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壁廂事情算是解決了,俞瑞便離開一醉閣,獨自往黑竹總舵厚土堂行去。夏君黎與他說了申末時分總舵會合,他料想早去一會兒也沒有

行行·小羊毛·2,810·2026/3/27

夏君黎確實以為送完單一衡很快就能走,卻沒想到還是耽擱到了天黑。這回不是因為單一衡鬧脾氣,也不是因為刺刺捨不得,而是因為——單疾泉出了點意外。 蘇扶風一大早就已啟程前去徽州請關老大夫了,凌厲早上準備新鮮食水時,見到昨日那瓶特意裝好的生白豆粉,開啟只覺研磨得頗是細膩,想必是為了能儘量勻和於水中,便利單疾泉嚥下,便取了些出來蒸熟了,與米湯拌在一道,由刺刺如昨日般一勺一勺喂入單疾泉口中去。昨天那碗米湯單疾泉飲得頗好——幾乎沒有浪費。今天的這碗——初始的七八口,也是和昨日一樣好的。 可七八口下便不對勁起來。單疾泉一直以來緩慢得幾乎要感覺不到的呼吸忽然發出了一點聲音——是種不祥的輕微嘶喘。刺刺立時便放下了碗,喊了凌厲來看。她只覺得——單疾泉若原本是無知無覺的,那麼現在就彷彿——很痛苦。果然,她很快看見他呼吸已變得吃力,吃力得好像有什麼卡住了他的咽喉,雖然吸得那麼深,那麼用力,可還是——還是什麼都吸不到。 他的氣道擠壓出一縷奇異而尖銳的痛苦之聲,好像最後一絲風從合緊的山縫中摩擦出來。凌厲趕過來時,正見單疾泉面唇發紫,雖不明緣由,也立時已知——這是窒息之相。他不假思索以指點向他喉下天突,送入氣息,一面問刺刺:“怎麼回事?” “只是喝了幾口這個湯……”刺刺盡力想要冷靜,將那湯反覆舀了幾勺來看,“我方才試冷熱稠寡,嘗過兩口,兌得極薄,應不可能是噎著了……這裡面是白豆磨的粉?” “是白豆粉。我蒸熟之後嘗過一勺,並無問題。”凌厲道。 兩人此時也來不及尋根究底,凌厲指尖氣息初時還能勉強透入,漸愈不暢,單疾泉呼吸難繼,處境愈見危險。“你取金針。我看他喉下肌肉極為緊張,或是受激痙攣以至難以呼吸,你試試扎針,或能有用。”他道。 單刺刺覷準父親喉頸穴位,以金針扎入。單疾泉果然稍許放鬆,幾絲氣息得以透入他的肺腔,他胸口總算稍許起伏起來。 凌厲才有空思索,道:“之前他‘假死’就是因為‘窒息’——不知這假中到底有幾分是真,我記得那時他肺中有損,今日這情形不知與之可有關係。” “可君黎哥說爹肺上的傷應該都好了,不似有什麼遺症。”刺刺道。 “扶風也是這般說……”凌厲道,“就是這樣才愈發奇怪,總是有什麼緣故方才這般昏迷不醒,卻尋不出個頭緒。” “他受瞿前輩照顧這麼久似乎都很平順,這才第一日交給我……”刺刺咬著唇,“定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他卻——卻什麼都沒交待。” “只能越發小心應對,待到扶風請關大夫過來,或可有轉機。” “你聽,”刺刺面色微白,“他這呼吸之聲……只怕,只怕我的金針也撐不了多久,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能不能用什麼藥——應是有什麼藥,能緩和這喉中痙攣緊張?” 凌厲聽見了。單疾泉胸腔之中傳出的愈來愈尖細的氣鳴之聲,昭示著他的呼吸又漸漸變緊。“理應有藥可用,可扶風不在這……”凌厲站起身來,“你用針再堅持片刻,我去她花房裡找找。” 他走出門口時,迎面遇上聞聲趕過來的五五。他忽然想到什麼,停步向五五道:“你娘前些日子給奶奶安神用的藥在哪?” “都用完了。”五五道,“就配了那一點兒,她說不能多用,下次要用再配。出什麼事了?” 凌厲顧不上回答,只問:“以何物配的,你曉得麼?” 五五點頭:“我曉得在哪。” 父子兩個進了蘇扶風的花房,五五找出一口小小陶罐:“主就是這個,娘不讓我碰,說此物嗅之神散魂消,要不是奶奶得的癔症無法可醫,輕易也不敢用。