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秋葵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她站起身,稍微鬆開緊蹙的眉頭,準備上床休息。研究幽冥蛉之解固然重要,不過明晚還有一場
她吹熄了燈,和著連綿雨聲,更衣靜臥。隱隱約約總覺得——那紙上的字跡看到後來好像變得淡了。但也許是錯覺吧。她心道。哪裡有這樣的事。
一夜無夢,直到天色將曉,她在屋簷一點滴水聲中醒來——雨已停了,那叮咚殘珠只襯得這拂曉越發沉寂。
天色依舊沉黑。秋葵坐起來,稍許吐納氣息,忽遠遠望見桌上好似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地發出些熒光來。她心覺蹊蹺,摸黑走近去——卻是那紙不曾疊攏的幽冥蛉配方。
她依稀意識到什麼,撥亮了燈。泛黃紙捲上一片空白,昨日那一個個字跡竟都如化入風塵,此際已是無影無痕。若不是昨晚已見著了變淡的跡象,只怕她要大覺詭異難信,不過現在,她猜知定是沈鳳鳴故弄的什麼玄虛,多半是成字時蘸用的墨料大有奇處。
她想起方才夜暗之中見到的熒光,當下裡又將燈捻熄了。果然,這紙上還用別的墨物——或是熒粉——先寫過一層。這字跡在燈火日光之下都不顯形,唯有這般沉黑之中,才能現出隱隱約約的光亮。
細細再看,她心中卻一動:那並非字跡,而是熒熒而現的一小段琴譜。而這一小段琴譜——卻分明很熟悉。
何止熟悉,簡直是太熟悉了。這幾乎是師父教自己的第一首曲子。許多年以來,她始終不知道師父要自己牢記這首《暮江吟》究竟是何含義,直到那一次回到泠音門,她在師父的遺物之中偶然找見了那片關於自己生辰的記錄。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曲子的最末兩句,就是這麼唱的。
今年的九月初三已過了——就在抵達嶽州的那一天。沈鳳鳴大約並不知道她的生辰,白天忙著和歐陽信聯絡黑竹人手,晚上又一直在與風慶愷商談,半句話也沒與她多說。她並不在意此事,甚至慶幸沈鳳鳴不知道,免得又來糾纏不休,不過那天夜裡,她還是獨自許了心願——未有其它,不過是盼雙琴之徵順利平安而已。於她來說,今年到底有點特別——這是她尋到那片記錄之後的第一個生辰。
——卻原來,他是知道的?
天色漸亮,晨光照穿窗格,熒色也不復再見端倪。木釵如此隨意地橫置桌上,沒人看得出釵頭中還藏著那一雙露一般的珍珠,月一般的珥弓。她想起沈鳳鳴臨去時說,“到現在才給你,是晚了點。”他說的莫非——並不是那一紙幽冥蛉的配方?
她將木釵重又拿過。沈鳳鳴將這禮物給得這般輾轉,是擔心她不肯受下?
也許吧。她伸手旋開釵頭。也許倘若他當面送來這一件禮物,她會不假思索拒絕了他。她取出那雙珍珠耳環,抑著一絲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足以自輕的羞赧,坐到鏡前,一隻一隻戴起。她很少佩戴飾物,可這對耳環玲瓏可愛,將她冷峻的神氣溫柔了許多。她怔怔望了許久,彷彿有點不認識自己,末了,忽然驚覺起來。
我在胡亂想些什麼。這雙耳環看上去雖然沒有木釵那般年代久遠,但也非嶄新,怎麼可能是要送我的。若真是要送我,以他的性子,豈會這般拐彎抹角?
她慌亂地將耳環除下,匆匆回到桌前,將之復回原位。紙卷還在桌上——與木釵一樣,紙卷也非常、非常舊了,若不是足夠厚韌,怕是早已散碎;而那些疑似熒粉的筆墨——不錯,在知曉上面繪有熒粉的情形之下再以手相觸,她能感覺到一些細微的不平,但回憶方才黑暗之中,它們的光澤也十分黯淡,彷彿也早經過了難以想象的時光,已然脫落、殘損——曲譜留在紙上應該很久很久了——無論繪下它的是不是沈鳳鳴,至少它絕不是最近繪下的,也就當然不是為了她而繪下的。
她放下它,起身走去,推開西窗。是啊,今天畢竟已是九月初十了。她在心中自笑。沒有人會在九月初十,才將九月初三的禮物送到。不過是巧合——這紙卷之上的曲譜,釵頭之中的珍珠,不過是多年以前另一個人的一番關聯,與我沒有半分幹係。說不定——沈鳳鳴也沒發現這紙上還有熒粉?說不定,他忘記了釵頭裡還有別的東西?
她倚在窗頭。天色白茫茫的,有點淡淡的雨霧,竟讓人覺出一絲心亂,一絲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