生。”顯得比同齡人矮小的男孩子怯生生地說,一雙黑眼睛不住在客人身上游走,好奇心讓他張開嘴巴,又在父親的怒視中把詢問嚥了回去。

“你好,吉姆霍特。如果你想問一個男人為什麼會留辮子,我的答案是:這是我故鄉的習俗,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客人攤開雙手,顯得有些無奈。

吉姆霍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客人古銅色的皮膚、笑嘻嘻的眼睛、雪白的牙齒和長長的辮子,在巴澤拉爾北部山區的小旅館裡長大,在西大陸局勢太平的時候,他見過各種各樣奇怪的旅客,唯獨沒見過這樣一個留著辮子的男人。

霍特先生啪地在兒子的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然後嘆口氣:“先生,這小子總是這樣,對什麼都感興趣,總是胡思亂想,胡說八道。這個春天以來,他一直對他母親說對面的山頂住著一條龍,每到半夜就會噴出火焰、發出巨大的吼聲,讓他整夜不敢睡覺。先生,您聽聽,一條龍!”

客人端起酒杯,沉吟道:“從理論上來說,龍是一種害羞的動物呢,它們很少在人類聚集區築巢,更別說在夜裡吼叫了,而且以人類的元素敏感度,根本沒辦法隔這麼遠距離看到龍的吐息……或許你看到的是其他東西呢,吉姆霍特。”

“當然,先生,一條龍!”霍特先生一拍桌子,“我就說不該給他買那些該死的騎士小說,哼,一條龍!”

吉姆霍特放下勺子,倔強地強調:“那是一條惡龍!只要親眼看一眼,你一定會相信的,那種黃色中帶著綠色的邪惡火焰!”

“兩個晚上。”霍特先生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整整兩個晚上,我和你母親守在閣樓的窗前,跟你一塊等待你想象中的該死的惡龍出現,但是結果呢?吉姆霍特先生,整整兩個晚上!”

“你們看不見,又不是我的錯!”吉姆霍特把勺子丟進湯盤,憤怒地大叫一聲,蹬蹬蹬跑出起居室,消失在樓梯邊。

“很有意思的小男孩。”客人喝了一口氣泡酒,評價道。

這時,霍特太太謹慎地抬頭看看樓梯,確保兒子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惡狠狠地瞪著自己的丈夫;“知道了知道了,”霍特先生低聲嘟囔著,面向新來的旅客,漲紅了臉,“那個,先生,有一件事……”

“什麼?”客人放下酒杯,打了個愜意的嗝。

“……我跟我太太一直在商量,如果有好心的旅客出現的話,就算豁出臉皮,也得求他幫助我們做一件事情……這不,三個月了,只有您光臨我們的旅館,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霍特先生吞吞吐吐地說。

“說說看。”好脾氣的客人答道。

“是這樣。我和太太希望您告訴吉姆霍特,您是一位屠龍的戰士。”霍特先生小心翼翼偷眼瞧著對方,沒在客人臉上看到太過憤怒的表情,於是繼續說:“您要到波帝安公國去幾天,銷售商品,帶回貨物,沒錯吧?您回來的時候,請務必再在我們的旅館渡過一個晚上,但是請放心,完全免費的,包括伙食……請您告訴吉姆霍特,在這幾天時間內,您已經去到那座山頂,將那頭打擾他睡眠的惡龍除掉了。”

“就這樣?”客人想了想,問。

“就這樣,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您真是幫了大忙了,聖公會的牧師先生說,這只是小小的青春期幻覺而已,只要方法正確,是完全可以治療的。但要我們撒謊的話,吉姆霍特那個聰明的混小子肯定不會相信……”霍特先生為難地搓著手,“如果您需要報酬,當然,您是一個商人,報酬是理所應當的,可我們現在沒有什麼儲蓄,一個金幣的話……”

客人爽朗地笑了:“我答應了,這沒什麼,只是個善意的謊言罷了,再說我反正要從波帝安‘偷渡’回來,請替我保留那個整潔的房間吧,沒什麼是比新曬過的稻草枕頭更好的酬勞了。”

