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府乃江南東路首府,單看城池建築比之臨安並不稍遜。昔年宋室狼狽南渡,定都建康之呼甚為高漲,趙構令人加固城垣,修繕宮殿,

行行·小羊毛·2,566·2026/3/27

若從軍事而論,建康府確比臨安更得地利,堪稱江下重鎮——當年“江下盟”以抗金為初衷將總堂設於此地,自有其道理,也因當年誰也沒想到趙構一去臨安,竟當真再不作光復中原之想,建康府失“都城”之位,終只得一“行都”虛名。 夏琛一行人一路謹慎防備,但這途中倒是平靜無波。他是初次來建康,但見這府城氣象真個與臨安大是不同。臨安繁華得入世,就連樹草山水,都透著喧囂斑斕,浮生熱鬧;建康府便只是沉冷肅殺——雖街市同樣人頭攢動,整個府城依舊顯得灰濛濛、沉重重的。大道寬闊、城牆高聳、守衛肅靜——那般秩序井然,無不透露出比臨安更急迫的前線要府模樣。 只有這裡才會讓人想起——大宋的江山並不穩固。滾滾江流隔開了金人威脅,卻越發加深了此地的緊張感。這樣的感覺——在臨安是看不見、覺不到的。 他不免心中感嘆。昔年祖父自臨安意氣而來,與江北英豪結盟於這江下——當時或從未想過最後卻是家鄉成為了“臨安”——都城,而因夏家莊“江南第一莊”之名,祖父就此被束于都城,忠實於那個皇權之守,反成了繼續前線抗金的阻礙。 三十多年後。他嘆道。三十多年後,祖父不在了,我卻來了。 父親夏錚其實從未與他們兄弟細說過祖父這段往事,倒是最近東水盟主這一番作為,留守莊中的舊人萬夕陽才與夏琛講起。此際踏足建康土地,夏琛心中戒備,卻也未必沒有如祖父當年那般意氣。如果東水盟與昔日江下盟一樣,能再以抗金為旗,他覺得投身其中未必不是種榮光。可惜,今日的東水盟主有這番本意的可能極微。 臨行前,萬夕陽陪他在臨安走了“無雙衛”衛家、“定水一鉤”謝家、“桃花別莊”方家,打聽這次大會的風向。三家收到的請帖與夏琛手中無異,亦說不出太多所以然來,不過均各承諾到了建康之後,與夏家莊同氣連枝,總不叫別處武林世家壓過了臨安諸豪的風頭。另一面,他依計修書,事先送與建康地頭兩名豪傑,據言都是昔日夏吾至在江下盟中過命的交情,一個是人稱“金陵一把刀”的王松柏,另一個是有“青溪聖手”之稱的魯守,夏琛估摸著抵達建康府的時日,約好於冬月廿九下午先拜訪魯守,再於次日上午在鎮淮橋附近一涼亭與王松柏相晤——那兩人在江下武林數得上名,自也必在這次武林大會相邀之列,料提早謀面尋得背助總好過不見。 到得魯家莊,日時卻晚了。魯守年過六十,精神卻極佳,備了宴席與夏琛等接風,言及三日後之會,面露不屑之色。 “東水盟,”他重重哼道,“甚麼東水盟,我老魯只認江下盟,只識夏老盟主、曲老盟主他二位,不識甚麼‘曲重生’。” 曲重生這三個字,夏琛一行已是探得,正是如今東水盟主之大名。據言曲重生乃老盟主義子,因感念曲老盟主收留撫養有如重生再造,故此與自己取字“重生”。魯守與曲重生自老盟主去世後卻並無再見了——他對曲重生接任盟主本無甚異議,只是一來如許多年江下盟未有動靜,二來忽然重出江湖已是用了“東水盟”的新名字,且並無與他們這些元老商量,魯守自不免心有不悅。 “曲盟主他……當真未曾與魯老前輩事先商量過這武林大會之事?”夏琛探問。 魯守哼了一聲,“小子早不將我們這些舊人放在眼中。” “據晚輩所知,他在臨安都走了好幾家。”