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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江山 · 第六章 天長地久有時盡 4、薏米

秀麗江山 第六章 天長地久有時盡 4、薏米

作者:李歆

第六章 天長地久有時盡 4、薏米

“皇后娘娘!”素荷入宮與其說是服侍我,倒不如說成是我在照顧她。

“要叫姑姑。”其實這孩子性子像極了琥珀,心腸軟,脾氣好,但也或許是因為她的長相,我對她又

別有不同。

自她十三歲入宮,到現在已近兩年,眼見得個子長高了,眉目間的熟稔感卻越來越強烈。閒暇時,我

常常喜歡把她叫到身邊,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聽她說話,看她替我研磨,忙前忙後……

我也曾興起說要教她跆拳道,只是一來我年紀大了,作為皇后在宮裡舞刀弄劍的也極不方便和雅觀,

二來素荷這孩子喜靜不喜動,我教了兩回,發現她的根底並不太適合習武,身體柔韌性和四肢的協調性遠

不如劉綬。

但我終究不死心,心底深藏了某種執念,因為太過渴望以及急切,總是不捨得讓它就此擦肩而過。就

如同世上千千萬萬的母親一般,總希望在子女後代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寄託自己已經逝去的美好年少

時光。

素荷的五官長得十分像我,這在宮裡早已成了公認卻不敢隨便拿來議論的秘密,而且我正一直努力在

使她越來越接近那個年少時神采飛揚的陰麗華,可惜卻總不大如意。

唯一能察覺我心中這股的執唸的人,只有那個與我同床共枕數十年的丈夫,但他對此卻沒有任何表示

。有次我試探著向他提起素荷,他卻只是笑著反問我:“世上安得兩個陰麗華?”

世上如何不能有兩個陰麗華?至少,我這個管麗華,迄今已經冒名做了三十幾年。

雖然劉秀對素荷的存在不在意,但宮裡卻少不了對她在意的人,劉蒼、劉荊等與她年紀相仿的皇子,

都削尖了腦袋藉故接近素荷,待她也比對待其他宮人大不相同,不僅如此,就連住在太**的劉莊入宮請

安時,也時不時的會把視線移到素荷身上。

記得剛入宮時,素荷為人老實,所以常常被頑劣的劉荊欺負到哭鼻子。那時候我讓劉蒼教素荷拳腳,

一面半開玩笑的對她說:“如果你肯扇他一巴掌,踹他一腳,他以後肯定不敢再欺負你,反而會死心塌地

的聽你話!”

我心裡實指望著素荷能豪氣幹雲的說一句:“好!下次我一定揍他小樣的,給他好看!”可結果仍只

能得到委曲求全的一句話:“這如何使得?奴婢不敢僭越!”

不能不說失望,失望之餘,剩下的全是滿滿的失落。

我期冀從她身上找回當年那個任性天真的自己,卻始終只是徒勞,也許,她最像的那個人不是我。

但我仍縱容素荷在宮裡放肆,賦予她許許多多其他宮人無法得到的特權與恩寵,以至於有時候劉綬會

很嫉妒的抱怨說我對待侄女比對待女兒還要好。

“昨天你娘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我歪在床上,她在床位替我拿捏著小腿。

“哪能有什麼好東西比得過宮裡的?”她心不在焉的回答。

這孩子心裡藏不住事,什麼心事都擺在臉上呢。

我不動聲色:“的確家裡有什麼能比得上宮裡的,回頭告訴你娘,讓她少操心,你只說你的親事全由

姑母作主呢,憑你愛嫁哪個便嫁哪個!”

素荷蒼白的面頰忽然紅了起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亮了起來,熠熠動人。她朝我飛快的一瞥,含羞下

按捺著一種興奮,但口中卻仍是低聲說:“娘娘真愛拿陰姬取笑。”

我笑了,喜歡聽她自稱“陰姬”時的口氣,喜歡看她羞紅的雙耳,喜歡看她雀躍的表情,喜歡看她嬌

憨懷春的模樣,我貪婪的從她身上找尋著歲月逝去的痕跡。

“娘娘!”

