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三章 自古紅顏多薄命 4-生死(下)
第三章 自古紅顏多薄命 4-生死(下)
我氣得渾身發顫,眼見自己跑得不可能有馬快,絕望中不禁透出一股恨意,牙關緊咬,恨不能當場把剩下的兩名惡賊殺了洩恨。
正當我轉身時,卻聽馬咴嘶鳴,哎喲聲起,逃跑的兩個人不知怎的,竟從馬上跌了下來。
兩個人狼狽的再次爬上馬,我拼著最後一股力氣狂追而至,心中惱恨至極。
騎在馬後的一人急道:“快!快!勒馬踢她!踩死她!”
腦子裡“轟”地聲響,緊守的那絲理智終於消失,我發狂的衝了上去,一劍刺出。這一劍沒有削中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卻是狠狠的扎進了馬頸。
劍身完全沒入,馬兒長長的悲鳴一聲,我抽出短劍,頓時馬血狂飆,一股股的熱血噴得我滿頭滿臉,我站在原地顫慄的尖叫:“想要馬?我給你們!給你們――”
馬兒前蹄一軟,轟然倒地,一時馬血淌了一地,那馬一時半會兒卻不嚥氣,側躺在血窪裡四肢抽搐。
“拿去啊!拿去!”我晃動著血淋淋的短劍,瘋狂的獰笑,“給你們――你們拿去啊!”
兩人狼狽的從地上滾爬而起,面面相覷後竟是撒腿而逃,那個受傷的傢伙見勢不妙也同樣溜之大吉。
我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胸口似有塊千斤重的大石壓著,抑鬱難舒。笑到最後,已是雨淚婆娑,縱橫滿面。
那匹馬抽搐了幾下,終是不動了,血卻是越流越多,緩慢的滲透進土壤裡。
我一跤跌坐在死馬身旁。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噹啷噹啷的啞鈴聲響,隨著蹄聲逐漸靠近,一頭小灰驢在我跟前停了下來,長長的耳朵微微聳動,驢頸上掛著一隻青銅啞鈴,驢頭不時的搖晃帶出陣陣諳啞的鈴聲。
順著毛驢的腦袋一點點的往上看,竟是意外的觸到一雙深邃的眼眸,瞳孔烏黑,我第一印象就覺得那雙眼黑得很假,竟是一點光澤都沒有的深沉。
在那樣的烏瞳裡我完全看不到半點的流光倒影!
心裡一驚,沒等看仔細,那雙烏瞳的主人已從驢背上跳了下來,緊接著一件粗麻斗篷兜頭罩了下來,遮住我衣不蔽體、血汙浸染的身體。
忙從斗篷裡掙出頭來,就聽一個磁沉悅耳的聲音問道:“喝水麼?”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他屈膝半蹲,將一隻陶罐遞了過來。瞪著那陶罐內瀅瀅晃動的清水,我咕咚嚥了口乾沫,狼狽的劈手奪過。
仰頭猛灌一氣,卻聽那聲音不緊不慢的說道:“你乾的不壞啊!”
“咳!”我一口水嗆進氣管,難受得咳個不停。
這話什麼意思?
遲疑的放下水罐,我警惕的拿眼瞄他。那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膚色白淨,長相極為斯文,容長臉,下巴削尖,人顯得十分清瘦,也透著一份幹練。
他有一雙與陰識極為相似的眼睛,眼線狹長,然而陰識的眼稍眉角透著一股子別樣的嫵媚,在這人身上卻完全找不到,但是不得不承認,他長得要比陰識還好看。
那雙毫無光彩的眼眸始終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我卻不清楚他是否真是在看我,他的眼裡瞧不出任何的情緒。
他突然朝著那匹死馬呶了呶嘴:“把馬分了吧,如果嫌生肉帶在路上會壞,就製成熟肉。”見我沒反應,他伸手過來取我手中的短劍。
我右臂往後一縮,閃避開去,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放心,我不會趁火打劫,只是拿水跟你換點肉而已。很公平的交易,不是麼?”
