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孤還沒有讀完就已將信捏得幾乎焦黑。“為什麼不早交給我?”他的唇少見地發顫,“他還知道我青龍教之存亡不需要以任何人為籌

行行·小羊毛·2,578·2026/3/27

顧笑夢的面色卻很平靜。“他在哪?” 拓跋孤的身軀顯然頓了一頓,一時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回來了。”顧笑夢輕聲道,“讓我見見他。” 即便是拓跋孤這樣的人,也很難在顧笑夢面前否認事實。單疾泉的確回來了——在顧笑夢來到這廳間的一刻鐘前,拓跋孤已經見過了他。他見過很多屍體。單疾泉的死狀在其中絕對算不上猙獰可怖。可他還是無法冷靜地直視他。他只記住了他帶著霜意的、灰紫的膚色,好像這青龍谷的冷杉枯蒼龜裂的樹皮。 發現單疾泉屍體的是顧如飛手下的探子。探子說,人被放在出谷採買必經的小道上,任誰出去或是回來,都定能看見。屍體冰冷,顯已氣絕多時,身邊只有一把暗紅色帶血的長劍——沒有鞘,但他能認得出是夏琰的“逐血”。他沒有敢解衣檢看單疾泉胸前傷口,只是從衣襟的割口與凝固的血跡猜測,那多半是與這劍刃相吻合的致命一擊。 “欺人太甚!”聞訊的顧如飛握拳狠狠捶在桌面,“對姑父下此毒手,還故意派人送回屍體、留下兇器,與我們示威!” 讀到顧笑夢手中那封信之前,拓跋孤亦是如此感受。可是——此際他除了憤怒,更覺滿心涼意。如果夏琰因恨一怒殺了單疾泉後不是悔恨動搖,反更將他送回來示威,這證明單疾泉的一切猜測都錯了——他押上性命,賭了夏琰的重情與心軟——可是他輸了,夏琰絲毫沒有將他放在心上,也許,也沒有將單刺刺與顧笑夢放在心上。 說來何其諷刺,揣度人心一輩子的單疾泉,最後一次算計,竟不過是白白葬送了自己。拓跋孤雖不願相信,可他又如何能在這個時候冷靜。世上再沒有一個單疾泉來替他思考那一切的可能了,他唯一還能確定的是——夏琰一定會來。單疾泉的屍體已經送到,夏琰的人馬,也不會很遠了。 “是我的錯。”他向顧笑夢說,“是我太篤信他、倚賴他,所以——從來沒有想過——這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只是個凡人。”顧笑夢抬起頭來,淚終於無法隱忍,“他做了凡人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會讓他白死。”拓跋孤道,“我不會讓青龍谷葬送在夏琰手裡。有我拓跋孤在一日,夏琰就休想踏入青龍谷一步。” 顧笑夢沒有說話。昨天傍晚,她在解下斗篷時摸到單疾泉不知何時夾在其下的這封信,絕望地以為他的赴死是一場她無法追及,只能目送的悲壯。而今日,她發現,這原來是一個比絕望更可怕的笑話。她恍惚間彷彿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她所相信的一切——單疾泉的算無遺策,顧君黎的溫柔良善,原來,全都不存在。 她請求拓跋孤將單疾泉的屍體多停一日,因為,她還不能就這樣帶他回家,讓三個孩子看見。拓跋孤允准了,只是——他沒有說——即使所有人三緘其口,將這個真相拖到了明日,於他們來說,慘痛又會少一點嗎? 留在單疾泉屍身旁的還有顧如飛、關秀,以及凌厲。顧笑夢離開,顧如飛本想送她,可拓跋孤卻將他叫住,著關秀陪她回去。 “如飛,”他口氣沉沉,“你們顧家離開青龍教將近二十年,如今不過剛剛回來,你還不完全算我青龍教的人。如果你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顧如飛好像沉默了一下:“是,我對青龍教,是不可能像我爺爺那般死心塌地的,我也不想剛回來就遇到這種事。可問題是我走得了嗎?朱雀那一劍,我給的。他夏琰放得過我嗎?與其出去了被他找晦氣,我還不如就留在這裡,與你一同禦敵!” 他的口氣不那麼恭敬,不過拓跋孤好像並不覺得。他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去找向琉昱過來。夏琰今夜不至,明早也必到了。我來對付他。抵擋禁軍之事,便要靠你們帶領人手,同心合力。” 顧如飛少年的面孔上飛起絲因激動而起的輕紅,重重應聲:“是!” 顧如飛也離去了,單疾泉的身旁便只剩下了拓跋孤與凌厲。 “方才我請關秀看了下,疾泉之死——有些奇怪。”凌厲此時方開口,“可曾想過也許並非君黎?” 拓跋孤卻冷笑:“是麼?那這把‘逐血’怎麼解釋?你到今日還要為夏琰說話——疾泉臨走前說過,夏琰眼下的武功,恐非常人能夠近身,不是他的授意,誰能從他手上拿走他的佩劍!” “或許不是從他手上拿的——你不是已經派人去查探訊息,不如等等,也許其中另有玄機。” “呵,凌厲,我眼下真不知道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你這麼久以來做的這些事究竟有什麼目的,我現在也沒心情聽你細說,我只問你,夏琰和他的禁軍近在眼前,你這次到底要不要與我站在一邊?” “你聽聽我的話又有何妨,何必急著……” “我聽得太多了!今日事情演變至此,是我一直都太信任你,我現在只要你回答一句,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凌厲只能嘆了口氣:“我說過,如果君黎要動你和青龍谷,我一定會阻止他——我自是站在你這一邊。但是……”他停了一停,“你還是要聽我說幾句。” 他見拓跋孤沒有反對,便繼續:“那日你和疾泉都說過一些我不太明白的話,說是我一直以來對你說了些什麼,才令得事情變得如此。我本來沒打算理會這等無稽之談,不過這幾日我一個人在徽州城裡想了想,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從沒生過這麼大的誤會——這甚至已超過了‘誤會’二字,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我懷疑過疾泉,因為他那日突然對我話裡帶刺,彷彿要將一切矛頭指向我。可我現在知道這想法完全錯了。如果是他要挑撥你與我,他現在就不會躺在這裡。所以我省悟過來,正是在我懷疑他的時候,他也是如此這般地懷疑我,才會有那般舉動。他絕不是一個會輕易‘誤會’任何人的人,所以你想過沒有,這一切或都是出於某種我們至今都沒發現的‘陰謀’,某個我們至今都不知道在何處的人。” “你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又有什麼……” “你聽我說!”凌厲有幾分慍怒,“當年你就是這樣不肯聽一句勸,到了今日還是定要如此?我也不是立時要找出這個人——他能做到這個地步,不是我們想找就能找得到的,我只不過想叫你看看疾泉——你既然對他所說從來深信不疑,又為什麼不相信他臨走前說的——他是真的想到了辦法才去的?眼下所見卻與他當時的承諾相悖,你為什麼就不能有一絲懷疑——他也許根本沒能按他的計劃見到君黎?” “凌厲,我很想相信你的話。”拓跋孤道,“我也很想與你一道,仔仔細細把來龍去脈全部都對質一遍。但不是現在。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無論疾泉是不是死於夏琰之手,如果明天青龍谷就不存在,真相是怎麼樣於我有什麼意義?就算我拓跋孤是被人陰謀算計了,朱雀就是死在這青龍谷——難道用你那些話能讓夏琰放棄報仇?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放棄報仇,就是他死。我本來有機會那天就將他的命留下,既然那天沒能做到,那麼這次,我與他,就只能活下一個。” 凌厲無言以對,只能低頭,看向單疾泉。他的嘴微微張著,彷彿還能說出什麼似的,凌厲不知道,他在臨死前是不是看到了真相。

