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始知人間有地獄(一)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5,809·2026/3/23

137.始知人間有地獄(一) 楊夕剛一落地,迎面就被鮮紅的熱血濺了一臉! 只見空曠的土洞裡,地面上橫著十幾具新舊不一的屍體。舊的已經開始腐爛了,新的卻還連手指都會抽動。 斑駁的洞壁上,滿是陳年的黑色血跡。 空氣中隱隱有海水的腥味,和血的腐臭。 在那一地屍體的中央,一個赤.裸上身的少年正從一具屍體上抬起頭來,口中一排鋒利的牙齒,正咬著一段滴血的脊椎。 鮮血飄飛,那少年在淋漓血雨中,享受似的仰起頭,發出一聲絕不是人類的嚎叫“嗚――” 然後似乎是發現了剛落下來的三人,他就那麼叼著脊椎,回過頭露出一個殘忍而邪惡的笑容。 楊夕汗毛直豎,抬手就要上天羅絞殺陣的大招。卻發現靈力已然告罄。 再回神時,已經對上了一雙幽綠色的的雙眼。 好快! 楊夕根本沒眨眼,卻壓根沒看清這少年何時到了近前! 抬腳就踹,正對上少年揮過來的利爪。一股巨力從腳下傳來,清晰的聽見膝蓋骨發出“咯吱”的聲響,只在空中稍一停頓―― 楊夕仰面被轟飛了十幾米,不受控制的在地面上滾了十幾圈,裸.露的左臂骨骼與地面刮擦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正在此時,少年背後的甬道里,猛然亮起刺目的光華。 楊夕被那光亮刺得流淚,卻完全不敢閉眼。只怕那少年再來一掌,自己小命就要玩完。 於是,他看見那少年像遇到天敵似的耳朵一動,纖瘦身形擰成一抹不甘願的剪影,兩腿一蹬,竄入了另一側的甬道。 “……妖修?”楊夕渾身大汗淋漓,這才側過頭向寧孤鸞求證。 江淮川也一直睜著眼睛,此時才敢鬆一口氣,抬手遮擋一下:“我的親孃,那是什麼動物化的妖,這要是沒人救,幾乎全哏兒屁在這兒了……” 那甬道里裡的光源似乎是很遠便亮起來,因為直到此時,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才漸漸傳來。悠哉悠哉,並不急促。 “哈,不知道今次送進來的新人,油水夠不夠厚,身上能不能刮出點好貨!” “閉嘴吧!又被那小狼崽子搶先了,還有個屁的油水!” 江淮川舌頭一打結兒,喉嚨裡“咕嚕”一聲。 楊夕這才注意到,滿地被咬得稀碎的屍體上,沒留下任何一件衣裳、鞋襪。 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這到底什麼地方?” 驚懼間想要站起,卻發現剛剛受力的膝蓋錯了位,疼得“嘶――”了一聲。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半蹲著不動的寧孤鸞,終於僵硬的開了口:“再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這個地方,好像所有的法術和天賦神通,都是使不出來的。” 一瞬間的靜默。 江淮川顯然立刻試了一下。 然後他罵了一句“操!” …… 夜城帝君被氣瘋了。 原因有三: 其一,他嚴陣以待那柄叫“九日耀天”的寶劍,而那寶劍看都沒看他一眼,一路絕塵的飛走了。 其二,他的本命魔蛟被那小丫頭偷了,一併帶進了死獄。 其三,那個死丫頭是白允浪的徒弟…… 衛明陽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上輩子死的時候,是不是欠了白允浪銀子沒還? 所以這輩子任何事情跟這仨字兒沾了邊兒,就必然要倒上一番大黴運。旁人只以為他當年奔著成名,才自不量力去圍殺白允浪……媽的旁人知道個屁!世間誰見過哪個魔道修士是愛名兒的? 他要真不知自家的斤兩,哪會許了那些好處,僱了那麼多人去幫他圍殺白允浪? 白允浪當年乾的,那是人事兒麼? 衛明陽胸腔震動,想起當年之事,眼看著雙眼泛出絲絲血紅。 “帝君,我們……要不去找崑崙討個交代?”從剛剛就一直站在夜城帝君背後默默醬油的侍童少年終於出聲了。 衛明陽皺眉不語。 