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4、許氏
第二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 4、許氏
陰識隨著賈復、劉植等人領兵南擊郾城,據聞已迫使更始帝敕封的郾王尹遵投降,潁川郡逐步重
回建武漢朝掌控。
陰識不在身邊,令我有種失去臂膀的惶然,幸而陰興官封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平時出入掖庭
的機會反而增多,碰上一些不是太緊急的資訊傳遞,也無需再使用飛奴。
轉眼到了五月,劉秀百忙之中,偶爾來後宮轉悠,總會含蓄的提及立我為後的事情,我支吾著不
答。然而立後之事屬於國體,牽扯甚廣,已非劉秀一人能控制。百官上疏,急切之心比皇帝更甚,無
形中將立後之事推到了一個無法再拖延的境地。
郭聖通在這段時間深居簡出,以安胎之名,躲在寢宮內幾乎從未再露過面,無論立我為後的輿論
宣揚得有多沸騰,在她那邊,猶如一片寧靜的死海,絲毫不起半點漣漪。
越是如此,我越覺心驚。
許是我太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就是無法安下心來,把她的沉默單純的想象成認命。
我在長樂宮中見識到的一幕幕後宮之爭,均與朝政息息相關,那些暗潮,洶湧、隱諱卻又透著殘
酷。難道如今換成劉秀的南宮,從外到內,從內到外都已被改造成了一個充滿和諧的新環境,所以這
裡不再存在士族利益驅動,不再存在權利紛爭,不再存在政治矛盾?
難道當真是我神經過敏,搞得風聲鶴唳,太過杞人憂天不成?
“貴人。”大清早,琥珀神色緊張的匆匆而至,附耳小聲,“郭貴人一路哭哭啼啼的往西宮來了
。”
我脊背一挺,露出一絲興味:“哦?”
話音未落,抽泣聲已經從打老遠傳來,我仰著脖子往門外張望了眼,沉聲:“讓她進來。”
“諾。”
琥珀應聲才要出去,我突然改了主意:“慢!還是……我親自去迎她。”
擱下筆墨,我斂衽整衣,慢吞吞的往殿外走去,快到門口時,我加快腳步,裝出一副匆忙焦急之
色:“發生什麼事了?”
門外的郭聖通容顏憔悴,妝未化,發未梳,小臉蒼白,雙目紅腫,楚楚可憐。她身上衣著單薄,
愈發顯現骨架纖細,小腹隆聳。五月的天氣雖透著暑熱,可早晚仍是微涼,她一個孕婦,大老遠的頂
著朝露跑到我這裡,又是顫慄,又是落淚,那副悽楚模樣,狠狠的撞擊上我的心房。
那一刻,我險些把持不住,下意識的伸手扶她:“你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郭聖通不待我伸手去扶,忽然雙膝一軟,跪下噎然:“郭氏督管不力,特來請罪。”
這麼突如其來的一跪,讓我原本泛起迷糊的腦子猛地一凜,急忙招呼左右侍女拉她起來:“郭貴
人這是說哪裡話,這般大禮謝罪,可將陰姬搞得誠惶誠恐了。”
郭聖通一臉尷尬,佈滿血絲的大眼睛裡含著怯生生的淚意,羞澀的支支吾吾:“的確是妾身的過
失,陛下……陛下上月臨幸……噯,妾身有孕在身,不方便侍寢……所以……陛下幸了妾身宮中一名
侍女,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因此做下龍胎。這……這事……雖說不違禮制,但……事出倉促,終
究是妾身督管不力,這事若早稟明姐姐,也至於落得現在這般尷尬。姐姐,你看……那許氏雖出身微
寒,畢竟已有身孕,能否……先置她個名分?妾身年幼無知,不敢擅作主張,心中惶恐,唯有……趕
來向姐姐請罪了。”
我腦子裡呈現一片空白,雙目失了焦距,唯見眼前那一點櫻唇不住的開啟閉合。
“姐姐恕罪,饒了許氏吧。”她一邊落淚,一邊哀懇的再次欲向我下跪,“她素來乖巧懂事,陛
下……陛下也很喜歡她的……”
我退後一步,停頓了下,又是退後一步,仰頭望天,天空碧藍一片,萬裡無雲,旭日初昇,驕陽
似火。然而我卻一絲一毫的暖意都感覺不到,琥珀從身後悄悄扶住了我,我低下頭,衝郭聖通笑了下
:“郭貴人言重了,這原是……喜事,何故自咎?”