“都說了幾百回了,無人時,你只管叫我姑姑。”

“姑……姑姑,奴婢……”

“也不必用謙稱。”

她臉更紅了,胡亂的尋找話題化解自己的窘迫:“娘說,昨天在宮門口沒看到馬家婦孺……”

笑容驀然僵在唇邊,馬援的事是我心底的一根刺,目前是觸碰不得的。我刻意忽略接觸這件事,相信

劉秀也已決定息事寧人,所以朱勃被遣送回了家鄉,大臣們對此事的態度也都冷清下來。

但素荷顯然不會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繼續講道:“聽說是因為馬援的幼子病了,正四處尋醫救治呢。

想想也是,那麼毒的太陽,跪上一整天,皮都掉幾層了……”

我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素荷沒提防,嚇得趕緊縮手。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拍拍她的肩膀:“乖女

子,你先出去,姑姑想打個盹。”

素荷自然不會反駁,順從的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過了會兒,聽見紗南的聲音在外間很小

聲的問:“娘娘歇了?”

我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起身將她叫了進來:“馬家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紗南一愣,下意識的垂下眼瞼,緘默不語。

我嘆氣:“我不是想要追究些什麼,我知道權衡輕重,只是這心裡始終掛念。”

紗南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遲疑了許久才說:“馬援的小兒子馬客卿醫治無效,昨夜已經夭折了……”

我心裡猛地一涼。

紗南擔憂的看了我一眼:“馬援之妻藺氏悲痛,哭了一整晚,聽說人有些不太清醒……”

心裡愈發糾結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聽紗南敘述的時候,我腦海裡竟浮現出劉衡的影子。

“這事陛下知否?”

她搖了搖頭:“京城之中已無人關注馬家,平日與馬援交好的人也不再上門,家中門客散盡,真是…

…”

底下的話她沒說下去,我卻完全能明白她要說什麼。樹倒猢猻散,這等世態炎涼古今無有不同。

“我……”那句話哽在喉嚨裡,我怔怔的看著紗南。馬援的死不能打動我硬起的心腸,然而馬客卿的

夭折卻像是在我心上深深扒開了一道舊傷痕,“我想去馬家看看。”

紗南一副不敢苟同的眼神,她嘴裡不敢說什麼,心裡只怕認為我也瘋了。

打鐵尚趁熱,我心裡想什麼便做什麼,於是起身換衣服:“只說去太**,從上東門出宮,然後轉道

去馬家。不必鋪開隨從儀仗,免得引人注目!”

馬援的府邸並不在城中,位置有些偏,我在宮外換乘了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輕裝簡騎的去了馬家。

宅院門可羅雀,夯土牆面焦痕斑駁,院牆外種著幾畝秸稈植物,約莫一米來高,非谷非稻,不知為何

物。

我想走近些看清楚,於是下車,素荷急忙打著傘替我遮擋陽光。

紗南則上前叫門,沒多會兒有人出來開門,一身的大功麻衣。

“你們……找誰?”那是個年紀還比素荷小几歲的女孩兒,面容清秀,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和鼻頭都

是紅紅的,看到我們一大群人站在門外,驚訝之餘不禁也警惕起來。

“我家夫人……特來拜會馬伕人。”紗南側身讓開,使那女孩能看清楚我。

我衝她微微點頭一笑,她虛掩著門,狐疑的打量了我兩眼:“我娘……不便見客!”

