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4、辭官

秀麗江山·李歆·4,983·2026/3/26

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4、辭官 朱祜真是個固執且奇怪的人,那天明明已經放他們安然歸去,偏偏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來,說是 甘願當俘虜,隨後手無寸鐵的他跟著我回了淯陽。 我很想轟他走人,可是一想到他甘願留在淯陽充當人質,令岑彭等人有所忌諱,不敢再隨便發動 進攻,反倒省去了我許多氣力。 朱祜雖說是俘虜,但是待遇卻比客人還要優渥,每日三餐,基本上是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時間 久了,甚至連看守都省去了,任他在鄧奉家內院自由活動。 晨昏定省,這是朱祜反饋於我的謝禮。只要一逮到空暇,他便會坐到我面前,趁著我看書簡或者 寫書函的罅隙,不緊不慢的唸叨著劉秀的種種往事給我知曉。 朱祜前往河北投奔劉秀的時間,正是我離開他之後沒多久。我走之後,當時恰是朱祜頂了我的護 軍一職,代替我日夜守護在劉秀身側。 “臣還記得……當年陛下在河北四處亡命奔顧,滅王郎,破銅馬……更始帝敕封蕭王,實則卻是 要行罷兵之策……邯鄲宮溫明殿看似乃是蕭王行宮,可殿中卻常常只住著郭王妃一人……” 我擱下筆,淡淡的提醒:“現在該改口稱郭皇后了。”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一副渾然忘我的模樣,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自顧自的往下說,“ 郭王妃有孕,陛下卻仍是奔波在外,行軍過邯鄲之時,軍士勸其回宮探視,他卻只是微笑不語。昔日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陛下……” 我故意用竹簡敲打桌案,鼻子裡大聲哼起了歌兒。 朱祜置若罔聞:“陛下在河北之時,常常念起陰王后……”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的本事足以媲美《大話西遊》裡面的唐僧,我要是孫悟空,肯定一巴掌拍 死他。 “陰貴人----”見我要走,朱祜突然挺直脊背,長跪而起,“貴人難道不想知道陛下為何遣我等 前來南陽麼?” 我抿了抿唇,終於按捺住性子,轉頭:“說來聽聽。” 他微微一笑,不曾直搗主題,反而又繞起彎子:“臣,可是陛下與貴人的大媒呢。” 眼圈莫名一紅,婚宴上與劉秀攜手敬謝媒酒的一幕,電光石火般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陛下的媒人何止朱將軍你一個。”我嗤然冷笑。 “可劉伯先已經故去了。” 我一時未曾反應過來,過了許久,才訥訥的問:“誰?” “劉伯先----昌成侯劉植!” 腦袋一陣眩暈,呼吸無端端的急促起來,我連忙伸手扶住門框。 朱祜欷歔:“昔日的老臣一個個都……先是槐裡侯萬脩,緊接著又是櫟陽侯景丹……” “萬脩?!什麼時候?”我幾乎是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貴人不知麼?鄧奉將大司馬趕出南陽,大軍撤退之時,槐裡侯身染重病,病歿于軍中。” “萬脩死在軍中?你是說……萬脩當時在吳漢軍中?” “槐裡侯萬脩是跟著揚化將軍堅鐔一起授命征伐宛城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過得片刻,疼痛稍減,我捂著 胸口,呵呵大笑:“你的意思是怪我帶人將吳漢趕出南陽,以至於累得萬脩病死軍中?陛下……也是 這般想法,所以……” “陰貴人多慮了。”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貴人難道忘了,祜乃南陽人氏,陛下亦是。易地而 處,若是親眼目睹鄉親慘遭蹂躪荼毒,換作祜,也許也似鄧奉一般,會忍不住挺身而出,憤而抗擊。 ” 憤慨之氣稍平,我笑看朱祜,發現自己實在是心軟兼耳根軟的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只要對方 軟著聲來跟我說話,我都沒辦法動怒生氣。 忽而想起了那個最能抓住我的這個弱點,猶如水克火一般,死死的將我的金剛鑽化作了繞指柔的 人。 我總是這樣拿他沒辦法。 不是麼? 是年末,三輔饑饉擴大,實在沒有食物可供果腹,便有人耐不住飢餓開始將屠刀伸向同胞。人殺 人,人吃人,一時間城廓皆空,白骨遍地,不是被餓死,便是被人殺食。苟延殘喘下的百姓,為求自 保,紛紛興築營寨。赤眉軍那夥強盜搶不到東西,只得再度放棄一片荒蕪的長安,帶著最後所剩的二 十餘萬人向東撤退。 