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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江山 · 第一章 身無雙翼舞空華 2、聚首(上)

秀麗江山 第一章 身無雙翼舞空華 2、聚首(上)

作者:李歆

第一章 身無雙翼舞空華 2、聚首(上)

建武元年歲末,在一片蒼茫寂靜的雪色中,有這麼一支龐大的車馬隊伍,行色匆匆的在暴風雪中蜿蜒

而行。

領隊的除了侍中傅俊,還有原玄漢更始王朝的西平王李通。兩年多不見,李通見老了許多,原本清俊

的臉容成熟中增添了幾許滄桑,劉伯姬與他站在一塊兒,反顯得像個明媚少女,一如我初見她時的嬌豔模

樣。

這對夫妻在人前相互交流並不多,然而每每眉眼傳神之際,兩人相視而笑,淡定中皆帶著一種和諧的

默契,讓人見之心生暖意。

想當初劉家兄弟姊妹六人,高堂尚在,閤家融融,那是怎樣的溫馨光景?轉眼物是人非,到如今劉秀

身邊的骨肉至親最終只剩了一姐一妹。

劉秀性柔重情,對於親人的維護之心,從我剛認識他起便早已知曉得一清二楚。歷經劫難後,他比任

何時候都看重他的家人,所以劉黃、劉伯姬兩姐妹未到雒陽,傅俊便已把劉秀的詔書帶去了南陽。

漢代的侯爵封號向以縣稱為名,劉母樊嫻都的孃家乃是湖陽縣,所以劉黃被封為湖陽公主,劉伯姬則

為寧平公主。

劉秀讓湖陽公主與寧平公主轉道淯陽一同來接我前往雒陽,按理說是把我的地位看得和這兩位姐妹一

樣重的,可偏偏兩位公主的封邑都很輕易的便賜予了,唯獨我的身份,仍是模糊不清的。

我沒有明確的身份,所以這一路上,包括傅俊在內,全都含糊其意的稱我一聲“夫人”。我是他貧賤

時娶的妻子,若按平民的稱呼,這聲夫人代表的含意便是“劉夫人”,是指劉秀之妻。但現在他早已不是

普通百姓,對於雒陽城內,高居南宮卻非殿龍座上的建武帝而言,這一聲“夫人”或許代表的就只是掖庭

三千宮人中的一名姬妾。

僅此而已。

閉上眼假寐,腦袋隨著馬車顛晃而不時左右搖晃著,這些天我始終呈現在一種懵懂狀態,其實有些道

理細細琢磨起來並不太困難,但我潛意識裡偏偏不願深入的去探究思索。既然陰識說把一切都交給他來處

理,那麼就交給他來處理吧。我相信他能幹得比我好上十倍,既然他這麼有自信,便說明事情還沒有發展

得太過糟糕。

我並不在乎皇后的虛名,皇后也好,夫人也好,對我個人而言實在沒有太強的誘惑力。能讓我在意的

,只是劉秀的態度。他現在是怎麼想的?他打算要怎麼安頓我?又或者怎麼安頓那個已經給他生養了孩子

的郭聖通?

明知不該在意這種無謂的瑣事,理智很清晰的告知自己,應該學會漠視一切。漠視郭聖通,漠視劉彊

,甚至漠視劉秀。無愛便能無恨,那樣我才能活得瀟灑,活得快樂。

然而想和做是兩回事,理智和感性同樣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區別在於無愛!

要我不恨他很容易,要我不愛他……很難,所以我始終達不到心如止水,視郭聖通為無物的境界。

車隊抵達雒陽城時,已是臘日的前一天,臘日需舉行大規模的驅鬼避疫和祭祖祀神的儀式。在漢代,

人們對臘日的重視程度,遠遠要超過除夕與新年,就好比在現代信奉基督教的教徒對聖誕節的重視,遠勝

公曆元旦一樣。

傅俊將我們一行人安頓在宮外,然後自行進宮交差覆命。沒多久,宮裡傳來旨意,言道皇帝陛下即刻

宣見卻非殿。劉黃、劉伯姬兩姐妹甚是興奮,那頭旨意剛下,她倆便開始著忙起梳妝打扮。

羅衣是新裁的,首飾非玉即金,人才剛剛下榻驛館,賞賜的御用之物便不斷送了來,擺滿了整整一間

廂房。

送禮的官吏沒細說哪些是給公主的,哪些是給我的,賞賜的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堆得比人還高,琳琅

滿目,晃花人眼的同時壓得我有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劉伯姬嫁與李通後,雖曾做過平西王王后,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擔了個虛名,跟著李通一路顛沛流離,

她的王后生活其實過得並不風光。劉黃則更不用說了,她在蔡陽守著那三間破瓦房,帶著劉章他們三個小

侄子,生活過得更加艱難,常常入不敷出,時不時還得仰仗鄉鄰接濟度日。

那些珍寶財物,奢侈得非常人可以想象,劉黃與劉伯姬兩個被這從天而降的天賜之物所震懾,激動驚

喜之餘除了羨慕稱讚,竟是訥訥得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這也算得是人之常情吧,若非我待在長安長樂宮中一年有餘,見慣了這種珠玉奢華,只怕此刻也會驚

訝得迷失自己。

只是……難道做了皇帝的人,都會習慣於這種帝王奢華?