紗南上前一步欲解釋,那小女孩像是受到很大的驚嚇,猛地將門關上。

紗南無奈的回頭向我瞄了眼。

我不以為忤的笑了笑,繼續走到牆根下看那些雜草一般的植物。泥土被太陽曬得裂開無數到細口子,

秸稈已發黃發蔫,我正要探下身細看,那大門嘎吱一聲開啟了。

從門裡出來一個女孩兒,也是披了一身的大功,但身量卻要比剛才那位高出許多。

“方才可是這位客人要見家母?”女孩說話語調很慢,謙和中又帶著一種韌勁,沒有半分懼怕生人,

眼神清澈坦蕩,倒頗得幾分馬援的真傳。她目光在眾人身上打了個滾,最後落到我身上,然後停住,彬彬

有禮的對我作揖道,“剛才多有得罪,還請貴客海涵。”

明晃晃的陽光照射在她烏黑的秀髮上,白皙的肌膚微微沁出一層汗珠,她不抹也不擦,任由汗水順著

脖子滑入衣領。

“客人先請堂上坐!”她側身做了個請字,面上雖無歡笑,卻又讓人覺得她待客真誠,毫無怠慢之心

“多謝!”紗南道了聲謝,率先進入馬府,素荷扶著我進入府內,只見樹木幽幽,院中栽了杏樹、桑

樹、榕樹等好幾株參天大樹。主宅就建在樹蔭下,人一走進去,迎面便感受到一種與世隔絕般的陰涼。

我無意中瞥見那個將我們拒之門外的小女孩正縮在一棵榕樹後,瞪著烏溜溜的眼珠,仍是一臉戒備的

盯著我們。

給我們開門的女孩領我們上了堂,我在階下一邊脫鞋,一邊故作輕鬆的搭訕:“剛才那位是你的妹妹

吧?”

她頓了頓,回首看了眼樹下的女孩,然後回答:“不是。那是我的異母姐姐,只比我大一歲。”

我大為驚訝,眼前這個女孩身材修長高挑,雖然長相稚嫩,但舉手投足氣度從容,待人接物自有一股

穩重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是小女孩所有。我來之前便知馬援尚有三個未曾出閣的女兒留在家中,原以為她

會是三女中的長者,卻沒想到會完全料錯。

“女子。”趁隙我抓住了她的手,樂呵呵的拍著她的手背,漫不經心的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

大了?”

她果然不怕生,大大方方的回答:“我叫馬澄,今年整十歲。”說完,手指向階下的一個小女孩,“

這也是我異母姐姐,名叫馬姜,今年十二歲!”又指向堂外樹蔭下怕生的女孩,“那是馬倩……”

說話間馬姜正拾階而上,聽聞妹妹介紹,她靦腆的衝我們勉強一笑。相對於馬姜有些生疏的禮貌,馬

倩卻仍是死死的盯住我們,令人有種背心發癢的感覺。

“家慈臥病在床,不能見客,還請夫人見諒。”馬澄以晚輩禮向我稽首,讓席西側面東。

我正驚訝她的知禮,馬姜已很小心的探詢:“請問夫人如何稱呼?”

我正準備瞎編胡謅,那邊馬澄已脆生生的開口:“二姐,你且先帶三姐去照顧母親,吩咐管家好生看

顧夫人的隨從,這裡由我照應即可。”

她年紀小,且是庶出,在家中本應地位卑微渺小,做不得主,插不上話,卻不想馬姜的反應出乎意料

,非但沒有反駁,反而當真聽從的下堂去領著馬倩走了。

待馬姜、馬倩一走,馬澄又屏退開丫鬟,正在我們詫異她小小年紀,行事作風宛若大人般成熟時,她

忽然推開身下的席子,斂衽跪地,向我拜道:“罪臣女馬姬叩見皇后娘娘!”

這下子,不僅我驚嚇,就連紗南等人也俱是變了臉色。

“你怎知我是皇后,不怕認錯人麼?”我和顏悅色,微笑相詢。

馬澄鎮定自若的回答:“去歲臘日我在太**觀儺戲,曾有幸見過娘娘儀容,自問不會認錯。”

“太**?”