顧笑夢的面色卻很平靜。“他在哪?”

拓跋孤的身軀顯然頓了一頓,一時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回來了。”顧笑夢輕聲道,“讓我見見他。”

即便是拓跋孤這樣的人,也很難在顧笑夢面前否認事實。單疾泉的確回來了——在顧笑夢來到這廳間的一刻鐘前,拓跋孤已經見過了他。他見過很多屍體。單疾泉的死狀在其中絕對算不上猙獰可怖。可他還是無法冷靜地直視他。他只記住了他帶著霜意的、灰紫的膚色,好像這青龍谷的冷杉枯蒼龜裂的樹皮。

發現單疾泉屍體的是顧如飛手下的探子。探子說,人被放在出谷採買必經的小道上,任誰出去或是回來,都定能看見。屍體冰冷,顯已氣絕多時,身邊只有一把暗紅色帶血的長劍——沒有鞘,但他能認得出是夏琰的“逐血”。他沒有敢解衣檢看單疾泉胸前傷口,只是從衣襟的割口與凝固的血跡猜測,那多半是與這劍刃相吻合的致命一擊。

“欺人太甚!”聞訊的顧如飛握拳狠狠捶在桌面,“對姑父下此毒手,還故意派人送回屍體、留下兇器,與我們示威!”

讀到顧笑夢手中那封信之前,拓跋孤亦是如此感受。可是——此際他除了憤怒,更覺滿心涼意。如果夏琰因恨一怒殺了單疾泉後不是悔恨動搖,反更將他送回來示威,這證明單疾泉的一切猜測都錯了——他押上性命,賭了夏琰的重情與心軟——可是他輸了,夏琰絲毫沒有將他放在心上,也許,也沒有將單刺刺與顧笑夢放在心上。

說來何其諷刺,揣度人心一輩子的單疾泉,最後一次算計,竟不過是白白葬送了自己。拓跋孤雖不願相信,可他又如何能在這個時候冷靜。世上再沒有一個單疾泉來替他思考那一切的可能了,他唯一還能確定的是——夏琰一定會來。單疾泉的屍體已經送到,夏琰的人馬,也不會很遠了。

“是我的錯。”他向顧笑夢說,“是我太篤信他、倚賴他,所以——從來沒有想過——這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只是個凡人。”顧笑夢抬起頭來,淚終於無法隱忍,“他做了凡人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會讓他白死。”拓跋孤道,“我不會讓青龍谷葬送在夏琰手裡。有我拓跋孤在一日,夏琰就休想踏入青龍谷一步。”

顧笑夢沒有說話。昨天傍晚,她在解下斗篷時摸到單疾泉不知何時夾在其下的這封信,絕望地以為他的赴死是一場她無法追及,只能目送的悲壯。而今日,她發現,這原來是一個比絕望更可怕的笑話。她恍惚間彷彿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她所相信的一切——單疾泉的算無遺策,顧君黎的溫柔良善,原來,全都不存在。

她請求拓跋孤將單疾泉的屍體多停一日,因為,她還不能就這樣帶他回家,讓三個孩子看見。拓跋孤允准了,只是——他沒有說——即使所有人三緘其口,將這個真相拖到了明日,於他們來說,慘痛又會少一點嗎?

