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這一趟,算是發散去了沈鳳鳴幾絲過度的意興。再出現在內城裡的時候,就顯得沉定了些。

行行·小羊毛·2,131·2026/3/27

夏琰這幾日已經把禁城雙司防務都摸看得差不多,今日因著朱雀府上有客,便沒有外出。客人卻是個女客,一來就進了秋葵房裡,他不便進去,只在廳裡等著,約摸一個多時辰才見出來,沈鳳鳴便是此時將將到了府邸門口的。 正見夏琰送客人出來,他也不急打招呼,便讓到一旁。那女客與他點首為謝,照面之下,沈鳳鳴微微一怔:她怎會來這裡? 女客似未認出他,與夏琰在府外駐足,又說了幾句。沈鳳鳴也不甘冷清,便與府守打聽:“那位夫人,她來朱大人府上做什麼?” 府守倒也認得他,便答道:“是朱大人請來給秋姑娘瞧內傷。” “給——秋葵瞧內傷?”沈鳳鳴大是皺眉,恰夏琰送完了客回來,他立時迎過去,老實不客氣便問:“那邵夫人——來看秋葵內傷的?” 夏琰眉上便挑了一挑,“你認得邵夫人?” “我當然認得。”沈鳳鳴邊說邊徑自與他進了府中,“她是大夫?還是江湖行家?秋葵眼下情形,我都沒想到辦法,她能想得到?你們讓人給秋葵瞧內傷,是不是該先問過了我?” 正問得一疊連聲,朱雀亦出到了前廳,一目已見沈鳳鳴,“你怎麼來了?”他雙目微微眯起,“我今日沒叫你來。” “我……有點事與秋葵說。”沈鳳鳴聽出他不似十分歡迎的口氣,“一時想起,冒失來了,看起來——來的不是時候?” 朱雀早見他今日裝束與往日不同,哪裡信他什麼一時起意冒失前來,只當他有意置扮好了來見秋葵。但面上的不豫卻也收斂起來,語調不高不低:“什麼事,你先與我說。” 沈鳳鳴一腔歡喜被朱雀冷冷攔了一道,也沒壓了興,反而笑道:“過些日子我有個宴局,我想帶秋葵同去。” 朱雀蹙眉,“什麼宴局?黑竹的,雲夢的,或者——都不是,便是你沈鳳鳴的局?” 他言語中彷彿有所指,沈鳳鳴卻也不以為意,道:“若真要算,該是雲夢的。可莫說秋葵是雲夢的人,就算不是——我總也想帶她一道……” 朱雀冷哼了一聲,沈鳳鳴只道他又要說出什麼來,卻聽他道:“她只消肯,我便由得她。”又與夏琰使個眼色,“你去看看,秋葵那若是好了,叫她出來。今日事多,說完了早點走!” 沈鳳鳴立時咧了嘴,“朱大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話雖如此,他卻也沒忘了邵夫人的事,總覺頗多蹊蹺。他認得邵夫人,還是正月初一早上,陪了當時尚在臨安的夏錚夫人陳容容去廟裡上香,見得她與這位官家夫人同路而去,甚是交好的樣子,卻從未知她的確切身份,更想不到她竟能被朱雀突然到訪帶了戒備——他大概也並不希望沈鳳鳴覺到此舉中那些對他的不信任。 等著秋葵的這點時間因此事變得煩躁起來。他實想不出邵夫人何方神聖——如果連自己、連朱雀都沒有辦法,什麼樣人又能有辦法? 只是,一見了秋葵出來,他面上又勾起笑來。秋葵卻與他恰恰相反,一見了他這身衣衫,大愕之下,目光忽就放不直了,曲彎跳閃,好像一下少去十萬分底氣,心都似拔到了喉嚨裡,聲都發不出。 “你們說吧,我還有事。”夏琰拋下一句,便待先走,被沈鳳鳴一把拉住,“先別急著走,我有事與你商量。” 夏琰只好停了,目光掃過廳中,見首尾眾人已識趣退走,方道:“說。” 沈鳳鳴便半靠在几上,“是‘歸寧宴’的事兒。十月十五——你和秋葵都與我同去吧。” 雖是與夏琰說著,他眼角卻瞥著秋葵。秋葵只站在遠邊,沒看他也沒看夏琰,一聲不出。 他收回目光至夏琰,“我想放在厚土堂。” “厚土堂?”夏琰這回蹙眉,“你要請婁千杉請宋客,我也不攔你,定要我去也無不可——可放在黑竹總舵?” “他們三個人的身份你也曉得。”沈鳳鳴說得不動聲色,“本來就與黑竹脫不了幹係,那個總舵,他們遲早也是要來的。與其你另找機會再叫他們來,不如……” 夏琰斜裡覷了秋葵一眼,心裡忖了忖,稍呡了呡唇方點頭道:“也無不可。只要總舵沒什麼閒人在。”又問:“厚土堂眼下怎麼樣了?” “內裡的機關土木都畢了,只剩了——外圍的那道——自大門直越到後牆的弦網……你最曉得,是個精細活——我是不懂那般繁複的陣法,地下樁埋好之後,就暫且叫他們停了,等你去了再說,否則莫說造得不對,多半還有危險。就連帶著,整個中樞也差這最後一根機線,牽上了整個才全。”沈鳳鳴說著頓了一頓,“不過也正好,你且放心,我交代過了,離十五還有些日子,除這之外都能妥帖了。然後就叫人都撤了,那天只我們幾個過去,只是可惜——本來,怎麼也叫宋家那兩個給這‘無窮’陣試試手,開開光。眼下只算他們走運。” 新總舵機關佈陣夏琰是借鑑了陳州舊總舵的八卦陣法,厚土庵內機關都是大開大闔,唯有這最外一週是他請教了瞿安之後另加的,雖鋪連最廣卻越發細至毫釐,輕易錯不得。小小一醉閣中所布機關若是不過四種變化,那麼那厚土堂便少說是六十四種,沈鳳鳴曾笑說就將這大陣起名叫“六十四”。可這些日子在嶺上又細研了圖紙,他只覺“六十四”或還小看了它——只因四種也好六十四種也好,若都可預料得到便都有限,可哪一種陣法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變化連線著變化,一處不同便處處不同?豈止六十四,分明是無窮無盡,他心裡便已將這陣名從“六十四”改稱為“無窮”了。 “原來你是為了為難你這客人?”夏琰當然聽得懂他“無窮”所指,卻笑起,“你請人來,卻又要為難人,何苦。” “怎麼,我不該為難為難他們?——特別是那個宋客,不是你告訴我的麼,朱雀差一點死在他手裡——他這一次還敢回來,還敢挑釁到我面前,難道你不想教訓教訓他?不想他給個說法?” 沈鳳鳴說話間瞥見秋葵還垂首不語,便向她側過臉去,“你說呢?”

