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7、汝予(上)
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7、汝予(上)
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塗人,從來都不是……
你只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
他,左右他……
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只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
欺人?
自始至終,你要的都只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
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不就是一個他嗎?
汗溼了衣裳,我一口氣奔出兩三里地,最後累得全身脫力般的栽倒在草叢裡。扎人的草稞子刺痛
了我的背,我躺在厚厚的草甸上,卻是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了。
蒼穹低垂,日沉月升,光與影交錯。我喘著粗氣,眯起眼睫看天幕西垂的最後的一道落霞。
無風,沉悶,天穹泛著紅光,霞光猶如一條染血的絲巾。
汗水順著臉頰滑入衣領,我茫然的伸手探向虛空,想象自己能夠抓住那道晚霞……
無望且奢侈的想象。
一如我對幸福的認知和追求!
天黑了,風起了,雖然不清楚此刻是什麼時辰,我的肚子卻很不客氣的叫囂著提醒我,已經到了
該解決民生問題的關鍵時刻。
我嘆了口氣,沒精打採的從草叢裡爬起身子,許是肚裡空空餓過了頭,起身的時候竟覺得有些耳
鳴眼暈,才晃了晃身,身後有隻手遞過來扶住了我的手肘,當先把我唬了一大跳。
風越刮越大,草甸子簌簌的響著,我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正欲勾掠鬢角碎髮,卻沒想這一回眸
,卻硬生生的把我所有的動作給定住了。
劉秀就站在我身後,不發一語的伸手過來替我將飛舞的亂髮抿攏:“餓了吧?”
心頭百般滋味混雜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然後我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說:“嗯。”
劉秀笑了。
停頓了三四秒鐘之後,我才醒悟過來,這一個聲音竟是我發出的。
他牽了我的手,像是平時做慣的那樣,很自然的握住了,十指交纏,緊緊的握在一起:“麗華…
…能跟我回宮嗎?”
風嘩啦啦的壓過草甸子,那般壯觀的情景彷彿眼前是一層一層掀起的滔天巨浪的大海,分外令人
驚心動魄。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蹙著眉尖問我:“你能……嫁給我,做我的妻子
嗎?”
能嗎?
那樣毅然決然的抉擇,還能再做一次嗎?
身體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呼吸凝重:“你……”聲音被風吹散,抖抖索索的飄零在夜空中,找
尋不到一絲暖意,“你……還用得著我嗎?”我慢慢的退後,一點點的把手從他的掌心中抽離,“我
對你而言,已經沒用了……”
手上一痛,竟是他突然加重了力道,牢牢的箍住了我的手指。手指連心,那樣尖銳的痛,竟像是
穿透了一切直鑽進我的心裡。
“如果我說……不想放手呢?”
我撇開頭,心撲騰撲騰的跳著,憋屈的感覺填滿了整個心房,酸漲得像要炸裂開:“秀兒,我不
和你繞圈子,鬥心思。我把心裡話坦白告訴你,你當這皇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你為帝一日,便不可能再容許外戚掌勢。想我陰氏一族,顯赫新野,即便為人處事再如何低調,也
總是一門望族。我若回宮,日後族人恩賞,封侯拜將,百官口舌,萬民所指,是非難斷……親情之外
,尚存君臣之義,昔日有呂、霍之亂,以史為鏡,你斷不可能心無芥蒂,日後若有一步行差踏錯,便
會惹來殺身之禍,與其如此,不如現在便放開……我不願我兄弟日後成為劉揚第二……”
手上被一股勁道一扯,我不由自主的跌向他,近距離的接觸到他,發現他臉色煞白,兩眼瞪得溜
圓:“你便是這般看我的?”
“你若是平民,那便只是溫文爾雅的劉文叔……但你現在是漢帝,這與你是何等樣人完全無關。
帝王心術……自古皆是如此,你若想坐穩那個位置,自然得有所覺悟。”
他笑,笑得悲愴,笑得淒涼,笑得我不忍再看:“所以……你捨棄了我,是嗎?”