夏琛道,“我以為他在建康,必要越發謹慎,事先徵得幾位前輩的同意。” 魯守哈哈一笑,“想必他是曉得我老魯的脾氣,乾脆避過了。方才幾位不也說——他在臨安,也沒上夏家莊?” “說的也是,獨獨避過了夏家莊。”夏琛苦笑,“多半——是欺我年幼無能,自不必徵求我之看法。” 魯守搖手,“曲重生自己不過是個黃毛小子,他敢欺旁人年幼?過幾日我倒定要去看看他這武林大會,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因天色實晚,幾人談不了幾句,已不得不起身告謝道辭,言及次日與王松柏有約,魯守欣然:“想來松柏老弟比我老魯訊息靈通,明日老魯與你們一道去見他。”當下極力請夏琛等在莊裡憩下,約定次日見了王松柏,一併就此事再作深談。 夏琛實是行路累了,安頓下了倒頭便睡。沈鳳鳴不大放心,只因這魯守的底細他實是不知,礙於不便當真對夏琛寸步不離,只能在他隔壁屋內,與萬夕陽一道休息,這一夜卻也不曾大睡,半夢半醒,只顧豎著耳朵聽動靜。萬夕陽與魯守算是有舊,倒對他戒心不大,只是——或反不放心沈鳳鳴,亦不肯深睡,兩個謹謹慎慎躺一會兒,醒了又扯一會兒天,到得天微亮,卻也相安無事。 這西苑原皆是獨苑客居,與主居毫不相干,僕從下人也少,是以安靜得很,黎明時分越發靜謐,萬夕陽說起少年時跟在夏吾至身邊時若干舊事,沈鳳鳴亦聽得入神,忽外面腳步聲響,兩個一道驚起,細聽那腳步有不少卻虛浮雜亂,絕非高明之輩,兩個對視一眼,只聽窗外有人低語了一句:“時辰還早,想是還未起身。這便叫他們起來問問?” 還未如何,鄰屋卻已開了窗,夏琛的聲音道:“我醒了。……前輩這麼早,是有要事?” 沈鳳鳴與萬夕陽心裡暗道這小公子當真從來無有心機,也不知多聽幾句再做定奪。當下也只能推開窗,探頭向苑中看。但見適才說話的該是魯守的管家,他請示的正是魯守夫人——昨夜魯守宴客,魯夫人曾出來過一次,與幾人引見之後,便告退回房去了。 魯夫人面色焦急,見幾人露面,稍許鎮定,道:“昨晚早歇,未知幾位幾時席散,魯守可有與幾位一道?” 夏琛有點詫異:“魯老前輩……昨晚我們差不多剛到亥時就散了,魯老前輩遣人安頓我們來此,他便回房休息了。” 沈鳳鳴插言,“是魯前輩不在莊裡?會否一早出去了。” 魯夫人搖首,“我昨夜醒來便不見他,當時未知什麼時辰,只道尚未散席,也未在意,但適才醒來,見已有天光,起來仍遍尋不見他。” “可有問過莊裡人?——管家可曾見他?” 那管家道:“昨晚送老爺回東苑,我們便也歇息了,老爺應是回去了呀!” 一行人面面相覷,當下裡換好了衣衫,與魯夫人、管家等在莊內莊外尋至天光大亮,可這魯家莊的主人、“青溪聖手”魯守,卻好似當真憑空消失了般,再也未見。 “尋常絕無此理吧!”夏琛與堂叔、堂兄碰在一道,暗自奇怪,“昨晚魯老前輩喝得也不多,遠未醉酒,散時還好好的。” 夏欽父子適才在東苑細察蹤跡,只看出魯守大約席散後在院子裡坐過一會兒,除此並無更多痕跡,心下也覺甚為奇怪。因與王松柏之約時辰已近,幾人亦只能先行告辭,臨行安慰魯夫人,或者魯守先行拜訪王松柏去了,只叫她寬心。那魯夫人卻只按著胸口,面色蒼白,一動不動。 “萬前輩,”沈鳳鳴在路上悄悄叫住萬夕陽,“這事——你怎麼看?” 萬夕陽搖搖頭,“且先見了‘金陵一把刀’再說。” “我覺得……”沈鳳鳴悻悻而喃喃,“不大妙……”

