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叟頗知其倚伏 3、分封

秀麗江山·李歆·5,119·2026/3/26

第二章 北叟頗知其倚伏 3、分封 翻閱司馬遷寫的《太史公》,會感慨許多帝王之家的悲歡離合,這部被後世喻為《史記》的鉅著 ,如今正珍而貴之的擱在南宮雲臺其中一間高閣之內。 雲臺有四間高閣,是貯藏珍寶、書簡的寶庫,劉秀稱帝后從高邑遷雒陽,拉來了共計兩千餘輛的 珍貴典籍,盡數珍藏在雲臺與雲臺北面的蘭臺。 這幾年,在宮中度日無聊時,我便會到雲臺翻閱古籍,不知道為什麼,埋首置身於成堆的竹帛中 ,能令我緊繃的神經很自然的放鬆下來。後來劉秀知道我的作息習慣,便特意在雲臺收拾出那間廣德 殿給我當寢殿,偶有空暇,他也會到廣德殿來休憩。 關於高皇后呂雉的種種經歷,也是到了這裡後,我才真正接觸呂雉傳奇的一生。客觀的將心比心 後,我由一開始對她的排斥鄙視,到最後不得不深感敬佩――劉玄說得不錯,高皇后叱吒風雲,我若 能學得幾分真傳,當可不輸漢廷上的任何一位朝臣。 “貴人看什麼這麼高興?” 我收了竹簡,細心的裝入布袋內,繫上絛,封存好。陳敏給我端上水果,漆盤內擱著兩隻剝了皮 的桃子,若拳頭大小,水汪汪的正滴著蜜汁。 “今年桃子熟得倒早。” 陳敏抿嘴一笑:“哪是這季節吃得上的東西?這是郡國上進貢的,算是今年的早桃了,統共也就 得了那麼兩筐。陛下賞了諸侯大臣,太官那兒都沒有多餘的。” “哦?那這……” “掖庭只皇后和貴人各有一份。”陳敏努嘴,眼中有了笑意,“這另外一隻是陛下的份兒,陛下 讓送到西宮來了。” 我一怔,輕輕“哦”了聲,拿起桃子,粘了滿手的汁水,想了想又放下:“還是給陽兒他們留著 吧。” “嗤。”陳敏笑出聲,“四殿下果然聰明,他早料到貴人會捨不得吃,所以送來之前讓奴婢先給 去了皮。貴人趕緊吃了吧,今兒天熱,這東西可放不得太久。若是壞了,豈不是白糟蹋了?” “陽兒……”我恍然失神。這對父子,行事作風有時真是如出一轍。 咬下一口桃肉,因是早桃,肉感雖細膩多汁,口感卻不是很甜,淡淡的如同清水滑過舌尖,桃肉 雖不甜,卻自有一股甜味早已沁入我的心脾。我喜滋滋的一口口啃完兩隻桃子,陳敏遞上溼帕子。我 一邊擦手,一邊笑問:“考考你,昔日武帝施行推恩令,分化王權,那他自個兒的那些皇子,又是如 何分封為王的?” 饒是陳敏機靈聰明,能猜到我可能是以古喻今,卻仍是無法說出典故來。沉吟半晌,很巧妙的回 答:“貴人選中了大司馬,昔日衛皇后也應該有個不輸於大司馬的朝臣,向皇帝上疏進言才是。” “果然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我忍不住讚了句,指著那堆竹簡道,“幸而你讀書不多,不然那 些博士、士大夫見了你,只怕也得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陳敏赧顏一笑:“貴人謬讚,奴婢叩謝。”說著還真給我行了禮。 看著她曼妙靚麗的容姿,我忽然嘆道:“再過些時日,必然也要替你尋個好人家。” 陳敏臉皮子薄,聞言大窘,漲紅著臉不敢接話,半晌找了個話題岔開:“貴人,到底當年是誰提 出分封皇子的?” “你不是都猜對了麼?”我淡然而笑,一字一頓的說出答案,“大司馬――霍去病!” 歷史的軌跡如此的相似,又或許是我和劉秀都在刻意仿效這種軌跡。昔日霍去病首先上疏奏請分 封皇子,再由丞相率領群僚數次奏請,最終漢武帝在一種被朝臣們“逼迫”的姿態下破了例。如今, 歷史似乎再度重演,步步為營下,由吳漢奏請,被拒,再奏請,再拒的拖了兩年拉鋸戰,最終的結果 將在今天一錘定音。 “你去卻非殿打聽一下,陛下何時下朝。” “諾。” 我伸了個懶腰。萬無一失,結果,即將在今天揭曉。 “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八百,同姓諸姬併為建國,夾輔王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 ,為後世法。故詩云:‘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高祖聖德,光有天下,亦務親親,封立兄弟諸子, 不違舊章。陛下德橫天地,興復宗統,仁德賞勳,親睦九族,功臣宗室,鹹蒙封爵,多受廣地,或連 屬縣。今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陛下恭謙克讓,抑而未議,眾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時, 定號位,以廣藩輔,明親親,尊宗廟,重社稷,應古合舊,厭塞明心。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太常擇 吉日,具禮儀。” 建武十五年三月,大司空竇融、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高密侯鄧禹等人聯合上奏,請求皇帝 分封皇子。 這一次,皇帝的批覆簡明扼要,僅僅一字――“可!” 四月初二,太牢告祠宗廟。 四月十一,使大司空竇融告廟,建武帝十一個兒子,除皇太子劉?外,包括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 皇子劉京在內,皆封為公。然而雖同列為公,皇子們各自受封的采邑卻高低不等,甚至相差甚大。 