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海 115
回到帝都的好幾天裡,我都躺在醫療艙裡,似乎最近我與醫療艙結下了不解之緣,替我檢查身體的醫師和專家們,會把詳細的報告交給李漢臣和元老會……我想,我身上大概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會知道,
這樣也好,雖然談不上**權,但是省得他們問,也省得我回答,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說出那些事情,我情願我可以忘記,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永遠不能忘,那失去了永遠不能再尋回來的生命,
李漢臣每天都來,靜靜的陪我坐著,替我削些水果,告訴我外面的一些事情,我一直不太有精神,他說的話,我沒有回應過,而小白也一直守在我身邊,他如同驚弓之鳥一樣,緊緊握著我沒受傷的那隻手不肯放開,也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要被失去親人的恐懼纏繞,我想要安慰他,可是他總是睜著那樣一雙時時有些茫然的眼睛看著我,
語言在這時候,實在是蒼白無力,
對孩子來說,再沒有比失去父親或是母親,更教他恐懼的事,
我也有著我的恐懼,雖然和他有些不同,但是,我也在唯恐失去,在這一點上,我們是相同的,
好不容易,喬喬於昕一起上陣才把他帶走休息,賀青元讓人端上了美味的軟點心和湯,我看了一會兒窗外,四季常青的喬木生長的高大茂盛,綠蔭成片,我出了一會兒神,很快把注意力又移到面前的美食上面,雪白的瓷碗裡盛著熬成乳白色的濃湯,香滑不膩,湯上面浮著幾片嫩綠的芫荽葉子,蛋花細碎的點綴其間,就象……就象一片平湖上生長的蓮花和蓮葉一樣,就算不吃,光看著也讓人覺得愉悅,
我吩咐過賀青元幾件事,請她去安排好,然後,剛把湯匙拿起,有人輕輕推門走了進來,
“您在做什麼,”
我轉過頭,姜悟輕快的走了進來,我有些意外:“你怎麼進來的,青元居然沒通報就放你進來,”
他微微笑:“因為我說您說不定還沒有醒,我就進來探望一眼,就用不著通報了,”
“我沒那麼脆弱,”我坐直身,指指床前的椅子:“你坐吧,”
“您找我來,是有什麼事,”
我點頭說:“是有點事,”
他笑著,看著我,
他的笑容那麼灑脫隨意,帶著一種令人說不出來舒服的意味,
我問:“你恨我嗎,”
他的表情沒有變,只是問:“您說什麼,”
“你恨我嗎,”我說:“你恨我,也恨李漢臣吧,那一次,你可能是十拿九穩能把我們殺死在桃源城的,但是我們沒有死,你一定很意外吧,如果不是因為仇恨,那又是因為什麼原因,”
他說:“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我說:“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內奸的事那麼確鑿,懷疑的人選也不是很多,但是你始終沒有查出頭緒來,後來還把苗頭對準了於昕,不錯,於昕的身世是有問題,可是他的品行我卻可以信得過,其實這件事再簡單不過了,因為內奸就是你,讓你來查內奸的事,那怎麼可能查的出來呢,”
他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不過語氣依然溫和:“您是不是神志不清了,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我叫醫生來替您檢查一下好嗎,”
“我很清醒,和你一樣,”我說:“原本我不相信,但是,你知道的,我在z.d組織手裡那麼久,被他們審問,要脅,傷害過……當然,在那過程中也就會認識一些他們的人,知道一些他們的事情,內奸是有一個的,這是確定的,然後這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只有一個綽號,他叫茉莉……很奇怪啊,這麼一個恐怖的人物,有這麼美麗的名字,”
他說:“是啊,我想這名字和我,扯不上什麼關係,”
“不,我想,有些關係,”我說:“茉莉,是你的妹妹吧,”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那種笑意緩緩的從他的臉上,從他的眼中消退了,就象是冬雪遇到了酷日,迅速化為無色的水,流淌而去,
“我沒有親人的,您知道,”
“是的,資料是這麼寫的,但是實際上有沒有,你自己的心中最清楚,”我看著他,我並不覺得憎恨,只是很失落,很悵然,
