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最終兵器(六)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6,495·2026/3/23

331.最終兵器(六) 先是一位腰背已經彎得,看個路都要揚起頭來的老太太。 一身殷實農家常見的碎花小襖,滿頭銀絲在腦後梳了一個精緻的小髻,打眼看去就知道是古物的碧玉簪子,隨意的在銀絲饅頭髻裡一插。她一步三搖的走路姿勢,看得所有人都生怕它會掉下來。 老婆婆拄著一根柺杖,腳下一路祥雲,她“篤篤篤”的顫巍巍走下來。 一邊走一邊微笑,氣喘吁吁的道:“人心不古哇,現在的娃娃們,可沒有老婆子年輕時候的愛心了,動輒拌個嘴,都要毀城滅池的。要不要那麼大肝火呀?” 拌個嘴…… 地面上所有的“小娃娃”,連同雲九章在內,都露出了個微妙神情。 這種明明有哪裡不對,又好像很精準的感覺,是腫麼回事? 梧桐精修入世最少,一直不太懂得說話的藝術,看著老婆婆顫巍巍的樣子,忍不住擔心道:“老人家,下臺階對膝蓋不好,您就……別在意出場效果了。” 老婆婆慢騰騰看了她一眼,又慢騰騰拔下頭上的簪子,在身邊劃了個有點小的空間裂縫。老胳膊老腿兒抬起來,顫巍巍的鑽進洞裡。 一眨眼的時間,裂縫閉合。 “有道理。”老婆婆站在梧桐的身邊,蠟黃蠟黃的臉上滿是感慨之色,“你這個女娃娃知道疼人,現在你這樣的好娃娃不多了。老婆子外號飄飄大仙,你叫什麼?” “……梧桐。” 蘇蘭舟仍趴在地上,一臉驚愕的爬起來:“您是何門何派的修士,破碎虛空,但為何我等從不知您這樣一個合道?” 飄飄大仙摸了摸乾癟耳垂上細小的一顆金耳釘:“你這豆丁還是趴著吧,動不動就要死要活,老婆子這顆心吶,被你嚇得忽悠忽悠的。” 豆丁…… 草木命長,梧桐巨木乃當世大陸第一精修強者。 如果桐姨在這老婆婆的嘴裡,只是一個女娃娃的話,那蘇蘭舟估摸自己大約確實是顆豆丁。 蘇豆丁心存敬畏的趴回去:“婆婆您?” 飄飄大仙笑一笑:“老婆子學藝不精,又貪生怕死,是個虛度十萬載時光的散仙。你崑崙四代創派之時,老婆子還去吃過蟠桃吶!” 蘇蘭舟心中一驚,剛要開口追問。 一股燻人的酒氣忽然傳進所有人的鼻腔,那似乎不是瀰漫開來的氣味,而是忽然植入腦子裡的感覺。濃郁的酒味兒,十分醉人,卻並無辛辣或者酒臭,糧食和瓜果在漫長時間裡發酵出來的香氣,撲了滿滿的一鼻子。 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在天空中飄悠著盪來盪去:“我就不明白了,人的忘性怎麼就能那麼大。明明道爺還沒死,為什麼世人卻覺得散仙只剩下了一個白鏡離呢?” 這聲音是空中飄蕩,人卻是從土裡升起來的。 地上先拱出一個土包,然後浮土滿滿褪去,露出一個巨大的酒葫蘆。葫蘆上以睡臥羅漢的造型,側躺著一個袒胸露背的邋遢漢子,醉意朦朧。 這男人面貌倒是不老,細看還會發覺,稀疏胡茬掩蓋下的面孔,其實相當陽剛俊朗。尤其一雙眼睛,微睜開一線,便如璀璨的黑晶一般攝人。 奈何他半點不知拾掇外表,硬是把好好一副皮囊,裝進破衣爛衫和熏天酒氣裡。 趿拉著一隻木屐,居高臨下的看一眼雲九章: “小子(zei),你好像挺狂?” 雲九章赤腳踩在青綠的苔蘚上。 氣場相沖,一身被迫的乞丐裝,瞬間被對方主動的不修邊幅秒成了渣渣。 唯有一身苦大仇深的牢飯味兒,還可以撐一撐場面,嘴角掀起一點假笑:“不敢當。” 酒氣熏天的邋遢漢子從葫蘆上坐起來,純釀的酒香,臨淵的氣勢,就像縱橫的山脈上陡然隆起了一座萬丈高山。