夏琰這幾日已經把禁城雙司防務都摸看得差不多,今日因著朱雀府上有客,便沒有外出。客人卻是個女客,一來就進了秋葵房裡,他不便進去,只在廳裡等著,約摸一個多時辰才見出來,沈鳳鳴便是此時將將到了府邸門口的。

正見夏琰送客人出來,他也不急打招呼,便讓到一旁。那女客與他點首為謝,照面之下,沈鳳鳴微微一怔:她怎會來這裡?

女客似未認出他,與夏琰在府外駐足,又說了幾句。沈鳳鳴也不甘冷清,便與府守打聽:“那位夫人,她來朱大人府上做什麼?”

府守倒也認得他,便答道:“是朱大人請來給秋姑娘瞧內傷。”

“給——秋葵瞧內傷?”沈鳳鳴大是皺眉,恰夏琰送完了客回來,他立時迎過去,老實不客氣便問:“那邵夫人——來看秋葵內傷的?”

夏琰眉上便挑了一挑,“你認得邵夫人?”

“我當然認得。”沈鳳鳴邊說邊徑自與他進了府中,“她是大夫?還是江湖行家?秋葵眼下情形,我都沒想到辦法,她能想得到?你們讓人給秋葵瞧內傷,是不是該先問過了我?”

正問得一疊連聲,朱雀亦出到了前廳,一目已見沈鳳鳴,“你怎麼來了?”他雙目微微眯起,“我今日沒叫你來。”

“我……有點事與秋葵說。”沈鳳鳴聽出他不似十分歡迎的口氣,“一時想起,冒失來了,看起來——來的不是時候?”

朱雀早見他今日裝束與往日不同,哪裡信他什麼一時起意冒失前來,只當他有意置扮好了來見秋葵。但面上的不豫卻也收斂起來,語調不高不低:“什麼事,你先與我說。”

沈鳳鳴一腔歡喜被朱雀冷冷攔了一道,也沒壓了興,反而笑道:“過些日子我有個宴局,我想帶秋葵同去。”

朱雀蹙眉,“什麼宴局?黑竹的,雲夢的,或者——都不是,便是你沈鳳鳴的局?”

