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什麼樣的黃昏,多年以後,可能不會有人記得。

行行·小羊毛·2,595·2026/3/27

黃昏落入了黑夜,湘水、澬水上的廝殺之聲越發震耳,遠遠聽著,如眾人在齊唱著輓歌。 關非故十指皆赤,赤的是敵人的血。 他指甲中藏有毒物,沈鳳鳴有“魔血”傍身,更吸入過可解百毒的純陰之血,毒物對他效用極弱,可歐陽信已然委頓一旁。 謝峰德放出來之後,關非故曾從他口中打聽來一些“陰陽易位”的機要,知道闌珊以形面之惑為核的心法在昏暗之中效用大是減弱,是以天愈黑,他忌憚愈少,漸漸放手用出殺招。縱是“一源”再有厲害禁法,便似三支之會上的“虛無之鏡”這等反噬之術,沒了光亮,他料想沈鳳鳴根本難以施行。 沈鳳鳴如何不知處境艱難,可用之招式的確越來越少了。不過,“陰陽易位”,終須有陽亦有陰,不會叫他走投無路。 陰陽易位心法總分六篇,是為青絲之舞、赤袖之舞、墨雲之舞、白夜之舞、黃泉之舞,以及末篇“萬般皆散”。其中“白夜之舞”便是專為黑暗之境而設。若說平日裡的形之惑,是在光中造出了黑影以成其幻,那麼“白夜之舞”就要在黑暗中造出了光。 徹底的黑天很少碰到,而且,“白夜之舞”限制甚多,所以,這一篇中的招式,原本極少有機會致用。但今天不同——前晚落過大雨,今日一整日都是陰沉沉的天,入夜更是星月皆無——陰陽易位最無力的是半明半暗的光景,卻不是現在。 沈鳳鳴尋了空隙躍後丈餘,伸手及懷,摸到一瓶赤蠍粉。這原是他為程方愈準備的——當然不是想用這毒粉讓他癢上一癢便罷。此種赤蠍原本生長於炎火之山,體內多含硫磺類物,煉蠱研粉過程之中又有特殊處理之法,是以粉末另有一奇處:易燃。 他原希望——要程方愈也試一試似那十八年前般烈火灼身的滋味。赤蠍粉倘大量附上了身,可沒那麼容易擺脫,只要有一星火光,便足以讓他身陷火海。 此際雖然尋程方愈之仇已不可得,但赤蠍粉無疑還可以在這夜裡造出光亮。沈鳳鳴暗自將左手數指在藥瓶之中蘸了一蘸,以食指在短匕刀身上迅速一劃——熱力輕易地將火花擦了起來,一滴火苗隨即立於了指尖之上。 火灼的痛感並不十分強烈,與赤蠍粉的奇癢之感稍許抵消,還可忍受。關非故的掌風堪堪追到跟前,他在黑暗之中原是眼耳並用,火光忽起,他眼目一爍,手下竟頓了一頓。 那火苗隨即飄搖,似靈火般舞動起來,殘光未消,新光又起,入了眼底如幻化成了圖案畫卷,遠近難辨,沈鳳鳴的灰色身形潛藏在這光影之中,也如化了鬼魅,待關非故再第二掌跟上,竟打了個空,細看之下,彼處的火光已然消失,顯見適才所見不過是殘光殘影。 他立時已知內中關鍵。此時要與沈鳳鳴比拼這對光影的駕馭,強猜他的身法去向,怕是以己之短對了敵之長處,他當下裡乾脆閉上眼睛,只以一雙耳朵聽風辨他所在。哪裡料得一將心意都放在了聽覺之上,卻又覺出哪裡有些不對。 一種奇怪的低鳴聲充斥了耳鼓,完全掩住了他的判斷。 這是……魔音!? 關非故省悟過來,猛地又睜開眼睛。目視之光,耳聞之音——三支這二者都非關非故所長,自是唯有任沈鳳鳴掌控。魔音本應附著在樂曲之上,但亦可——是其他任何一種聲音。若是他不將全數心意專注在耳力之上,或是內力稍遜,只怕也無法聽見,可此際——這聲響偏就是令自己無法聽風辨器。 