鋒利的薄唇上下一碰: “熏熏道人,請賜教。” “殺劍雲九章。” 同一時刻,兩個剛現身就被奪走了風采的老魔頭,悄無聲息的落進戰場的另一邊。長滿青苔的坍塌屋脊上,頭生白毛兒的黑色圓球孟淺幽,忽然暴出一聲恍然大悟: “咿呀!我想起來了,我的祖祖祖祖師父的記憶力見過,這個醉鬼是六道大戰時候的戰場人屠,哎?叫什麼來著……” 熏熏道人瞥他一眼,一揮手: “區區名字,想它作甚?行走人世許多年,我用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名字了。” 普通少年模樣的魔頭韓漸離,正面無表情的審視憑空出現在自己對面的修士。 “你也是故年的散仙?” 老魔頭對面,一個臉蛋兒生嫩的年輕修士,慌慌張張的擺手:“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一個避世清修的小門派的合道,最普通的那種。其實我不太會打架的,但師父死之前,把戰歌的約定傳給了我……” 韓漸離盯著他瞧了半天,伸出一隻右手:“死亡魔域,韓漸離。” 臉嫩修士聽見死亡魔域四個字,當場就僵硬了。 師父明明說魔者無形,不愛受束縛,是最不愛修人道的!眼前這個看起來連汗毛孔都很像人吶!師父你騙我! 但韓漸離目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把他一口吃下去的意思。只好僵硬的,小心的,猶猶豫豫的伸出手:“玉陽子。” 他保養白淨,一看就沒打過架的手掌,僅僅從左腰前伸出了半個。並且大有你不握,我就隨時撤回去的架勢。 可惜韓漸離一點也沒覺得他奇怪,仔細的看了看他的姿勢。 伸手抓住玉陽子的手,用力搖一搖:“一會兒打起來跑快點,我所有大招都是群秒。” 玉陽子快被這個魔頭欺負哭了。 戰場上多出來三個從未聽說過的幫手,“豆丁”蘇長老趴在地上,兀自有點回不過神。 半晌,才問身邊的老婆婆飄飄大仙:“婆婆,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麼多世外高手?” 飄飄大仙笑得和藹可親,又高深莫測: “世界比你所知道的,比你所想象的,都要大得多吶!這世上有你們這樣愛管事兒的,也就有我們這樣嫌麻煩的,結果你們總是比我們死得快一些。不勞無過嘛,不過婆婆我也是羞愧的,但是有些事想管也不知道怎麼管嘛。 “這世上的許多事兒呢,你幫了其中一方,就等於是害了另一方,婆婆不像豆丁你那麼勇敢的愛憎分明。婆婆眼裡呀,很多事過了千八百年再看,那對錯都是反過來的。 “南海那麼大片的水下,極北從沒人走到頭的冰原,婆婆幾萬年不管人間事,就是天大地大到處走,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住了多少不理世事的修真者呢?” 蘇蘭舟活了一輩子,都在大陸上,圍著天下正義打轉。 聞言不禁為飄飄老婆婆所描述的,那個無拘無束的天地吸引了心神。 “我曾經聽說過,上古時候修士都是隱居深山的。婆婆,我們崑崙是不是跟凡人走得太近,管的太多了?” 飄飄大仙笑著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這你可問住我了,很多事過了千八百年,那對錯都是反過來的嘛。” 蘇蘭舟抿了抿乾癟蒼老的嘴唇:“婆婆,我能不能問一句,您這些年遊歷,有沒有聽說過,死靈道統的修士合了道?” 飄飄老婆婆眨了眨眼,“沒聽說過有,但也沒聽說過就沒有。天大地大嘛~” 蘇蘭舟靜了半晌,額頭墊在左臂上,忽然低低的笑了一下。 是啊,天大地大嘛。 