他是我在遇到李漢臣之後,結識的第一個算是朋友的人,他不象別人那樣謹守身份等級的分別,他象一個親切和隨意的朋友,他舉止有禮有度,談笑幽默風趣,我記得我小時候就總想著,如果我不是有個弟弟,而有個哥哥,那該多好啊,姜悟就象個成熟體貼的大哥哥,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我的身旁,扮演著這樣一個角色,
我靜靜的看著他:“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你應該也知道吧,z.d那些人給你看的,不過是虛假的資料證據,你做的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也總是這樣懷疑著,”他淡淡的說,聲音裡再沒有了那種溫和的感覺,變的十分……無力,象是繃緊了太久,承受了太久的重負,突然一下子全鬆懈下來,他的眼裡全是疲倦,他抬起手掩住臉頰輕輕搓了幾下:“我也想著,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無益的……可是,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想試一試……我只有這麼一個親人,我記得她小時候親親熱熱的喊我哥哥,我記得那時候我們住在一顆經歷了很久戰亂的星球上,家裡很窮,我揹著她走很遠的路去領救濟品,天很冷,我沒有卸寒的衣服,每次身體都被風吹的冷的透骨,可是背上卻是暖的,她總說自己拖累我,可是沒有她,我甚至不知道我每天能不能撐著走過那麼漫長的寒冷的一條路,去領取維生的救濟食品……”
他的聲音平和,但是敘述的往事卻那樣慘痛而懇切,
我想,我理解他說的一切,
但是理解並不等於原諒,
因為他僥倖的,想要妹妹活著的希冀,那麼多的人死去了,為我而死的張覽,難道他沒有親人,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妻子兒女嗎,那些在桃源城無辜喪命的人,那美麗的安靜的一座小城,連人帶城化為了齏粉,還有,在這場戰爭裡死去的那麼多的人……
誠然,沒有他做為內應,也一樣會有犧牲,會有死亡,也會有許多許多的人失去生命,失去親人,失去家園,失去永遠也無法尋回的珍寶,高嶺的參與,z.d這個組織的極端,前太子李重的瘋狂,於長秋的陰鷙……這一切都會發生,我的孩子,小白的這個弟弟或是妹妹,也許……也許也會一樣的失去,但是,姜悟的行為,依舊是不能讓人原諒的,
“為什麼,一開始說於昕有嫌疑,”我看著他,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於昕呢,
“因為他的身世……”姜悟無力的說:“他與z.d的副頭領於長秋,是叔侄關係,”
“於昕自己知道嗎,”
“我想,他是知道的,但是,這個孩子雖然有所隱瞞,可是並沒有做出過任何不該做的事情,”
我點點頭,
我也無法設想,如果於昕才是那個背叛者,內應,兒子的心靈將會遭到什麼樣的傷害,於昕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
就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於昕看起來總是帶著一些憂鬱,他的眼裡總是存在著無法和別人傾訴的心事,
“對不起,”姜悟低聲說:“我知道我的行為……是不夠被寬恕的,”
“這個裁定需要由軍事法庭來做出,我想,這與我沒有關係了,”門被推開了,盧鼎之帶著人進來,我轉過頭看著窗外,姜悟慢慢的站起身來,我聽到他又低聲的說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應該向您請求寬恕,但是我很想對您說,對不起,”
我沒出聲,
他們出去了,我眨了一下眼,有什麼涼涼的東西,沿著我的臉頰緩緩的流下,從下巴那裡滴落,打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對不起,我還能聽見,
可是那些人已經永遠離開的人,他們不會聽到了,
他們離去了,我聽到腳步聲,
李漢臣慢慢的走了進來,
我沒出聲,他輕聲說:“你的湯,要涼了,”
我點了點頭,說:“等下個星期,我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就可以搬出去了,季氏基金和律師會的人已經聯絡過小謹,我們可以一起搬回去那裡去住,”
“諾,”他迅速抬起頭來,
“我已經不是皇后了,不應該再住在宮中,”
“可是……”