這擾亂自己聽覺的魔音,也許是從湘水那邊交戰之地傳來——雖然眼下因為距離之故,琴聲未必能清晰傳至此地,可是附於琴聲之上的魔音,其穿透之力卻比樂音本身更強;也或許——這聲響根本就出自沈鳳鳴?若他以喉間發出極低的噪聲,魔音依附其上,傷不了人卻也足以擾亂敵人的聽覺。 關非故自在心中猜測設計,略作靜止,沈鳳鳴也便緩下火光之形,口唇之中,微微氣喘。“白夜之舞”多是身法,用來傷人的並非這一篇幻術本身,只不過對手判斷錯誤或心神恍惚之際,任何殺招都更易得手罷了。難就難在關非故亦懂得幻術,絕非易與,他雖封住了對手的耳目,可消耗極大,自知只能維持短時。更不要說方才已經受了關非故掌力之傷,強撐至這天色全黑,內力只怕很快難繼。 他只寄希望於對手比他更為著急,便會生出急躁,露出破綻。湘水之戰已開始多時,縱然關非故不在意幻生界那些徒子徒孫的死活,總也要在意自己的親子親孫,希圖早些返去。 “怎麼?”他有意出言挑釁,戲謔道:“找不著我?” 快行與掌風都不曾令火焰熄滅,此時它靜止著,在暗夜之中看去,有種別樣的奇詭。關非故如何不知這一掌出去多半仍要落空,可究竟不願久戰,當下裡仗著內功深湛,暗凝一口氣,還是向光影交錯之處連番擊出數掌。 沈鳳鳴在荷荷掌風之間穿閃,這一次覺到了四面八方已皆是重壓。他咬了咬牙,食指微動,火光流向其餘數指,遇著赤蠍粉,“嗤嗤”一支支都點燃起來。數道光亮愈發交相錯亂,隨著他的行走四下游動,就像幼童在暗夜揮動起煙花,流光溢彩。 迷離惛惚之中,關非故似乎身處火光之圍,早已無計得知沈鳳鳴的位置——他的掌力越發向四面八方擊出。這般打法固然氣勢極強,但露出破綻的機會反而多了。沈鳳鳴晃動白夜之光,覓著縫隙,悄然已掩至關非故身後,那匕首抬起,向他頸上破綻之處刺落。 “呲”的一聲,脖頸卻忽然轉動——匕首在關非故後頸上劃開一道長長的橫痕。血色還未及濺溼了利刃的脊背,沈鳳鳴已覺一股巨大的陰冷之氣逼近了自己。 他心頭一跳——關非故不知何時已迴轉了身來,那雙掌此時正全力齊出,擊向自己胸口。他忙收起匕首,向後疾退,這一霎時他忽頓悟起關非故掌上陰寒之氣與朱雀、君黎師徒的寒性內勁路數完全不同,似乎是冰蟾之屬的寒毒之凝,並非全然是經修煉而得的內力。可那又如何——掌力如冰川傾崩,全力湧來,自他胸口侵入身體,將他重重向後擊出。沈鳳鳴一個灰色的身影忽然就在赤蠍粉的照亮之下現出形來,像鬼魅被鏡子照出了模樣。 他在跌落的瞬間明白過來——關非故那些破綻,原來不過是有意露出。必是他自知無法尋到自己的蹤跡,便作出情急之下胡亂出掌之相,以後頸的空門誘他近身。可笑誘敵本是自己常用的伎倆,這一次卻竟反著了對手的道。 他跌落於這江邊泥濘,呼吸已艱。左手的火苗被溼潤擰去,右手的匕首陷落進淤泥灘塗,劇痛與惡寒一絲絲侵蝕去他的內息與神智——這場苦戰其實自己一直落在下風,藉著幻術的百般花巧,到最後,還是敗了。 “沈教主還有什麼話說?”關非故抹了一把頸後的血,這一刀顯然只傷到了他的皮肉。 沈鳳鳴有幾分收不住自己的心智,只覺神識渙散非常,彷彿下一瞬就要離體而去。他抽著最後幾分氣息冷笑,“你以為——我死了,你的幻生界自此能得安寧?你就是沒單疾泉聰明……” “臨死還不忘挑撥離間!”關非故輕易看穿了他的圖謀,“只要殺了你,我關非故又怕過誰!” 他再不欲多言,抬起一掌,便向沈鳳鳴頭頂擊下。