失蹤幾萬年的散仙都能突然出來助戰,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自己那些失蹤的知交好友們,或許就在什麼不知名的地方合了道,正安閒的釣魚,或者困在什麼麻煩裡。 也許有一天,就會有其中的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問一句:別來無恙,噫,你怎麼老成橘子了? 天大地大,未必就有所人都不在了,未必就再沒有相見的一天。 那邊熏熏道人和雲九章兩個火爆脾氣已經幹起來了。兩人的乞丐裝一再暴衫,脆弱的布料經不出磋磨,眼看就都要光腚了。 韓漸離、孟淺幽兩個老魔頭,跟兩縷陰影似的,遊走於整片戰場偷襲助陣。嚇得小臉發白的玉陽子被梧桐巨木用藤籬笆保護了起來。 蘇蘭舟失血過多,靈力透支,至此終於熬不住睡了過去。 天大地大,真好。 …… 過了大約有小半個時辰,蘇蘭舟是在一陣顛簸中醒過來的。 掙扎著抬起頭,漫天狂風席捲著沙塵橫掃大地。 看不見半點人煙和植被。 蘇蘭舟自己正趴在一張巨大的藤條爬犁上。 身下的藤條上,佈滿了乾裂的細紋,一絲綠意和水分都沒有。 睜眼就可以看見梧桐精修人事不省的躺在他身邊,清透的皮膚上半點血色都沒有。 爬犁的前方,一個身影扛著纖繩,用幾乎要頭拱地的姿勢,揮汗如雨的往前拉。 “怎麼跑沙漠來了?”蘇蘭舟張開乾裂的嘴唇,用又沙又澀的嗓子問前方的身影。 前邊那“頭”拉車的苦力腳下猛然一頓,忽然扔下纖繩,回身撲向蘇蘭舟。 眼淚汪汪的抓住蘇蘭舟長滿老年斑的手,被灰塵和汗水粘出了一層硬殼的臉,又被汗水沖刷出了道道深溝。 鬼畫的一樣。 但這樣厚的一層“面具”,仍未能阻礙他滿心的情感從雙眼裡流淌出來,每一滴眼淚活生生就是一句“親人吶”! “哎呦喂,你們可有人醒了!蘇長老你快想個辦法,我已經拖著你們在這兒瘋跑了半個時辰了,根本就跑不出去啊! “那個雲九章根本就不是人啊,那尼瑪是個畜生,活噠!他把這一片給禁空了,我除了破碎虛空連造點水給自己洗臉都不會啊!” “要不是師門要求每天鍛鍊身體,我們築基以後也要煅體三十年,我早就乾死在這兒了!” 蘇蘭舟盯著他臉上的硬殼兒看了半天,於心不忍的他弄了一點水法術洗臉。 順便問了一句:“你是誰啊?” “硬殼”沙漠老黃牛,洗乾淨之後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兒:“我是玉陽子啊,哦對,剛才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蘇長老你已經昏過去了。我是個小門派的散修合道,門派名兒就不說了,說了您也不知道,大家都尷尬。 “總之我們是個清修門派,只修人道境界,除了各境界自帶的神通沒什麼本事。境界低的還可以欺負欺負,這個級別的打架根本幫不上忙,可是我師父死前給我傳了戰歌約定啊,我不來怕他老人家詐屍回來找我啊!” 玉陽子從神態,到肢體語言,都在鮮活的傳達著“欲哭無淚”四個字。 蘇蘭舟即便沒聽他的門派,也有點尷尬了:“那水法術起碼也要學一個啊……” 玉陽子一臉慘痛到無以復加: “我們的山訓是身體力行,事必躬親。師父要求我們自己下山挑水用,生命不息,勞作不止!誰偷學誰逐出山門!” 蘇蘭舟簡直不知道這樣的奇葩門派為什麼沒有斷了傳承。 玉陽子對此的解釋是:因為活得長啊,長命百歲誰不想啊? 我們山門裡弟子資質心性再差也能練到元嬰,金丹期遭了心魔頂多也是隔壁家漂亮姑娘不喜歡我這個級別的,修煉除了辛苦之外一點也不危險。 