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忽復乘舟夢日邊 3、刺客(下)
第七章 忽復乘舟夢日邊 3、刺客(下)
我敢打包票,對方是個假宦官,瞧他現在那兩眼珠子發直,盯著我大腿猛閃神的窘樣,也知道他
不可能是個閹人。
劉秀當皇帝,基本上沒什麼當皇帝的架勢,住的南宮是前朝舊址,不曾自掏腰包翻造過什麼建築
,最多內部搞點清潔、裝修,大致像個皇宮,能住人不算折辱天子威儀,能勉強過得去就行。他沒太
多的皇帝架子,掖庭不搞三千宮人,所以一個南宮勉強塞下行政處和掖庭兩部分,也不用愁房子少,
夠不夠住人,反正他姬妾不多……但只一點,只一點,他有個比前朝皇帝都怪癖的毛病。
前漢時後宮或許還有男人充當黃門,可到了他這裡不行,別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其實醋勁大得
能燻死人。漢建國沒多久,宮裡的黃門一律全被換成閹人,長鬍子的生物基本沒機會再出現在我周邊
三十丈以內。
我舔著唇,心裡冷笑。
太好了!真是好得沒法形容啊!這麼個大男人如今堂而皇之的站在我面前,這麼好玩的事,怎麼
就盡給我碰上了呢?
不僅如此,我剛才叫得那麼大聲,過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出現,這宮裡人怎麼回
事,都死光了不成?
“誰讓你來的?”我卷高袖子,不緊不慢的問。
他緊閉著嘴,一臉嚴肅,但我的無懼無恐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眼神滑過一絲困惑和遲疑。
“隗純?公孫述?”每報一個名字,他嘴角若有若無的不屑譏冷便加深了一成,或許這個不經意
的小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可我的視線卻是一刻都沒離開過他的臉。
“兄弟,你確定沒摸錯地方?找錯人?”我痞笑,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南邊,“長秋宮在那頭,不
遠,走個幾十丈就到了,皇帝和皇后都在那……你怕迷路,要不我帶你過去?”
那人眉頭一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世上豈有你這等不知廉恥、心腸惡毒的賤人……”嗓音異
常沙啞,和他的容貌完全不符。
我沒心沒肺的笑逐顏開,他警覺性倒也挺高,話才說了一半,馬上閉了嘴。下一秒,他似乎也察
覺到剛才無意中鑽了我的套子,不由惱羞起來,臉上露出狠戾的神情。
刀風起,寒光迫人。我大喝一聲,一掌欺近,屈腿踢向他的下頜,他人長得比我高大,且身手不
弱,我不敢再託大下劈,只得虛虛實實的試圖以快取勝。
事到如今,我並不著急自己能否脫身,這個人本事再高,要想殺得了我,還得卻還欠點火候。我
擔心的是我的孩子……
義王躲貓貓不知道躲哪去了,西宮內外整個死氣沉沉的。刺客能如若無人之境的順利摸進宮,這
件事背後本身就帶著詭異和蹊蹺。
腦子裡正盤算著這些事,卻沒想一個分心,右臂掛了彩,被刀刃颳了下,劃出道血口子。
“嗚……”
我捂著傷口退後,卻不想殿角傳來一聲嗚咽。我渾身一震,哭聲是義王的,我絕對不會聽錯。
對面的男人也愣住了,側耳凝神,似乎想分辨哭聲的方向。我騰身雙飛連踢,不管有沒有傷到他
皮毛,踢完撒腿就跑。
“義王----藏好了!娘沒找到你,遊戲便不算結束!”我邊跑邊叫,頭髮散了,我狼狽得像個瘋
子。胳膊上的傷口看似小,卻好像割到了血管,血不停的往外冒。我跑過的地方,一路灑下點點血斑
。
哭聲聽不到了,我估摸著那孩子可能藏在她平時最愛躲的地道里,但我現在不能過去找她。當務
之急是把刺客引開,可又不能一鼓作氣的逃出西宮去,不然他萬一殺不了我,扭頭去找我的兒女下手
怎麼辦?
我在西宮各個殿閣間來回穿梭,腳步時快時慢,好在這幾年年紀雖長,體力還沒有退步,論起長
短跑,我仍是一員猛將。
繞了個來回,刺客被我若即若離的誘敵之策玩得沒了耐性,幾次想放棄追逐,我故意假裝絆腳摔
倒,發出慘叫呻吟之聲,引得他又上鉤繼續追。
在西宮側殿的一隅,我終於發現一堆宮人的身影,都倒伏在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人堆裡我沒
發現劉陽,也沒發現中禮和紅夫,可是卻發現了照顧她們的乳母。
我來不及查驗她們的生死,身後的刺客便又衝了上來。
幾個輪迴下來,他終於厭倦了這種冗長而無聊的遊戲,這時候我也已經累得精疲力竭,手腳發軟
。臂上傷口不深,可是奔跑帶動血液迴圈加速,一直不曾止血,我即使是鐵人也扛不住這麼失血。好
在他放棄了,其實要再堅持上一段時間,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喘氣如扯風箱,我累癱在地,回頭檢視卻沒發現刺客的蹤影。難道是離開了?還是潛伏起來,準
備守株待兔?