他知道這孩子為什麼這樣講,因為這南海死獄,據說是崑崙的鬼修殘劍一手打造的,號稱“有進無出直到死”,是整個修真界最牢不可破的監獄。只有窮途末路的邪修和逃亡者,才會自請入獄,或者被人追殺到入獄為止。 這座監獄建成至今三年,也的確是無數人走進去,卻從沒有人走出來。修真界已經默認了,天大仇怨殺到人主動跳進去,就算了結。 可問題是他不能沒有本命魔蛟,而他也不能去找崑崙把人放出來。 他跟白允浪有仇,這事兒全天下都知道。 而崑崙話事的殘劍……衛明陽並不信任他“大義為公”的操行,反而對他的不擇手段頗有耳聞。 衛明陽一閉眼,冷笑一聲,天底下怎麼可能有出不來的監獄? 他衛明陽一百歲結金丹,三百歲成元嬰,以微末人身在眾多真魔間一路殺成正果,人稱一聲“帝君”! 他唯一人的生經驗就是――不信邪! 於是,他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不,我們進去。” 陣光閃過,衛明陽與那小小侍童,消失在死獄的入口。 隨著二人的消失 ,就在他們站立的地方附近,一頂黑色斗篷掀開來。 “哎喲,這衛明陽可真是個虎的!” 梅三公子很不體面的蹲在那陣法入口上,使了諸多辦法,卻怎麼也看不清裡面的情景。 折草娘委委屈屈跪坐在一旁:“三娘,人家手指頭爛了……” 梅三公子頭也不回:“活該!” 折草娘一窒,然後開始小聲哼哼。哼了半晌見沒人理,忽又想起一事:“小乖乖呢?” “死了。”梅三一雙黑亮的招子依舊盯著那陣法,語氣平淡,似乎死個把兒人全不放在心上,“剛才那小麻雀落地化形,一腳踩死的。”嘴角一扯,扯出個獰笑:“那小家雀兒狠著呢!” 折草娘頓時炸鍋:“他怎麼敢?!” 梅三似乎終於不耐煩了,抬手一折扇甩在臉上,直接把折草娘扇飛了三丈遠,連滾十幾圈,震驚的抬頭看著幾乎陌生的老友。 “手指頭爛了?我要是沒來,你脖子上那顆頭現在都爛了!”梅三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著陰狠的拍子邁過來:“跟你說過多少次,咱們那修行路數都不是正道兒,想要活得長久,就得低調做人。你呢?什麼香的臭的全往床上劃拉,崑崙那是你惹得起的嗎?衛明陽不懼崑崙,那是因為崑崙要保他這個天下第一正魔的名號!你那名聲,崑崙沒有直接上門誅殺,已經是看在你亡客盟全派都是散修的面子上了!” 梅三在折草孃的面前低下頭,一把摺扇端起折草娘尖細精緻的下巴,聲音裡有些消沉:“阿草,你我是過命的交情。可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豁出命去救你。” 折草娘一驚,一把抓住梅三的手腕,“三娘,你要不管我了?” 梅三公子手腕一抖,甩開了折草娘,連帶著掐了個小法訣連袖子上染的血都抹了。 一雙眼幽黑幽黑的看過來,“阿草,我只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不能進階的元嬰。”停頓了片刻,慢慢的道:“再有下次,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吧。” 正在決裂的二人不曾注意,巷子口的一小片影子忽然貼著牆立起來,那影子顯然的比旁處要黑。 “嗖嗖嗖嗖――”一路撲過來。 就在折草娘震驚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影子忽然跳起來,化作一個沒有腿的半截兒屍修,猛的抱住折草娘腰身奮力一撲,直直落向死獄的入口! 伴著惡狠狠的一聲吼,嘎嘣脆生:“小爺說了,那事兒不賠錢跟你沒完!” 眼看著折草娘魂不守舍被撲了個正著,直通通落下死獄的入口。 梅三一驚,漂亮的眉眼也失了一直以來的淡定,“阿草!” 只是片刻的猶豫,便一跺腳:“罷了,只當我上輩子欠你的!”跟著跳了下去。 剛剛還要橋歸橋、路歸路的人,轉眼就又捨生忘死的管上閒事了。 如此兩面三刀,食言而肥,真真是邪修本色! 清風掃過,落葉翻飛。 摘星星的少爺靜靜躺在那街巷之中,四肢盡斷,胸口癟下一塊深深的凹陷。一雙桃花眼保持著生前的驚怒,死死望著不見日頭的青天。 死不瞑目。 卻無人再掛心了…… 巨帆城,沉香茶室。 