右翊公劉輔,封地中山,位於雒陽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戶九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萬 八千一百九十五; 楚公劉英,封地楚,位於雒陽東一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戶八萬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萬三千 二十七; 東海公劉陽,封地東海,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十四萬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萬 六千四百一十六; 濟南公劉康,封地濟南,位於雒陽東一千八百里。十城,戶七萬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萬三 千三百八; 東平公劉蒼,封地東平,位於雒陽東九百七十五里。七城,戶七萬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萬八千 二百七十; 淮陽公劉延,封地淮陽,位於雒陽東南七百里。九城,戶十一萬二千六百五十三,口五十四萬七 千五百七十二; 山陽公劉荊,封地山陽,位於雒陽東八百一十里。十城,戶十萬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萬六千 九十一; 臨淮公劉衡,封地臨淮,位於雒陽東一千四百里。十七城,戶十三萬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 萬一千八十三; 左翊公劉焉,封地左馮翊,位於雒陽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戶三萬七千九十,口十四萬五千 一百九十五; 琅邪公劉京,封地琅邪國,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二萬八百四,口五十七萬九百六 十七。 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有尊封――長女劉義王,封舞陰長公主;次女劉中禮,封涅陽公主 ;三女劉紅夫,封館陶公主。 按漢制,皇女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諸王女封鄉公主、亭公主不等,儀服同鄉侯、亭侯。 自古以來,帝女皆封公主,帝姊妹尊崇者,方可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藩王。我萬萬沒有想到劉秀 會將長公主的尊號加給義王,這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居然當真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成為不輸於藩王 的長公主。 “娘!”義王興奮得雙頰通紅,手裡提著純縹深衣的長裾,因為跑得太急,頭上綁的髮辮都散開 了。 “舞陰長公主……”陳敏才喊了一聲,沒等行禮,義王已一頭栽進她的懷裡,笑聲咯咯逸出。 “娘!父皇封我做長公主,我……是不是已經成人了?” 我站在庭中,看著雲鬢散亂的笑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有種破繭化蝶般的變化。 “是長公主了呢。”我感慨的伸出手,替她把頭髮重新編成麻花小辮,“你若改不了這毛毛躁躁 的性子,始終都只能當個小孩子。” 她不樂意的撅嘴,推開我的手:“娘,你又教訓我,我是大人了。”叉起腰,她揚起下巴,擺出 一副高貴的架勢。我正覺得她這副倨傲的神態瞅著有點兒眼熟,她已得意洋洋的笑了起來,“娘,我 現在的爵秩可要比你高出許多呢,妹妹們也及不上我……” 眼神一黯,這話像把利劍似的直刺我胸口。想起來了,她這副頤指氣使的神氣,活脫脫就是皇后 的翻版。 “是啊。”我的口氣冷了下來,沉著臉靜默了會兒,隨後斂衽向她拜道,“貴人陰氏見過長公主 殿下……” “娘――” “貴人――”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冷冷的望去,義王神情慌亂,語無倫次的念著:“這……這……” 我淡淡的籲氣:“按制,理當如此。” 義王呆呆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我心有不忍,雖有心給她一個教訓,可瞧她似乎已是嚇糊塗的 可憐樣,又不禁心生憐惜。嘆了口氣,正想說幾句安撫的話,讓她吸取教訓,以後不許再這般狂妄, 門口驟然爆出一聲厲喝:“劉義王!” 猶如平地炸起一道驚雷,義王纖細的肩膀哆嗦了下,如鴕鳥般的低下了頭。 那廂劉陽帶著一干弟妹正怒氣騰騰的踏進中庭。 “撲通”!劉陽徑自跪在我跟前,由他起頭,劉蒼緊隨其後,之後劉荊、中禮、紅夫,甚至連劉 衡也在乳母的指引下,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了地上。 我沒吱聲,作為兄長的劉陽要在弟妹們中樹立威信,要的正是這樣一個機會。 “義王衝撞母親,是孩兒督導不嚴之過,母親切莫動怒生氣,但有責罵,孩兒替妹妹領受。” 我垂首低目,鼻腔裡淡淡的哼了一聲。 劉陽扭頭怒斥:“還不快過來給娘賠不是?你當了個長公主,便得意得忘了是誰生養你了嗎?長 公主的封號很是了不起麼?娘當初為了生下你,昏迷了足足三日……” 一通措辭嚴厲激烈的喝罵連恐帶嚇的終於將義王嚇破了膽,她從小就是個欺軟怕惡的主,面上雖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嬌女,可骨子裡卻是個最沒用的傢伙。 義王跪倒在我腳下,抱住我的腿放聲大哭:“娘,我錯了,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 眼看教訓也受得差不多了,我瞧她哭得實在可憐,正想拉她起來,忽然心中一動,趁機問道:“ 聽說你總愛去找郎官梁松的麻煩?”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哭聲稍頓之後,她的耳廓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我……我沒找他麻煩, 是他……他欺負我……”結結巴巴的說完,哭聲又大了起來,試圖掩蓋她的緊張。 我暗自忍笑,卻聽中禮聲音軟軟糯糯的說道:“娘,梁松並不曾欺負大姐呢。” 義王一聽惱了,嗔怒道:“就你討巧!娘,你不知道,上巳節的時候她和竇固玩在一處,還幫竇 固祓禊沐身來著……” 中禮也不生氣,仍是糯著聲,不緊不慢的說:“是啊,我喜歡他,等我長大了,我要讓父皇賜婚 ,嫁給他!” “羞!羞!”妹妹沒臊,她這個當姐姐的反而羞得手腳沒了擺放的去處,從我腳邊一蹦而起,“ 虧你還是位公主呢!” 中禮笑吟吟的瞟了眼姐姐:“大姐其實也喜歡梁松吧,既然喜歡,為什麼總愛去挑釁滋事呢?大 姐難道不怕愈發惹人討厭麼?” 姐妹倆你來我往的對話越來越八卦了,惹得弟妹們在一旁竊笑不止。我心裡有了底,於是說道: “今兒告廟祭祖,你們也都累了,回去歇著。義王,中禮,紅夫,你們既然有了封號,少不得也會有 自己的公主傅,娘旁的不求,只求你們好好讀書,懂得規矩,少給父皇添亂,使皇室蒙羞。” “諾。” 一大幫人忽喇喇走了,剩下劉陽沒有動,仍是跪伏在地上,我覺得奇怪,正想問他什麼事,他卻 突然直起身說:“孩兒爵邑已定,明日將隨父皇前往卻非殿聽朝。”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居然會有如此之快:“這是你父皇的意思?” “諾。” “除了你還有別人麼?” “還有皇太子。” 心在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如果從十個皇子的封邑上能看出劉秀對子女的喜 愛和重視程度,那麼把庶出的四皇子放到嫡長的皇太子相同的位置上,這顯然已經不僅僅只是偏心那 麼簡單了。 “陽兒,你要好自為之。” 以退為進,這向來是劉秀慣用的手段,皇子分封后,表面上看一切都似乎是漢武帝時期的分王翻 版,但本質上最大的區別是,漢武帝分封的三皇子都已成人,所以馬上就得離京就國,不得朝廷奉召 便不能入京。一個不在皇權中心的皇子,自然也就談不上會對皇太子存在威脅。 然而,我的五個兒子,今年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二歲,離成年,尚有八年時間。 八年,足夠衍生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 “孩兒明白。”劉陽神采奕奕,那張眉開目朗的清爽面龐,在火熱的陽光下,竟泛出一層冰魄般 的冷意。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我俯身的影子,透著一股堅毅的壓迫感。 提起的心忽然略略放了下來,莫名的,我對這個孩子的能力有了種無比的期待。 “去吧。”我長長一嘆,“朝上有聽不懂的事,若是不便問你父皇,不妨去求教高密侯。” “娘。”劉陽神情猶豫,“高密侯說,他能做的都已盡了心,從此以後再不會插手朝政之事。” 心沉了沉,我呆呆的望向宮外,高高的闕樓,重如山巒。樹梢上的夏蟬陡然鼓譟,尖銳的叫聲刺 痛耳膜,我心裡一陣悸痛,收回目光,緩緩說道:“知道了。” 劉陽似乎看出我心情不佳,十分乖巧的討好說:“孩兒若有不明,亦可請教娘。” 我不禁失笑:“娘有多少能耐,尚有自知之明。你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向你二舅請教。” “諾。”行了禮,劉陽也出去了。 我心情沉重,竟是比先前抑鬱了不少。陳敏會錯意,上前小聲說:“貴人大可放寬心,兩位公主 年歲尚小,不至於做出逾禮的事來。” 我嗤的一笑,掩蓋住自己內心真正慌亂的原因:“別說她們年紀尚小,即便是真的,又有何不可 ?” 陳敏不明所以。 “正如中禮所言,我的女兒,漢的公主,想要喜歡誰不行?” 陳敏聞言一頓,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更何況,梁松是梁統長子,竇固是竇融侄子,這兩位是何等樣的家世 身份?” “貴人這是……” “啊……”我淡淡一笑,吐出四個字,“樂見其成!” 日頭實在太曬了,我轉身回殿,臨走再次瞥了眼宮牆外的雙闕,心裡又被濃重的惆悵充塞。 就這樣吧,就這樣…… 這樣……也好。