黃昏落入了黑夜,湘水、澬水上的廝殺之聲越發震耳,遠遠聽著,如眾人在齊唱著輓歌。

關非故十指皆赤,赤的是敵人的血。

他指甲中藏有毒物,沈鳳鳴有“魔血”傍身,更吸入過可解百毒的純陰之血,毒物對他效用極弱,可歐陽信已然委頓一旁。

謝峰德放出來之後,關非故曾從他口中打聽來一些“陰陽易位”的機要,知道闌珊以形面之惑為核的心法在昏暗之中效用大是減弱,是以天愈黑,他忌憚愈少,漸漸放手用出殺招。縱是“一源”再有厲害禁法,便似三支之會上的“虛無之鏡”這等反噬之術,沒了光亮,他料想沈鳳鳴根本難以施行。

沈鳳鳴如何不知處境艱難,可用之招式的確越來越少了。不過,“陰陽易位”,終須有陽亦有陰,不會叫他走投無路。

陰陽易位心法總分六篇,是為青絲之舞、赤袖之舞、墨雲之舞、白夜之舞、黃泉之舞,以及末篇“萬般皆散”。其中“白夜之舞”便是專為黑暗之境而設。若說平日裡的形之惑,是在光中造出了黑影以成其幻,那麼“白夜之舞”就要在黑暗中造出了光。

徹底的黑天很少碰到,而且,“白夜之舞”限制甚多,所以,這一篇中的招式,原本極少有機會致用。但今天不同——前晚落過大雨,今日一整日都是陰沉沉的天,入夜更是星月皆無——陰陽易位最無力的是半明半暗的光景,卻不是現在。

沈鳳鳴尋了空隙躍後丈餘,伸手及懷,摸到一瓶赤蠍粉。這原是他為程方愈準備的——當然不是想用這毒粉讓他癢上一癢便罷。此種赤蠍原本生長於炎火之山,體內多含硫磺類物,煉蠱研粉過程之中又有特殊處理之法,是以粉末另有一奇處:易燃。

他原希望——要程方愈也試一試似那十八年前般烈火灼身的滋味。赤蠍粉倘大量附上了身,可沒那麼容易擺脫,只要有一星火光,便足以讓他身陷火海。

此際雖然尋程方愈之仇已不可得,但赤蠍粉無疑還可以在這夜裡造出光亮。沈鳳鳴暗自將左手數指在藥瓶之中蘸了一蘸,以食指在短匕刀身上迅速一劃——熱力輕易地將火花擦了起來,一滴火苗隨即立於了指尖之上。

火灼的痛感並不十分強烈,與赤蠍粉的奇癢之感稍許抵消,還可忍受。關非故的掌風堪堪追到跟前,他在黑暗之中原是眼耳並用,火光忽起,他眼目一爍,手下竟頓了一頓。

那火苗隨即飄搖,似靈火般舞動起來,殘光未消,新光又起,入了眼底如幻化成了圖案畫卷,遠近難辨,沈鳳鳴的灰色身形潛藏在這光影之中,也如化了鬼魅,待關非故再第二掌跟上,竟打了個空,細看之下,彼處的火光已然消失,顯見適才所見不過是殘光殘影。

他立時已知內中關鍵。此時要與沈鳳鳴比拼這對光影的駕馭,強猜他的身法去向,怕是以己之短對了敵之長處,他當下裡乾脆閉上眼睛,只以一雙耳朵聽風辨他所在。哪裡料得一將心意都放在了聽覺之上,卻又覺出哪裡有些不對。

一種奇怪的低鳴聲充斥了耳鼓,完全掩住了他的判斷。

這是……魔音!?