連天祚抱著自己飛回來的“九日耀天”,衝進了戰部首座會客室。 卻被滿屋子的人驚得一愣。 “海外蓬萊失聯一年,估計是已經掉了。誅仙劍派出了三百個人去搜救,結果連根毛都沒撈出來,還把自己也給陷進去了。這事兒壓根就不敢讓低階修士們知道! “仙靈宮掌門方沉魚重傷閉關,經世門外務堂主石州引陷在北部雪山出不來,劍道六魁折損的弟子最少有一成,北斗和斷天門更是把全部家底都搬上了戰場……夏千紫,仗打到這個程度,你離幻天怎麼就不能出幾個人?” 邢銘今日的著裝很不尋常,他竟然沒有穿崑崙戰部的黑袍子常服。 一雙齊膝高的錚亮黑靴,緊身的白色勁裝貼著肉,那張油鹽不侵似的面孔,都顯得柔和了不少,看起來竟然有點少年人的俊俏。 連天祚驚著了。 崑崙劍修的訓練,與那些足不出戶的法修不同,強度極大。所以戰部裡比比皆是九頭身大長腿的帥爺們兒。連天祚自己也是一樣的高長,別管長得如何,身姿往那一亮,先就佔了半分男神款。 可邢銘這身打扮,即使一根筋如連天祚,也嚼出了三分刻意賣弄似的味道。 連天祚心下慌慌,這是仗要打輸了,我大崑崙的戰部首座已經要賣身求救了麼? 再看邢銘身後,戰部首座以下八位次席外掛一個景中秀都在。幸好幸好,這幾個孩子們還是穿得蠻正常的! 邢銘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帶著手下人一道賣的程度…… 雲想遊一眼看見了連天祚,躬身行禮:“連師兄。” 另七個次席也跟著行了禮。 只有景中秀慢了半拍,神色十分古怪:“連……” 殘劍邢銘比他快,行了半禮:“連師兄,稍等。” 而後以眼神示意,有事等下再說。 景中秀苦著臉,萬年師兄什麼的,就是很奇怪好麼? 自從聽說整個崑崙只有大長老不用管連天祚叫師兄以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連天祚點點頭,站到了一邊。 其實他心裡清楚,崑崙戰部並不太把他當自己人。只是邢銘周道,並不像高勝寒做得那麼明顯。 沒看一屋子裡倒歪斜的小劍修,一見了他都挺得筆直筆直的?雲想遊還踹了景中秀一腳! 於是默默做壁花,他不太確定邢銘正在做的事,和他要跟邢銘說的,哪個更重要。 邢銘對面,端坐著一身紫紗綢衣的離幻天太上長老之一夏千紫,彩紗迷人,霞光繚眼。 卻並沒有讓這簡陋的會客室蓬蓽生輝,而是讓那些凡木的桌椅板凳自慚形穢。 夏千紫俏臉微寒:“邢銘,你我一別兩百年,次次找你都是個忙字,好容易見了面,你就跟我說這個?” 她身後,一十六個霞光環繞的侍童、侍女。最低的是金丹,高的已有元嬰期的修為。 元嬰吶!連天祚心下唏噓,如今整個修真界,但凡排的上號的門派,哪還有幾個元嬰剩在家裡? 而離幻天的這些個元嬰修士,竟還在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不怪人都說離幻天……“戲子無義”。 邢銘鋒利的眉眼皺起來,晦暗難辨:“千紫,南海現在每一天都在死人。你還要拿兒女情長搪塞我麼?你我相識三千年,你是什麼樣人,我會不知曉?” 景中秀在旁聽著,只覺得勁爆非常。 我了去,聽說這位合道期女修士是自家準師孃的時候,他還覺得如夢似幻。 以為自家師父,終於掉節操到抱大腿賣身求罩的程度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到底能看上他啥? 如今一聽,竟然還是個青梅竹馬的關係? 師父你也忒慫了,你家青梅修到了合道期,你還卡在元嬰境上! 夏千紫收了一臉柔順,微低了頭。又忽然一笑;“邢銘吶,太瞭解真的不是好事。那我也就把話說開,離幻天全派上下,都對崑崙主導的戰局不看好。你使盡手段把各門派綁上戰車,不過是在填命。其實就算南海戰場破了,倒黴的不過是那些愚昧凡人,我們修士關起門來過日子,又有什麼影響? “就是這次的佛門‘大院超度’,師兄們都是不打算讓我來的。只是我想見見你……”夏千紫抬了頭,眼裡的的確確是有情義的,她輕輕說:“邢銘,我是什麼樣人,你還真的不知道。” 景中秀看見自家師父一下子變得一臉屎青色。 夏千紫擺擺手,對身後侍童道:“走吧。人,我也見到了……心,我也死絕了。” 一眾“戲子”烏烏泱泱的退了。 