第二章 北叟頗知其倚伏 3、分封

翻閱司馬遷寫的《太史公》,會感慨許多帝王之家的悲歡離合,這部被後世喻為《史記》的鉅著

,如今正珍而貴之的擱在南宮雲臺其中一間高閣之內。

雲臺有四間高閣,是貯藏珍寶、書簡的寶庫,劉秀稱帝后從高邑遷雒陽,拉來了共計兩千餘輛的

珍貴典籍,盡數珍藏在雲臺與雲臺北面的蘭臺。

這幾年,在宮中度日無聊時,我便會到雲臺翻閱古籍,不知道為什麼,埋首置身於成堆的竹帛中

,能令我緊繃的神經很自然的放鬆下來。後來劉秀知道我的作息習慣,便特意在雲臺收拾出那間廣德

殿給我當寢殿,偶有空暇,他也會到廣德殿來休憩。

關於高皇后呂雉的種種經歷,也是到了這裡後,我才真正接觸呂雉傳奇的一生。客觀的將心比心

後,我由一開始對她的排斥鄙視,到最後不得不深感敬佩――劉玄說得不錯,高皇后叱吒風雲,我若

能學得幾分真傳,當可不輸漢廷上的任何一位朝臣。

“貴人看什麼這麼高興?”

我收了竹簡,細心的裝入布袋內,繫上絛,封存好。陳敏給我端上水果,漆盤內擱著兩隻剝了皮

的桃子,若拳頭大小,水汪汪的正滴著蜜汁。

“今年桃子熟得倒早。”

陳敏抿嘴一笑:“哪是這季節吃得上的東西?這是郡國上進貢的,算是今年的早桃了,統共也就

得了那麼兩筐。陛下賞了諸侯大臣,太官那兒都沒有多餘的。”

“哦?那這……”

“掖庭只皇后和貴人各有一份。”陳敏努嘴,眼中有了笑意,“這另外一隻是陛下的份兒,陛下

讓送到西宮來了。”

我一怔,輕輕“哦”了聲,拿起桃子,粘了滿手的汁水,想了想又放下:“還是給陽兒他們留著

吧。”

“嗤。”陳敏笑出聲,“四殿下果然聰明,他早料到貴人會捨不得吃,所以送來之前讓奴婢先給

去了皮。貴人趕緊吃了吧,今兒天熱,這東西可放不得太久。若是壞了,豈不是白糟蹋了?”

