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亡命天涯兩相依 4、劉林

秀麗江山·李歆·4,897·2026/3/26

第三章 亡命天涯兩相依 4、劉林 在平地上擅長拉弓射箭之人,未必能做到馬上騎射。 這個時代就算有騎兵,在進攻的時候也多數會選擇將馬停住,或者甚至跳下馬來拉弓射箭。站在原地 設計目標和騎在飛速奔跑的馬背上射擊完全是兩個概念,所以當我看到那些平地上的神箭手們一上馬就成 了只會摟著馬脖子,嚇得面色煞白的狼狽樣,直氣得連連頓足。 鄧禹自那以後就再沒來找過我,我也不知道那個高橋馬鞍和馬鐙弄得怎麼樣了,畢竟這裡的物質條件 有限,我也不知道那種兩頭翹起,能固定身形的高橋馬鞍到底是怎麼製作的,印象裡也就在電視和報紙上 見過幾眼。 這一日被那些射箭射得一塌糊塗的“神箭手”們氣得不輕,於是早早打道回府。才走到驛站館舍門口 ,冷不防裡面衝出一個人來,身材極高,骨架卻極單薄。我沒料到有人會貿然衝出來,兩下湊巧了,竟是 砰地聲巨響,撞了個正著。 我身子一晃,小腿上肌肉自然而然的繃緊,平時馬步扎得好,優勢便在此刻顯出來。對方卻沒我這麼 幸運,“哎唷”叫了一聲,重重摔在門檻上。他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另一隻腳卻還在門內,這下摔倒, 竟是結結實實跨坐在門檻上。 以這種姿勢摔下去,我想想都替他叫衰,忍不住表情痛苦的扁了扁嘴。果然那男人“嗷”的聲低吼,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絲絲抽氣。 “老兄,你要不要緊?”話問的客氣,卻沒有半分歉意。 原因無他,一來是他冒失在先,我並非故意;二來他不是帥哥,不僅不是帥哥,還長了一臉麻子,再 加上他面部肌肉抽筋的亂嗷,就算原有三分帥氣此刻也已破壞殆盡。 “瞎了你的眼!”他張牙舞爪的扶著門,勉強從門檻上站了起來,鼻孔朝天的哼哼。 我懶得跟這種人浪費時間,看都沒看他,直接繞過他走進大門。 “你……你們等著!終有一日我要叫你們後悔……” 那人居然站在門外煞有其事的放起了狠話,我詫異的回頭瞄了兩眼,突然發現鄧晨、臧宮、劉隆三人 此刻正站在離大門不到七八步遠的地方,饒有趣味的瞧著熱鬧。 “那是什麼人?”我忍不住悄悄擠過去湊熱鬧。 鄧晨噗哧一笑,臧宮簡明扼要:“已故趙繆王劉元之子劉林!” 劉隆做進一步詳解:“趙繆王劉元本是景帝七世孫,後因無故殺人,被大鴻臚所奏,削去王爵,處死 ……” “哦----”原來是這麼有來頭的一個人物,劉邦的子子孫孫們遍佈全國各地,果然是天下劉姓原一家 ,走哪都是本家親戚。姓劉的大人物我實在已見多不怪,當下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輕描淡寫的問,“ 他來幹嗎?” 仍是劉隆回答:“劉林對父親之死耿耿於懷,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復王位。大司馬執節河北,出巡 郡國,他豈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臧宮道:“他來獻計。” “獻計?”我詫異的問,“他能有什麼計策可獻?不會是什麼下三爛的陰毒之計吧?” 臧宮面色微變,劉隆驚訝道:“你如何知曉?” 我哪知道,不過是隨口胡謅的! 鄧晨這時候插嘴道:“你快去瞧瞧文叔吧,他剛才動了怒,一氣之下把劉林轟了出來!”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確定的反問了句,“你說……主公動怒?” 三人默默點頭,一致給予我十分肯定的答案。 “為什麼?”奇蹟啊!劉林到底做了什麼,居然能把老好人的笑面虎劉秀氣得連風度也不要了,當場 翻臉?! 鄧晨鄙視道:“劉林那廝說有妙計可破赤眉,文叔禮賢下士,待他敬若上賓。誰曾想這廝忒過歹毒, 竟讓文叔將黃河自列人縣段決開大堤,水淹河東百萬之眾,塗炭生靈,草菅人命!” 我駭然驚心,破堤淹灌黃河下游,不只幾百萬人的性命給赤眉軍陪了葬,還要賠上上千萬的良田,這 條毒計也太喪盡天良了! 難怪劉秀會生氣!換我肯定將那劉林一頓暴打,哪會只是轟他出去這麼便宜。 只是…… “赤眉不是已經歸順大漢了嗎?大家暫且相安無事,我們何必還要主動去招惹他們?” “陰戟!”鄧晨壓低聲,口吻嚴肅又略帶叱責,“你最近在忙什麼?文叔經常找不著你……樊崇等人 早已反出洛陽,你身為護軍,難道一點都不知情?” “什麼?!”我大吃一驚。最近忙著建騎兵隊,確實對其他事情不太上心,可是赤眉反叛這等大事, 即便我不主動打聽,陰識方面也該早有諜報傳送到我手裡才是。 我低下頭,心裡漸漸冰涼。 一時大意,我竟忽略了這處細節----打從我過黃河入河內以來,就再沒收到過陰家傳遞的任何一份密 函,甚至連份家書都未曾有過。 