而且他們祖師爺說了,俠以武犯禁,打架的本事學多了,入世就怕為禍人間,所以老老實實窩在山溝溝裡,不要搞那麼多事,耽誤人家凡人家過日子。 蘇蘭舟怔了半晌,發覺這還真有點道理。 要是天下修士都這麼想,未必不是件好事兒,就是可惜像眼前這物種雖然是個人,畢竟還是太稀罕了…… 好在蘇蘭舟道心堅定,沒那麼輕易的被拐上稀罕物種的康莊大道,定了定神: “你還沒回答我,咱們怎麼跑沙漠上來了?” 玉陽子聽了,一直眉飛色舞得有點逗逼的五官,真真實實凝聚成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蘇長老,我們腳下的,是天羽帝國的皇城。” 蘇蘭舟只覺得萬里風沙從心頭的大洞裡狂嘯著穿過,舉目四望,整顆心都涼了。 千里黃沙,別說昔日繁華,沙土下面連原本十丈高的城牆角樓都沒露出來。 要不是眼前還有個逗逼,身下還有個爬犁,以他合道期的眼力,目之所及的這千傾方圓就是一片寂靜的死地。 沒有半點城市的影子,也沒有尋常沙漠上的蜥蜴荊棘。 “桐姨她……”也沒管? 蘇蘭舟話沒說完,就知道自己想得天真了。梧桐巨木躺在邊兒上一臉青白,年輪都快從透亮兒的皮膚裡映出來了,這一想就應該是想管,但是沒管了。 人力有極限,梧桐巨木落地成林的天賦神通,也不是能茂盛整片大陸草木的作弊器。 蘇蘭舟心裡沉了沉:“其他人呢?” 玉陽子抬手指了指:“您回頭看。” 蘇蘭舟關心則亂,竟然第一時間沒有先看清爬犁上的情況。這時候一回頭,腰背彎成小龍蝦的飄飄大仙,原本挺精緻的小花襖髒得像幾個月沒洗過,嘴歪眼斜的躺在爬犁上,兩手不受控制的擺出了六加七的造型。 人到還是清醒的,一雙眼珠兒滴溜溜的掃著蘇蘭舟。 蘇蘭舟無奈的嘆口氣:“婆婆,你這隻會動口,動手也不行啊……” 飄飄大仙翻了一個犀利的白眼給他,落點是他身後的玉陽子。 蘇蘭舟看了看玉陽子:“好吧,婆婆你比他還是強的。但是做人要上進,不能總跟落後的道友比較哇。” 落後的道友玉陽子:“……” 蘇蘭舟身下的這張爬犁十分巨大,橫七豎八的陳列著二十多具人體。 有低階的修士,也有凡人。 凜冽風沙下都糊上了一層黃乎乎的硬殼,乍一看沙雕似的。 據玉陽子說,都是他半路上撿回來沒來得及出逃,昏倒街頭的天羽京都原住民。 剛開始他還能撿到一個裝一個,本來還想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等後來越撿越多可怎麼拉得動? 結果到了後來,他根本就撿不到活人了,連死人都已經好半天沒再見到一個。 蘇蘭舟皺著眉頭,忽然看見籬笆角落拴著一個破布兜子,裡面網著一灘…… “那爛泥是什麼?” 蘇蘭舟是不知情,玉陽子這個知情者卻也十分豪放的說:“那爛泥是魔道祖師孟淺幽…… “蘇長老你別這麼看我,它被打得就剩這一點了,我沒有欺負它。不用個布包起來,它一會兒就從爬犁縫兒裡漏沒了。” 蘇蘭舟滿腦子轟然滾過一片“從爬犁縫兒裡漏沒了”“縫兒裡漏沒了”“漏沒了”。 孟淺幽人道未竟,縱橫死亡魔域上萬年,遠比韓漸離要兇殘得多。 但凡那老魔現在還有半點清醒的意識,聽了玉陽子這話,回頭哪天把傷養好了…… 蘇蘭舟拍拍玉陽子的肩膀:“你不說自己的門派是對的。” 玉陽子一臉傻傻聽不明白,特別懵逼的:“啊?您要有興趣我也可以說,沒什麼忌諱的。我個人挺佩服崑崙的……” “別!“蘇蘭舟打斷他,“你祖師爺既然定下規矩,避世這麼多年,就別讓你的門派出現在世人眼前了。還有,告訴你以後的徒子徒孫,離死亡魔域遠點。” 玉陽子還是不太明白的點點頭:“哦。” 心說當然要遠點,要不是戰歌突然響了,我再過一萬年也不會離開山門腳下一里地的,咱門派就是這麼宅,這麼居家。 死亡魔域神馬的,聽起來就很可怕,誰去那幹嘛?