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6、藏弓(下)

秀麗江山·李歆·2,595·2026/3/26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6、藏弓(下) “臣有武勇,可以當個守尉,專管捉拿盜賊!”我聞言側目,不禁樂了。嗜酒成性的捕虜將軍馬 武正搖搖晃晃的從席上站了起來,舉杯向皇帝示意。 劉秀莞爾一笑:“捉拿盜賊?馬子張,你只要自個兒不當盜賊,不被亭長捉住,便已是相當不錯 了。” “噗――”酒水不及咽喉,竟被我一口噴了出來。我用帕子使勁摁住嘴,以免再度失態,直憋得 臉蛋通紅,頻頻悶咳。 馬武顯然喝高了,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珠子,看看劉秀,又看看我,忽然大叫道:“喔――臣明白 了,陛下取笑臣,是還記著往日的仇怨呢。臣……這就給陰貴人賠……賠罪。”他用勺子從酒尊裡淅 淅瀝瀝的舀了酒,一步三搖的向我走來。“陰貴人,我給你賠不是了。我當年被逼淪為盜賊,被豬油 蒙了心,一時起了貪念,綁……綁了你……” 他笑著在我跟前跪下,我忙從榻上起身,彎腰伸手虛扶:“使不得,將軍快請起。” “十多年前的事了,要不是結識了陛下這等明主,臣這會兒只能繼續淪為盜賊而已……那時,那 時……陛下為了救你,還跟我們幾個動了手。呵呵……呵呵……真是罪過啊……”他跪在階下,舉鍾 將酒一口喝盡,搖晃著腦袋,毫無顧忌的暢言,“不過,陛下和貴人也真不該再責怪我,怎麼說,我 這也算是成全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啊,若非因此……”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渾話,劉秀也不生氣,命身邊的中常侍代卯扶了馬武回席。我趁罅偷覷一旁的 郭聖通,雖然劉秀擋在中間,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氣,可那隻端鍾的手卻在微微打顫。須臾,她掩袖將 酒一飲而盡,許是喝得急了些,嗆得咳了兩聲,邊上立即有宮女端水伺候她漱口。 殿上眾位老臣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自己可能幹的事,憶起往事,無不一片唏噓。我拿眼細觀 ,唯獨河西諸將不發一語,頗有窘意。高居上席的竇融一團和氣的面上謙卑從容,眼瞼低垂著,不知 在思忖什麼。他們這些人都不是皇帝的舊故臣僚,如今到了雒陽,官位卻不在功勳彪炳的功臣之下, 內心感到惶恐也在情理之中。 我會心一笑,今天的宴席真的是越來越有趣了。 “父皇。”見眾臣談論得興起,皇太子劉疆從席上起身,走到父皇母后身前,一臉的興奮,“父 皇興兵復漢,行軍陣戰如此英勇,兒臣從前略有耳聞,卻不曾聽父皇提起。父皇,你給兒臣講講好麼 ?” 那張充滿朝氣的少年臉孔,彰顯著無比的膜拜與期冀,雙靨緋紅的仰望著父親。 劉秀居高臨下的垂目對望,郭聖通摟住兒子的肩膀,五指按得極緊,劉疆感到痛意,微微縮了肩 膀,不明所以的瞥了母親一眼。 劉秀淡淡笑問:“昔日衛靈公問孔子陣戰之事,孔子沒有回答,知道為什麼嗎?” 劉疆困惑不解,劉秀拍了拍他的頭,神情淡然的加了句:“此事非你所及。” 他收回手,若無其事的繼續與大臣們寒暄笑談,郭聖通面色雪白,眼神複雜多變,似怨似恨,轉 瞬聞得身後一聲輕咳,才匆匆收斂,將仍是一頭霧水的兒子拉到身邊,細細安撫。 我扭過頭,卻發現劉陽不知何時已來到跟前,正跪坐在榻下,神態自若的取了食案上的刀,動作 熟練的割著肉。他分完肉,恭恭敬敬的將食盤遞到我面前,輕柔的喊了聲:“娘請用。” 我似有所思的夾了塊肉送到嘴裡:“陽兒,父皇問你太子哥哥的話你可懂?” 