若從軍事而論,建康府確比臨安更得地利,堪稱江下重鎮——當年“江下盟”以抗金為初衷將總堂設於此地,自有其道理,也因當年誰也沒想到趙構一去臨安,竟當真再不作光復中原之想,建康府失“都城”之位,終只得一“行都”虛名。

夏琛一行人一路謹慎防備,但這途中倒是平靜無波。他是初次來建康,但見這府城氣象真個與臨安大是不同。臨安繁華得入世,就連樹草山水,都透著喧囂斑斕,浮生熱鬧;建康府便只是沉冷肅殺——雖街市同樣人頭攢動,整個府城依舊顯得灰濛濛、沉重重的。大道寬闊、城牆高聳、守衛肅靜——那般秩序井然,無不透露出比臨安更急迫的前線要府模樣。

只有這裡才會讓人想起——大宋的江山並不穩固。滾滾江流隔開了金人威脅,卻越發加深了此地的緊張感。這樣的感覺——在臨安是看不見、覺不到的。

他不免心中感嘆。昔年祖父自臨安意氣而來,與江北英豪結盟於這江下——當時或從未想過最後卻是家鄉成為了“臨安”——都城,而因夏家莊“江南第一莊”之名,祖父就此被束于都城,忠實於那個皇權之守,反成了繼續前線抗金的阻礙。

三十多年後。他嘆道。三十多年後,祖父不在了,我卻來了。

父親夏錚其實從未與他們兄弟細說過祖父這段往事,倒是最近東水盟主這一番作為,留守莊中的舊人萬夕陽才與夏琛講起。此際踏足建康土地,夏琛心中戒備,卻也未必沒有如祖父當年那般意氣。如果東水盟與昔日江下盟一樣,能再以抗金為旗,他覺得投身其中未必不是種榮光。可惜,今日的東水盟主有這番本意的可能極微。

臨行前,萬夕陽陪他在臨安走了“無雙衛”衛家、“定水一鉤”謝家、“桃花別莊”方家,打聽這次大會的風向。三家收到的請帖與夏琛手中無異,亦說不出太多所以然來,不過均各承諾到了建康之後,與夏家莊同氣連枝,總不叫別處武林世家壓過了臨安諸豪的風頭。另一面,他依計修書,事先送與建康地頭兩名豪傑,據言都是昔日夏吾至在江下盟中過命的交情,一個是人稱“金陵一把刀”的王松柏,另一個是有“青溪聖手”之稱的魯守,夏琛估摸著抵達建康府的時日,約好於冬月廿九下午先拜訪魯守,再於次日上午在鎮淮橋附近一涼亭與王松柏相晤——那兩人在江下武林數得上名,自也必在這次武林大會相邀之列,料提早謀面尋得背助總好過不見。

到得魯家莊,日時卻晚了。魯守年過六十,精神卻極佳,備了宴席與夏琛等接風,言及三日後之會,面露不屑之色。

“東水盟,”他重重哼道,“甚麼東水盟,我老魯只認江下盟,只識夏老盟主、曲老盟主他二位,不識甚麼‘曲重生’。”

曲重生這三個字,夏琛一行已是探得,正是如今東水盟主之大名。據言曲重生乃老盟主義子,因感念曲老盟主收留撫養有如重生再造,故此與自己取字“重生”。魯守與曲重生自老盟主去世後卻並無再見了——他對曲重生接任盟主本無甚異議,只是一來如許多年江下盟未有動靜,二來忽然重出江湖已是用了“東水盟”的新名字,且並無與他們這些元老商量,魯守自不免心有不悅。

“曲盟主他……當真未曾與魯老前輩事先商量過這武林大會之事?”夏琛探問。

魯守哼了一聲,“小子早不將我們這些舊人放在眼中。”

“據晚輩所知,他在臨安都走了好幾家。”夏琛道,“我以為他在建康,必要越發謹慎,事先徵得幾位前輩的同意。”

魯守哈哈一笑,“想必他是曉得我老魯的脾氣,乾脆避過了。方才幾位不也說——他在臨安,也沒上夏家莊?”

