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五章 驀首闌珊笑舊顏 6、蕭王
第五章 驀首闌珊笑舊顏 6、蕭王
長安有三宮,即建章宮、長樂宮、未央宮。
建章宮是漢武帝時期建造的,在長安城西;長樂宮原為秦時的興慶宮,漢高祖五年重建,改名為長樂
宮。三宮之中,長樂宮位於長安城東南,所以通常又被稱為東宮。長樂宮乃是西漢初期的政治中心,之後
惠帝搬遷至未央宮,留下長樂宮為呂后居住,於是便有了“人主居未央,長樂奉母后”之說。
新末長安城破,王莽被殺之時,未央宮一度曾燃大火,幸而並未損及整體,但要想重新修葺到原來那
種富麗堂皇的程度,以更始漢朝現在國庫裡的那點微薄之資,只怕遠遠不夠,所以劉玄帶著他的那幫文武
大臣、後宮嬪妃們理所當然的選了長樂宮作為辦公居住地。
長樂宮皇城四面各開有一宮門,其中以東、西兩宮門為主要通道。宮內共建有十四座大型建築,包括
正殿、長秋殿、永壽殿、永昌殿、宣德殿、大廈殿、臨華殿、高明殿、建始殿、廣陽殿等等,另外還有溫
室、鍾室以及月室……
為了區分行政與居住兩大用途,整體宮城建築亦分為前殿和後宮兩個群體。前殿四周有圍牆,南門開
有殿門,門內設有庭院,庭院寬闊廣大,是舉行朝儀的地方。通常,院內車騎陳列,旌旗招展,衛戌之士
,交戟站立……這些情景非我所能親眼目睹,僅能從趙姬的口中聽她描繪一二。
當然,她在描述這些時,那雙漂亮的眼眸會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然而去除天然雕飾後的寶石,卻
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這是我在一年後再次見到趙姬時萌生的感慨。
那個當日純真懵懂的嬌俏女孩,如今已是身居長秋殿的一宮之主,雖然沒有明確後位,但是她已經取
代劉玄的原配韓姬,從洛陽的西宮堂而皇之的搬入長安的椒房,這等榮耀在無形中宣佈了韓姬的徹底失寵
。
我忽然有點兒感傷,韓姬當日咬牙切齒般的詛咒猶響在耳,果然如她所說,今時今日的我,其實已開
始一點點的品嚐到她的悲哀,她的傷痛,雖然不是很明顯,然而那個已由真定接到邯鄲宮溫明殿內入住的
郭聖通,那個雖與我素未謀面、妾身未明的女子,何嘗不是另一個趙姬翻版?
非妻非妾,我遠離了自己的丈夫,而她卻獨寵在懷,與他朝夕相伴,取代了那個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恨否?怨否?
我不知道,或者說心裡那種疼痛惆悵,已經複雜得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只是…
…不願再去觸控!
趙姬在說話的時候,臉上綻放著幸福的光芒,這種神采裡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她對劉玄的愛意,但顯然
她是尊重著他的,因為那不僅僅是她的丈夫,而且還是一國之君,上天之子。他有著別人沒有的權力和威
嚴,這一點足以讓一個什麼都不太懂的小女孩分外迷戀。
他也是極寵她的,劉玄給了她能給的一切,僅看這長秋殿中裝飾的奢侈,便可窺得一二。
劉玄並沒有對外公開我的身份,我住在長秋殿,一半像是客人,一半像是囚犯。劉玄似乎也明白以現
在的我,想造成對劉秀的威脅幾乎已不大可能。他是男人,以他的心態與立場衡量我對劉秀能起到的作用
,他應該比誰都瞭解。
放我在長秋殿住,還請了宮裡的太醫來替我診脈、抓藥,劉玄似乎並沒有因為我沒了利用價值而丟棄
我。
我仍是猜不透這個陰鷙的男人,猜不透便意味著我和他的這場較量,我仍處於下風。
蕭王果然抗詔未歸!
接到詔書後的劉秀以河北未平為藉口,拒不從命。
看到劉玄眼眸中燃起的那簇憤怒的火焰,我好笑之餘又忍不住悲哀起來。雖然從理性角度出發,自不
願劉秀當真奉詔聽命回到長安,但是他怎能一絲猶豫也沒有呢?他難道不知我落在劉玄手中?又或者……
我對他而言,真的已經不再重要了!