臨走,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竟然落下了一根淺紫色,靈光逼人的批帛。 邢銘穿著一身賣俏的白衣,背影僵直,像一根被掏空了芯子的房梁。 “千紫,天下蒼生,都是命……” 夏千紫在轉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停:“邢銘,我不知那崑崙的蛇妖給你灌了什麼迷湯,我只知道你這些年若不是為這蒼生折騰,以你屍王之身,怕是已經飛昇了也不是沒可能的。” 淺淺言罷,嘆了口氣,拖著步子,漸行漸遠。 景中秀看著那根批帛,猶豫了半晌,忍不住開口:“師父,你不追?” 說完屁股上就捱了雲想遊一腳,一聲慘呼還被那心狠手辣的雲公子捂在嘴裡了。 雲想遊嬉笑道:“師父,甭聽秀秀瞎說。要我說,這樣的師孃吧,不要也罷。咱哥兒幾個早覺著她配不上你!” 說完見邢銘不說話,伸手去捅周圍的師兄弟。 結果師兄弟們各個裝死,唯有最愣的嚴諾一給了個回應,一臉嚴肅:“邢師叔,我覺得識殿殿主九微湖比她漂亮,人也好。” 雲想遊恨不得把這貨咬死。 景中秀一拍巴掌:“可不,崑崙第一白富美!” 雲想遊想把這個也咬死! 邢銘終於回頭看了手下這幾個二貨,“你們幾個,再去偷看人洗澡,小心高小四兒以權謀私,挨個兒削死。” 景中秀頓時反應過來:“哎哎,怎麼事兒,師父你不帶說一半兒的!我聞到了八卦的味道!” 邢銘卻不理他,對著在一旁的連天祚拱拱手,抬手一摸臉,儼然又是那個銅澆鐵鑄,油鹽不進的戰部首座:“讓連師兄看笑話了,師兄找我何事?” 連天祚從前並不知道,紀律嚴明戰部劍修,私下的相處竟是這般隨意的。心下正有點點羨慕,聽了這話,才木木回答:“剛才我的劍自己飛回來了,五代守墓人,怕是出事了。” 邢銘臉色猛的一變,翻手一陣陰風,吹開房門:“你們幾個,出去。” 剪短几字,八位次席似乎立刻進了戰備狀態,靜默著魚貫而出。 雲想遊順手拎上了二貨景中秀。 出門前,雲大公子眼睛往桌上瞄了一下,那根紫色批帛已經不見了…… 關上門,兄弟們各自有事散去。 雲想遊心裡頭有點不爽。 修真界的高層大多是什麼德行,他自是早就清楚的。就是他天羽帝國的雲氏本家,除了他和一個拜在仙靈宮的小侄兒,根本就無人上戰場。很多修士,都等著崑崙一手促成的抗怪聯盟,失敗呢…… 雲大公子的為人,是個會玩兒的,從不憋屈自己。 往往他有一點小不爽的時候,就去虐一虐寧孤鸞;中等不爽的時候,就去揍一頓景中秀;十分不爽的時候…… “釋少陽!出來幹一架!” 釋少陽從樓上探出個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腦袋: “我昨兒個剛從戰場上下來,你期負我靈力沒恢復麼?” 雲想遊哈哈大笑:“下來,下來,哥哥今兒個不用靈力跟你玩兒,咱們純比劍招!” 怎麼看都還是覺得,崑崙這些二貨,比較順眼。 釋少陽一柄飛劍拋下來插在雲想遊腳邊上,飛身就跳下來了。 “接住我,飛不動了!”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在雲想遊耳邊響起:“離幻天元嬰修士葉清和,見過雲公子。小道想求見邢銘首座,能否請雲公子引見?” 雲想遊認出來這是剛才夏千紫身邊的侍童,對這種元嬰期不上戰場的,頗看不上。 裝聽不見。 卻聽葉清和繼續說:“葉清和願攜我全族上下九百二十一人,叛出離幻天,改投崑崙門下。且為天下蒼生,並不惜微末此身。” 雲想遊一愣,簡直是做夢都沒想過的餡餅砸中了頭,猛回頭道:“真的?” 一身素色衣衫,青藤纏繞的葉清和溫柔一笑:“天下蒼生,都是命。” 如果崑崙的劍修,會跟一個靈脩行禮叫師兄。 如果崑崙的戰部首座,會因為天下蒼生跟自己的女人翻臉。 葉清和想不出,還有什麼樣理由,能讓狸貓一族,在崑崙得不到善待。 至於戰場,這天底下的飛禽走獸,哪一個不是從生下來,就在死地求生? 這世上怕死的,從來就只有人。 “啪嘰――” 釋少陽一聲怒吼,“雲想遊你混蛋,你居然真不接我!” 雲想遊這才回頭,看見摔得稀巴爛的釋少陽:“對不住,對不住,一高興就忘了你正往下掉……” 釋少陽更生氣了,兩眼瞪得直直的:“你居然還高興!?”