她用少許此物與其他藥材煉配成香劑,奶奶嗅了之後,就能暫時無知無識陷入沉睡,稍免病苦。” 凌厲揭開罐口,伸手拈出罐中之物少許,放至鼻下小心輕嗅:“是這個了。”縱然他對藥毒之理並不精通,也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曼陀羅花。傳說此花最能令人全身鬆弛從而昏睡不已,要是單疾泉這會兒正是因咽喉氣道緊張痙攣而有窒息之險,此物當正是對症——瓶中之物應正是曼陀羅花粉。 他匆忙將花粉用蘇扶風聚香料的器具裝出一些,返至單疾泉處,與刺刺約略一說,刺刺亦知曼陀羅花之效,便與他一道將之放於單疾泉鼻下以使嗅之。嗅了三四回,單疾泉情形略有好轉,可時辰一久仍是反覆。凌厲返至花房之中,將蘇扶風一冊毒花抄本拿來,與刺刺將曼陀羅一節細讀了一遍,見說服下花粉效用更倍於聞嗅,兩人稍作商議,眼下——自是隻有冒險將花粉與單疾泉服下——先解了這要命的窒息之徵再謀其後。 一番忙亂緊張——直到午後,單疾泉的呼吸方穩定了下來。兩人額上俱汗,就連五五也到此時才能稍微鬆了口氣。三人收拾屋中零亂殘渣,思來想去,今日之異總應還是源於這瓶特意裝好的白豆粉。“你爹——平日吃白豆時可有這等異樣?”凌厲便問。 “我剛才也想了這個。”刺刺道,“我以前都未在意過——但這一想,我們自家裡確實從不吃白豆。” 凌厲面色微變:“青龍谷一向種有白豆,你家從不吃?” 刺刺搖頭:“我只在外頭吃過,家裡從沒此物。”微微一停,“凌叔叔的意思也是懷疑——爹可能不能碰白豆?” “我於此中之理不是很懂,但一向也聽說,世間之物千奇,世間之人百怪,某些人天生就不能沾某些物,某些物偏就是某些人之剋星,看著平平無奇的東西,到了不對的人身上,輕則生風邪、鼻鼽之狀,重則成丹毒、哮嘶之症,甚至立時有性命之危。這湯裡白豆粉著實沒有多少,你爹只吃了幾口,竟便發作得這般厲害,若其中果有關聯,那此物對他而言堪比劇毒,要以大量曼陀羅花粉方能緩解也便不出奇,真算是‘以毒攻毒’了。” “也只有如此解釋,”刺刺道,“但我不明白——若爹當真不能碰白豆,瞿前輩為什麼要特意裝了這一瓶白豆粉?別的吃食他都如常放在食籃裡,卻只把白豆磨成細粉單獨裝起來了,看這樣子他應該知道爹這禁忌——可他那裡也沒見曼陀羅花粉之類可應對的‘解藥’,想見應該是從未給爹食用過白豆的——他肯定不是對爹有什麼壞心,那避開不買此物就是了,為什麼還要留著?” “他可能自己想吃呢。”五五在一旁嘟囔著。 凌厲不免橫了他一眼。瞿安和他們一道住了許多年,沒見對白豆有什麼熱衷,再說若是自己想吃,便大可不必磨成了粉——五五此說自然沒什麼道理。倒是——這事讓他再次回想起單疾泉“假死”時的情形來。當時關秀百般查驗,也沒能確說出單疾泉窒息的由來,驗毒亦並無結果,最後只能歸因於他肺上中的那一劍。可如果他當時是中了“白豆”之毒——這於任何人都無害的白豆,自是神仙都想不到竟會是致命之物。連刺刺都不知她父親不能碰白豆,此事知道的人應該極少了——可瞿安卻知道,想見他們的交情果然極不尋常——那麼這場“假死”與瞿安有關的證據,自是又多了一項,可那之後,瞿安又如何將他救活?或者是,他也沒能完全將他“救活”——直至今日,他還未醒過來。 凌厲正自在想,卻聽刺刺又呼了兩聲“爹”。單疾泉此時呼吸已然盡數和緩——反倒是有些——太和緩了。刺刺呼喊之下,只見單疾泉面色平靜,呼吸許久才得一次,微弱得幾不可聞。曼陀羅花粉究竟是厲害了些,為救一時之急不得不下的猛藥,果然沒那麼輕易放過了他去——眼下他固然周身肌肉已是鬆弛,再無痙攣之相,可卻——卻太鬆弛了,以至於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聚不起來,連那顆心臟,都好像跳不動了。