黑黢黢一點也不好看,不陶冶性情,而且我今天的水都還沒挑完呢!早課的書也還沒讀! 好有罪惡感…… 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用事實向我們證明,每一個能流傳千古的奇蹟,必然有其獨特的生存道理――比如堅不可摧,牢不可破,耐得住紅塵誘惑的獨特三觀。 蘇蘭舟抬頭看了看天,深土黃色的沙塵暴遮蔽了整片視野,並且有越來越趨近紅色的變動。風中刮來的血腥味不算很濃烈。 他並不能看出天上的紅,是更猛烈的沙塵暴,還是殺氣騰騰的血影。 “所以還在打的就剩下韓漸離和……” 蘇蘭舟話音還沒落,天空中迅猛的沙塵裡忽然砸下一道瘦小的黑影。 極目去看,面貌平凡的少年人雙眼緊閉,面如金紙,四肢在高速墜落的猛烈氣流裡不受控制的擺動。 脆弱得簡直不像當世第一魔頭,而真的像一個普通的孩子。 “噗通――” 黑影毫無緩衝的砸進黃沙裡,摔成一團無形無質的黑色煙氣,在十丈寬窄的一片沙地上繚繞。 玉陽子忽然從袖子裡抓出一隻麻袋,張大眼睛道: “幸好我看孟淺幽那個樣子,就提前做了準備。不然韓道友這時候摔下來,我上哪兒找布兜住他!” 蘇蘭舟敏銳的發現,這個逗逼玉陽子說的是“韓道友”,似乎在這單純修士的眼中,韓漸離這個冷血非生物,還有點親密。 崑崙大長老從爬犁上站起來,和玉陽子一起去“收集”韓漸離。 “這樣的話,還在跟殺神打的就剩那個誰了吧?”蘇蘭舟輕聲的說。 “他叫燻……”玉陽子說到一半,蘇蘭舟一伸滿是繭子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別說名字!” 玉陽子:“?” 蘇蘭舟小心的看了看天,總覺得剛才韓漸離是被自己烏鴉嘴咒下來的。 在他們看不見的天空中。 熏熏道人袒露著一身分明的肌肉,撐著碎得只剩一半的葫蘆,心口、上臂、大腿,各有一處洞穿了可以看見背後的圓洞。 然而他身上卻沒有一滴血,也沒有血色。 然而眼中璀璨的光彩卻執著,並不肯有分毫黯淡:“你的確很強,但你還不能稱神。殺了我你也不能……” 雲九章站在他對面,自鑽出天羽皇陵,這些合道、散仙之中,僅有的兩個能給他造成傷害的,一個是瀕臨飛昇的連天祚,一個是眼前使沙子的邋遢道人。 殺劍雲九章抬手摸一把脖子上流下來的血線,差一點就被人偷襲切掉了腦袋。 如果沒有時間之力,還真有點麻煩。 他看得出眼前這個曾是千錘百煉的戰士,戰鬥意識,戰法的運用,還有那層出不窮變幻莫測的戰技。那都是極耗時間和心力的東西,其中許多連雲九章博聞強識也不曾聽說過。靈力反應微弱,消耗小,關鍵的是全都足夠刁毒狠辣。 但是沒有用,這世上有些力量是相對的力量,有些力量卻是絕對的。 時間之力,是這個男人永遠也追不上自己,永遠也翻越不了的一座鴻溝。 雲九章淡淡的笑,他有足夠的修養允許戰敗者的不甘, “散仙也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但散仙放棄了肉身,就放棄了領悟時間之力的可能。用元嬰和神識在世間飄蕩幾十萬年,你後不後悔?” 熏熏道人看著他,並不回答。 留在這世上不肯飛昇的散仙,要麼有自己的理由,要麼有自己的被迫。後不後悔,根本不是可以自由決定的選擇。 他們握在手裡,還能決定的就只有,活下去,或者死。 熏熏道人黑亮的瞳子裡沒有半點動搖,他從來沒怕過死,但也還沒有做下去死的決定。掀起削薄的嘴唇,他說: “你想成神,統治這片大陸。那麼,你聽說過崑崙屠神的最終神兵嗎?” 雲九章的回應卻令人萬分意外,他忽然抬起眼,用一種諱莫如深的語氣說:“你也知道?”