“陽兒……”我恍然失神。這對父子,行事作風有時真是如出一轍。

咬下一口桃肉,因是早桃,肉感雖細膩多汁,口感卻不是很甜,淡淡的如同清水滑過舌尖,桃肉

雖不甜,卻自有一股甜味早已沁入我的心脾。我喜滋滋的一口口啃完兩隻桃子,陳敏遞上溼帕子。我

一邊擦手,一邊笑問:“考考你,昔日武帝施行推恩令,分化王權,那他自個兒的那些皇子,又是如

何分封為王的?”

饒是陳敏機靈聰明,能猜到我可能是以古喻今,卻仍是無法說出典故來。沉吟半晌,很巧妙的回

答:“貴人選中了大司馬,昔日衛皇后也應該有個不輸於大司馬的朝臣,向皇帝上疏進言才是。”

“果然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我忍不住讚了句,指著那堆竹簡道,“幸而你讀書不多,不然那

些博士、士大夫見了你,只怕也得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陳敏赧顏一笑:“貴人謬讚,奴婢叩謝。”說著還真給我行了禮。

看著她曼妙靚麗的容姿,我忽然嘆道:“再過些時日,必然也要替你尋個好人家。”

陳敏臉皮子薄,聞言大窘,漲紅著臉不敢接話,半晌找了個話題岔開:“貴人,到底當年是誰提

出分封皇子的?”

“你不是都猜對了麼?”我淡然而笑,一字一頓的說出答案,“大司馬――霍去病!”

歷史的軌跡如此的相似,又或許是我和劉秀都在刻意仿效這種軌跡。昔日霍去病首先上疏奏請分

封皇子,再由丞相率領群僚數次奏請,最終漢武帝在一種被朝臣們“逼迫”的姿態下破了例。如今,

歷史似乎再度重演,步步為營下,由吳漢奏請,被拒,再奏請,再拒的拖了兩年拉鋸戰,最終的結果

將在今天一錘定音。

“你去卻非殿打聽一下,陛下何時下朝。”

“諾。”

我伸了個懶腰。萬無一失,結果,即將在今天揭曉。

“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八百,同姓諸姬併為建國,夾輔王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

,為後世法。故詩云:‘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高祖聖德,光有天下,亦務親親,封立兄弟諸子,

不違舊章。陛下德橫天地,興復宗統,仁德賞勳,親睦九族,功臣宗室,鹹蒙封爵,多受廣地,或連

屬縣。今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陛下恭謙克讓,抑而未議,眾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時,

定號位,以廣藩輔,明親親,尊宗廟,重社稷,應古合舊,厭塞明心。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太常擇

吉日,具禮儀。”

建武十五年三月,大司空竇融、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高密侯鄧禹等人聯合上奏,請求皇帝

分封皇子。

這一次,皇帝的批覆簡明扼要,僅僅一字――“可!”

四月初二,太牢告祠宗廟。

四月十一,使大司空竇融告廟,建武帝十一個兒子,除皇太子劉?外,包括尚在襁褓之中的十一

皇子劉京在內,皆封為公。然而雖同列為公,皇子們各自受封的采邑卻高低不等,甚至相差甚大。

右翊公劉輔,封地中山,位於雒陽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戶九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萬

八千一百九十五;

楚公劉英,封地楚,位於雒陽東一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戶八萬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萬三千

二十七;

東海公劉陽,封地東海,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十四萬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萬

六千四百一十六;

濟南公劉康,封地濟南,位於雒陽東一千八百里。十城,戶七萬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萬三

千三百八;

東平公劉蒼,封地東平,位於雒陽東九百七十五里。七城,戶七萬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萬八千

二百七十;

淮陽公劉延,封地淮陽,位於雒陽東南七百里。九城,戶十一萬二千六百五十三,口五十四萬七

千五百七十二;

山陽公劉荊,封地山陽,位於雒陽東八百一十里。十城,戶十萬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萬六千

九十一;

臨淮公劉衡,封地臨淮,位於雒陽東一千四百里。十七城,戶十三萬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

萬一千八十三;

