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深夜廢墟談,方知人間暖
別人家的事,他管不著。
九蛇尊者沒有說話,蛇瞳在周震天和徐葬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微微頷首。
金不換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佛號,嘴角微微上揚——他在笑。
南宮焱直接笑出了聲,一巴掌拍在旁邊魔尊的大腿上,拍得魔尊齜牙咧嘴:“老周,你夠可以的啊!”
“周宗主深明大義。”魔尊說。
冰雪老祖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徐葬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周震天把合歡劍從膝上拿起來,抱在懷中,閉上了眼睛。
會議徹底結束。
——
夜晚的戰場很安靜。
西方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深邃的、看不到邊際的黑暗。
那些被劍光撕裂的空間裂縫已經慢慢癒合了,天空恢復了完整,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絲焦灼的氣息,像被火燒過的紙張留下的餘味。
徐葬一個人坐在廢墟的最高處。
堡壘塌了,但祭壇的最高處還在——那根從廢墟中伸出來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哨兵。
徐葬坐在石柱頂端,雙腿懸空,看著遠處那些正在紮營的修士們。
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有人在喝酒——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西方大陸的酒,味道怪怪的,但度數不低,幾杯下去就有人開始胡言亂語了。
有人在清點戰利品,把晶核按顏色和大小分類,把法杖按材質和品級排列,把鎧甲和兵器堆在一起,準備第二天統一分配。
有人在寫家書——那些在戰鬥中失去親朋的人,要把訊息帶回去。
徐葬沒有參與這些,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周震天把天道法則讓給他這件事,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口上,沉甸甸的。
他不是不識好歹,他知道這是天大的機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但這個機緣太重了,重到他覺得自己接不住。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徐葬沒有回頭,因為那個腳步聲他太熟悉了——不疾不徐的,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周震天走路從來不急,不急的時候這樣走,急的時候也這樣走,像是在告訴所有人:天塌了也跟我沒關係。
周震天走到石柱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就地坐下了,背靠著石柱,合歡劍橫在膝上。
沉默了片刻。
“宗主,你這劍......”徐葬低頭看著那柄漆黑的長劍,想說“你這劍到底是什麼來歷”,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在想,這柄劍能斬殺煉虛期神明,能釋放出合體期的劍光,那它的主人——合歡宗的建宗祖師——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周震天沒有回答,手指輕輕摩挲著劍身,動作很慢。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
徐葬沉默了。
“宗主,天道法則的事——”
“不需要再說。”周震天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像一堵牆擋住了徐葬後面所有的話。
“但是我——”
“你是合歡宗的弟子。”周震天打斷了他,“合歡宗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不需要你同意,不需要你感恩,不需要你覺得欠了誰。”
“可是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周震天轉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臉很蒼老,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眼角的皺紋比白天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是合歡宗最年輕的化神中期,四域大比亞軍,在這場戰爭中擊倒了戰爭巨獸加里奧,第一個殺進了堡壘深處,第一個發現了晶核炮彈的真相。你是我們合歡宗的驕傲,也是這一代修士中最有希望突破煉虛期的人。”
徐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別多想,”周震天收回目光,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忙碌的修士們,“你就是我們合歡宗的底蘊、底蘊不是一把劍、一件法器、一座陣法。底蘊是人,是那些在宗門生死存亡的時候能站出來的人。你年輕,還有無限可能。我們這些老傢伙,已經到頭了。”
徐葬的眼眶紅了。
“宗主......”
“行了,別煽情了。”周震天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回去睡覺,明天還要忙。”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徐葬。”
“嗯。”
“你的儲物戒指,明天拿出來,充公。”
徐葬愣了一下,然後哀嚎起來:“宗主!那可是我用命換來的!”
“宗門養你這麼久,你孝敬一下宗門怎麼了?”周震天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聲音在夜風中飄來,“再說了,你那五枚戒指裡裝的東西,夠你花十輩子了。充公一半,留一半,不虧。”
“一半?!”徐葬的聲音更悽慘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宗主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那就三分之二。”
“一半!一半就一半!”徐葬咬著牙答應。
周震天走了。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徐葬坐在石柱上,看著那個方向,眼眶紅紅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快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三枚儲物戒指——不對,是五枚——看著它們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他嘆了口氣,把戒指重新塞回懷裡,又掏出那塊乾糧,繼續啃。
乾糧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他啃了兩口,啃不動了,嘆了口氣,把乾糧塞回袖子裡。
遠處,虎頭壯漢的呼嚕聲隱約傳來,震天響,像打雷一樣。
徐葬聽著那呼嚕聲,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想起虎頭壯漢白天說的那句話——“我的儲物戒指裡還有那麼多晶核沒花呢!我答應給我孫子買靈獸的!”不知道這傢伙回去之後,會不會真的給他孫子買靈獸。
應該會的。
這種人,看著粗獷,心其實很軟。
他想起綠蘿,那個丫頭在戰鬥中被安排在後方的運輸隊上,一直沒機會上戰場。
但她每天都在船頭張望,看到聯軍修士們回來,就一個一個地問“看到我徐大哥了嗎”“他傷得重不重”“他有沒有搶到好東西”。宋玉說,她每天都要問一百遍。
他想起宋玉,她的銀白色輕甲上全是劃痕,長發從馬尾裡散了好幾縷,但她依然把所有的丹藥和傷員安排得井井有條。
合歡宗的弟子們說,她在戰場上一個人處理了上百個傷員的傷口,手都沒有抖過。
他想起紅袖,她的大紅戰甲在戰鬥中被打裂了好幾處,左手的拇指骨折了,但她一聲沒吭,咬著牙把傷員一個一個地扛回了後方。
他想起柳如煙沒日沒夜地治療傷者,宛如不知疲倦的天使,打了這麼久仗,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休息,是否已經疲憊不堪。
他想起所有活著的人,也想起那些沒能活著回來的人。
徐葬深吸一口氣,仰頭看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天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從石柱上跳了下來。
他轉身看了一眼那根石柱,看了一眼這座正在沉睡的營地,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忙碌的修士們。
然後他大步走向合歡宗的營地,走向他的帳篷,走向那個可以讓他閉上眼睛睡一覺的地方。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法則要抽離,資源要瓜分,土地要融合,地盤要劃分。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他只想睡一覺。
帳篷裡,綠蘿抱著麥芽糖罐子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顆沒嚥下去的糖,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把枕頭洇濕了一小片。
宋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那瓶沒有蓋好的解毒丹,歪著頭睡著了。
紅袖靠在帳篷門口,雙手抱胸,大紅戰甲沒脫,拇指上的繃帶滲著血,呼嚕聲比虎頭壯漢小不了多少。
柳如煙像一個布娃娃一樣,四仰八叉地躺在唯一的破床上,被子都掉在地上了,還睡的死沉死沉的。
徐葬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一切,鼻子酸酸的。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給宋玉蓋了一件外袍,把綠蘿嘴角的糖擦掉,把紅袖的手輕輕放好,把柳如煙被子蓋好,然後他找了個角落,靠著牆坐下來,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