331.最終兵器(六)

先是一位腰背已經彎得,看個路都要揚起頭來的老太太。

一身殷實農家常見的碎花小襖,滿頭銀絲在腦後梳了一個精緻的小髻,打眼看去就知道是古物的碧玉簪子,隨意的在銀絲饅頭髻裡一插。她一步三搖的走路姿勢,看得所有人都生怕它會掉下來。

老婆婆拄著一根柺杖,腳下一路祥雲,她“篤篤篤”的顫巍巍走下來。

一邊走一邊微笑,氣喘吁吁的道:“人心不古哇,現在的娃娃們,可沒有老婆子年輕時候的愛心了,動輒拌個嘴,都要毀城滅池的。要不要那麼大肝火呀?”

拌個嘴……

地面上所有的“小娃娃”,連同雲九章在內,都露出了個微妙神情。

這種明明有哪裡不對,又好像很精準的感覺,是腫麼回事?

梧桐精修入世最少,一直不太懂得說話的藝術,看著老婆婆顫巍巍的樣子,忍不住擔心道:“老人家,下臺階對膝蓋不好,您就……別在意出場效果了。”

老婆婆慢騰騰看了她一眼,又慢騰騰拔下頭上的簪子,在身邊劃了個有點小的空間裂縫。老胳膊老腿兒抬起來,顫巍巍的鑽進洞裡。

一眨眼的時間,裂縫閉合。

“有道理。”老婆婆站在梧桐的身邊,蠟黃蠟黃的臉上滿是感慨之色,“你這個女娃娃知道疼人,現在你這樣的好娃娃不多了。老婆子外號飄飄大仙,你叫什麼?”

“……梧桐。”

蘇蘭舟仍趴在地上,一臉驚愕的爬起來:“您是何門何派的修士,破碎虛空,但為何我等從不知您這樣一個合道?”

飄飄大仙摸了摸乾癟耳垂上細小的一顆金耳釘:“你這豆丁還是趴著吧,動不動就要死要活,老婆子這顆心吶,被你嚇得忽悠忽悠的。”

豆丁……

草木命長,梧桐巨木乃當世大陸第一精修強者。

如果桐姨在這老婆婆的嘴裡,只是一個女娃娃的話,那蘇蘭舟估摸自己大約確實是顆豆丁。

蘇豆丁心存敬畏的趴回去:“婆婆您?”

飄飄大仙笑一笑:“老婆子學藝不精,又貪生怕死,是個虛度十萬載時光的散仙。你崑崙四代創派之時,老婆子還去吃過蟠桃吶!”

蘇蘭舟心中一驚,剛要開口追問。

一股燻人的酒氣忽然傳進所有人的鼻腔,那似乎不是瀰漫開來的氣味,而是忽然植入腦子裡的感覺。濃郁的酒味兒,十分醉人,卻並無辛辣或者酒臭,糧食和瓜果在漫長時間裡發酵出來的香氣,撲了滿滿的一鼻子。

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在天空中飄悠著盪來盪去:“我就不明白了,人的忘性怎麼就能那麼大。明明道爺還沒死,為什麼世人卻覺得散仙只剩下了一個白鏡離呢?”