“姐姐……”
“郭貴人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琥珀,你親自送郭貴人回去,好生安
頓。郭貴人若有個閃失,我可如何向陛下交代?至於那位許氏……待陛下定奪吧。”我笑望著郭聖通
,心裡在滴血,面上卻不得不笑若朝霞,“貴人莫急,你不也說了,陛下是喜歡她的,如今她又懷了
子嗣。陛下自然不會虧待了她,貴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郭聖通微微愣神,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困惑之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須臾,她斂衽行禮:“
那……妾身先告退了。”
“郭貴人好走。”我笑著相送至殿門,眼睜睜的看著琥珀領著一干西宮侍女黃門送郭聖通走遠,
而後眼前一黑,扶著門柱的手緩緩垂下,癱軟的身子也逐漸滑到地上。
“貴人!”宮裡的侍女嚇得趕緊把我扶了起來。
一通忙亂,他們七手八腳的將我抬到了宮裡,我呆呆的躺在床上,四肢無力,腦袋像是剛被一輛
重型坦克碾過,思維徹底碎成齏粉。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裡響起一陣窸窣的細碎腳步聲,我忍著頭痛,閉著眼啞聲問:“見著了?”
室內靜了下,隔了好一會兒,琥珀低低的應了聲:“嗯。”
“那麼……是真的了?”我倏地睜大眼睛,頂上的承塵陡然間彷彿突然降低許多,罩在我頭頂,
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琥珀不吱聲,過了片刻,突然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這有什麼好哭的?”
“奴婢……心中懼怕……”她緩緩跪倒在我床頭,掩面抽泣。
“你怕什麼?”我明知故問。
“貴人,你若想哭便哭吧!”她突然放聲號啕,“現在的貴人一點都不像以前在家時的姑娘了,
以前姑娘生氣了,想打便打,要砸便砸。奴婢雖然很怕姑娘發脾氣,但……更怕看到現在這樣的貴人
。”
“你怕我?”我側過頭看她,她肩膀微微一縮,眼神閃躲的瞟向一旁,我冰冷的說,“我有什麼
反應,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值得奇怪的是你為什麼要幫著別人瞞著我。”
琥珀猛地一顫,臉色大變,面如土色,哆嗦道:“貴人……”
“你不可能倒戈相害於我,但你分明卻是有事隱瞞了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輕輕笑著,一
滴淚珠慢慢自眼角滲出。
“貴人!”她咬著唇,突然重重的磕下頭去,“貴人饒了胭脂吧。”
“嗯?”我未聽明白。
“胭脂也是個苦命的人,當初她跟著貴人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望貴人念在往日主僕一場的情分
上,高抬貴手,別……別對她……她雖然人在郭貴人宮裡,心裡其實還是向著貴人你的。貴人……貴
人……胭脂不是要與貴人爭寵,真的……不敢動那心思……”
“胭脂?”我反問。
琥珀淚流滿面。
“胭脂?”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兩眼直愣愣的盯著她,她瑟縮的退後,“胭脂……”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腦海裡猛地響起一聲尖厲的慘烈呼喊,我渾身一顫,猶如被人劈面打了兩耳光,火辣辣的刺痛。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不要拋下奴婢----不要----拋下……”
耳蝸內如雷聲震動,我呆若木雞的痴痴念道:“胭脂……胭脂……”琥珀哭聲響亮,我衝動的一
把攥住她的手腕,目中充血,“許氏?”
她又驚又懼,哽咽著點了下頭,我手指一鬆,頹然撒手。
怎麼會是她?
怎麼會是胭脂?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姑娘----不要拋下奴婢----”
對不起,胭脂……我沒辦法帶你走……
你服軟屈降吧,以你的身份新軍應該不會太為難你……
可是……興兒,我不能不帶他走,以劉縯的叛逆行為,那是滿門抄斬的重罪,興兒落在官兵手裡
,必死無疑……
“啊----”仰天嘶吼,滿腔的悲憤最終激化成一聲悲鳴長嘯。我從床上跳起來,瘋狂的砸著房間
裡的每一件擺設。
其他侍女聞聲而至,紛紛驚恐萬狀,想阻擋卻又不敢靠近我。琥珀伏在地上,哭得完全成了個淚
人兒。
我只覺得滿心的痛,滿心的悲,滿心的……創痕累累。
最終,房內的所有物件盡數被我砸光,面對著滿室的狼藉,我赤著腳,氣喘吁吁的站立在冰冷的
地磚上,羞憤的眼淚無聲的自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