我左手抱著陶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你看多久了?”
他拍了拍手,不動聲色。
“剛才盜賊搶馬的時候,你就在附近吧?”我冷冷的說,“如果現在馬車被搶了呢?如果我無法自保,被那些人渣**糟蹋,甚至滅口,你在邊上津津有味的瞧完熱鬧,最後可還會出來跟他們做交易?”
他面不改色,無動於衷。我的咄咄逼人,犀利言辭,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彷彿我不是在質問他,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手指握緊劍柄,指骨握得生疼。過得許久,我終是鬆開,輕輕的吁了口氣:“在馬肉烤熟之前,先給我點乾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潔白淨的牙齒。在那個瞬間,我恍惚生出一種錯覺,這個人,長得一表人才,一派正氣,可笑起時卻同時給人純真與邪魅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給你。”他似乎早料到我會這麼要求,從驢背上解下一個布袋子,扔了給我。
他扔布袋的同時,我揚手把短劍拋了過去,然後接住布袋。他動作瀟灑的接了劍,快步走到馬屍,毫不猶豫的揮手割了下去。
聽著骨肉分離的咯吱聲,我不禁汗毛凜立,空蕩蕩的胃裡一陣噁心,忙捧著水罐以及乾糧躲遠些。
回到丟棄在路旁的那節車廂旁,我低頭默默的啃著燒餅,腦子裡想的卻是該何處何從,是繼續南下去新野,還是調頭回宛城找劉秀他們。
冥想間把一塊乾巴巴的燒餅吞下肚,胃裡稍許有了飽意,我嘆了口氣。眼瞅著那個男人已利落的將馬分割取肉,又在路旁撿了些乾柴枯枝點了火,準備烤肉。
看看天色,離天亮也沒多會工夫了,以這樣的速度,估計天亮前一個人幹不完這活。要是等天亮碰上過路人,豈不麻煩?
權衡利弊,最終決定還是過去搭把手,於是轉身將陶罐擱在車駕上,卻意外發現那個被我敲昏的男人還躺在草叢裡沒有動彈。
冷哼一聲,我握緊拳頭走了過去,正準備把他弄醒,卻沒想湊近一看,那人滿頭是血的側歪著臉,竟像是死了一般。
我頓時被嚇了一跳,只覺得渾身冰冷。剛才殺馬是一回事,殺人卻又是另一回事!我能安撫自己殺馬後的罪惡感,卻不代表能跨過心底那道道德準線,默許自己殺人。
小心翼翼的彎下腰,我顫抖著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鼻息全無――我渾身一震,僵呆了。
“以前可曾殺過人?”冷不防的身後響起這句冷冰冰的問話。
我嚇得尖叫一聲,彈跳轉身,張惶的看向他。
“不、不……我沒殺他,我只是……我沒下那麼重的手,我……”
他靜靜的看著我,漠然的說道:“殺過人的女人,可就不是女人了哦!”
我呼吸一窒,唇瓣顫抖著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唇角往上一彎,露出一個笑臉來,我心跳如擂,惶惶不安,只覺得他的笑容裡透著一種叫人心煩的邪氣,絕非善類,不由惱道:“我沒殺他!”