劉秀急派破奸將軍侯進等人,駐防新安,又將建威大將軍耿弇等人從南陽抽調至宜陽駐防,堵截 赤眉退路。如果赤眉軍向東退走,則宜陽軍隊往新安會合堵截,如果往南,則新安的軍隊往宜陽會合 。 馮異引兵西進,所到之處皆布威信,地方豪強聞風而降,進至華陰,與東進的赤眉軍狹路相逢, 兩軍相持六十餘日,交戰數十次。 建武三年,正月初六,建武帝劉秀拜馮異為徵西大將軍,全面指揮與赤眉軍的作戰。然而鄧禹卻 不甘受制馮異,二人在軍中意見始終不合,結果不僅鄧禹率兵失利,就連馮異救援也頻頻受挫。最為 慘烈的一仗,鄧禹敗潰僅剩二十四騎逃回宜陽,馮異甚至在戰場上丟了戰馬,徒步逃回溪坂的營地。 二月,一敗塗地的鄧禹繳回大司徒,乃至梁侯的侯爵綬印,上疏辭官。劉秀下詔,準了鄧禹的辭 官奏疏,卻仍是留了梁侯爵秩。 這樣的結果,讓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在三輔冒失激進之人是我所認識的鄧禹,他一向是個驕傲的 人,有才能,有抱負,然而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賭氣任性的孩子。難道他最終要的,就是劉秀 的一道罷免詔嗎? 劉秀四面受敵,忙得焦頭爛額,鄧禹的失職令他在西線的損失不小。鄧禹辭去大司徒之職後,西 線的事宜全權由馮異接手,兵權集中後的馮異,放開手腳,施計命士兵換上與赤眉軍相同的裝束,將 眉毛也染成紅色,沿路設伏。赤眉軍果然中計,一場敵我難分的亂戰之下,漢軍大破赤眉,擄獲俘虜 將近八萬餘人。 二月十七,劉秀率軍親徵,在宜陽布控,伏擊赤眉殘部。赤眉軍早被馮異追剿得精疲力竭,兵無 鬥志。建武帝御駕親徵,大軍突至,赤眉軍震驚之餘不知所措。最後派出劉恭覲見劉秀,乞求投降。 二月十九,赤眉建世漢朝皇帝劉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名官吏,袒臂歸降。劉盆子獻出 了傳國玉璽以及高祖斬蛇劍。 困擾建武漢朝的心腹大患終於除去了,劉秀並未誅殺建世帝劉盆子,受降翌日便匆匆由宜陽趕回 雒陽。 關於赤眉軍歸降的事傳到我耳朵裡時,已經是閏二月下旬,當時一併傳回南陽的訊息,還有逃亡 湖陵的漢帝劉永,封了董憲為海西王,張步為齊王。 劉秀雖然解除了赤眉軍的大患,然而北有漁陽彭寵,南有梁國、楚國的豪強集團。眼看張步的勢 力逐步擴大,獨霸齊國故地,佔據了城陽郡、琅邪郡、高密郡、膠東郡、東萊郡、北海郡、齊郡、千 乘郡、濟南郡、平原郡、泰山郡、甾川郡,共計十二個郡國。 於是,剛剛從宜陽趕回雒陽的劉秀,不得不又馬不停蹄的奔向懷縣。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不扣押朱祜,也大可不必擔心劉秀還有精力與我周旋,趁他忙得腳不離地 的罅隙,我卻在淯陽優哉遊哉的享受起我的清平世界。 除了日常操練士兵之外,閒暇時我便遊山玩水,南陽郡內的縣鄉無一不是我小時曾經玩樂過的天 堂,如今故地重遊,令我感覺時光彷彿重又回到了十年前。 “……紛吾去此舊都兮,騑遲遲以歷茲。遂舒節以遠逝兮,指安定以為期。涉長路之綿綿兮,遠 紆迴以樛流。過泥陽而太息兮,悲祖廟之不修。釋餘馬於彭陽兮,且弭節而自思。日晻晻其將暮兮, 睹牛羊之下來。寤曠怨之傷情兮,哀詩人之嘆時……” 泛舟沘水,碧波盪漾,我叫了聲:“停。”船伕停止搖櫓,水浪啪啪的拍打在船舷上,我左右觀 望,側耳傾聽。 那個清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又響了起來:“……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風呆發以漂遙兮 ,谷水灌以揚波。飛雲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雁邕邕以群翔兮,鵾雞鳴以嚌嚌。遊子悲其故鄉, 心愴悢以傷懷。撫長劍而慨息,泣漣落而沾衣。攬餘涕以於邑兮,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陰曀之不陽兮 ,嗟久失其平度。諒時運之所為兮,永伊鬱其誰愬?亂曰:夫子固窮遊藝文兮,樂以忘憂惟聖賢兮? 達人從事有儀則兮,行止屈申與時息兮?君子履信無不居兮,雖之蠻貊何憂懼兮……” 聲音透著耳熟,我一陣兒恍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四下裡再也聽不到那朗朗誦賦之聲時,身後 的陰就輕輕推了我一把:“為何要停船?” 我怔怔的不答,思緒仍沉浸在剛才那首賦詞之中,沒有完全拔離。 陰就笑道:“莫不是姐姐想在此釣魚?” 我打了個哆嗦,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立在船首,負責警衛的尉遲峻:“子山,莊子陵現在 何處?可是仍留在下博?” 尉遲峻愣忡片刻後答:“不清楚。若姑娘想知道,小人回去後便派人尋訪莊公子。” 