137.始知人間有地獄(一)

楊夕剛一落地,迎面就被鮮紅的熱血濺了一臉!

只見空曠的土洞裡,地面上橫著十幾具新舊不一的屍體。舊的已經開始腐爛了,新的卻還連手指都會抽動。

斑駁的洞壁上,滿是陳年的黑色血跡。

空氣中隱隱有海水的腥味,和血的腐臭。

在那一地屍體的中央,一個赤.裸上身的少年正從一具屍體上抬起頭來,口中一排鋒利的牙齒,正咬著一段滴血的脊椎。

鮮血飄飛,那少年在淋漓血雨中,享受似的仰起頭,發出一聲絕不是人類的嚎叫“嗚――”

然後似乎是發現了剛落下來的三人,他就那麼叼著脊椎,回過頭露出一個殘忍而邪惡的笑容。

楊夕汗毛直豎,抬手就要上天羅絞殺陣的大招。卻發現靈力已然告罄。

再回神時,已經對上了一雙幽綠色的的雙眼。

好快!

楊夕根本沒眨眼,卻壓根沒看清這少年何時到了近前!

抬腳就踹,正對上少年揮過來的利爪。一股巨力從腳下傳來,清晰的聽見膝蓋骨發出“咯吱”的聲響,只在空中稍一停頓――

楊夕仰面被轟飛了十幾米,不受控制的在地面上滾了十幾圈,裸.露的左臂骨骼與地面刮擦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正在此時,少年背後的甬道里,猛然亮起刺目的光華。

楊夕被那光亮刺得流淚,卻完全不敢閉眼。只怕那少年再來一掌,自己小命就要玩完。

於是,他看見那少年像遇到天敵似的耳朵一動,纖瘦身形擰成一抹不甘願的剪影,兩腿一蹬,竄入了另一側的甬道。

“……妖修?”楊夕渾身大汗淋漓,這才側過頭向寧孤鸞求證。

江淮川也一直睜著眼睛,此時才敢鬆一口氣,抬手遮擋一下:“我的親孃,那是什麼動物化的妖,這要是沒人救,幾乎全哏兒屁在這兒了……”

那甬道里裡的光源似乎是很遠便亮起來,因為直到此時,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才漸漸傳來。悠哉悠哉,並不急促。

“哈,不知道今次送進來的新人,油水夠不夠厚,身上能不能刮出點好貨!”

“閉嘴吧!又被那小狼崽子搶先了,還有個屁的油水!”

江淮川舌頭一打結兒,喉嚨裡“咕嚕”一聲。

楊夕這才注意到,滿地被咬得稀碎的屍體上,沒留下任何一件衣裳、鞋襪。

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這到底什麼地方?”

驚懼間想要站起,卻發現剛剛受力的膝蓋錯了位,疼得“嘶――”了一聲。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半蹲著不動的寧孤鸞,終於僵硬的開了口:“再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這個地方,好像所有的法術和天賦神通,都是使不出來的。”

一瞬間的靜默。

江淮川顯然立刻試了一下。

然後他罵了一句“操!”

……

夜城帝君被氣瘋了。

原因有三:

其一,他嚴陣以待那柄叫“九日耀天”的寶劍,而那寶劍看都沒看他一眼,一路絕塵的飛走了。

其二,他的本命魔蛟被那小丫頭偷了,一併帶進了死獄。

其三,那個死丫頭是白允浪的徒弟……

衛明陽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上輩子死的時候,是不是欠了白允浪銀子沒還?

所以這輩子任何事情跟這仨字兒沾了邊兒,就必然要倒上一番大黴運。旁人只以為他當年奔著成名,才自不量力去圍殺白允浪……媽的旁人知道個屁!世間誰見過哪個魔道修士是愛名兒的?

他要真不知自家的斤兩,哪會許了那些好處,僱了那麼多人去幫他圍殺白允浪?

白允浪當年乾的,那是人事兒麼?

衛明陽胸腔震動,想起當年之事,眼看著雙眼泛出絲絲血紅。

“帝君,我們……要不去找崑崙討個交代?”從剛剛就一直站在夜城帝君背後默默醬油的侍童少年終於出聲了。

衛明陽皺眉不語。

他知道這孩子為什麼這樣講,因為這南海死獄,據說是崑崙的鬼修殘劍一手打造的,號稱“有進無出直到死”,是整個修真界最牢不可破的監獄。只有窮途末路的邪修和逃亡者,才會自請入獄,或者被人追殺到入獄為止。

這座監獄建成至今三年,也的確是無數人走進去,卻從沒有人走出來。修真界已經默認了,天大仇怨殺到人主動跳進去,就算了結。

可問題是他不能沒有本命魔蛟,而他也不能去找崑崙把人放出來。

他跟白允浪有仇,這事兒全天下都知道。

而崑崙話事的殘劍……衛明陽並不信任他“大義為公”的操行,反而對他的不擇手段頗有耳聞。

衛明陽一閉眼,冷笑一聲,天底下怎麼可能有出不來的監獄?