腦子亂了,起初我還能刻意保持冷靜,可從剛才發現那堆不知是死是活的宮人後,便徹底心緒不
寧起來。我的陽兒、義王、中禮、紅夫……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心裡著急,眼淚差點掉了下來。我果然不一樣了,從前我的軟肋只有劉秀,現在卻多了好多牽掛
,如果孩子們出事,就算是把整個漢朝翻轉過來,我也要血債血償!
深埋骨子裡的邪惡因子似乎再度被啟用了,這個時候別說殺人,我吃人的心都有了!
踉踉蹌蹌的摸進側殿----我的專屬書房,我從案角摸出一把寬刃短劍,劍身寬厚,原本平整的刃
上加了血槽,青幽幽的發出一種懾人的寒光。
握劍在手,先將礙事的曳地長裙割裂,切成旗袍開衩式樣,再用多餘的碎布料簡單的包紮了傷口
,雖然無法完全止住血,至少在心理上緩和了緊張壓力。
做完這一切後,握著刀跨了出去,這一刻我決定不再閃躲,刺客再敢來,我要他今天把命留在西
宮。
宮殿裡靜謐得詭異,絲履踩在青磚上,柔軟無聲。心跳如雷,強大的壓迫感突然從天而降,我剛
一抬頭,一片閃亮刀光便已從天罩下。刀劍相交,發出鏗鏘之聲,我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重力,一跤
跌坐在地上。
“娘----”稚嫩而熟悉的呼喊,帶著一種難以想象的驚恐,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我身後炸響。
“不許打我娘!”背後腳步聲踏響,藍色的小身影如旋風般颳了過來,不等我出聲喝止,他竟然
跳起來,雙臂吊住了那名刺客舉刀的胳膊,張嘴一口咬了下去。
“嗷!”刺客咆哮,甩手試圖將劉陽甩出去。
我從地上彈跳而起,趁他胸前空門大開,迎身撞了過去。“噗”的一聲,手中短劍沒入他的腹腔
。
“啊----”劉陽的小手抓握不住,直接被巨大的摜力甩將出去。
我尖叫一聲,來不及拔出短劍,奔跑著飛撲出去。陽兒的身子從高空墜落,我伸出雙臂堪堪夠到
他的身子,接抱住他的同時,一同墜下高階。
天旋地轉的翻滾,我緊緊的抱著兒子,不讓他受到一丁點的傷害。背脊、手肘,腦袋接連磕在石
階上,我卻感受不到丁點的疼痛,只是神經質的害怕、顫抖、抽搐,緊緊的將自己蜷縮起來,不顧一
切的想要護住懷中的小人兒。
那是----比我性命更加珍貴的東西啊!
從上摔到下,滾落數十級臺階,時間並不長,我卻像是渡過了漫長歲月。眼前一片漆黑,我隱隱
覺察自己或許真是摔昏腦袋了,但心底卻有個尖銳的聲音對自己不斷的喊:不能暈!不能暈!這時候
若是暈死過去,等於直接把兒子送到虎口!
喀的聲,滾動停止了,似乎已經到了最底層,後腦勺重重的碰在青磚上,胸口劇痛。劉陽趴在我
身上驚恐的哭喊:“娘----娘----”
我吐著氣,眼睛瞪得大大的,卻什麼也看不見。
微弱的意識告訴我,陽兒在喊我,他沒事……可是我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我想抱抱他,安慰他
,哄他不要哭,不要害怕……
“娘啊……娘----娘----”
娘在,我的陽兒,不要怕!別哭……娘會保護你……
地皮輕微震動,似乎有紛沓的腳步聲靠近,我緊張的繃緊身體,也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竟然撐著
最後一口氣舉起手來,摸索著將劉陽抱進懷裡。
“娘……”懷裡窩著柔軟的小身體。
有人靠近,我一手抱住兒子,一手揮了出去,拼死厲嘯:“要我的命拿去!不許碰我兒子----”
視線模糊,人影疊嶂,有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微薄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我放聲大哭:“滾開----不許碰我兒子……滾開----滾開----”
頭暈耳鳴,我甚至聽不到兒子的哭喊,胸口重量驟輕----孩子被人抱走了。
那個瞬間,我緊繃的弦終於斷開,瞋目裂眥:“你敢動他分毫,我要你百倍償還!”胸口劇痛,
我猛烈咳嗽,肺葉震動,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我被抱了起來,動作輕柔中帶著顫慄,在我神志渾噩混沌的,幾欲失控的時候,唇上一暖,有人
用嘴向窒息中的我緩緩渡了口氣。
“呃----”我重新喘上氣來。
前一刻還張牙舞爪的我終於安靜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害怕和悲痛。
我以為自己很強,可是,我卻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兒女!原來再堅強,也會感到無助和害怕,我躺
在他的懷裡,顫抖著,哭泣著……
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再也見不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