他輕輕一笑:“靈公問陳,孔子不對,典故出自《論語》。” “我沒問這個。”我將肉嚼爛了,慢慢嚥下。劉秀的意思如果僅是為了向太子考證《論語》那麼 簡單,也就不會讓郭聖通花容失色了。 “嗯。”劉陽斂起笑容,神情淡淡的,隻眼梢帶起了一抹得色,“孩兒絕不會讓父皇孃親失望。 ” 我點點頭,欣慰的關照:“以後行事更需謹慎,有分寸。從今兒起,這殿上的每一雙眼睛都會在 背後關注你的一言一行。” “諾。”他應了,隨後起身去給父皇母后行禮,舀酒、分肉,謙恭孝道之舉不在話下。 歌舞將盡,饗宴將散,我終於按捺不住,暗暗將目光投向鄧禹。 沒曾想,鄧禹竟一直在看著這邊,一時四目相接,我又是一震。他的神情太過沉重,重得像是千 斤巨鼎,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我無法迴避,直直的望著他,深深的吸氣,毅然決然的與他對視。 我能清楚的看到他最後無語的低嘆,神情凝重而麻木,然後從席上起身,整理衣裳。他做這一切 的時候,他的妻子李月瓏便一直陪在身旁――他起身,她亦起身,他整衣裳,她便伸手幫忙捋平褶痕 ,配合得如此嫻熟,如此自然。 在萬眾矚目下,鄧禹平靜而從容走上殿中央,叩首伏倒,清冷的嗓音蓋住所有喧譁,響徹整座殿 堂。 “如今江山光復,天下太平,臣奏請陛下收回將軍綬印,去甲兵,敦儒學。”他從袖中取出右將 軍綬印,託舉於頂,拜叩。 剎那間,殿上絕音,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吸氣聲。 劉秀端坐在榻上,沒有出聲,目色平靜,沉吟不語。 階下又閃出一人,卻是左將軍賈復,跪於鄧禹一旁,也交出印綬,朗聲道:“臣亦奏請上繳將軍 綬印!” 冷清的殿上這才像是油鍋裡落下了一滴水,噼噼啪啪濺起油花來。 竊竊私語聲嗡嗡的迴盪在寬曠的大殿之上,我將視線冷冽的投射向人群中的耿弇,他微微一震, 終於在耿家兄弟數人的注目下,緩緩起身走上堂來,嘶啞著聲說:“臣亦奏繳綬印!” 油鍋終於沸騰了! 鄧禹和賈復,皆是出自南陽,這二人可說是等同於皇帝的左臂右膀,隨同天子一起出生入死的老 臣、功臣、良臣。而耿弇,自從他的父親耿況以及樂光侯耿純故世後,河北士族多數以他馬首是瞻。 劉秀拈鬚微笑,再沒人比我瞭解他的心思,他若無十足把握,今日這場宴會豈非白搞了?有道是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今兔已死,鳥已盡,功臣們如若不想成為韓信、彭越、英布,也是時候該稍 許懂得些收斂了。 我相信劉秀不是狠心絕情之人,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已的事何曾少過?劉秀心再仁,畢竟是個皇 帝,若皇權旁落,掣肘他人,豈非君不君,臣不臣? 我做不來呂雉,如同劉秀做不來劉邦,我和他都不是絕情絕義之人,所以退而求其次,罷兵權已 勢在必行。 自耿弇之後,有識時務者隨即附和,紛紛上奏自請繳出大將軍、將軍印綬。 戲演到這份上,剩下的只是落下帷幕的善後工作了。 劉秀清了清嗓子:“既如此……且收回諸將軍印綬,封鄧禹為高密侯,食邑四縣;賈復為膠東侯 ,李通為固始侯,食邑六縣,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詔書其實是早就準備好的,代卯假模假樣的忙了一通,然後擬詔宣讀。這一回罷兵權、增采邑的 功臣,共計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僅是外戚、皇親國戚便有四十五人。 一場盛大的君臣歡宴,最終在皆大歡喜的道賀聲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6、藏弓(下)