他言語中彷彿有所指,沈鳳鳴卻也不以為意,道:“若真要算,該是雲夢的。可莫說秋葵是雲夢的人,就算不是——我總也想帶她一道……”

朱雀冷哼了一聲,沈鳳鳴只道他又要說出什麼來,卻聽他道:“她只消肯,我便由得她。”又與夏琰使個眼色,“你去看看,秋葵那若是好了,叫她出來。今日事多,說完了早點走!”

沈鳳鳴立時咧了嘴,“朱大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話雖如此,他卻也沒忘了邵夫人的事,總覺頗多蹊蹺。他認得邵夫人,還是正月初一早上,陪了當時尚在臨安的夏錚夫人陳容容去廟裡上香,見得她與這位官家夫人同路而去,甚是交好的樣子,卻從未知她的確切身份,更想不到她竟能被朱雀突然到訪帶了戒備——他大概也並不希望沈鳳鳴覺到此舉中那些對他的不信任。

等著秋葵的這點時間因此事變得煩躁起來。他實想不出邵夫人何方神聖——如果連自己、連朱雀都沒有辦法,什麼樣人又能有辦法?

只是,一見了秋葵出來,他面上又勾起笑來。秋葵卻與他恰恰相反,一見了他這身衣衫,大愕之下,目光忽就放不直了,曲彎跳閃,好像一下少去十萬分底氣,心都似拔到了喉嚨裡,聲都發不出。

“你們說吧,我還有事。”夏琰拋下一句,便待先走,被沈鳳鳴一把拉住,“先別急著走,我有事與你商量。”

夏琰只好停了,目光掃過廳中,見首尾眾人已識趣退走,方道:“說。”

沈鳳鳴便半靠在几上,“是‘歸寧宴’的事兒。十月十五——你和秋葵都與我同去吧。”

雖是與夏琰說著,他眼角卻瞥著秋葵。秋葵只站在遠邊,沒看他也沒看夏琰,一聲不出。

他收回目光至夏琰,“我想放在厚土堂。”

“厚土堂?”夏琰這回蹙眉,“你要請婁千杉請宋客,我也不攔你,定要我去也無不可——可放在黑竹總舵?”

“他們三個人的身份你也曉得。”沈鳳鳴說得不動聲色,“本來就與黑竹脫不了幹係,那個總舵,他們遲早也是要來的。與其你另找機會再叫他們來,不如……”

夏琰斜裡覷了秋葵一眼,心裡忖了忖,稍呡了呡唇方點頭道:“也無不可。只要總舵沒什麼閒人在。”又問:“厚土堂眼下怎麼樣了?”

“內裡的機關土木都畢了,只剩了——外圍的那道——自大門直越到後牆的弦網……你最曉得,是個精細活——我是不懂那般繁複的陣法,地下樁埋好之後,就暫且叫他們停了,等你去了再說,否則莫說造得不對,多半還有危險。就連帶著,整個中樞也差這最後一根機線,牽上了整個才全。”沈鳳鳴說著頓了一頓,“不過也正好,你且放心,我交代過了,離十五還有些日子,除這之外都能妥帖了。然後就叫人都撤了,那天只我們幾個過去,只是可惜——本來,怎麼也叫宋家那兩個給這‘無窮’陣試試手,開開光。眼下只算他們走運。”

新總舵機關佈陣夏琰是借鑑了陳州舊總舵的八卦陣法,厚土庵內機關都是大開大闔,唯有這最外一週是他請教了瞿安之後另加的,雖鋪連最廣卻越發細至毫釐,輕易錯不得。小小一醉閣中所布機關若是不過四種變化,那麼那厚土堂便少說是六十四種,沈鳳鳴曾笑說就將這大陣起名叫“六十四”。可這些日子在嶺上又細研了圖紙,他只覺“六十四”或還小看了它——只因四種也好六十四種也好,若都可預料得到便都有限,可哪一種陣法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變化連線著變化,一處不同便處處不同?豈止六十四,分明是無窮無盡,他心裡便已將這陣名從“六十四”改稱為“無窮”了。

“原來你是為了為難你這客人?”夏琰當然聽得懂他“無窮”所指,卻笑起,“你請人來,卻又要為難人,何苦。”

“怎麼,我不該為難為難他們?——特別是那個宋客,不是你告訴我的麼,朱雀差一點死在他手裡——他這一次還敢回來,還敢挑釁到我面前,難道你不想教訓教訓他?不想他給個說法?”

沈鳳鳴說話間瞥見秋葵還垂首不語,便向她側過臉去,“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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