我面帶狐疑的搖了搖頭,剛才的吟賦之人出口不俗,竟讓我一時間想起那位酷愛垂釣,不喜俗務 的孤傲男子莊遵來。 招呼船伕繼續搖櫓划船,我沉吟片刻,扭頭問陰就:“剛才有人吟賦,你可曾聽到?” “啊,姐姐是為了這個停船?自然是聽到的,那是班叔皮作的《北征賦》,據聞此人文采出眾, 才不過二十四歲,卻已是滿腹經綸,頗有才學。” 我對那個班叔皮不感興趣,是以任由陰就吹噓得天花亂墜,始終未置一詞。 尉遲峻則不然,見陰就讚不絕口,不由好奇的詢問:“此人果有如此才學?可知現在何處?” “此人姓班名彪,叔皮乃是其字,扶風安陵人氏。班彪本在長安求學,三輔大亂之時,離開了長 安,前往天水郡投奔了隗囂。《北征賦》正是他北上途中所作……若說其才學,以他這樣的年紀,當 世之中,大抵只有梁侯鄧仲華可與其相較了……” 鄧仲華…… 我倏地彈跳而起,因為起身的動作太急太猛,船身一陣搖晃,站在船頭的尉遲峻險些把持不穩而 栽進水裡。 “鄧禹……”我哆嗦著雙唇,心潮澎湃,“是他……竟是他……靠岸!馬上給我把船划到岸邊去 。” “姐……” “姑娘……” 船伕不敢懈怠,拼命搖櫓,眼見船頭碧波破浪,水流嘩嘩的自船舷兩旁滑過。岸邊春草叢生,一 絮絮的隨風搖擺,一眼望去,竟像是置身茫茫無際的草海之中。 不等船身停靠穩妥,我已躍身跳到泥濘的岸上。草稈隨風傾倒,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春回大地, 百花齊放,岸邊的景緻端地漂亮。 然而我此刻卻毫無心情賞景,目光只顧焦急的來回搜尋:“仲華----是你嗎?仲華----”雙手攏 在唇邊,我歇斯底里的吶喊,“仲華----鄧仲華----鄧----禹----” “唏----”驀地,左側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響,隨後一首音波極高,音律卻分外柔和的曲子零零落 落的響了起來。 眼眶沒來由的一熱,我撥開面前的雜草,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鄧禹----” 風吹亂了我的鬢髮,眼前的男子身著青灰色曲裾深衣,外套的繒絲襌衣被風托起,肆意而張揚的 飄舞空中。 眼睛不受控制的溼潤,我握緊拳頭,抿緊雙唇,撇著嘴不知道是喜是悲。 昔日的稚嫩青澀已完全從他的臉上退去,那個曾經掛著比陽光還粲爛的笑容的大男孩,已經完完 全全蛻變成了一位成熟英明的俊逸男子,然而在他的眼底,卻始終蘊藏著那股令人心悸的脈脈深情。 我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心臟跳動得彷彿要炸裂開。幾次張嘴,我卻終是沒能喊出一 個字來。 他終於回過頭來,目光與我相觸,微微一震,而後放下含在唇邊吹奏的草葉,略顯蒼白的唇瓣嚅 動著----雖然風聲將他的聲音完全蓋去,我卻能很清楚的“聽”懂了他的話。 “笨蛋鄧仲華----”我大吼一聲,淚水從眼角滲出的時候,我跳躍式的向他衝了過去,一拳砸向 他的臉。 他動也不動,反而慢慢的閉上了眼。 我及時收手,拳頭貼在他的額頭上,呼呼喘氣:“你在三輔不奉詔命?” “是。” “帶兵打了敗仗?” “是。” “你辭官了?” “是。” “為什麼?” 他不答。 “你知不知道,陛下派公孫去三輔代你統領全軍,他手裡可是握有御賜寶劍的,你與他鬧彆扭, 搞得不好,便是在玩火自焚,白白葬送自己的身家性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和陛下對著幹 ?為什麼不肯和公孫好好合作……” 他抬起右手,握住我的拳頭,掌心將我的拳緊緊的包裹住。 我渾然一顫,下意識的便想撒手,卻不想被他握牢了,絲毫沒有掙扎甩脫的餘地。 “因為……”他睜開眼,眸光熠熠,嚴肅且認真的鎖住我,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自嘲,“在很久 以前我便有了徹底的覺悟,這一生……只為了你。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 耳邊不斷激盪著他的深情告白,他攥著我的手,緊得猶如針扎般疼。 風亂,發亂,心更亂。 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喑啞乾澀的說:“別犯傻了,你的仕途才剛剛起步……” “是啊,可是枉我聰明一世,在你面前卻只能當個傻瓜……” “仲華……”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他哽咽著聲,蒼白的臉上,自嘲的表情更深更濃,“不然你教 教我吧,怎樣才能夠讓我不再這麼傻下去。” 我無語凝噎。 風越吹越狂,沘水嘩嘩流淌,猶如哭泣之聲。 我沒法教他,因為……在某個人面前,我也同樣只是個傻瓜。 愛情這種東西,完全沒有道理可講。 他愛我,我卻不愛他;我愛他,可他卻愛著天下!