陰識……他是出了什麼事?還是,他已經打算不管我了? “我去找主公!”我一跺腳,扔下他們三個,往館內疾衝。 “秀……” 原以為房內無人,沒想到脫了鞋子一頭衝進去,房裡的兩個大男人正面面相對。 許是眼花,在那瞬間,我竟覺得房裡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劉秀轉過臉來:“何事?”神色雖如常,但語氣冷漠,我心裡打了個咯噔,看來鄧晨說的果然不錯, 他當真動了怒氣。 鄧禹一臉蒼白,面若寒霜,冷意逼人。 “樊崇反出洛陽,這是怎麼回事?”我來不及多想,劈頭髮問。 劉秀長長嘆了口氣:“赤眉軍將領歸順之後雖得封侯,卻都未有食邑,空有虛名,樊崇等人會有不滿 情緒也屬正常。只是陛下在洛陽寵幸後宮,不問朝政,聽之任之,不加撫慰,終是導致赤眉眾將不告而別 。如今赤眉軍重新整飭軍隊,大有向西轉進之勢,只恐日後……終成我漢朝大患!” 我只覺得腦袋發漲,劉玄難道不嫌自己樹敵太多?還是實在因為強敵環伺,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 開始自暴自棄的拼命撈取眼前享樂? “陰護軍!”鄧禹走到我跟前,“勞煩出來一下。” 我沒多想,隨口應了聲,跟著鄧禹往門外走。 “麗華!”冷不防身後傳來劉秀一聲呼喚。 我轉過身,打了個詢問的眼神。 他站在門裡,愣愣的看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笑容裡有種疲憊。他笑著衝我揮揮手:“沒什 麼事,你先去忙吧。” “諾。”我跟著鄧禹出了門。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心裡不停的盤算著該怎麼跟他道歉,那一天 ……我不僅傷了他的手,還傷了他的心。 “馬鞍……做出來了。” “真的?”我又驚又喜。 “我何時騙過你?”他回過頭來,眼中深情表露無遺。 “你不生我氣了?” “哈!這樣就生你氣,那我早該在五年前就被你氣死了,哪能安然活到今日?” 我哧的一笑:“那你還一本正經的嚇我,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臉色有多臭?” “是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一直以為自己這張臉長得還不錯呢。” 我翻起白眼:“你啊,自戀成狂……” “若你也能這般戀我成狂該多好。” 我愣住。一別一年,說他完全沒改變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以前的鄧禹不會這麼露骨的表達自己的情感 。雖與他嬉戲玩鬧多年,他卻總能謹慎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含蓄與分寸,但是現在……我成了有夫之婦, 他卻反而一點收斂都沒有了。 “這個給你!”他攤開手掌,重新結痂的掌心平躺著一支古拙的白玉釵。 “這是……” “本想在你及笄禮之時替你綰上,現在……”他語氣一轉,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現在你身穿武 袍,威風凜凜,這個自然也用不上了。” 及笄,我的成人禮…… 雖然女子有十五及笄一說,卻也並非滿了十五歲便得行成人禮,至少陰識就一直任我披頭散髮的混到 十九歲,直到出嫁前夕。 當時朱祜受劉秀之託前來納採,按照六禮步驟,我的成人禮便選在請期之後匆忙舉行,綰髮用的髮釵 正是劉家納徵時送來的聘禮。我當時想的盡是如何保全劉秀,婚後該如何應付眾人,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 去考慮自己的及笄禮夠不夠氣派。反正都是過過場的儀式而已,婚禮都是如此了,更何況及笄禮? 鄧禹其實真正想說的只怕不是這句玩笑話,我從不知道原來他對我的用心竟是如此之誠,當初他毫無 留戀的走了,我雖然心有不捨,但在陰識嚴厲的修行課程安排下,沒多久便將他離去的傷感之心丟開。 “我……能替你綰上麼?”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我的臉色,眼中流露出哀懇的神色,“我只是想瞧上 一眼……” 我低嘆一聲,在他期盼懇求的眼神中心軟如棉,終於繳械妥協。 默默的背過身去,我抬手摸索著將頭頂的幘巾解下,滿頭青絲瀉下,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上。我閉上 眼,任由鄧禹用顫抖的雙手挽起我的長髮。 鬆鬆挽髻,冰冷的玉釵滑過我的髮絲,顫抖的不只是他的手,還有我的心。 鄧禹笨拙的將玉釵綰住我的髮髻,雖然他扯得我的頭皮一陣陣的刺痛,我卻咬著唇強忍著什麼都沒說 。 終於,他長長的鬆了口氣:“好了!” 