夏君黎確實以為送完單一衡很快就能走,卻沒想到還是耽擱到了天黑。這回不是因為單一衡鬧脾氣,也不是因為刺刺捨不得,而是因為——單疾泉出了點意外。

蘇扶風一大早就已啟程前去徽州請關老大夫了,凌厲早上準備新鮮食水時,見到昨日那瓶特意裝好的生白豆粉,開啟只覺研磨得頗是細膩,想必是為了能儘量勻和於水中,便利單疾泉嚥下,便取了些出來蒸熟了,與米湯拌在一道,由刺刺如昨日般一勺一勺喂入單疾泉口中去。昨天那碗米湯單疾泉飲得頗好——幾乎沒有浪費。今天的這碗——初始的七八口,也是和昨日一樣好的。

可七八口下便不對勁起來。單疾泉一直以來緩慢得幾乎要感覺不到的呼吸忽然發出了一點聲音——是種不祥的輕微嘶喘。刺刺立時便放下了碗,喊了凌厲來看。她只覺得——單疾泉若原本是無知無覺的,那麼現在就彷彿——很痛苦。果然,她很快看見他呼吸已變得吃力,吃力得好像有什麼卡住了他的咽喉,雖然吸得那麼深,那麼用力,可還是——還是什麼都吸不到。

他的氣道擠壓出一縷奇異而尖銳的痛苦之聲,好像最後一絲風從合緊的山縫中摩擦出來。凌厲趕過來時,正見單疾泉面唇發紫,雖不明緣由,也立時已知——這是窒息之相。他不假思索以指點向他喉下天突,送入氣息,一面問刺刺:“怎麼回事?”

“只是喝了幾口這個湯……”刺刺盡力想要冷靜,將那湯反覆舀了幾勺來看,“我方才試冷熱稠寡,嘗過兩口,兌得極薄,應不可能是噎著了……這裡面是白豆磨的粉?”

“是白豆粉。我蒸熟之後嘗過一勺,並無問題。”凌厲道。

兩人此時也來不及尋根究底,凌厲指尖氣息初時還能勉強透入,漸愈不暢,單疾泉呼吸難繼,處境愈見危險。“你取金針。我看他喉下肌肉極為緊張,或是受激痙攣以至難以呼吸,你試試扎針,或能有用。”他道。

單刺刺覷準父親喉頸穴位,以金針扎入。單疾泉果然稍許放鬆,幾絲氣息得以透入他的肺腔,他胸口總算稍許起伏起來。

凌厲才有空思索,道:“之前他‘假死’就是因為‘窒息’——不知這假中到底有幾分是真,我記得那時他肺中有損,今日這情形不知與之可有關係。”

“可君黎哥說爹肺上的傷應該都好了,不似有什麼遺症。”刺刺道。

“扶風也是這般說……”凌厲道,“就是這樣才愈發奇怪,總是有什麼緣故方才這般昏迷不醒,卻尋不出個頭緒。”

“他受瞿前輩照顧這麼久似乎都很平順,這才第一日交給我……”刺刺咬著唇,“定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他卻——卻什麼都沒交待。”

“只能越發小心應對,待到扶風請關大夫過來,或可有轉機。”

“你聽,”刺刺面色微白,“他這呼吸之聲……只怕,只怕我的金針也撐不了多久,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能不能用什麼藥——應是有什麼藥,能緩和這喉中痙攣緊張?”

凌厲聽見了。單疾泉胸腔之中傳出的愈來愈尖細的氣鳴之聲,昭示著他的呼吸又漸漸變緊。“理應有藥可用,可扶風不在這……”凌厲站起身來,“你用針再堅持片刻,我去她花房裡找找。”

他走出門口時,迎面遇上聞聲趕過來的五五。他忽然想到什麼,停步向五五道:“你娘前些日子給奶奶安神用的藥在哪?”

“都用完了。”五五道,“就配了那一點兒,她說不能多用,下次要用再配。出什麼事了?”

凌厲顧不上回答,只問:“以何物配的,你曉得麼?”