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4、辭官

朱祜真是個固執且奇怪的人,那天明明已經放他們安然歸去,偏偏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來,說是

甘願當俘虜,隨後手無寸鐵的他跟著我回了淯陽。

我很想轟他走人,可是一想到他甘願留在淯陽充當人質,令岑彭等人有所忌諱,不敢再隨便發動

進攻,反倒省去了我許多氣力。

朱祜雖說是俘虜,但是待遇卻比客人還要優渥,每日三餐,基本上是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時間

久了,甚至連看守都省去了,任他在鄧奉家內院自由活動。

晨昏定省,這是朱祜反饋於我的謝禮。只要一逮到空暇,他便會坐到我面前,趁著我看書簡或者

寫書函的罅隙,不緊不慢的唸叨著劉秀的種種往事給我知曉。

朱祜前往河北投奔劉秀的時間,正是我離開他之後沒多久。我走之後,當時恰是朱祜頂了我的護

軍一職,代替我日夜守護在劉秀身側。

“臣還記得……當年陛下在河北四處亡命奔顧,滅王郎,破銅馬……更始帝敕封蕭王,實則卻是

要行罷兵之策……邯鄲宮溫明殿看似乃是蕭王行宮,可殿中卻常常只住著郭王妃一人……”

我擱下筆,淡淡的提醒:“現在該改口稱郭皇后了。”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一副渾然忘我的模樣,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自顧自的往下說,“

郭王妃有孕,陛下卻仍是奔波在外,行軍過邯鄲之時,軍士勸其回宮探視,他卻只是微笑不語。昔日

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陛下……”

我故意用竹簡敲打桌案,鼻子裡大聲哼起了歌兒。

朱祜置若罔聞:“陛下在河北之時,常常念起陰王后……”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的本事足以媲美《大話西遊》裡面的唐僧,我要是孫悟空,肯定一巴掌拍

死他。

“陰貴人----”見我要走,朱祜突然挺直脊背,長跪而起,“貴人難道不想知道陛下為何遣我等

前來南陽麼?”