我轉過頭,頭皮緊繃的感覺猛地一鬆,我暗叫一聲糟糕,伸手摸向腦後,卻終是遲了一步。髮髻散開 ,玉釵“啪”的聲脆響摔在地上。 笑容還沒來得及從鄧禹臉上完全褪去,我喘了一口氣,震駭的低頭去看腳下的玉釵,卻已是一分為二 ,從兩股簪銜接處生生的摔裂。 “我真是……笨手笨腳……”鄧禹輕笑一聲,蹲下腰將兩股摔裂的玉釵捧起,手指微顫。 “仲華!”我拉他起來。 他依然在笑,嘴角顫抖的咧著,眼裡卻是一抹淒厲的絕望。 我心裡一驚,看到他這般受傷的表情,突然感覺自己毀了他,就像這斷裂的玉釵一樣,我毀了他…… “分釵破鏡……果然……無法挽回麼?” “仲華!”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那種錯覺,自己彷彿正在一點點的扼殺他? “仲華!你看!你看……”我勉強擠出笑容,從他手心裡拿起一股釵笄,草草的將自己的頭髮按男子 髮髻的樣式盤於頭頂,然後將那支一半兒的單股玉釵插於髮髻中,牢牢固定住。“我現在可是陰戟呢,護 軍陰戟!你看我這樣盤髻,是不是更有男兒氣概?我明年二十啦,你說這算不算是行及冠禮呢?仲華,去 年你及冠的樣子可真帥,我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啦!我……” 我拼命想活躍氣氛,他卻是一言不發,只顧直愣愣的盯著我的發頂。倏地,他伸手將自己頭上的發冠 摘下,摸索著將另半支釵笄插入髮髻。 我呆呆的仰著頭望著他的頭頂發呆,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忽然將我攬入懷裡,在我耳邊輕 聲允諾:“我現在不勉強你----但是假如哪天你想離開了,只需給我捎句話,哪怕一個眼神,一個暗示, 我便會立即帶你走!” 我身子一顫:“仲華……”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他放開我,眼底透著無比的決絕,帥氣的臉上沒有半 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是認真的,並非隨隨便便的說笑……這樣的神情,神聖無欺,我曾見過,與他及冠成人那日在廟堂 之上如出一轍。 須臾,他恢復了常態,憊懶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笑著退後幾步,邊退邊用手指著我笑:“別忘了 ,這世上並非只有劉文叔能給你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灑脫的一轉身,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角落發呆。 我知道世上並非只有劉秀能給我最好的,我自然知道……淚水無聲的蓄滿眼眶,我仰起頭來,望著凜 冽瓦藍,不帶一絲雲彩的天空,眼角笑著流下淚。 何況……劉秀給我的,從來都不是最好的! 我們兩個的關係,是夫妻?朋友?知己?還是……愛人? 又或者,其實什麼都不是! 我擦乾眼淚。最近情緒太過纖細敏感,動不動就流淚,這實在不符合我的性子。我得趕快把注意力收 回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我還有一堆的事要做,我要建立騎兵營,要做好護軍工作,要聯絡上陰 識的情報網,要繼續寫我的《尋漢記》,還要……尋找二十八宿! 我很忙,現在忙,以後會更忙!我沒有時間讓自己停留在這裡胡思亂想。 “啪啪!”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丟開那些奢侈的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轉身往 馬廄走去。 鄧禹說,馬鞍已經做出來了,我得去驗收成果! 一曲悠揚的調子驟然飄起,篴聲卻不曾由低音轉高,竟是突兀的將音律拔高,再拔高,猶如乳燕沖霄 。尖銳、淒厲、脆弱……一如我剛才纖細感傷的心境。 是他! 篴聲近在咫尺,我加快腳步,穿過中閤,果然在廊廡屋簷旁的那株大樹下找到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就在我想靠近的時候,篴聲剎住,馮異收了豎篴,突然轉身而走。 這下子我反而愣住了,我進門的時候他分明看到我了,為什麼避而不見?他去各郡縣整頓風氣也有好 一陣了,好容易回到邯鄲,怎麼見到我反倒如同路人般漠視。 我躑躅的來到那棵樹下,輕撫樹幹,積雪壓住了松葉,層層疊疊,白色與綠色交相輝映。我轉身,學 馮異的習慣將後背懶洋洋的靠在樹幹上,緩緩閉上眼。 淡淡的松脂香氣混雜著冰雪的寒意,一點點的包裹住我,我心神放鬆的睜開眼。 驀地,我渾身一顫,雙目圓睜。 原來……竟是如此! 從這個視角,竟是將方才我與鄧禹所處的角落,透過鏤空的中閤窗洞,半遮半掩的盡收眼底。