“你喜歡我與人使計鬥狠麼?你想要我變成怎樣的人呢?一旦入宮,如果不懂得保護自己,便只
能給你添麻煩,甚至……如果你顧全不到我,有可能……但若是整天與人鉤心鬥角,爾虞我詐,你難
道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變成第二個呂雉,然後慣性使然,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你?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嗎?即便變成那樣,你也仍要我留在你身邊嗎?”
“能對我講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便說明你還是陰麗華。我不敢信誓旦旦的承諾些什麼,也沒法
保證自己一定能當個好皇帝,但是……我希望能結束戰亂,希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希望給予一日三
餐,希望他們能得一家團聚……這樣的願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累人,但再苦再累,只要我不
放棄,便終有實現的一日。”他握緊我的手,輕輕將我攬在懷裡,“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因
為……你是我的全部動力。”
風越來越大,颳得人像是要飛起來般,我扯著他的衣襟,瑟瑟發抖。
明明是夏日,我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雙腿膝蓋又酸又麻,差點連站都站不住了:“要下雨了
。”我皺著眉嘟噥,“我走不了路了。”
身上一輕,我被他攔腰打橫抱起:“先找地方避雨。”
躲進這處凹洞前,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已經將我倆給淋成了落湯雞,進洞的時候只是覺得鬆了口
氣,然後劉秀抱我找了處乾燥的地方暫時先坐了起來,我揉著麻木的小腿,感覺膝蓋又疼又癢,恨不
能拿把刀斫了去。
僥倖的是洞裡的一處角落居然存有乾草和枯枝,劉秀生了火,回頭見我滿臉痛苦的模樣,慌得變
了臉色:“不是說腿傷無礙了嗎?”
我噝噝吸氣:“碰上陰天下雨就不行了。”
他默想了片刻,把身上的衣裳脫了下來,外衣溼了,他隨手脫了扔地上,然後把內裡的小衣也扒
拉下來,**裸的露出精壯的胸背。
我只瞄了兩眼,心跳便開始紊亂了。他倒沒什麼異樣,專心的將內衣裹住了我的腿:“衣裳溼了
,要不要脫下來烤乾?”
舔了舔乾澀的唇,我赧顏:“好。”慢吞吞的把外衣剝到一半,突然記起自己為了方便行軍打仗
,貼身用丈尺長的絹布素胸勒腰,加上這一層布料後,又怕穿衣多了悶熱,便沒再穿褻衣。
我緊了緊衣襟,有些為難。
“怎麼了?”
我咬唇,反正自己也不是什麼黃花大姑娘了,犯不著為了脫件外衣跟他多矯情什麼,只是……有
些東西卻仍是讓我心存芥蒂。
思量良久,我終於憋著氣問:“你怕不怕我?”
他露出一抹困惑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慢慢卸去衣衫,然後轉身背向他,三下五除二的將束胸的羅絹也扯散了。
滿頭青絲盤了男兒髮髻,我裸著背,閉上眼睛:“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身後再無聲響。
沉默許久之後,有雙溫暖的手撫上後背,我打了個冷顫,險些哭了出來。
“怎麼搞成這樣?”
我屏息:“自己弄的,是不是覺得我挺心狠的?”
背上的傷口雖然早已癒合,卻因為當時經常被我故意弄裂瘡疤,結果傷口反覆受創,最終留下了
無法磨滅的醜陋傷疤。
我能清楚的感觸到那雙附著在我背上的手,正如何高高低低,坑坑窪窪的在緩慢移動。
“還疼不疼?”
“比這兩條腿好多了,除了傷疤醜了點,其他的沒什麼感覺。”我儘量放慢語速,用一種漫不經
心的口吻在淡淡的敘述著。
背後沒了動靜,我僵硬的梗著脖子,緊張不安的繃緊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