比不得他在河北創下的基業,比不得他千辛萬苦得到的江山,比不得那個如花似玉的郭夫人……
我知道自己不該胡思亂想,在這種彷徨無助的緊要關頭,我應該儘量把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思量,儘量
寬慰自己,讓自己對未來能懷抱一絲美好的希望。然而我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身體,卻沒法控制自己的心,
那絲惴惴不安的疑慮與揣測,終究還是在我的心上劃下了傷痕。
更始二年六月,蕭王劉秀拜吳漢、耿弇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的騎兵。幽州牧苗曾被吳漢格殺
,耿弇則擒殺了更始帝任命的上谷太守韋順和漁陽太守蔡充。
幽州震駭,城邑莫不望風而從,十郡的精騎全部被調發,蕭王又任命朱浮為大將軍,任幽州牧,治於
薊縣。
這等行徑已經不僅僅是抗詔不遵那麼輕描淡寫了,劉秀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更始帝派到河北,試圖換
防的將領盡數格殺,重新換上了自己的人。
更始帝氣得暴跳如雷,我從來沒見過他發火,印象中的劉玄雖然陰冷,在人前卻仍能保持著玩世不恭
的天子之風。
趙姬顯然也不太適應劉玄的怒火,所以當他將一隻鎏金鑲玉銅枕迎面砸過來時,她嚇得連閃躲都忘了
。我及時拖了她一把,只聽“咣!”的一聲,銅枕砸在地磚上,滾出老遠。
地上凹陷了一個坑,銅枕也塌了一角。
趙姬面色雪白,嬌軀抖得愈發厲害。劉玄怒氣未歇,伸手對她一指:“你出去!”說著,嗜血的眼神
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趙姬抖抖索索的在宮女攙扶下匆匆離去,剩下我一個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中央,在六月酷暑中不受控制
的冒著冷汗。
“他可真是顧惜你啊!”不陰不陽的冷笑,劉玄緩緩逼近,一隻手故伎重施的卡住我的脖子,“居然
敢這麼肆無忌憚的除掉朕的人!”
脖子上的力道一點點的加重,我被他勒得難受,張大嘴使勁吸氣。
“夫債妻償!”
我憋紅了臉,他要真想弄死我,索性拔了劍一刀結果我,這麼做擺明就沒想要取我的性命,要的不過
是折磨我。看我痛苦,他就高興,典型的精神病、虐待狂。
“為什麼不求饒?嗯?”他將我拎到眼前,黑沉沉的眼眸近在鼻端,我有些厭惡的撇開目光。“你對
朕不滿麼?別忘了,現在待你不仁的,是他,不是朕!”
他搡開我,我倒跌兩三步,一跤摔在地上,自始至終,我都保持著沉默。劉玄唱著獨角戲無人應和,
沒多久也就厭了。
“陰麗華,”他突然放柔了聲音,面色平和中帶著一絲憐惜的望著我,“他不要你了。”
白玉垂旒輕輕的晃動,寂靜的殿堂中隨風漾開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我坐在地上喘氣,慢慢的收攏身
體,儘量將自己蜷縮起來。
“嗯。”喉嚨裡刺癢乾澀,我無意識的應了聲。
“這樣也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的,已經沒關係了……
“你不會傷心嗎?”那聲音像是好奇起來,帶了股輕快的笑意,然而很意外的卻沒有嘲笑與諷刺。在
這個冷清的宮殿裡,那個原本厭惡的聲音突然變得親切起來,“不會……哭嗎?”
我搖了搖頭,強忍著心裡那股又酸又痛的感覺,笑了:“不會。我和他早沒有關係了,在他娶她的時
候……”
腳步聲緩緩靠近,一聲婉轉的嘆息聲在我頭頂響起,劉玄把手遞到我跟前。我吸了口氣,把手遞給他
,他用力一拉,便輕輕鬆鬆的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麼……”他的目光看向殿外,面色平靜,看不出一絲異樣,“忘了他……”沒等我應聲,他回過
頭來,沉沉一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張俊顏上露出無暇純粹的笑,“跟朕在一起。”
我愣住了,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說的話一樣,盯著他的笑臉思維停頓。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下:“他不能給的,朕都能給!”
“呵呵……”莫名的,我笑了起來,不清楚心底是喜是悲,只是我笑了,笑得差點落淚,“那如果我
要你的江山呢?你也能給麼?”
他回眸瞥了我一眼,笑意沉沉:“你要,便只管拿去!”空著的另一手靈巧的解開頜下的纓子,徑自
將頭頂戴著的冕冠摘下,遞將給我。
垂目而視,那頂冕冠華麗而又貴重,十二垂旒在我眼前碰撞出一串碎冰般的聲響,悅耳、動聽。
我抬起頭,任由淚水從眼角滑落:“這樣的死物要來又有何用?江山……予我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