第三章 亡命天涯兩相依 4、劉林

在平地上擅長拉弓射箭之人,未必能做到馬上騎射。

這個時代就算有騎兵,在進攻的時候也多數會選擇將馬停住,或者甚至跳下馬來拉弓射箭。站在原地

設計目標和騎在飛速奔跑的馬背上射擊完全是兩個概念,所以當我看到那些平地上的神箭手們一上馬就成

了只會摟著馬脖子,嚇得面色煞白的狼狽樣,直氣得連連頓足。

鄧禹自那以後就再沒來找過我,我也不知道那個高橋馬鞍和馬鐙弄得怎麼樣了,畢竟這裡的物質條件

有限,我也不知道那種兩頭翹起,能固定身形的高橋馬鞍到底是怎麼製作的,印象裡也就在電視和報紙上

見過幾眼。

這一日被那些射箭射得一塌糊塗的“神箭手”們氣得不輕,於是早早打道回府。才走到驛站館舍門口

,冷不防裡面衝出一個人來,身材極高,骨架卻極單薄。我沒料到有人會貿然衝出來,兩下湊巧了,竟是

砰地聲巨響,撞了個正著。

我身子一晃,小腿上肌肉自然而然的繃緊,平時馬步扎得好,優勢便在此刻顯出來。對方卻沒我這麼

幸運,“哎唷”叫了一聲,重重摔在門檻上。他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另一隻腳卻還在門內,這下摔倒,

竟是結結實實跨坐在門檻上。

以這種姿勢摔下去,我想想都替他叫衰,忍不住表情痛苦的扁了扁嘴。果然那男人“嗷”的聲低吼,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絲絲抽氣。

“老兄,你要不要緊?”話問的客氣,卻沒有半分歉意。

原因無他,一來是他冒失在先,我並非故意;二來他不是帥哥,不僅不是帥哥,還長了一臉麻子,再

加上他面部肌肉抽筋的亂嗷,就算原有三分帥氣此刻也已破壞殆盡。

“瞎了你的眼!”他張牙舞爪的扶著門,勉強從門檻上站了起來,鼻孔朝天的哼哼。

我懶得跟這種人浪費時間,看都沒看他,直接繞過他走進大門。

“你……你們等著!終有一日我要叫你們後悔……”