“臣有武勇,可以當個守尉,專管捉拿盜賊!”我聞言側目,不禁樂了。嗜酒成性的捕虜將軍馬

武正搖搖晃晃的從席上站了起來,舉杯向皇帝示意。

劉秀莞爾一笑:“捉拿盜賊?馬子張,你只要自個兒不當盜賊,不被亭長捉住,便已是相當不錯

了。”

“噗――”酒水不及咽喉,竟被我一口噴了出來。我用帕子使勁摁住嘴,以免再度失態,直憋得

臉蛋通紅,頻頻悶咳。

馬武顯然喝高了,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珠子,看看劉秀,又看看我,忽然大叫道:“喔――臣明白

了,陛下取笑臣,是還記著往日的仇怨呢。臣……這就給陰貴人賠……賠罪。”他用勺子從酒尊裡淅

淅瀝瀝的舀了酒,一步三搖的向我走來。“陰貴人,我給你賠不是了。我當年被逼淪為盜賊,被豬油

蒙了心,一時起了貪念,綁……綁了你……”

他笑著在我跟前跪下,我忙從榻上起身,彎腰伸手虛扶:“使不得,將軍快請起。”

“十多年前的事了,要不是結識了陛下這等明主,臣這會兒只能繼續淪為盜賊而已……那時,那

時……陛下為了救你,還跟我們幾個動了手。呵呵……呵呵……真是罪過啊……”他跪在階下,舉鍾

將酒一口喝盡,搖晃著腦袋,毫無顧忌的暢言,“不過,陛下和貴人也真不該再責怪我,怎麼說,我

這也算是成全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啊,若非因此……”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渾話,劉秀也不生氣,命身邊的中常侍代卯扶了馬武回席。我趁罅偷覷一旁的

郭聖通,雖然劉秀擋在中間,瞧不清她臉上的神氣,可那隻端鍾的手卻在微微打顫。須臾,她掩袖將

酒一飲而盡,許是喝得急了些,嗆得咳了兩聲,邊上立即有宮女端水伺候她漱口。

殿上眾位老臣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自己可能幹的事,憶起往事,無不一片唏噓。我拿眼細觀

,唯獨河西諸將不發一語,頗有窘意。高居上席的竇融一團和氣的面上謙卑從容,眼瞼低垂著,不知

在思忖什麼。他們這些人都不是皇帝的舊故臣僚,如今到了雒陽,官位卻不在功勳彪炳的功臣之下,

內心感到惶恐也在情理之中。

我會心一笑,今天的宴席真的是越來越有趣了。

“父皇。”見眾臣談論得興起,皇太子劉疆從席上起身,走到父皇母后身前,一臉的興奮,“父

皇興兵復漢,行軍陣戰如此英勇,兒臣從前略有耳聞,卻不曾聽父皇提起。父皇,你給兒臣講講好麼

?”

那張充滿朝氣的少年臉孔,彰顯著無比的膜拜與期冀,雙靨緋紅的仰望著父親。

劉秀居高臨下的垂目對望,郭聖通摟住兒子的肩膀,五指按得極緊,劉疆感到痛意,微微縮了肩

膀,不明所以的瞥了母親一眼。

劉秀淡淡笑問:“昔日衛靈公問孔子陣戰之事,孔子沒有回答,知道為什麼嗎?”

劉疆困惑不解,劉秀拍了拍他的頭,神情淡然的加了句:“此事非你所及。”

他收回手,若無其事的繼續與大臣們寒暄笑談,郭聖通面色雪白,眼神複雜多變,似怨似恨,轉

瞬聞得身後一聲輕咳,才匆匆收斂,將仍是一頭霧水的兒子拉到身邊,細細安撫。

我扭過頭,卻發現劉陽不知何時已來到跟前,正跪坐在榻下,神態自若的取了食案上的刀,動作

熟練的割著肉。他分完肉,恭恭敬敬的將食盤遞到我面前,輕柔的喊了聲:“娘請用。”

我似有所思的夾了塊肉送到嘴裡:“陽兒,父皇問你太子哥哥的話你可懂?”