左翊公劉焉,封地左馮翊,位於雒陽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戶三萬七千九十,口十四萬五千

一百九十五;

琅邪公劉京,封地琅邪國,位於雒陽東一千五百里。十三城,戶二萬八百四,口五十七萬九百六

十七。

除十位皇子之外,三位皇女亦有尊封――長女劉義王,封舞陰長公主;次女劉中禮,封涅陽公主

;三女劉紅夫,封館陶公主。

按漢制,皇女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諸王女封鄉公主、亭公主不等,儀服同鄉侯、亭侯。

自古以來,帝女皆封公主,帝姊妹尊崇者,方可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藩王。我萬萬沒有想到劉秀

會將長公主的尊號加給義王,這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居然當真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成為不輸於藩王

的長公主。

“娘!”義王興奮得雙頰通紅,手裡提著純縹深衣的長裾,因為跑得太急,頭上綁的髮辮都散開

了。

“舞陰長公主……”陳敏才喊了一聲,沒等行禮,義王已一頭栽進她的懷裡,笑聲咯咯逸出。

“娘!父皇封我做長公主,我……是不是已經成人了?”

我站在庭中,看著雲鬢散亂的笑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有種破繭化蝶般的變化。

“是長公主了呢。”我感慨的伸出手,替她把頭髮重新編成麻花小辮,“你若改不了這毛毛躁躁

的性子,始終都只能當個小孩子。”

她不樂意的撅嘴,推開我的手:“娘,你又教訓我,我是大人了。”叉起腰,她揚起下巴,擺出

一副高貴的架勢。我正覺得她這副倨傲的神態瞅著有點兒眼熟,她已得意洋洋的笑了起來,“娘,我

現在的爵秩可要比你高出許多呢,妹妹們也及不上我……”

眼神一黯,這話像把利劍似的直刺我胸口。想起來了,她這副頤指氣使的神氣,活脫脫就是皇后

的翻版。

“是啊。”我的口氣冷了下來,沉著臉靜默了會兒,隨後斂衽向她拜道,“貴人陰氏見過長公主

殿下……”

“娘――”

“貴人――”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冷冷的望去,義王神情慌亂,語無倫次的念著:“這……這……”

我淡淡的籲氣:“按制,理當如此。”

義王呆呆的站在原地,面色煞白。我心有不忍,雖有心給她一個教訓,可瞧她似乎已是嚇糊塗的

可憐樣,又不禁心生憐惜。嘆了口氣,正想說幾句安撫的話,讓她吸取教訓,以後不許再這般狂妄,

門口驟然爆出一聲厲喝:“劉義王!”

猶如平地炸起一道驚雷,義王纖細的肩膀哆嗦了下,如鴕鳥般的低下了頭。

那廂劉陽帶著一干弟妹正怒氣騰騰的踏進中庭。

“撲通”!劉陽徑自跪在我跟前,由他起頭,劉蒼緊隨其後,之後劉荊、中禮、紅夫,甚至連劉

衡也在乳母的指引下,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了地上。

我沒吱聲,作為兄長的劉陽要在弟妹們中樹立威信,要的正是這樣一個機會。

“義王衝撞母親,是孩兒督導不嚴之過,母親切莫動怒生氣,但有責罵,孩兒替妹妹領受。”

我垂首低目,鼻腔裡淡淡的哼了一聲。

劉陽扭頭怒斥:“還不快過來給娘賠不是?你當了個長公主,便得意得忘了是誰生養你了嗎?長

公主的封號很是了不起麼?娘當初為了生下你,昏迷了足足三日……”

一通措辭嚴厲激烈的喝罵連恐帶嚇的終於將義王嚇破了膽,她從小就是個欺軟怕惡的主,面上雖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嬌女,可骨子裡卻是個最沒用的傢伙。

義王跪倒在我腳下,抱住我的腿放聲大哭:“娘,我錯了,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

眼看教訓也受得差不多了,我瞧她哭得實在可憐,正想拉她起來,忽然心中一動,趁機問道:“

聽說你總愛去找郎官梁松的麻煩?”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顫,哭聲稍頓之後,她的耳廓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我……我沒找他麻煩,

是他……他欺負我……”結結巴巴的說完,哭聲又大了起來,試圖掩蓋她的緊張。

我暗自忍笑,卻聽中禮聲音軟軟糯糯的說道:“娘,梁松並不曾欺負大姐呢。”

義王一聽惱了,嗔怒道:“就你討巧!娘,你不知道,上巳節的時候她和竇固玩在一處,還幫竇

固祓禊沐身來著……”

中禮也不生氣,仍是糯著聲,不緊不慢的說:“是啊,我喜歡他,等我長大了,我要讓父皇賜婚

,嫁給他!”