他衛明陽一百歲結金丹,三百歲成元嬰,以微末人身在眾多真魔間一路殺成正果,人稱一聲“帝君”!

他唯一人的生經驗就是――不信邪!

於是,他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不,我們進去。”

陣光閃過,衛明陽與那小小侍童,消失在死獄的入口。

隨著二人的消失 ,就在他們站立的地方附近,一頂黑色斗篷掀開來。

“哎喲,這衛明陽可真是個虎的!”

梅三公子很不體面的蹲在那陣法入口上,使了諸多辦法,卻怎麼也看不清裡面的情景。

折草娘委委屈屈跪坐在一旁:“三娘,人家手指頭爛了……”

梅三公子頭也不回:“活該!”

折草娘一窒,然後開始小聲哼哼。哼了半晌見沒人理,忽又想起一事:“小乖乖呢?”

“死了。”梅三一雙黑亮的招子依舊盯著那陣法,語氣平淡,似乎死個把兒人全不放在心上,“剛才那小麻雀落地化形,一腳踩死的。”嘴角一扯,扯出個獰笑:“那小家雀兒狠著呢!”

折草娘頓時炸鍋:“他怎麼敢?!”

梅三似乎終於不耐煩了,抬手一折扇甩在臉上,直接把折草娘扇飛了三丈遠,連滾十幾圈,震驚的抬頭看著幾乎陌生的老友。

“手指頭爛了?我要是沒來,你脖子上那顆頭現在都爛了!”梅三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著陰狠的拍子邁過來:“跟你說過多少次,咱們那修行路數都不是正道兒,想要活得長久,就得低調做人。你呢?什麼香的臭的全往床上劃拉,崑崙那是你惹得起的嗎?衛明陽不懼崑崙,那是因為崑崙要保他這個天下第一正魔的名號!你那名聲,崑崙沒有直接上門誅殺,已經是看在你亡客盟全派都是散修的面子上了!”

梅三在折草孃的面前低下頭,一把摺扇端起折草娘尖細精緻的下巴,聲音裡有些消沉:“阿草,你我是過命的交情。可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豁出命去救你。”

折草娘一驚,一把抓住梅三的手腕,“三娘,你要不管我了?”

梅三公子手腕一抖,甩開了折草娘,連帶著掐了個小法訣連袖子上染的血都抹了。

一雙眼幽黑幽黑的看過來,“阿草,我只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不能進階的元嬰。”停頓了片刻,慢慢的道:“再有下次,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吧。”

正在決裂的二人不曾注意,巷子口的一小片影子忽然貼著牆立起來,那影子顯然的比旁處要黑。

“嗖嗖嗖嗖――”一路撲過來。

就在折草娘震驚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影子忽然跳起來,化作一個沒有腿的半截兒屍修,猛的抱住折草娘腰身奮力一撲,直直落向死獄的入口!

伴著惡狠狠的一聲吼,嘎嘣脆生:“小爺說了,那事兒不賠錢跟你沒完!”

眼看著折草娘魂不守舍被撲了個正著,直通通落下死獄的入口。

梅三一驚,漂亮的眉眼也失了一直以來的淡定,“阿草!”

只是片刻的猶豫,便一跺腳:“罷了,只當我上輩子欠你的!”跟著跳了下去。

剛剛還要橋歸橋、路歸路的人,轉眼就又捨生忘死的管上閒事了。

如此兩面三刀,食言而肥,真真是邪修本色!

清風掃過,落葉翻飛。

摘星星的少爺靜靜躺在那街巷之中,四肢盡斷,胸口癟下一塊深深的凹陷。一雙桃花眼保持著生前的驚怒,死死望著不見日頭的青天。

死不瞑目。

卻無人再掛心了……

巨帆城,沉香茶室。

連天祚抱著自己飛回來的“九日耀天”,衝進了戰部首座會客室。

卻被滿屋子的人驚得一愣。

“海外蓬萊失聯一年,估計是已經掉了。誅仙劍派出了三百個人去搜救,結果連根毛都沒撈出來,還把自己也給陷進去了。這事兒壓根就不敢讓低階修士們知道!