“元老會已經把我的頭銜剝奪了不是嗎,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是一樣的,我想,我應該離開這裡,我也想重新開始一段生活,一段不同於皇后生涯的生活,我想,我會過的比現在平靜快樂,所以,我們彼此給予對方祝福吧,但願我們都可以找到自己所要的生活,”
李漢臣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站那裡,原來挺拔的身形,看起來顯的那麼蕭索,
幾乎所有人都來試圖勸我放棄這個主意,小白幾乎每天每天都重複著說,媽媽你不要走,我抱著他不捨得放開,或許因為經歷了失去,所以覺得他的存在加倍珍貴,看著他的時候,我的心緩緩的痛,象是被灼傷的感覺,
被自己無法負荷的感情灼傷,這種痛,無法抵制,
看到李漢臣的時候,我不能不想到那慘痛的一幕,
我想,為了我們兩個人都能好好過下去,最好的辦法,是分開,
第三個星期的時候,我已經康復的差不多,我早兩天已經吩咐人把我的行李收拾裝好,
李漢臣一早就過來了,他形容憔悴,象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
“諾……”
我向他緩緩的搖了搖頭:“有些事情,發生了,選擇了,就是舉手無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每個人也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只是那樣看著我,那樣的目光,有如熾熱的太陽,可以融化堅硬的冰雪,
“我理解你,就象我理解姜悟一樣,你的選擇完全正確,”我輕聲說:“我尊重你的決定,也請你,尊重我的選擇,”
我把身上的風衣攏得緊了一些,喬喬替我提著行李,只有少少的幾樣東西,那些大批首飾,衣物,各種作為皇后時候擁有的必需品,現在都成了不必要的身外之物,
我緩緩的朝外走去,庭院依舊,似乎昨天我才剛剛走進這裡,還沒有來得及讓我適應一切,這些,又都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有人站在我前方,
這一個,才是我最大的磨難,
兒子紅著眼圈站在那裡,於昕站在他身後,
他沒出聲,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我,
我緩緩走近他,他已經有我的胸口一樣高了,我微微彎下腰:“小白,”
他緊緊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伸手抱了他一下:“我只是不在這裡居住了,你還是可以去找我的啊,”
他推了我一把,嘴唇都被他咬破了:“你要是離開這裡,我絕不會去看你的,”他的表情讓我覺得胸口疼的都沒了知覺,
“你不要離開,”他說,
“小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的爸爸做了對大家都好的選擇,只是放棄了我,你也漸漸長大了,也會面對一些選擇,我沒有什麼別的忠告給你,只是想和你說,做了一件事,就不要再回頭看,不要後悔,”
“我不懂那些,”他爆發出來,低聲喊:“我只知道你現在要離開我,”
“不,我只是不在這裡住,”
他固執的說:“他們說你可以的,你是我母親,”
“是的,”我慢慢的說:“但是我想離開這裡,”
他露出受傷的神情,但是卻強忍著不哭,我想再親一下他的額頭,他用力的轉過頭,然後邁開腿大步跑開了,
空曠的的庭院裡,他的腳步聲很清晰,每一下都踏在我心裡最易受傷的地方,
於昕站在那裡,沉默的看了我幾秒鐘,
“請您……保重,”
“你也一樣,”我說:“請你……儘量陪著他,”
他朝我深深的行個禮,然後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追著兒子剛才跑開的方向去了,
我出神的看著他們的背景,直到他們轉了彎,看不到,
喬喬說:“走吧,”
我點點頭:“走吧,”
小謹在皇宮的一個側門那裡等著我,他站在磁浮車車門外,長身玉立,朝我揮了揮手,看他的神態,似乎我們還是以前的姐弟倆人,這一次不過是要一起去郊遊旅行一樣輕鬆寫意,他接過喬喬手裡的行李,然後輕輕抱了我一下,輕聲說:“姐姐,我們回家了,”
我的淚落在他的衣領上,默不做聲的點了點頭,
小謹開車是非常穩的,磁浮車緩緩的升了起來,
我慢慢的側過頭去,李漢臣站在那裡仰起頭來看著我們離開,磁浮車颳起的風吹的一庭綠樹搖擺不定,他就站在那裡,孤零零的,
磁浮車迅速衝出了大氣層,滿眼的星光閃爍著,那樣美麗又茫遠,我抬手來想抓住些什麼,可是握起的手掌中空空如也,
似乎一切都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