拂袖逃開,心裡卻是亂成一團,一時間天大地大,卻覺得再無可有我容身之處。那種罪惡感無論我怎麼壓抑,總會從縫隙中鑽出來,攪亂我的心思。
“我殺過人!”他從身後跟了上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喜是悲。
我轉身看向他,他勾著嘴角冷笑,烏黑的瞳孔乍然綻放一道厲芒,邪魅的氣息像是一種有生命的物體一般附著在他身上。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男人,莫名的就會令人產生出懼意來。
“我的弟弟被人害死了,我替他報仇,殺了那個人!”他說得十分輕描淡寫,似乎不是在說自己的事。
他越是說的簡單淡然,我心裡越是發毛,懼意陡增,情不自禁的退後幾步,離他遠些。
他似有所覺,卻沒點破我,逕直走到火堆旁,將火上的肉翻了個面。油脂從肉上直滴下來,落在乾柴上,發出茲茲之聲,青煙直冒。
“我不想被抓,所以逃了,可是官府的人扣了我的父親,為了讓他們死心,我找人抬了具棺樞回老家,詐死逃匿……”他彷彿心情十分愉快,一邊輕鬆的說著話,一邊不停的忙碌著手裡的活。“我現在可已經算是個死人了呢。”
我不寒而慄。
潛意識裡我就是覺得他可怕,比那些盜馬賊,甚至四年前綁架我的馬武等人更可怕百倍!
“其實殺人,並不可怕……生逢亂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場遊戲。今兒你是運氣好些,不然指不定就躺在這裡了。所以,要麼他死、你活,要麼你死、他活!你選哪個?”
氣氛異常靜匿下來,火苗陰冷的搖擺著幽藍色的光芒瘋狂的舔舐著柴枝,直至將它化為灰燼。
我猶豫片刻,終是小聲的說道:“沒有人會想死!”
想到慘死的鄧嬋,心裡又是一陣痛楚。
他頗為讚許的點頭:“看來是個聰明的女人哪!”
我嗤然冷笑:“殺過人的女人不是不能算是女人了麼?”
烏沉沉的眼眸再次閃過一道異樣的光彩,但隨即隱去,他笑了下:“是與不是,現在還說不準。”
我走近了些,從地上撿起串好的馬肉,放在火上燒烤。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我。
我愣了下,半晌答道:“陰姬!”
“劉玄,字聖公!”他咬了口烤熟的馬肉,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沒在意他的名字,反正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之人,未必會說真名。他自己不也說自己殺過人,已經算是“死”了麼,這個也許不過是他死後才用的假名。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再往南一些就是小長安,你要去哪?”
我想了想,小長安離新野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如今馬車毀了,馬也死了,就靠我這兩條腿步行,估計得走個七八天。
“我去宛城。”我輕輕嘆了口氣。
臨走時劉秀曾說相信我能把鄧嬋安全送回新野,可如今卻……
“宛城?宛城現在可不太平!你去那做什麼?”
“不太平?”我心裡一慌,“我有親戚住城裡……”
“最好先別去那裡。這些肉我們一人一半,你沒意見吧?”
“嗯。”我隨意的點了點頭,心裡放不下的仍是那三個字――不太平。
“好,那等天亮我們便分道而行吧!”他把短劍在馬皮上噌了兩下,擦去血跡還了給我,“你一個女子,雖然有些武藝傍身,但孤身上路,畢竟膽子也忒大了些。如果……你實在沒處去,不妨來平林找我。”
“平林?”我心中一動,“難道你是想……”
平林――如果沒記錯,兩個月前平林人陳牧、廖湛二人舉兵響應綠林新市兵攻打隨縣,拉了當地千餘人反了。
難道他竟是要去投奔平林軍?
“沒錯,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劉聖公還怕個什麼呢,這條命已是賺來的了,不吃虧。”
我茫然的看著他將烤熟的肉分成兩堆,包好。
他倒也不欺我是一介婦孺,分得也算公允,說一半就是一半。
“拿去!”他把包袱丟給我,烤熟的肉餘熱未消,捧在懷裡油茲茲,燙得胸口發熱。
亂世啊!亂世……
這難道就是我所期盼的亂世麼?
這當真是我之前殷殷期盼的生活嗎?
這樣的生活,當真精彩麼?
我茫然無語。
如有可能,我真希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還和過去一樣,鄧嬋沒有死,她快快樂樂的在宛城和丈夫生活在一起,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一家人合樂融融……
我錯了!
亂世一點都不好玩!因為亂世需要玩的是命!必要時都是以命相搏!殘酷得令人髮指!
亂世起,百姓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