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六六〇 此彼戎機(三)
於是記憶重新曆歷而出。那一天我於重傷後初次起身,披上外衣出去,所有平日隨身的物件都還放在屋中案上,包括——黑玉扳指。宋然來的時候,我在書房,我一心一意看著師父的末訣“離別”哭號,我一心一意寫著那封載恨戰書洩憤,我並不知他到底何時來的,在我屋中逗留了多久,做了什麼——甚至這麼久以來,我都從沒有想起——他也有機會做那件事——他也有這麼片刻得以與黑玉扳指獨處,能將它的圖案印在一張寫過或不曾寫過的黑竹令上。
——我此際可是在懷疑他?夏君黎低頭苦笑。不是吧。我只是在提醒自己——還有許多這樣的可能存在——有許多,或許被我忽略了、遺忘了的可能存在,畢竟,宋然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他是黑竹的執錄,懷疑他造出了黑竹假令,害得黑竹二十餘人死於非命,豈不荒唐?
可他還是忍不住向身邊的那個人轉過頭去。“思久,”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突然就想問他,“你有沒有過那種……很荒唐的猜想?”
思久被他叫得摸不著頭腦:“什麼很荒唐的猜想?”
“你不是經常‘猜’麼,”夏君黎道,“有沒有哪一次你的猜測,連你自己也覺得很荒唐,覺得——匪夷所思,絕不可能是事實?”
思久大是皺眉:“絕不可能是事實的事情,那不叫‘猜測’,那叫‘做夢’。”
“你的意思是——凡你猜測之事,都是可能發生的?你就沒有過猜錯的時候?”
“猜錯自然是有的,可那和不可能發生又不是一回事。”思久轉了轉眼珠,“譬如說,我猜等會兒夏琰大人要請我們吃飯——雖然多半是猜錯了,但這事——也不是一點不可能對吧?”
他是嘻嘻笑著,不過夏君黎現在好像並沒有那個心情談笑。思久覺得無趣,只能訕訕接話:“猜一猜又不虧,要是猜都不猜,更沒機會。照我看,這世上‘絕不可能’的事少之又少,若是都能讓人生出了‘猜測’來,那就是可能了。雖不知你想的是什麼,但你最好還是先弄明白,你所謂的‘荒唐’,到底是它‘不可能’,還是你‘不相信’。”
夏君黎出神良久,才道:“只是突然想到件事——不能叫‘可能’,只能叫‘不是不可能’。或許你說得對,確實是我‘不相信’。……假如這種猜測最後都成了真的,那實是太過可怕了。”
“你又不說是什麼事……沒意思。”思久撇嘴,“反正,要是這事不重要,你也就隨便一想,回頭忘了就是;要是當真很重要,你就順著這猜想去尋實據——不管是不是真的,終須能得個答案。”
夏君黎吸了口氣,“那是自然。”
思久笑:“夏琰大人要不要我們幫忙?你既肯與我們方便,為行遠報仇,我們幫你什麼‘荒唐事’找找頭緒,也算人情往來。”
夏君黎很想矢口拒絕——宋然的事,和這些人可沒什麼關係。可轉了念,他還是將話暫且咽回。連黑竹中人都不知道的執錄身份卻為這幾個人知道了,或許自己真的沒必要繼續自以為是地畫地為牢、諱莫如深,無論宋然再有什麼別的秘密,大概也驚不到這幾個。
“不用這麼叫我,”他心中仍亂,只先尋了個話題扯開,“我現今不用‘夏琰’這名字了,叫我君黎便是。”
思久大大地“啊?”了一聲:“不是去年剛改的麼?又不叫了?你還姓夏麼?我們又錯過什麼大事了?”
他如此大驚小怪反倒讓夏君黎心情好了點。他瞥了思久一眼:“我早說你們訊息有點慢。”
另一邊見微笑道:“是行遠信裡一直這般稱呼你。行遠說,你以前就叫君黎,入主黑竹之後,才有了夏琰這個名字,但是——與你走得近的,好像還是叫你君黎。我們今日叫了你不知幾聲夏琰大人你一直沒說,這會兒卻說了,那該是——將我們當自己人了?”
“見微姑娘總將人想得太好。”夏君黎道,“你們是戎機的舊識,我確實——不會為難你們,不過——談什麼‘自己人’還是先不必了,你們有求於我,我看來亦需藉助你們之力,為戎機報仇一事上,我們彼此合作便是了。”
見微卻並不見折挫氣餒:“若能得與君黎大人‘合作’,誠然已是我們辛苦輾轉這許久最好的結果,你不認為這是‘自己人’,在我看來,彼此襄助,卻已屬是了。其實,不管思久怎麼在你跟前賣弄,終也是你肯垂青,否則我們三個無名之輩,怎麼有機緣與你同路——你試探得我們越久,我倒越放心,至少你是認真的——你沒有不將行遠當回事。”
“幹麼又將我說得這般不堪。”思久露出不快,“他垂什麼青了,他除了功夫是比我好,名氣是比我大,別的麼……也未見得比得過我。要不是因為行遠,我也不稀得和他同路……”
見微苦笑:“是啊,當然是為了行遠。不然,我們這麼老遠來江南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