那人居然站在門外煞有其事的放起了狠話,我詫異的回頭瞄了兩眼,突然發現鄧晨、臧宮、劉隆三人

此刻正站在離大門不到七八步遠的地方,饒有趣味的瞧著熱鬧。

“那是什麼人?”我忍不住悄悄擠過去湊熱鬧。

鄧晨噗哧一笑,臧宮簡明扼要:“已故趙繆王劉元之子劉林!”

劉隆做進一步詳解:“趙繆王劉元本是景帝七世孫,後因無故殺人,被大鴻臚所奏,削去王爵,處死

……”

“哦----”原來是這麼有來頭的一個人物,劉邦的子子孫孫們遍佈全國各地,果然是天下劉姓原一家

,走哪都是本家親戚。姓劉的大人物我實在已見多不怪,當下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輕描淡寫的問,“

他來幹嗎?”

仍是劉隆回答:“劉林對父親之死耿耿於懷,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復王位。大司馬執節河北,出巡

郡國,他豈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臧宮道:“他來獻計。”

“獻計?”我詫異的問,“他能有什麼計策可獻?不會是什麼下三爛的陰毒之計吧?”

臧宮面色微變,劉隆驚訝道:“你如何知曉?”

我哪知道,不過是隨口胡謅的!

鄧晨這時候插嘴道:“你快去瞧瞧文叔吧,他剛才動了怒,一氣之下把劉林轟了出來!”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確定的反問了句,“你說……主公動怒?”

三人默默點頭,一致給予我十分肯定的答案。

“為什麼?”奇蹟啊!劉林到底做了什麼,居然能把老好人的笑面虎劉秀氣得連風度也不要了,當場

翻臉?!

鄧晨鄙視道:“劉林那廝說有妙計可破赤眉,文叔禮賢下士,待他敬若上賓。誰曾想這廝忒過歹毒,

竟讓文叔將黃河自列人縣段決開大堤,水淹河東百萬之眾,塗炭生靈,草菅人命!”

我駭然驚心,破堤淹灌黃河下游,不只幾百萬人的性命給赤眉軍陪了葬,還要賠上上千萬的良田,這

條毒計也太喪盡天良了!

難怪劉秀會生氣!換我肯定將那劉林一頓暴打,哪會只是轟他出去這麼便宜。

只是……

“赤眉不是已經歸順大漢了嗎?大家暫且相安無事,我們何必還要主動去招惹他們?”

“陰戟!”鄧晨壓低聲,口吻嚴肅又略帶叱責,“你最近在忙什麼?文叔經常找不著你……樊崇等人

早已反出洛陽,你身為護軍,難道一點都不知情?”

“什麼?!”我大吃一驚。最近忙著建騎兵隊,確實對其他事情不太上心,可是赤眉反叛這等大事,

即便我不主動打聽,陰識方面也該早有諜報傳送到我手裡才是。

我低下頭,心裡漸漸冰涼。

一時大意,我竟忽略了這處細節----打從我過黃河入河內以來,就再沒收到過陰家傳遞的任何一份密

函,甚至連份家書都未曾有過。

陰識……他是出了什麼事?還是,他已經打算不管我了?

“我去找主公!”我一跺腳,扔下他們三個,往館內疾衝。

“秀……”

原以為房內無人,沒想到脫了鞋子一頭衝進去,房裡的兩個大男人正面面相對。

許是眼花,在那瞬間,我竟覺得房裡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劉秀轉過臉來:“何事?”神色雖如常,但語氣冷漠,我心裡打了個咯噔,看來鄧晨說的果然不錯,

他當真動了怒氣。

鄧禹一臉蒼白,面若寒霜,冷意逼人。

“樊崇反出洛陽,這是怎麼回事?”我來不及多想,劈頭髮問。

劉秀長長嘆了口氣:“赤眉軍將領歸順之後雖得封侯,卻都未有食邑,空有虛名,樊崇等人會有不滿

情緒也屬正常。只是陛下在洛陽寵幸後宮,不問朝政,聽之任之,不加撫慰,終是導致赤眉眾將不告而別

。如今赤眉軍重新整飭軍隊,大有向西轉進之勢,只恐日後……終成我漢朝大患!”