揮金如土的劉秀,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我熟悉的自食其力、節儉養家的男人?

“這支玉釵很適合你。”劉黃挑了一支貔貅飾雕的玉釵遞給我,微笑中帶著一種鼓勵。

我明白她的用意,卻仍是搖頭拒絕。我向來不喜歡佩戴飾物,嫌那種東西頂在頭上,笨重累贅,稚幼

少女時如此,婚後為人婦亦是如此,現如今也實在沒必要為了討好誰而特意裝扮。

“三嫂。”劉伯姬見狀放下試穿的衣物,不悅的皺起眉頭,“等會兒便要應召進宮,你難道打算就這

副樣子見我三哥?你難道不知人人都傳那郭聖通年輕貌美,妖嬈多姿,你這樣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叫我

三哥見了,是能多博得他的一絲憐惜還是愧疚?”

我心中一痛,劉伯姬果然不愧為劉伯姬,字字句句,一針見血,犀利如刀,竟是絲毫不留容我裝傻的

餘地。

我笑得尷尬,或許這個笑容在她倆眼中,比哭還不如。

這下子,就連劉黃也斂起笑意:“弟妹!我在這裡喊你一聲弟妹,你該明白做姐姐的對你的一番良苦

用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天經地義之禮,按理你是正娶,郭氏乃為偏納,嫡庶之分再明瞭不過。但是…

…文叔眼下已是九五之尊,這兩年你一直留在新野孃家,你都不知道他在河北吃了多少苦,那可真是九死

一生……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收了郭氏,留在邯鄲溫明殿相伴,然後有了後嗣。弟妹,你該明白,以文叔

的性子,那是個最心軟和善不過的人,郭氏陪伴至今,從邯鄲跟到了雒陽,僅這份情……”

“別說了。”我哽咽,胸口鬱悶得像是要炸裂開。當初我以陰戟之名隨劉秀持節北上,除了那些一同

前往河北的部將,旁人並不知情。

“你……”

“姐姐,求你……”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濺在手背上,我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唇瓣不住的哆

嗦,“你們的好意,麗華心領了。”

劉黃與劉伯姬面面相覷,最終兩人無奈的將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隨你吧。”劉黃滿臉憂色,“進宮以後,若是那郭氏為難你,你可千萬別性急亂來。這裡不比當年

在南陽……”

我含淚愣住,郭聖通會為難我?

這樣弱智的問題我從來就沒想過,我真正在乎的僅僅是劉秀的心,除了這個,管她郭聖通愛怎麼蹦躂

,都和我沒關係。她要真是這麼幼稚無知,敢公然跑我跟前使這樣的小心眼,那我只會替自己感到慶幸,

替劉秀感到悲哀。

若她真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我更加不會把她放在眼中。

“這麼愛哭的三嫂可不大像以前我景仰欣羨的陰姬麗華了。”劉伯姬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用帕子

給我拭淚,嘴唇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嘀咕,“她若敢欺你,以你的身手自是吃不了虧的,但大姐說的也極是

有理,有時候身手再好,也比不上心眼好使。”

我微微一凜,這點道理我早已明瞭領悟,但是能從劉伯姬嘴裡說出來,卻讓我不得不驚訝她的成熟轉

變。

果然,這兩年不單隻我,為了適合環境,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改變。

為了去見自個兒的皇帝兄弟,劉黃與劉伯姬皆是刻意打扮一新,然後歡歡喜喜的踏上前來迎接的軿車

從北邊的玄武門進入南宮,一路經司馬門、端門、卻非門,最後停在了卻非殿正門。掀開車簾,從車

上下來,抬頭遠眺綿延的層層臺階,猶如望不到頭的天梯一般,令人望而生畏。高聳巍峨的卻非殿彷彿矗

立在雲端,雖已站在殿前,卻仍讓人有種可望而不及的疏離感。

劉家姐妹已經在小黃門的帶領下,拾階徐徐而上,琥珀見我默不吱聲,小聲的提醒:“夫人。”

我這才深吸口氣,帶著一種難言的惆悵與惘然,慢騰騰的踩上石階。越往上,心跳得越快,腳下的石

階一級復一級,似乎永遠到不了頭。只要一想到劉秀就在這層層石階的頂端,似乎連四周的空氣都被抽走

了一般,爬了沒幾級,我便感到手足一陣冰冷無力,竟是膝蓋打顫得再也抬不起來。

“夫人!”琥珀低呼一聲,急忙伸手扶住我。

我悽然一笑,微微喘氣:“我是不是特沒出息?”

琥珀使勁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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