霍特太太捂住臉,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霍特先生站起來,又坐下去,手足無措地說:“當然,當然,先生。如果那孩子能夠康復,二樓那間房間永遠為您留著,我是說,永遠……”

晚餐結束後,客人踩著嘎嘎作響的樓梯,來到頂樓的小房間,敲了敲門。

“請進。”吉姆霍特打開了門,看到留辮子的客人,顯得有些意外。

“是這樣,”客人醞釀了一下語言,“我是一個很厲害的屠龍者,明天一早,我就爬上遠方的那座山,把那頭噴火的龍消滅掉。”

吉姆霍特狐疑地歪著頭:“真的?你看起來不像一個強大的傢伙,更像一個揹著大包裹走遍大陸的投機商人,……先生。”

客人抹一把頭上的冷汗,“不不,我說真的,跑來跑去只是我的副業,殺掉厲害的東西才是我的職業呢……”

“這一定是我父母的謊言。”吉姆霍特敏銳地指出了真相,“我不會相信你們的,除非你帶著龍身上的一部分回來給我看。”

“好的好的,龍的一部分。”客人只能先胡亂答應著。

孩子用毫無信賴可言的眼光瞟了他一眼,道了聲晚安,關上房門。

第二天一早,客人就揹著他的大包裹離開霍特先生的家庭旅館,穿過吉蔡爾河,進入波帝安公國的國境。

這一去,就是整整五天。霍特先生和太太守著冷冷清清的旅館,胡亂猜測著旅客的去向,“他會不會再不回來了?”霍特太太擔心道,“我聽說,從這裡往西六十哩,還有一個地方可以穿越國境,你說他會不會……”

“都是這時局啊!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到頭呢?今天隔壁村子裡來了一位騎著馬的治安官,宣佈臨近的十幾個村莊都已經被扎維帝國接管了。見鬼的扎維帝國,如果他們多徵一個子兒的稅,這旅館就真的保不住了……”霍特先生煩躁地發著牢騷。

這時,扎辮子的客人從門口走了進來,把大包裹砰地往地板上一放:“呼,真是不平坦的旅途呢。來之前沒想到,西大陸還真混亂。”

“誰說不是呢,先生!”霍特先生喜出望外地迎上去,忽然一愣,他在客人的短外套上看見一灘半乾的血跡。

“怎麼樣?有沒有說服力?”客人露出雪白的牙齒哈哈大笑,又從包裹中掏出一根又長又鋒利的牙齒,“喏,龍的牙齒,像不像?”

“先生,您真是……”易動感情的霍特太太捂住臉,幾乎快哭出來。

霍特先生有點語無倫次,“是,太好了,先生,這遠遠在我們的期望之外了,先生。先生,您要先洗臉嗎?不不,您臉上的灰塵會更顯得真實呢,拜託您了先生,吉姆霍特正在他的房間裡,如果您現在就去閣樓告訴他的話……”

客人輕鬆地聳聳肩膀:“當然,我現在就去,誰也不願意這噁心的紅顏料在衣服上多留一分鐘,不是嗎?”

在霍特先生與太太殷切的眼神中,客人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吉姆霍特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屠龍者先生。”吉姆霍特打開門,裝出一副並不在意的表情,但這幾天來,他一直趴在窗口觀望,於是比父母更早知道客人歸來的消息。

“吉姆霍特。”客人開門見山地指著自己前襟上的一片暗紅,“瞧,龍的血!還有這個,龍的牙齒!”

男孩子的眼神被那根牙齒牢牢吸引了,伸出手從客人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白色利齒,試著用小手指觸摸鋒利的尖端,“哎呀!”他的手指被刺破了,連忙用嘴吮吸溢出的小血珠。

“正經八百龍的牙齒!小心不要被刺傷!哦,晚了……”客人說。

吉姆霍特把牙齒和受傷的手指藏在身後,梗著脖子:“可是我還不相信你殺掉了惡龍,除非晚上我再也看不到遠山的山頂,有龍吐出火焰。”

