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2、隨徵
第五章 天時懟兮威靈怒 2、隨徵
六月初二,建武帝鑾駕回朝。
劉秀只在宮裡待了一個月,入秋時分,七月初八,他便又馬不停蹄的匆忙趕往譙城,指揮捕虜將
軍馬武、騎都尉王霸,與梁王劉紆之間的剿滅戰。
我原是死乞白賴的要跟著一道去的,甚至連行李包裹都打點好了,可是被他輕描淡寫的來一句:
“你不管兒子了?”給徹底轟了回來。
的確,我捨不得尚需哺乳的兒子。劉陽才兩個月大,帶他一同從徵斷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撇
下他一個人留在掖庭深宮,我肯定不可能安得了心。
劉秀真是犀利,他不說我身體不好,尚需調養,承受不了長途奔波,只單單把責任都推到兒子身
上,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我的糾纏,讓我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撇下我
們母子自個跑路了。
“騙子!果然還是個大騙子!”我忿忿不平,果然還是不能輕信他的話,嘴上抹著蜜呢,笑起來
溫柔,滿口應承,轉身卻又把人給哄騙得暈頭轉向。
八月初十,在外奔走的劉秀又去了壽春,派揚武將軍馬成,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員大將,徵調
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的兵力,攻打剛剛登上帝位的李憲。
九月,漢軍包圍李憲王朝的都城舒城。
劉秀一直在外督戰,一直忙到入冬,十月初七,劉陽滿五個月時,他才風塵僕僕的返回了雒陽。
這期間聽說他還網羅了臨淮郡大尹侯霸,特別在壽春召見了他,甚至任命其做了尚書令。侯霸在
王莽新朝時便是位中堅骨幹,素有威名,這個時候劉秀一手建立的漢王朝還沒正式的律典章程,劉秀
忙著平四亂,雖然胸有丘壑,卻苦於無暇分身分心來兼顧這些細瑣的事務。侯霸有此才能,恰好為之
重用。
我在宮裡無所事事,劉陽很聽話,基本上不用我多操心。我初為人母,對這個孩子傾注了最大的
關注和寵愛,希望能給他最好的東西,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太乖了,加上宮裡十多個僕婦乳
母,根本用不著我插手。
我嘴又饞,人還止不住偷懶,外加為了早日恢復身材,能跟著劉秀出去透透氣,所以日日勤練武
藝。伴隨著我毫無忌口,且體力訓練強度增加後,我的奶水竟然慢慢停了。六個月後,劉陽不再吃我
的乳汁,餵奶的活全權包給奶媽們。
真是欲哭無淚啊!
好在我為人豁達,事後想想兒子是我生的,不管吃誰的奶,他開口學說話的都還得管我叫聲娘,
不免又喜上心頭,拋卻了所有煩惱和顧慮。
那一日劉秀帶我去了宣德殿,他身上僅穿了常服,頭帶巾幘,通身上下沒有一處奢侈華麗的裝飾
,簡單樸實得一如當年莊稼地裡勤喜稼穡的青年農夫。再看我,髮髻輕挽,未施胭脂,也同樣一身儉
樸,不似貴人,比宮娥還不如。
他挽著我的手,在宣德殿南側廊廡下席地而坐,細語言笑。
不過是數月未見,卻像是已經長別了數年,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這
個男人不在了,我還能不能一如既往的活下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條毒蛇一樣,突如其來的在我心上咬了一口,我嚇得變了臉色,急忙心有餘悸的
將這個胡思亂想掃出腦海。
氣溫有些冷,我閉著眼感受著掌心的溫暖,忍不住唏噓,這樣寧靜安詳的生活正是我所夢寐以求