“說的也是,獨獨避過了夏家莊。”夏琛苦笑,“多半——是欺我年幼無能,自不必徵求我之看法。”

魯守搖手,“曲重生自己不過是個黃毛小子,他敢欺旁人年幼?過幾日我倒定要去看看他這武林大會,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因天色實晚,幾人談不了幾句,已不得不起身告謝道辭,言及次日與王松柏有約,魯守欣然:“想來松柏老弟比我老魯訊息靈通,明日老魯與你們一道去見他。”當下極力請夏琛等在莊裡憩下,約定次日見了王松柏,一併就此事再作深談。

夏琛實是行路累了,安頓下了倒頭便睡。沈鳳鳴不大放心,只因這魯守的底細他實是不知,礙於不便當真對夏琛寸步不離,只能在他隔壁屋內,與萬夕陽一道休息,這一夜卻也不曾大睡,半夢半醒,只顧豎著耳朵聽動靜。萬夕陽與魯守算是有舊,倒對他戒心不大,只是——或反不放心沈鳳鳴,亦不肯深睡,兩個謹謹慎慎躺一會兒,醒了又扯一會兒天,到得天微亮,卻也相安無事。

這西苑原皆是獨苑客居,與主居毫不相干,僕從下人也少,是以安靜得很,黎明時分越發靜謐,萬夕陽說起少年時跟在夏吾至身邊時若干舊事,沈鳳鳴亦聽得入神,忽外面腳步聲響,兩個一道驚起,細聽那腳步有不少卻虛浮雜亂,絕非高明之輩,兩個對視一眼,只聽窗外有人低語了一句:“時辰還早,想是還未起身。這便叫他們起來問問?”

還未如何,鄰屋卻已開了窗,夏琛的聲音道:“我醒了。……前輩這麼早,是有要事?”

沈鳳鳴與萬夕陽心裡暗道這小公子當真從來無有心機,也不知多聽幾句再做定奪。當下也只能推開窗,探頭向苑中看。但見適才說話的該是魯守的管家,他請示的正是魯守夫人——昨夜魯守宴客,魯夫人曾出來過一次,與幾人引見之後,便告退回房去了。

魯夫人面色焦急,見幾人露面,稍許鎮定,道:“昨晚早歇,未知幾位幾時席散,魯守可有與幾位一道?”

夏琛有點詫異:“魯老前輩……昨晚我們差不多剛到亥時就散了,魯老前輩遣人安頓我們來此,他便回房休息了。”

沈鳳鳴插言,“是魯前輩不在莊裡?會否一早出去了。”

魯夫人搖首,“我昨夜醒來便不見他,當時未知什麼時辰,只道尚未散席,也未在意,但適才醒來,見已有天光,起來仍遍尋不見他。”

“可有問過莊裡人?——管家可曾見他?”

那管家道:“昨晚送老爺回東苑,我們便也歇息了,老爺應是回去了呀!”

一行人面面相覷,當下裡換好了衣衫,與魯夫人、管家等在莊內莊外尋至天光大亮,可這魯家莊的主人、“青溪聖手”魯守,卻好似當真憑空消失了般,再也未見。

“尋常絕無此理吧!”夏琛與堂叔、堂兄碰在一道,暗自奇怪,“昨晚魯老前輩喝得也不多,遠未醉酒,散時還好好的。”

夏欽父子適才在東苑細察蹤跡,只看出魯守大約席散後在院子裡坐過一會兒,除此並無更多痕跡,心下也覺甚為奇怪。因與王松柏之約時辰已近,幾人亦只能先行告辭,臨行安慰魯夫人,或者魯守先行拜訪王松柏去了,只叫她寬心。那魯夫人卻只按著胸口,面色蒼白,一動不動。

“萬前輩,”沈鳳鳴在路上悄悄叫住萬夕陽,“這事——你怎麼看?”

萬夕陽搖搖頭,“且先見了‘金陵一把刀’再說。”

“我覺得……”沈鳳鳴悻悻而喃喃,“不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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