“仙靈宮掌門方沉魚重傷閉關,經世門外務堂主石州引陷在北部雪山出不來,劍道六魁折損的弟子最少有一成,北斗和斷天門更是把全部家底都搬上了戰場……夏千紫,仗打到這個程度,你離幻天怎麼就不能出幾個人?”

邢銘今日的著裝很不尋常,他竟然沒有穿崑崙戰部的黑袍子常服。

一雙齊膝高的錚亮黑靴,緊身的白色勁裝貼著肉,那張油鹽不侵似的面孔,都顯得柔和了不少,看起來竟然有點少年人的俊俏。

連天祚驚著了。

崑崙劍修的訓練,與那些足不出戶的法修不同,強度極大。所以戰部裡比比皆是九頭身大長腿的帥爺們兒。連天祚自己也是一樣的高長,別管長得如何,身姿往那一亮,先就佔了半分男神款。

可邢銘這身打扮,即使一根筋如連天祚,也嚼出了三分刻意賣弄似的味道。

連天祚心下慌慌,這是仗要打輸了,我大崑崙的戰部首座已經要賣身求救了麼?

再看邢銘身後,戰部首座以下八位次席外掛一個景中秀都在。幸好幸好,這幾個孩子們還是穿得蠻正常的!

邢銘還沒有喪心病狂到帶著手下人一道賣的程度……

雲想遊一眼看見了連天祚,躬身行禮:“連師兄。”

另七個次席也跟著行了禮。

只有景中秀慢了半拍,神色十分古怪:“連……”

殘劍邢銘比他快,行了半禮:“連師兄,稍等。”

而後以眼神示意,有事等下再說。

景中秀苦著臉,萬年師兄什麼的,就是很奇怪好麼?

自從聽說整個崑崙只有大長老不用管連天祚叫師兄以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連天祚點點頭,站到了一邊。

其實他心裡清楚,崑崙戰部並不太把他當自己人。只是邢銘周道,並不像高勝寒做得那麼明顯。

沒看一屋子裡倒歪斜的小劍修,一見了他都挺得筆直筆直的?雲想遊還踹了景中秀一腳!

於是默默做壁花,他不太確定邢銘正在做的事,和他要跟邢銘說的,哪個更重要。

邢銘對面,端坐著一身紫紗綢衣的離幻天太上長老之一夏千紫,彩紗迷人,霞光繚眼。

卻並沒有讓這簡陋的會客室蓬蓽生輝,而是讓那些凡木的桌椅板凳自慚形穢。

夏千紫俏臉微寒:“邢銘,你我一別兩百年,次次找你都是個忙字,好容易見了面,你就跟我說這個?”

她身後,一十六個霞光環繞的侍童、侍女。最低的是金丹,高的已有元嬰期的修為。

元嬰吶!連天祚心下唏噓,如今整個修真界,但凡排的上號的門派,哪還有幾個元嬰剩在家裡?

而離幻天的這些個元嬰修士,竟還在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不怪人都說離幻天……“戲子無義”。

邢銘鋒利的眉眼皺起來,晦暗難辨:“千紫,南海現在每一天都在死人。你還要拿兒女情長搪塞我麼?你我相識三千年,你是什麼樣人,我會不知曉?”

景中秀在旁聽著,只覺得勁爆非常。

我了去,聽說這位合道期女修士是自家準師孃的時候,他還覺得如夢似幻。

以為自家師父,終於掉節操到抱大腿賣身求罩的程度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到底能看上他啥?

如今一聽,竟然還是個青梅竹馬的關係?

師父你也忒慫了,你家青梅修到了合道期,你還卡在元嬰境上!

夏千紫收了一臉柔順,微低了頭。又忽然一笑;“邢銘吶,太瞭解真的不是好事。那我也就把話說開,離幻天全派上下,都對崑崙主導的戰局不看好。你使盡手段把各門派綁上戰車,不過是在填命。其實就算南海戰場破了,倒黴的不過是那些愚昧凡人,我們修士關起門來過日子,又有什麼影響?

“就是這次的佛門‘大院超度’,師兄們都是不打算讓我來的。只是我想見見你……”夏千紫抬了頭,眼裡的的確確是有情義的,她輕輕說:“邢銘,我是什麼樣人,你還真的不知道。”

景中秀看見自家師父一下子變得一臉屎青色。

夏千紫擺擺手,對身後侍童道:“走吧。人,我也見到了……心,我也死絕了。”

一眾“戲子”烏烏泱泱的退了。

臨走,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竟然落下了一根淺紫色,靈光逼人的批帛。

邢銘穿著一身賣俏的白衣,背影僵直,像一根被掏空了芯子的房梁。

“千紫,天下蒼生,都是命……”

夏千紫在轉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停:“邢銘,我不知那崑崙的蛇妖給你灌了什麼迷湯,我只知道你這些年若不是為這蒼生折騰,以你屍王之身,怕是已經飛昇了也不是沒可能的。”

淺淺言罷,嘆了口氣,拖著步子,漸行漸遠。

景中秀看著那根批帛,猶豫了半晌,忍不住開口:“師父,你不追?”