關非故省悟過來,猛地又睜開眼睛。目視之光,耳聞之音——三支這二者都非關非故所長,自是唯有任沈鳳鳴掌控。魔音本應附著在樂曲之上,但亦可——是其他任何一種聲音。若是他不將全數心意專注在耳力之上,或是內力稍遜,只怕也無法聽見,可此際——這聲響偏就是令自己無法聽風辨器。

這擾亂自己聽覺的魔音,也許是從湘水那邊交戰之地傳來——雖然眼下因為距離之故,琴聲未必能清晰傳至此地,可是附於琴聲之上的魔音,其穿透之力卻比樂音本身更強;也或許——這聲響根本就出自沈鳳鳴?若他以喉間發出極低的噪聲,魔音依附其上,傷不了人卻也足以擾亂敵人的聽覺。

關非故自在心中猜測設計,略作靜止,沈鳳鳴也便緩下火光之形,口唇之中,微微氣喘。“白夜之舞”多是身法,用來傷人的並非這一篇幻術本身,只不過對手判斷錯誤或心神恍惚之際,任何殺招都更易得手罷了。難就難在關非故亦懂得幻術,絕非易與,他雖封住了對手的耳目,可消耗極大,自知只能維持短時。更不要說方才已經受了關非故掌力之傷,強撐至這天色全黑,內力只怕很快難繼。

他只寄希望於對手比他更為著急,便會生出急躁,露出破綻。湘水之戰已開始多時,縱然關非故不在意幻生界那些徒子徒孫的死活,總也要在意自己的親子親孫,希圖早些返去。

“怎麼?”他有意出言挑釁,戲謔道:“找不著我?”

快行與掌風都不曾令火焰熄滅,此時它靜止著,在暗夜之中看去,有種別樣的奇詭。關非故如何不知這一掌出去多半仍要落空,可究竟不願久戰,當下裡仗著內功深湛,暗凝一口氣,還是向光影交錯之處連番擊出數掌。

沈鳳鳴在荷荷掌風之間穿閃,這一次覺到了四面八方已皆是重壓。他咬了咬牙,食指微動,火光流向其餘數指,遇著赤蠍粉,“嗤嗤”一支支都點燃起來。數道光亮愈發交相錯亂,隨著他的行走四下游動,就像幼童在暗夜揮動起煙花,流光溢彩。

迷離惛惚之中,關非故似乎身處火光之圍,早已無計得知沈鳳鳴的位置——他的掌力越發向四面八方擊出。這般打法固然氣勢極強,但露出破綻的機會反而多了。沈鳳鳴晃動白夜之光,覓著縫隙,悄然已掩至關非故身後,那匕首抬起,向他頸上破綻之處刺落。

“呲”的一聲,脖頸卻忽然轉動——匕首在關非故後頸上劃開一道長長的橫痕。血色還未及濺溼了利刃的脊背,沈鳳鳴已覺一股巨大的陰冷之氣逼近了自己。

他心頭一跳——關非故不知何時已迴轉了身來,那雙掌此時正全力齊出,擊向自己胸口。他忙收起匕首,向後疾退,這一霎時他忽頓悟起關非故掌上陰寒之氣與朱雀、君黎師徒的寒性內勁路數完全不同,似乎是冰蟾之屬的寒毒之凝,並非全然是經修煉而得的內力。可那又如何——掌力如冰川傾崩,全力湧來,自他胸口侵入身體,將他重重向後擊出。沈鳳鳴一個灰色的身影忽然就在赤蠍粉的照亮之下現出形來,像鬼魅被鏡子照出了模樣。

他在跌落的瞬間明白過來——關非故那些破綻,原來不過是有意露出。必是他自知無法尋到自己的蹤跡,便作出情急之下胡亂出掌之相,以後頸的空門誘他近身。可笑誘敵本是自己常用的伎倆,這一次卻竟反著了對手的道。

他跌落於這江邊泥濘,呼吸已艱。左手的火苗被溼潤擰去,右手的匕首陷落進淤泥灘塗,劇痛與惡寒一絲絲侵蝕去他的內息與神智——這場苦戰其實自己一直落在下風,藉著幻術的百般花巧,到最後,還是敗了。

“沈教主還有什麼話說?”關非故抹了一把頸後的血,這一刀顯然只傷到了他的皮肉。

沈鳳鳴有幾分收不住自己的心智,只覺神識渙散非常,彷彿下一瞬就要離體而去。他抽著最後幾分氣息冷笑,“你以為——我死了,你的幻生界自此能得安寧?你就是沒單疾泉聰明……”

“臨死還不忘挑撥離間!”關非故輕易看穿了他的圖謀,“只要殺了你,我關非故又怕過誰!”

他再不欲多言,抬起一掌,便向沈鳳鳴頭頂擊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