我抿了抿唇,終於按捺住性子,轉頭:“說來聽聽。”

他微微一笑,不曾直搗主題,反而又繞起彎子:“臣,可是陛下與貴人的大媒呢。”

眼圈莫名一紅,婚宴上與劉秀攜手敬謝媒酒的一幕,電光石火般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陛下的媒人何止朱將軍你一個。”我嗤然冷笑。

“可劉伯先已經故去了。”

我一時未曾反應過來,過了許久,才訥訥的問:“誰?”

“劉伯先----昌成侯劉植!”

腦袋一陣眩暈,呼吸無端端的急促起來,我連忙伸手扶住門框。

朱祜欷歔:“昔日的老臣一個個都……先是槐裡侯萬脩,緊接著又是櫟陽侯景丹……”

“萬脩?!什麼時候?”我幾乎是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貴人不知麼?鄧奉將大司馬趕出南陽,大軍撤退之時,槐裡侯身染重病,病歿于軍中。”

“萬脩死在軍中?你是說……萬脩當時在吳漢軍中?”

“槐裡侯萬脩是跟著揚化將軍堅鐔一起授命征伐宛城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過得片刻,疼痛稍減,我捂著

胸口,呵呵大笑:“你的意思是怪我帶人將吳漢趕出南陽,以至於累得萬脩病死軍中?陛下……也是

這般想法,所以……”

“陰貴人多慮了。”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貴人難道忘了,祜乃南陽人氏,陛下亦是。易地而

處,若是親眼目睹鄉親慘遭蹂躪荼毒,換作祜,也許也似鄧奉一般,會忍不住挺身而出,憤而抗擊。

憤慨之氣稍平,我笑看朱祜,發現自己實在是心軟兼耳根軟的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只要對方

軟著聲來跟我說話,我都沒辦法動怒生氣。

忽而想起了那個最能抓住我的這個弱點,猶如水克火一般,死死的將我的金剛鑽化作了繞指柔的

人。

我總是這樣拿他沒辦法。

不是麼?

是年末,三輔饑饉擴大,實在沒有食物可供果腹,便有人耐不住飢餓開始將屠刀伸向同胞。人殺

人,人吃人,一時間城廓皆空,白骨遍地,不是被餓死,便是被人殺食。苟延殘喘下的百姓,為求自

保,紛紛興築營寨。赤眉軍那夥強盜搶不到東西,只得再度放棄一片荒蕪的長安,帶著最後所剩的二

十餘萬人向東撤退。

劉秀急派破奸將軍侯進等人,駐防新安,又將建威大將軍耿弇等人從南陽抽調至宜陽駐防,堵截

赤眉退路。如果赤眉軍向東退走,則宜陽軍隊往新安會合堵截,如果往南,則新安的軍隊往宜陽會合

馮異引兵西進,所到之處皆布威信,地方豪強聞風而降,進至華陰,與東進的赤眉軍狹路相逢,

兩軍相持六十餘日,交戰數十次。

建武三年,正月初六,建武帝劉秀拜馮異為徵西大將軍,全面指揮與赤眉軍的作戰。然而鄧禹卻

不甘受制馮異,二人在軍中意見始終不合,結果不僅鄧禹率兵失利,就連馮異救援也頻頻受挫。最為

慘烈的一仗,鄧禹敗潰僅剩二十四騎逃回宜陽,馮異甚至在戰場上丟了戰馬,徒步逃回溪坂的營地。

二月,一敗塗地的鄧禹繳回大司徒,乃至梁侯的侯爵綬印,上疏辭官。劉秀下詔,準了鄧禹的辭

官奏疏,卻仍是留了梁侯爵秩。

這樣的結果,讓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在三輔冒失激進之人是我所認識的鄧禹,他一向是個驕傲的

人,有才能,有抱負,然而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賭氣任性的孩子。難道他最終要的,就是劉秀

的一道罷免詔嗎?