他輕輕一笑:“靈公問陳,孔子不對,典故出自《論語》。”

“我沒問這個。”我將肉嚼爛了,慢慢嚥下。劉秀的意思如果僅是為了向太子考證《論語》那麼

簡單,也就不會讓郭聖通花容失色了。

“嗯。”劉陽斂起笑容,神情淡淡的,隻眼梢帶起了一抹得色,“孩兒絕不會讓父皇孃親失望。

我點點頭,欣慰的關照:“以後行事更需謹慎,有分寸。從今兒起,這殿上的每一雙眼睛都會在

背後關注你的一言一行。”

“諾。”他應了,隨後起身去給父皇母后行禮,舀酒、分肉,謙恭孝道之舉不在話下。

歌舞將盡,饗宴將散,我終於按捺不住,暗暗將目光投向鄧禹。

沒曾想,鄧禹竟一直在看著這邊,一時四目相接,我又是一震。他的神情太過沉重,重得像是千

斤巨鼎,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我無法迴避,直直的望著他,深深的吸氣,毅然決然的與他對視。

我能清楚的看到他最後無語的低嘆,神情凝重而麻木,然後從席上起身,整理衣裳。他做這一切

的時候,他的妻子李月瓏便一直陪在身旁――他起身,她亦起身,他整衣裳,她便伸手幫忙捋平褶痕

,配合得如此嫻熟,如此自然。

在萬眾矚目下,鄧禹平靜而從容走上殿中央,叩首伏倒,清冷的嗓音蓋住所有喧譁,響徹整座殿

堂。

“如今江山光復,天下太平,臣奏請陛下收回將軍綬印,去甲兵,敦儒學。”他從袖中取出右將

軍綬印,託舉於頂,拜叩。

剎那間,殿上絕音,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吸氣聲。

劉秀端坐在榻上,沒有出聲,目色平靜,沉吟不語。

階下又閃出一人,卻是左將軍賈復,跪於鄧禹一旁,也交出印綬,朗聲道:“臣亦奏請上繳將軍

綬印!”

冷清的殿上這才像是油鍋裡落下了一滴水,噼噼啪啪濺起油花來。

竊竊私語聲嗡嗡的迴盪在寬曠的大殿之上,我將視線冷冽的投射向人群中的耿弇,他微微一震,

終於在耿家兄弟數人的注目下,緩緩起身走上堂來,嘶啞著聲說:“臣亦奏繳綬印!”

油鍋終於沸騰了!

鄧禹和賈復,皆是出自南陽,這二人可說是等同於皇帝的左臂右膀,隨同天子一起出生入死的老

臣、功臣、良臣。而耿弇,自從他的父親耿況以及樂光侯耿純故世後,河北士族多數以他馬首是瞻。

劉秀拈鬚微笑,再沒人比我瞭解他的心思,他若無十足把握,今日這場宴會豈非白搞了?有道是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今兔已死,鳥已盡,功臣們如若不想成為韓信、彭越、英布,也是時候該稍

許懂得些收斂了。

我相信劉秀不是狠心絕情之人,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已的事何曾少過?劉秀心再仁,畢竟是個皇

帝,若皇權旁落,掣肘他人,豈非君不君,臣不臣?

我做不來呂雉,如同劉秀做不來劉邦,我和他都不是絕情絕義之人,所以退而求其次,罷兵權已

勢在必行。

自耿弇之後,有識時務者隨即附和,紛紛上奏自請繳出大將軍、將軍印綬。

戲演到這份上,剩下的只是落下帷幕的善後工作了。

劉秀清了清嗓子:“既如此……且收回諸將軍印綬,封鄧禹為高密侯,食邑四縣;賈復為膠東侯

,李通為固始侯,食邑六縣,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詔書其實是早就準備好的,代卯假模假樣的忙了一通,然後擬詔宣讀。這一回罷兵權、增采邑的

功臣,共計三百六十五人,其中僅是外戚、皇親國戚便有四十五人。

一場盛大的君臣歡宴,最終在皆大歡喜的道賀聲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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