的,而能帶給我這般感受的人,只有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打破了這方寧靜,風兒沙沙的刮過樹梢,幾乎沒剩下幾片樹葉的樹木,紛
紛哆嗦著抖掉了最後的一點殘葉,光禿禿的枝杈張牙舞爪的張開著,似在發洩著不滿。
劉秀在我身邊發出一聲低咽般的惋嘆,我扭頭往腳步的來源處瞧去,只見一名中黃門領著一人匆
匆而至。那人年過不惑,一身武將打扮,健步如飛,膚色曬成古銅色,頜下三綹長鬚,乍看清癯儒雅
,細品卻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張揚傲氣。
我呼吸微微一窒,不知為何,心底自然而然的生出防範之心。
“陛下!”來人微微行禮,卻並不叩首,不卑不亢間那份傲骨愈加突顯。
“坐。”劉秀指著身側的席位,微笑以對,“卿遨遊兩位皇帝之間,素聞大名,今日得見,頗使
朕自慚哪。”
那人對劉秀溫文的態度顯然頗感驚訝與震動,堂堂一介天子,接見外臣不在卻非殿高堂之上,卻
身穿常服隨意的坐在廊廡下。別說他,換成任何一個不熟識劉秀為人的人,都會感到難以置信。
“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自**好,然而臣前往蜀郡,公孫述高
居金鑾,侍衛戟立,好不威嚴,如今臣遠道又至雒陽,陛下怎知臣非刺客奸人,如何有膽識這般簡易
召見?”許是劉秀給予了他太強烈的震動,這一次他沒有再矜持,反而跪下磕了頭,言辭感人肺腑。
劉秀笑道:“卿非刺客……卿乃說客!”
我猛然一震,終於想起此人為誰!
馬援----天水郡西州大將軍隗囂帳下第一謀士兼將才!
隗囂名義上在鄧禹的說和下雖投靠了劉秀,但也只是留於形式,他掌握天水郡兵馬,獨霸一方,
搖擺於成家帝公孫述和劉秀之間。
馬援作為他的得力臂膀,在這個月內接連出使蜀郡的成家國和雒陽漢國,其用意也無非是想進一
步以馬援的眼光,來確認到底哪一方才是值得投資的績優股。
陰興在對於隗囂的資料描述中,曾著重提到眼前這位馬援,言詞對他頗有激賞。
我不禁傾起上身,對這個似文似武的漢子多打量了幾眼,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直接,馬援似有所覺
,眼波流轉,也向我投來一瞥。
我微笑頷首,並不迴避他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尷尬。
“妾……陰姬見過文淵君!”
劉秀面不改色,從容淺笑。馬援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連連閃爍,似驚似喜:“陰……貴人?”
“諾,正是妾身。”我欠身而笑。
“陰貴人識得……臣?”
“久仰文淵君大名,今日得見,妾幸甚,陛下幸甚。”
馬援徹底蒙了,半晌激動的向劉秀叩拜:“天下反覆,欺世盜名、稱王稱帝者不計其數。今日得
見陛下恢弘氣度,仿若昔日高祖,臣乃知帝王自有真人也!”
劉秀眼角的笑紋越深,臉微側,看向我。我與他心意相通,相顧而笑。
十一月,劉秀決定前往南陽郡宛城,彼時徵南大將軍岑彭正圍攻秦豐所在的黎丘,打了三年,殺
了對方九萬多人馬。秦豐殘餘的隊伍,最後僅剩了一千多人。
這一次,在同樣面臨選擇兒子還是老公的問題上,我硬起心腸,最終決定把才剛剛半歲大的兒子
留下,跟隨劉秀從戎天涯。但我又實在不放心劉陽留在宮裡,於是把劉陽送到了湖陽公主府,劉黃無
子,身邊多了劉陽作伴,倒也歡喜。
臨走我又再三叮囑陰興暗中保護劉陽,此時的陰興已然成年,行了冠禮,他以一種令人心折的大
人口吻,慎重的允諾:“我在,甥在!”
十一月十九,我懷著母親對兒子的掛念與愧疚之情,毅然跟隨劉秀踏上征途。
十二月廿十,劉秀帶著我由宛城抵達黎丘,站到了烽火的最前沿。
秀兒!從今往後,你在哪,我便也在哪,誓死相隨,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