劉秀四面受敵,忙得焦頭爛額,鄧禹的失職令他在西線的損失不小。鄧禹辭去大司徒之職後,西

線的事宜全權由馮異接手,兵權集中後的馮異,放開手腳,施計命士兵換上與赤眉軍相同的裝束,將

眉毛也染成紅色,沿路設伏。赤眉軍果然中計,一場敵我難分的亂戰之下,漢軍大破赤眉,擄獲俘虜

將近八萬餘人。

二月十七,劉秀率軍親徵,在宜陽布控,伏擊赤眉殘部。赤眉軍早被馮異追剿得精疲力竭,兵無

鬥志。建武帝御駕親徵,大軍突至,赤眉軍震驚之餘不知所措。最後派出劉恭覲見劉秀,乞求投降。

二月十九,赤眉建世漢朝皇帝劉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名官吏,袒臂歸降。劉盆子獻出

了傳國玉璽以及高祖斬蛇劍。

困擾建武漢朝的心腹大患終於除去了,劉秀並未誅殺建世帝劉盆子,受降翌日便匆匆由宜陽趕回

雒陽。

關於赤眉軍歸降的事傳到我耳朵裡時,已經是閏二月下旬,當時一併傳回南陽的訊息,還有逃亡

湖陵的漢帝劉永,封了董憲為海西王,張步為齊王。

劉秀雖然解除了赤眉軍的大患,然而北有漁陽彭寵,南有梁國、楚國的豪強集團。眼看張步的勢

力逐步擴大,獨霸齊國故地,佔據了城陽郡、琅邪郡、高密郡、膠東郡、東萊郡、北海郡、齊郡、千

乘郡、濟南郡、平原郡、泰山郡、甾川郡,共計十二個郡國。

於是,剛剛從宜陽趕回雒陽的劉秀,不得不又馬不停蹄的奔向懷縣。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不扣押朱祜,也大可不必擔心劉秀還有精力與我周旋,趁他忙得腳不離地

的罅隙,我卻在淯陽優哉遊哉的享受起我的清平世界。

除了日常操練士兵之外,閒暇時我便遊山玩水,南陽郡內的縣鄉無一不是我小時曾經玩樂過的天

堂,如今故地重遊,令我感覺時光彷彿重又回到了十年前。

“……紛吾去此舊都兮,騑遲遲以歷茲。遂舒節以遠逝兮,指安定以為期。涉長路之綿綿兮,遠

紆迴以樛流。過泥陽而太息兮,悲祖廟之不修。釋餘馬於彭陽兮,且弭節而自思。日晻晻其將暮兮,

睹牛羊之下來。寤曠怨之傷情兮,哀詩人之嘆時……”

泛舟沘水,碧波盪漾,我叫了聲:“停。”船伕停止搖櫓,水浪啪啪的拍打在船舷上,我左右觀

望,側耳傾聽。

那個清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又響了起來:“……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風呆發以漂遙兮

,谷水灌以揚波。飛雲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雁邕邕以群翔兮,鵾雞鳴以嚌嚌。遊子悲其故鄉,

心愴悢以傷懷。撫長劍而慨息,泣漣落而沾衣。攬餘涕以於邑兮,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陰曀之不陽兮

,嗟久失其平度。諒時運之所為兮,永伊鬱其誰愬?亂曰:夫子固窮遊藝文兮,樂以忘憂惟聖賢兮?

達人從事有儀則兮,行止屈申與時息兮?君子履信無不居兮,雖之蠻貊何憂懼兮……”

聲音透著耳熟,我一陣兒恍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四下裡再也聽不到那朗朗誦賦之聲時,身後

的陰就輕輕推了我一把:“為何要停船?”

我怔怔的不答,思緒仍沉浸在剛才那首賦詞之中,沒有完全拔離。

陰就笑道:“莫不是姐姐想在此釣魚?”

我打了個哆嗦,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立在船首,負責警衛的尉遲峻:“子山,莊子陵現在

何處?可是仍留在下博?”

尉遲峻愣忡片刻後答:“不清楚。若姑娘想知道,小人回去後便派人尋訪莊公子。”

我面帶狐疑的搖了搖頭,剛才的吟賦之人出口不俗,竟讓我一時間想起那位酷愛垂釣,不喜俗務

的孤傲男子莊遵來。

招呼船伕繼續搖櫓划船,我沉吟片刻,扭頭問陰就:“剛才有人吟賦,你可曾聽到?”

“啊,姐姐是為了這個停船?自然是聽到的,那是班叔皮作的《北征賦》,據聞此人文采出眾,

才不過二十四歲,卻已是滿腹經綸,頗有才學。”

我對那個班叔皮不感興趣,是以任由陰就吹噓得天花亂墜,始終未置一詞。

尉遲峻則不然,見陰就讚不絕口,不由好奇的詢問:“此人果有如此才學?可知現在何處?”