“羞!羞!”妹妹沒臊,她這個當姐姐的反而羞得手腳沒了擺放的去處,從我腳邊一蹦而起,“

虧你還是位公主呢!”

中禮笑吟吟的瞟了眼姐姐:“大姐其實也喜歡梁松吧,既然喜歡,為什麼總愛去挑釁滋事呢?大

姐難道不怕愈發惹人討厭麼?”

姐妹倆你來我往的對話越來越八卦了,惹得弟妹們在一旁竊笑不止。我心裡有了底,於是說道:

“今兒告廟祭祖,你們也都累了,回去歇著。義王,中禮,紅夫,你們既然有了封號,少不得也會有

自己的公主傅,娘旁的不求,只求你們好好讀書,懂得規矩,少給父皇添亂,使皇室蒙羞。”

“諾。”

一大幫人忽喇喇走了,剩下劉陽沒有動,仍是跪伏在地上,我覺得奇怪,正想問他什麼事,他卻

突然直起身說:“孩兒爵邑已定,明日將隨父皇前往卻非殿聽朝。”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居然會有如此之快:“這是你父皇的意思?”

“諾。”

“除了你還有別人麼?”

“還有皇太子。”

心在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如果從十個皇子的封邑上能看出劉秀對子女的喜

愛和重視程度,那麼把庶出的四皇子放到嫡長的皇太子相同的位置上,這顯然已經不僅僅只是偏心那

麼簡單了。

“陽兒,你要好自為之。”

以退為進,這向來是劉秀慣用的手段,皇子分封后,表面上看一切都似乎是漢武帝時期的分王翻

版,但本質上最大的區別是,漢武帝分封的三皇子都已成人,所以馬上就得離京就國,不得朝廷奉召

便不能入京。一個不在皇權中心的皇子,自然也就談不上會對皇太子存在威脅。

然而,我的五個兒子,今年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二歲,離成年,尚有八年時間。

八年,足夠衍生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

“孩兒明白。”劉陽神采奕奕,那張眉開目朗的清爽面龐,在火熱的陽光下,竟泛出一層冰魄般

的冷意。幽深的黑眸中倒映出我俯身的影子,透著一股堅毅的壓迫感。

提起的心忽然略略放了下來,莫名的,我對這個孩子的能力有了種無比的期待。

“去吧。”我長長一嘆,“朝上有聽不懂的事,若是不便問你父皇,不妨去求教高密侯。”

“娘。”劉陽神情猶豫,“高密侯說,他能做的都已盡了心,從此以後再不會插手朝政之事。”

心沉了沉,我呆呆的望向宮外,高高的闕樓,重如山巒。樹梢上的夏蟬陡然鼓譟,尖銳的叫聲刺

痛耳膜,我心裡一陣悸痛,收回目光,緩緩說道:“知道了。”

劉陽似乎看出我心情不佳,十分乖巧的討好說:“孩兒若有不明,亦可請教娘。”

我不禁失笑:“娘有多少能耐,尚有自知之明。你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向你二舅請教。”

“諾。”行了禮,劉陽也出去了。

我心情沉重,竟是比先前抑鬱了不少。陳敏會錯意,上前小聲說:“貴人大可放寬心,兩位公主

年歲尚小,不至於做出逾禮的事來。”

我嗤的一笑,掩蓋住自己內心真正慌亂的原因:“別說她們年紀尚小,即便是真的,又有何不可

?”

陳敏不明所以。

“正如中禮所言,我的女兒,漢的公主,想要喜歡誰不行?”

陳敏聞言一頓,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更何況,梁松是梁統長子,竇固是竇融侄子,這兩位是何等樣的家世

身份?”

“貴人這是……”

“啊……”我淡淡一笑,吐出四個字,“樂見其成!”

日頭實在太曬了,我轉身回殿,臨走再次瞥了眼宮牆外的雙闕,心裡又被濃重的惆悵充塞。

就這樣吧,就這樣……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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