留在單疾泉屍身旁的還有顧如飛、關秀,以及凌厲。顧笑夢離開,顧如飛本想送她,可拓跋孤卻將他叫住,著關秀陪她回去。

“如飛,”他口氣沉沉,“你們顧家離開青龍教將近二十年,如今不過剛剛回來,你還不完全算我青龍教的人。如果你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顧如飛好像沉默了一下:“是,我對青龍教,是不可能像我爺爺那般死心塌地的,我也不想剛回來就遇到這種事。可問題是我走得了嗎?朱雀那一劍,我給的。他夏琰放得過我嗎?與其出去了被他找晦氣,我還不如就留在這裡,與你一同禦敵!”

他的口氣不那麼恭敬,不過拓跋孤好像並不覺得。他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去找向琉昱過來。夏琰今夜不至,明早也必到了。我來對付他。抵擋禁軍之事,便要靠你們帶領人手,同心合力。”

顧如飛少年的面孔上飛起絲因激動而起的輕紅,重重應聲:“是!”

顧如飛也離去了,單疾泉的身旁便只剩下了拓跋孤與凌厲。

“方才我請關秀看了下,疾泉之死——有些奇怪。”凌厲此時方開口,“可曾想過也許並非君黎?”

拓跋孤卻冷笑:“是麼?那這把‘逐血’怎麼解釋?你到今日還要為夏琰說話——疾泉臨走前說過,夏琰眼下的武功,恐非常人能夠近身,不是他的授意,誰能從他手上拿走他的佩劍!”

“或許不是從他手上拿的——你不是已經派人去查探訊息,不如等等,也許其中另有玄機。”

“呵,凌厲,我眼下真不知道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你這麼久以來做的這些事究竟有什麼目的,我現在也沒心情聽你細說,我只問你,夏琰和他的禁軍近在眼前,你這次到底要不要與我站在一邊?”

“你聽聽我的話又有何妨,何必急著……”

“我聽得太多了!今日事情演變至此,是我一直都太信任你,我現在只要你回答一句,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凌厲只能嘆了口氣:“我說過,如果君黎要動你和青龍谷,我一定會阻止他——我自是站在你這一邊。但是……”他停了一停,“你還是要聽我說幾句。”

他見拓跋孤沒有反對,便繼續:“那日你和疾泉都說過一些我不太明白的話,說是我一直以來對你說了些什麼,才令得事情變得如此。我本來沒打算理會這等無稽之談,不過這幾日我一個人在徽州城裡想了想,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從沒生過這麼大的誤會——這甚至已超過了‘誤會’二字,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我懷疑過疾泉,因為他那日突然對我話裡帶刺,彷彿要將一切矛頭指向我。可我現在知道這想法完全錯了。如果是他要挑撥你與我,他現在就不會躺在這裡。所以我省悟過來,正是在我懷疑他的時候,他也是如此這般地懷疑我,才會有那般舉動。他絕不是一個會輕易‘誤會’任何人的人,所以你想過沒有,這一切或都是出於某種我們至今都沒發現的‘陰謀’,某個我們至今都不知道在何處的人。”

“你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又有什麼……”

“你聽我說!”凌厲有幾分慍怒,“當年你就是這樣不肯聽一句勸,到了今日還是定要如此?我也不是立時要找出這個人——他能做到這個地步,不是我們想找就能找得到的,我只不過想叫你看看疾泉——你既然對他所說從來深信不疑,又為什麼不相信他臨走前說的——他是真的想到了辦法才去的?眼下所見卻與他當時的承諾相悖,你為什麼就不能有一絲懷疑——他也許根本沒能按他的計劃見到君黎?”

“凌厲,我很想相信你的話。”拓跋孤道,“我也很想與你一道,仔仔細細把來龍去脈全部都對質一遍。但不是現在。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無論疾泉是不是死於夏琰之手,如果明天青龍谷就不存在,真相是怎麼樣於我有什麼意義?就算我拓跋孤是被人陰謀算計了,朱雀就是死在這青龍谷——難道用你那些話能讓夏琰放棄報仇?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放棄報仇,就是他死。我本來有機會那天就將他的命留下,既然那天沒能做到,那麼這次,我與他,就只能活下一個。”

凌厲無言以對,只能低頭,看向單疾泉。他的嘴微微張著,彷彿還能說出什麼似的,凌厲不知道,他在臨死前是不是看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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