“此人姓班名彪,叔皮乃是其字,扶風安陵人氏。班彪本在長安求學,三輔大亂之時,離開了長

安,前往天水郡投奔了隗囂。《北征賦》正是他北上途中所作……若說其才學,以他這樣的年紀,當

世之中,大抵只有梁侯鄧仲華可與其相較了……”

鄧仲華……

我倏地彈跳而起,因為起身的動作太急太猛,船身一陣搖晃,站在船頭的尉遲峻險些把持不穩而

栽進水裡。

“鄧禹……”我哆嗦著雙唇,心潮澎湃,“是他……竟是他……靠岸!馬上給我把船划到岸邊去

。”

“姐……”

“姑娘……”

船伕不敢懈怠,拼命搖櫓,眼見船頭碧波破浪,水流嘩嘩的自船舷兩旁滑過。岸邊春草叢生,一

絮絮的隨風搖擺,一眼望去,竟像是置身茫茫無際的草海之中。

不等船身停靠穩妥,我已躍身跳到泥濘的岸上。草稈隨風傾倒,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春回大地,

百花齊放,岸邊的景緻端地漂亮。

然而我此刻卻毫無心情賞景,目光只顧焦急的來回搜尋:“仲華----是你嗎?仲華----”雙手攏

在唇邊,我歇斯底里的吶喊,“仲華----鄧仲華----鄧----禹----”

“唏----”驀地,左側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響,隨後一首音波極高,音律卻分外柔和的曲子零零落

落的響了起來。

眼眶沒來由的一熱,我撥開面前的雜草,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鄧禹----”

風吹亂了我的鬢髮,眼前的男子身著青灰色曲裾深衣,外套的繒絲襌衣被風托起,肆意而張揚的

飄舞空中。

眼睛不受控制的溼潤,我握緊拳頭,抿緊雙唇,撇著嘴不知道是喜是悲。

昔日的稚嫩青澀已完全從他的臉上退去,那個曾經掛著比陽光還粲爛的笑容的大男孩,已經完完

全全蛻變成了一位成熟英明的俊逸男子,然而在他的眼底,卻始終蘊藏著那股令人心悸的脈脈深情。

我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心臟跳動得彷彿要炸裂開。幾次張嘴,我卻終是沒能喊出一

個字來。

他終於回過頭來,目光與我相觸,微微一震,而後放下含在唇邊吹奏的草葉,略顯蒼白的唇瓣嚅

動著----雖然風聲將他的聲音完全蓋去,我卻能很清楚的“聽”懂了他的話。

“笨蛋鄧仲華----”我大吼一聲,淚水從眼角滲出的時候,我跳躍式的向他衝了過去,一拳砸向

他的臉。

他動也不動,反而慢慢的閉上了眼。

我及時收手,拳頭貼在他的額頭上,呼呼喘氣:“你在三輔不奉詔命?”

“是。”

“帶兵打了敗仗?”

“是。”

“你辭官了?”

“是。”

“為什麼?”

他不答。

“你知不知道,陛下派公孫去三輔代你統領全軍,他手裡可是握有御賜寶劍的,你與他鬧彆扭,

搞得不好,便是在玩火自焚,白白葬送自己的身家性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和陛下對著幹

?為什麼不肯和公孫好好合作……”

他抬起右手,握住我的拳頭,掌心將我的拳緊緊的包裹住。

我渾然一顫,下意識的便想撒手,卻不想被他握牢了,絲毫沒有掙扎甩脫的餘地。

“因為……”他睜開眼,眸光熠熠,嚴肅且認真的鎖住我,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自嘲,“在很久

以前我便有了徹底的覺悟,這一生……只為了你。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

耳邊不斷激盪著他的深情告白,他攥著我的手,緊得猶如針扎般疼。

風亂,發亂,心更亂。

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喑啞乾澀的說:“別犯傻了,你的仕途才剛剛起步……”

“是啊,可是枉我聰明一世,在你面前卻只能當個傻瓜……”

“仲華……”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他哽咽著聲,蒼白的臉上,自嘲的表情更深更濃,“不然你教

教我吧,怎樣才能夠讓我不再這麼傻下去。”

我無語凝噎。

風越吹越狂,沘水嘩嘩流淌,猶如哭泣之聲。

我沒法教他,因為……在某個人面前,我也同樣只是個傻瓜。

愛情這種東西,完全沒有道理可講。

他愛我,我卻不愛他;我愛他,可他卻愛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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