“諾。我家大姐有女賈氏,選入太**為良家子,去歲有孕,晉孺子。臘日我正是陪大姐入太**探

望賈孺子。”

“賈孺子……”劉莊成人後,太**按例遴選良家子,他這孩子稟性也不知道隨了誰了,竟是今日愛

這個,明日愛那個,雨露均佔,納了不少侍妾,僅這兩年工夫,便接二連三的添了兩女一男。我說了幾次

,他卻總是面上答應,背地毫無收斂,依然我行我素。

如果沒記錯,這個晉封孺子的賈氏乃是我的第二個孫女劉奴之母。

“原來竟也是親戚。”

馬澄又磕下頭去,這次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娘娘能微服蒞臨寒舍,已足以令

我等感激涕零。”

她雖然強忍熱淚,但面上悲悽之意卻難以掩飾,再如何堅強能幹,到底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你的兄弟呢?”

“堂兄帶著他們四處奔走,替先父鳴冤……”說到這裡,聲音發顫,那個削瘦的肩膀也在細微的打著

顫。但她始終不卑不亢,從識破我的身份到現在都不曾開口求過我半句。

“你難道不想替你父親申冤麼?”

她一顫,淚珠潸然而下:“為人子女者,孝道為先,替父申冤乃天經地義之事,不容退怯。但我認為

皇后自有主見,非我哭訴便可動搖一二,既如此,不必再提隻字片語。”

我對她發自內心的生出好感,這孩子思維敏捷,條理清楚,難得是家中遭逢如此劫難,居然還能像現

在這般冷靜理智,別說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即便是成年人恐也難得做到這一步。

“今日能識得馬援之女,也算不虛此行。”我沒做出任何承諾,她也沒有開口求過我任何事,我倆彼

此心照不宣。這樣冰雪聰穎的女孩兒如何不教人喜歡?

臨去時,馬澄送我到門口,素荷與紗南安頓我坐上了車。馬澄先只安靜的站在門口遙遙相望,就在我

們準備離開的那一刻,她忽然衝到牆根下拔下一叢秸稈,飛快的向馬車衝來。

“娘娘――”她臉色蒼白的望著我,那雙通透明亮的眼眸中飽含懇求的婉轉眼神,雙手顫巍巍的將那

把秸稈遞到我跟前。

因為拔得太過心急,她的手被批針葉片割傷,白皙的手背上縱橫交錯著數條血紅條印,分外刺眼。

“這是什麼?”我笑吟吟的問她,“女子,是要送給我做禮物麼?”

“這是……這是……”陽光下,她的臉卻出奇的白,毫無血色,汗水打溼了她的秀髮,碎髮黏貼在她

的面頰上。她囁嚅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將秸稈放到我的車上,“這是我爹爹從交趾拉回來的一車明珠犀

角!”

我眼皮突突的跳了兩下,面上卻絲毫未有改變,只靜靜的瞅著馬澄。她呼吸急促,大大的眼裡盛滿希

冀和渴望,雖然她嘴上什麼都不說,可是那雙玲瓏剔透的眼睛卻將她心底要說的,想說的,全部說了出來

了。

我暗自嘆息一聲,淡然頷首:“如此,多謝你的禮物!”

馬澄的手縮了回去,竹簾隨即放下,我沒再去留意她的表情,那雙眼只是死死的瞪著面前那叢幹蔫的

植物。

馬車晃晃悠悠的開始起步,我木然的伸手,從那秸稈上捋下一把穗子,雙手合十,細細一搓,落下許

多黃褐色的種皮來。過了片刻,掌心便只剩下一粒粒的細小種子,比麥粒大,一端鈍圓,另端較寬而微凹

,背面圓凸,腹面有一條縱溝深深凹陷。

素荷驚訝不已,不由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我默默的揀起一顆塞入嘴裡,牙齒慢慢嚼動,種粒被磨成粉狀:“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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