我只覺得腦袋發漲,劉玄難道不嫌自己樹敵太多?還是實在因為強敵環伺,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

開始自暴自棄的拼命撈取眼前享樂?

“陰護軍!”鄧禹走到我跟前,“勞煩出來一下。”

我沒多想,隨口應了聲,跟著鄧禹往門外走。

“麗華!”冷不防身後傳來劉秀一聲呼喚。

我轉過身,打了個詢問的眼神。

他站在門裡,愣愣的看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笑容裡有種疲憊。他笑著衝我揮揮手:“沒什

麼事,你先去忙吧。”

“諾。”我跟著鄧禹出了門。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心裡不停的盤算著該怎麼跟他道歉,那一天

……我不僅傷了他的手,還傷了他的心。

“馬鞍……做出來了。”

“真的?”我又驚又喜。

“我何時騙過你?”他回過頭來,眼中深情表露無遺。

“你不生我氣了?”

“哈!這樣就生你氣,那我早該在五年前就被你氣死了,哪能安然活到今日?”

我哧的一笑:“那你還一本正經的嚇我,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臉色有多臭?”

“是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一直以為自己這張臉長得還不錯呢。”

我翻起白眼:“你啊,自戀成狂……”

“若你也能這般戀我成狂該多好。”

我愣住。一別一年,說他完全沒改變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以前的鄧禹不會這麼露骨的表達自己的情感

。雖與他嬉戲玩鬧多年,他卻總能謹慎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含蓄與分寸,但是現在……我成了有夫之婦,

他卻反而一點收斂都沒有了。

“這個給你!”他攤開手掌,重新結痂的掌心平躺著一支古拙的白玉釵。

“這是……”

“本想在你及笄禮之時替你綰上,現在……”他語氣一轉,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現在你身穿武

袍,威風凜凜,這個自然也用不上了。”

及笄,我的成人禮……

雖然女子有十五及笄一說,卻也並非滿了十五歲便得行成人禮,至少陰識就一直任我披頭散髮的混到

十九歲,直到出嫁前夕。

當時朱祜受劉秀之託前來納採,按照六禮步驟,我的成人禮便選在請期之後匆忙舉行,綰髮用的髮釵

正是劉家納徵時送來的聘禮。我當時想的盡是如何保全劉秀,婚後該如何應付眾人,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

去考慮自己的及笄禮夠不夠氣派。反正都是過過場的儀式而已,婚禮都是如此了,更何況及笄禮?

鄧禹其實真正想說的只怕不是這句玩笑話,我從不知道原來他對我的用心竟是如此之誠,當初他毫無

留戀的走了,我雖然心有不捨,但在陰識嚴厲的修行課程安排下,沒多久便將他離去的傷感之心丟開。

“我……能替你綰上麼?”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我的臉色,眼中流露出哀懇的神色,“我只是想瞧上

一眼……”

我低嘆一聲,在他期盼懇求的眼神中心軟如棉,終於繳械妥協。

默默的背過身去,我抬手摸索著將頭頂的幘巾解下,滿頭青絲瀉下,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上。我閉上

眼,任由鄧禹用顫抖的雙手挽起我的長髮。

鬆鬆挽髻,冰冷的玉釵滑過我的髮絲,顫抖的不只是他的手,還有我的心。

鄧禹笨拙的將玉釵綰住我的髮髻,雖然他扯得我的頭皮一陣陣的刺痛,我卻咬著唇強忍著什麼都沒說

終於,他長長的鬆了口氣:“好了!”

我轉過頭,頭皮緊繃的感覺猛地一鬆,我暗叫一聲糟糕,伸手摸向腦後,卻終是遲了一步。髮髻散開

,玉釵“啪”的聲脆響摔在地上。

笑容還沒來得及從鄧禹臉上完全褪去,我喘了一口氣,震駭的低頭去看腳下的玉釵,卻已是一分為二

,從兩股簪銜接處生生的摔裂。

“我真是……笨手笨腳……”鄧禹輕笑一聲,蹲下腰將兩股摔裂的玉釵捧起,手指微顫。

“仲華!”我拉他起來。

他依然在笑,嘴角顫抖的咧著,眼裡卻是一抹淒厲的絕望。

我心裡一驚,看到他這般受傷的表情,突然感覺自己毀了他,就像這斷裂的玉釵一樣,我毀了他……

“分釵破鏡……果然……無法挽回麼?”