“當然當然,吉姆霍特,我已經殺掉了惡龍,它怎麼還會再吐火呢?就算再看到火焰的顏色……也一定是其他東西吧。”客人有點無奈,聳了聳肩膀。

“告訴我你去波帝安做了些什麼,買賣了什麼貨物,又是怎樣殺掉了惡龍,這樣,我或許會相信一點點。”倔強的小男孩說道。

客人撓撓頭,“關於這個……我去波帝安的原因嘛,是有一群人,湊了一大筆錢,買我的一件東西,我偷偷跑到波帝安公國的波帝安城,賣出那件東西,然後自然就回來啦;至於怎樣殺掉惡龍,你知道,就是那樣咻咻咻,咚咚咚,刷刷刷,哎呀,就結束啦。”他用象聲詞給手中比劃的動作配音,笨拙地模仿惡龍中劍倒下的姿勢,然後擺了個趾高氣昂的樣子,顯示自己是屠龍的英雄。

“這樣不行!”吉姆霍特恨鐵不成鋼地跳著腳,“你得告訴我,惡龍發射了什麼魔法火焰,你又是用什麼武器,從哪裡刺入惡龍的心臟,騎士小說裡寫過,如果不從胸前逆鱗的縫隙裡深深刺入心臟,龍是不會死亡的……”

“好吧好吧。”客人只能坐在男孩面前,手舞足蹈地編造著:“你看,惡龍噴出一大股熱烘烘的火焰,差一點就燒到我;但是我一跳起來,就跳到了他的背上,用劍,哦不是,用長槍刺中他的心臟。……等等,你說逆鱗在它的什麼部位來著?”

霍特夫婦在樓下側耳傾聽客人賣力的演說聲,不禁熱淚盈眶。

不知客人最終用什麼方式說服了小男孩,到晚餐時,吉姆霍特已經確信惡龍被消滅的事實,並告訴他的母親,就算在夜間再看到不尋常的景象,也不會因懼怕那是惡龍而整夜不敢睡眠了。母親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喜極而泣。

“吃肉,先生,多吃一點,當然還有酒!怎麼少得了氣泡酒呢?你一定得喝完這一杯……”霍特先生不知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就不斷給客人的酒杯中添滿金黃色的氣泡酒,直到好脾氣的客人因主人殷勤的勸酒而酩酊大醉,趴在餐桌上呼呼睡著為止。

“要不要把他挪到客房中去?”霍特太太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碟,問自己的丈夫。

霍特先生盯著鼾聲大起的客人,想了想,“還是算了,讓他在這裡睡吧,爬山渡河很辛苦的,還要應付吉姆霍特那無休無止的詢問……再說,看不到他笑容的時候,我就覺得還是不要靠近這位先生為好。”

“好吧,親愛的,不知道你那種奇怪的直覺都是從何而來。”霍特太太給壁爐添了幾塊木柴,把起居室弄得暖暖和和的,“今夜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她拉著丈夫的臂膀,微笑著回到主人房間。

第二天上午,因宿醉而掛著一雙黑眼圈的客人吃完早飯,說必須結賬了,霍特先生依依不捨地幫他提著沉重的行囊,送到旅館門口,“先生。謝謝你。”手中攥著龍牙的吉姆霍特眼神閃亮地說。

“昨晚惡龍沒有出現吧?”客人蹲下來,問。

“沒有!”十二歲男孩咧嘴笑了。

“很好。”客人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爸爸有種難得的與生俱來的才能,而你,比他更有天賦,不要浪費你的天賦,找個時間,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吉姆霍特似懂非懂地盯著黑髮的客人,“好的……先生。”

“我的名字叫西米昂,吉姆霍特。叫我西米昂。”客人站起身來,把大包裹背在肩頭,揉揉眉頭,“頭真的疼呢……喝酒還是不能過量……那麼,再見吧,霍特先生,太太。吉姆霍特。”

“再見,先生。……西米昂。”男孩小心地叫出那個名字。

這就是十二議事主之一、暗殺者的精神領袖西米昂?龍昶在一次無足輕重的暗殺任務中受傷的故事,給傳說中的刺客之王身上添加傷痕的,是一條無辜的龍,和一個善意的謊言。無論吉姆霍特最終會成為霍特旅店的新主人,還是聞名於世的大魔法師,十二歲男孩在懂事之後,都將永遠銘記這個無聊的故事,一切無聊的世事都是如此流逝,直到有人揭開無聊底下不無聊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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