五五點頭:“我曉得在哪。”

父子兩個進了蘇扶風的花房,五五找出一口小小陶罐:“主就是這個,娘不讓我碰,說此物嗅之神散魂消,要不是奶奶得的癔症無法可醫,輕易也不敢用。她用少許此物與其他藥材煉配成香劑,奶奶嗅了之後,就能暫時無知無識陷入沉睡,稍免病苦。”

凌厲揭開罐口,伸手拈出罐中之物少許,放至鼻下小心輕嗅:“是這個了。”縱然他對藥毒之理並不精通,也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曼陀羅花。傳說此花最能令人全身鬆弛從而昏睡不已,要是單疾泉這會兒正是因咽喉氣道緊張痙攣而有窒息之險,此物當正是對症——瓶中之物應正是曼陀羅花粉。

他匆忙將花粉用蘇扶風聚香料的器具裝出一些,返至單疾泉處,與刺刺約略一說,刺刺亦知曼陀羅花之效,便與他一道將之放於單疾泉鼻下以使嗅之。嗅了三四回,單疾泉情形略有好轉,可時辰一久仍是反覆。凌厲返至花房之中,將蘇扶風一冊毒花抄本拿來,與刺刺將曼陀羅一節細讀了一遍,見說服下花粉效用更倍於聞嗅,兩人稍作商議,眼下——自是隻有冒險將花粉與單疾泉服下——先解了這要命的窒息之徵再謀其後。

一番忙亂緊張——直到午後,單疾泉的呼吸方穩定了下來。兩人額上俱汗,就連五五也到此時才能稍微鬆了口氣。三人收拾屋中零亂殘渣,思來想去,今日之異總應還是源於這瓶特意裝好的白豆粉。“你爹——平日吃白豆時可有這等異樣?”凌厲便問。

“我剛才也想了這個。”刺刺道,“我以前都未在意過——但這一想,我們自家裡確實從不吃白豆。”

凌厲面色微變:“青龍谷一向種有白豆,你家從不吃?”

刺刺搖頭:“我只在外頭吃過,家裡從沒此物。”微微一停,“凌叔叔的意思也是懷疑——爹可能不能碰白豆?”

“我於此中之理不是很懂,但一向也聽說,世間之物千奇,世間之人百怪,某些人天生就不能沾某些物,某些物偏就是某些人之剋星,看著平平無奇的東西,到了不對的人身上,輕則生風邪、鼻鼽之狀,重則成丹毒、哮嘶之症,甚至立時有性命之危。這湯裡白豆粉著實沒有多少,你爹只吃了幾口,竟便發作得這般厲害,若其中果有關聯,那此物對他而言堪比劇毒,要以大量曼陀羅花粉方能緩解也便不出奇,真算是‘以毒攻毒’了。”

“也只有如此解釋,”刺刺道,“但我不明白——若爹當真不能碰白豆,瞿前輩為什麼要特意裝了這一瓶白豆粉?別的吃食他都如常放在食籃裡,卻只把白豆磨成細粉單獨裝起來了,看這樣子他應該知道爹這禁忌——可他那裡也沒見曼陀羅花粉之類可應對的‘解藥’,想見應該是從未給爹食用過白豆的——他肯定不是對爹有什麼壞心,那避開不買此物就是了,為什麼還要留著?”

“他可能自己想吃呢。”五五在一旁嘟囔著。

凌厲不免橫了他一眼。瞿安和他們一道住了許多年,沒見對白豆有什麼熱衷,再說若是自己想吃,便大可不必磨成了粉——五五此說自然沒什麼道理。倒是——這事讓他再次回想起單疾泉“假死”時的情形來。當時關秀百般查驗,也沒能確說出單疾泉窒息的由來,驗毒亦並無結果,最後只能歸因於他肺上中的那一劍。可如果他當時是中了“白豆”之毒——這於任何人都無害的白豆,自是神仙都想不到竟會是致命之物。連刺刺都不知她父親不能碰白豆,此事知道的人應該極少了——可瞿安卻知道,想見他們的交情果然極不尋常——那麼這場“假死”與瞿安有關的證據,自是又多了一項,可那之後,瞿安又如何將他救活?或者是,他也沒能完全將他“救活”——直至今日,他還未醒過來。

凌厲正自在想,卻聽刺刺又呼了兩聲“爹”。單疾泉此時呼吸已然盡數和緩——反倒是有些——太和緩了。刺刺呼喊之下,只見單疾泉面色平靜,呼吸許久才得一次,微弱得幾不可聞。曼陀羅花粉究竟是厲害了些,為救一時之急不得不下的猛藥,果然沒那麼輕易放過了他去——眼下他固然周身肌肉已是鬆弛,再無痙攣之相,可卻——卻太鬆弛了,以至於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聚不起來,連那顆心臟,都好像跳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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