“仲華!”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那種錯覺,自己彷彿正在一點點的扼殺他?

“仲華!你看!你看……”我勉強擠出笑容,從他手心裡拿起一股釵笄,草草的將自己的頭髮按男子

髮髻的樣式盤於頭頂,然後將那支一半兒的單股玉釵插於髮髻中,牢牢固定住。“我現在可是陰戟呢,護

軍陰戟!你看我這樣盤髻,是不是更有男兒氣概?我明年二十啦,你說這算不算是行及冠禮呢?仲華,去

年你及冠的樣子可真帥,我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啦!我……”

我拼命想活躍氣氛,他卻是一言不發,只顧直愣愣的盯著我的發頂。倏地,他伸手將自己頭上的發冠

摘下,摸索著將另半支釵笄插入髮髻。

我呆呆的仰著頭望著他的頭頂發呆,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忽然將我攬入懷裡,在我耳邊輕

聲允諾:“我現在不勉強你----但是假如哪天你想離開了,只需給我捎句話,哪怕一個眼神,一個暗示,

我便會立即帶你走!”

我身子一顫:“仲華……”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他放開我,眼底透著無比的決絕,帥氣的臉上沒有半

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是認真的,並非隨隨便便的說笑……這樣的神情,神聖無欺,我曾見過,與他及冠成人那日在廟堂

之上如出一轍。

須臾,他恢復了常態,憊懶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笑著退後幾步,邊退邊用手指著我笑:“別忘了

,這世上並非只有劉文叔能給你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灑脫的一轉身,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角落發呆。

我知道世上並非只有劉秀能給我最好的,我自然知道……淚水無聲的蓄滿眼眶,我仰起頭來,望著凜

冽瓦藍,不帶一絲雲彩的天空,眼角笑著流下淚。

何況……劉秀給我的,從來都不是最好的!

我們兩個的關係,是夫妻?朋友?知己?還是……愛人?

又或者,其實什麼都不是!

我擦乾眼淚。最近情緒太過纖細敏感,動不動就流淚,這實在不符合我的性子。我得趕快把注意力收

回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我還有一堆的事要做,我要建立騎兵營,要做好護軍工作,要聯絡上陰

識的情報網,要繼續寫我的《尋漢記》,還要……尋找二十八宿!

我很忙,現在忙,以後會更忙!我沒有時間讓自己停留在這裡胡思亂想。

“啪啪!”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丟開那些奢侈的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轉身往

馬廄走去。

鄧禹說,馬鞍已經做出來了,我得去驗收成果!

一曲悠揚的調子驟然飄起,篴聲卻不曾由低音轉高,竟是突兀的將音律拔高,再拔高,猶如乳燕沖霄

。尖銳、淒厲、脆弱……一如我剛才纖細感傷的心境。

是他!

篴聲近在咫尺,我加快腳步,穿過中閤,果然在廊廡屋簷旁的那株大樹下找到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就在我想靠近的時候,篴聲剎住,馮異收了豎篴,突然轉身而走。

這下子我反而愣住了,我進門的時候他分明看到我了,為什麼避而不見?他去各郡縣整頓風氣也有好

一陣了,好容易回到邯鄲,怎麼見到我反倒如同路人般漠視。

我躑躅的來到那棵樹下,輕撫樹幹,積雪壓住了松葉,層層疊疊,白色與綠色交相輝映。我轉身,學

馮異的習慣將後背懶洋洋的靠在樹幹上,緩緩閉上眼。

淡淡的松脂香氣混雜著冰雪的寒意,一點點的包裹住我,我心神放鬆的睜開眼。

驀地,我渾身一顫,雙目圓睜。

原來……竟是如此!

從這個視角,竟是將方才我與鄧禹所處的角落,透過鏤空的中閤窗洞,半遮半掩的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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