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城破四十年後的臨安城外,瞿安的手裡,再次握住了一把長刃。
那是一把很有了點年頭的重劍,劍身扁闊,模糊月光照在上面好像盡數被吸了進去,沒有反射出任何光點。宋然的第一掌驟然而至的時候,他的闊劍早已抬起。那掌正面擊在了寬闊的劍身上,“怦”一聲鈍響,劍身在衝撞之下發出“嗡嗡”的震顫,宋然亦覺掌根微麻,不覺輕輕“咦”了一聲。
他不驚訝瞿安在自己出手前就已覺察到殺機。他只驚訝於——這件與他並不相稱的兵刃。“你一個細細瘦瘦的人兒,竟然用一把那麼闊的劍,實在不怎麼像啊?”他依舊保持著戲謔,一如當初面對單疾泉時那般胸有成竹,“藏得這麼深,今天總算肯讓我領教領教四十年前的黑竹金牌……”
可話沒說完,他臉色忽然變了。他看見瞿安身後的整個林間一瞬間亮起。在這一剎那的紫色白晝裡他看見面前的人和無數交錯的樹影一起變成了鬼怪般的黑暗剪影,而那天幕上一道從蒼穹直斬向大地的電光正轉瞬即逝,好似一幅地府圖景,直叫人汗毛倒豎。瞳孔在一收一縮的瞬時裡不辨黑白,灰沙般的盲視之中,他似見一道形影裹挾風雷向自己逼來,一時竟分不清——這劇烈的壓迫感是來自驟然而起的暴裂閃電,還是瞿安手中那柄無光重劍。
瞿安比誰都明白,殺機既起,言語便是多餘了。重劍在極短的時間裡連續遞出了六招,每出一擊便近前一分,過猛的力道好像要抽空碾碎兩人之間的空氣。宋然稍落被動,好在早已將摺扇掣在手中——那是他日落前將將襲擊過單刺刺的武器。扇骨在連續的電閃下不斷明滅著,發出只屬於金屬的冷光,只是闊劍力道太大,他以之封擋仍不免一路向後退去,一連讓了六步——直到此時,雷聲才終於響了起來——從方才電光乍亮的遙遠天邊,滾落到兩人腳下的大地。
整個大地彷彿都為之震了一震。本就朦朧的月亮早已消失無蹤,風將天空覆滿密雲,雨順著勢一下就潑了下來——好像真有傾著巨大水瓢的天神正一個接一個從此間路過。宋然那並不適宜動武的襴衫兩袖因太快的變招而在風中唿聲來去,幾乎無法招展,翻翻覆覆險些要纏繞在一起——他一向不以這等寬袍大袖為意,大約他一向並不覺得有什麼人值得他在動手時太認真——大概唯有與高手對敵時,方顯出這一身確實太累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