說完屁股上就捱了雲想遊一腳,一聲慘呼還被那心狠手辣的雲公子捂在嘴裡了。

雲想遊嬉笑道:“師父,甭聽秀秀瞎說。要我說,這樣的師孃吧,不要也罷。咱哥兒幾個早覺著她配不上你!”

說完見邢銘不說話,伸手去捅周圍的師兄弟。

結果師兄弟們各個裝死,唯有最愣的嚴諾一給了個回應,一臉嚴肅:“邢師叔,我覺得識殿殿主九微湖比她漂亮,人也好。”

雲想遊恨不得把這貨咬死。

景中秀一拍巴掌:“可不,崑崙第一白富美!”

雲想遊想把這個也咬死!

邢銘終於回頭看了手下這幾個二貨,“你們幾個,再去偷看人洗澡,小心高小四兒以權謀私,挨個兒削死。”

景中秀頓時反應過來:“哎哎,怎麼事兒,師父你不帶說一半兒的!我聞到了八卦的味道!”

邢銘卻不理他,對著在一旁的連天祚拱拱手,抬手一摸臉,儼然又是那個銅澆鐵鑄,油鹽不進的戰部首座:“讓連師兄看笑話了,師兄找我何事?”

連天祚從前並不知道,紀律嚴明戰部劍修,私下的相處竟是這般隨意的。心下正有點點羨慕,聽了這話,才木木回答:“剛才我的劍自己飛回來了,五代守墓人,怕是出事了。”

邢銘臉色猛的一變,翻手一陣陰風,吹開房門:“你們幾個,出去。”

剪短几字,八位次席似乎立刻進了戰備狀態,靜默著魚貫而出。

雲想遊順手拎上了二貨景中秀。

出門前,雲大公子眼睛往桌上瞄了一下,那根紫色批帛已經不見了……

關上門,兄弟們各自有事散去。

雲想遊心裡頭有點不爽。

修真界的高層大多是什麼德行,他自是早就清楚的。就是他天羽帝國的雲氏本家,除了他和一個拜在仙靈宮的小侄兒,根本就無人上戰場。很多修士,都等著崑崙一手促成的抗怪聯盟,失敗呢……

雲大公子的為人,是個會玩兒的,從不憋屈自己。

往往他有一點小不爽的時候,就去虐一虐寧孤鸞;中等不爽的時候,就去揍一頓景中秀;十分不爽的時候……

“釋少陽!出來幹一架!”

釋少陽從樓上探出個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腦袋:

“我昨兒個剛從戰場上下來,你期負我靈力沒恢復麼?”

雲想遊哈哈大笑:“下來,下來,哥哥今兒個不用靈力跟你玩兒,咱們純比劍招!”

怎麼看都還是覺得,崑崙這些二貨,比較順眼。

釋少陽一柄飛劍拋下來插在雲想遊腳邊上,飛身就跳下來了。

“接住我,飛不動了!”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在雲想遊耳邊響起:“離幻天元嬰修士葉清和,見過雲公子。小道想求見邢銘首座,能否請雲公子引見?”

雲想遊認出來這是剛才夏千紫身邊的侍童,對這種元嬰期不上戰場的,頗看不上。

裝聽不見。

卻聽葉清和繼續說:“葉清和願攜我全族上下九百二十一人,叛出離幻天,改投崑崙門下。且為天下蒼生,並不惜微末此身。”

雲想遊一愣,簡直是做夢都沒想過的餡餅砸中了頭,猛回頭道:“真的?”

一身素色衣衫,青藤纏繞的葉清和溫柔一笑:“天下蒼生,都是命。”

如果崑崙的劍修,會跟一個靈脩行禮叫師兄。

如果崑崙的戰部首座,會因為天下蒼生跟自己的女人翻臉。

葉清和想不出,還有什麼樣理由,能讓狸貓一族,在崑崙得不到善待。

至於戰場,這天底下的飛禽走獸,哪一個不是從生下來,就在死地求生?

這世上怕死的,從來就只有人。

“啪嘰――”

釋少陽一聲怒吼,“雲想遊你混蛋,你居然真不接我!”

雲想遊這才回頭,看見摔得稀巴爛的釋少陽:“對不住,對不住,一高興就忘了你正往下掉……”

釋少陽更生氣了,兩眼瞪得直直的:“你居然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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