這聲音是空中飄蕩,人卻是從土裡升起來的。

地上先拱出一個土包,然後浮土滿滿褪去,露出一個巨大的酒葫蘆。葫蘆上以睡臥羅漢的造型,側躺著一個袒胸露背的邋遢漢子,醉意朦朧。

這男人面貌倒是不老,細看還會發覺,稀疏胡茬掩蓋下的面孔,其實相當陽剛俊朗。尤其一雙眼睛,微睜開一線,便如璀璨的黑晶一般攝人。

奈何他半點不知拾掇外表,硬是把好好一副皮囊,裝進破衣爛衫和熏天酒氣裡。

趿拉著一隻木屐,居高臨下的看一眼雲九章:

“小子(zei),你好像挺狂?”

雲九章赤腳踩在青綠的苔蘚上。

氣場相沖,一身被迫的乞丐裝,瞬間被對方主動的不修邊幅秒成了渣渣。

唯有一身苦大仇深的牢飯味兒,還可以撐一撐場面,嘴角掀起一點假笑:“不敢當。”

酒氣熏天的邋遢漢子從葫蘆上坐起來,純釀的酒香,臨淵的氣勢,就像縱橫的山脈上陡然隆起了一座萬丈高山。鋒利的薄唇上下一碰:

“熏熏道人,請賜教。”

“殺劍雲九章。”

同一時刻,兩個剛現身就被奪走了風采的老魔頭,悄無聲息的落進戰場的另一邊。長滿青苔的坍塌屋脊上,頭生白毛兒的黑色圓球孟淺幽,忽然暴出一聲恍然大悟:

“咿呀!我想起來了,我的祖祖祖祖師父的記憶力見過,這個醉鬼是六道大戰時候的戰場人屠,哎?叫什麼來著……”

熏熏道人瞥他一眼,一揮手:

“區區名字,想它作甚?行走人世許多年,我用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名字了。”

普通少年模樣的魔頭韓漸離,正面無表情的審視憑空出現在自己對面的修士。

“你也是故年的散仙?”

老魔頭對面,一個臉蛋兒生嫩的年輕修士,慌慌張張的擺手:“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一個避世清修的小門派的合道,最普通的那種。其實我不太會打架的,但師父死之前,把戰歌的約定傳給了我……”

韓漸離盯著他瞧了半天,伸出一隻右手:“死亡魔域,韓漸離。”

臉嫩修士聽見死亡魔域四個字,當場就僵硬了。

師父明明說魔者無形,不愛受束縛,是最不愛修人道的!眼前這個看起來連汗毛孔都很像人吶!師父你騙我!

但韓漸離目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把他一口吃下去的意思。只好僵硬的,小心的,猶猶豫豫的伸出手:“玉陽子。”

他保養白淨,一看就沒打過架的手掌,僅僅從左腰前伸出了半個。並且大有你不握,我就隨時撤回去的架勢。

可惜韓漸離一點也沒覺得他奇怪,仔細的看了看他的姿勢。

伸手抓住玉陽子的手,用力搖一搖:“一會兒打起來跑快點,我所有大招都是群秒。”

玉陽子快被這個魔頭欺負哭了。

戰場上多出來三個從未聽說過的幫手,“豆丁”蘇長老趴在地上,兀自有點回不過神。

半晌,才問身邊的老婆婆飄飄大仙:“婆婆,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麼多世外高手?”

飄飄大仙笑得和藹可親,又高深莫測:

“世界比你所知道的,比你所想象的,都要大得多吶!這世上有你們這樣愛管事兒的,也就有我們這樣嫌麻煩的,結果你們總是比我們死得快一些。不勞無過嘛,不過婆婆我也是羞愧的,但是有些事想管也不知道怎麼管嘛。

“這世上的許多事兒呢,你幫了其中一方,就等於是害了另一方,婆婆不像豆丁你那麼勇敢的愛憎分明。婆婆眼裡呀,很多事過了千八百年再看,那對錯都是反過來的。

“南海那麼大片的水下,極北從沒人走到頭的冰原,婆婆幾萬年不管人間事,就是天大地大到處走,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住了多少不理世事的修真者呢?”

蘇蘭舟活了一輩子,都在大陸上,圍著天下正義打轉。

聞言不禁為飄飄老婆婆所描述的,那個無拘無束的天地吸引了心神。

“我曾經聽說過,上古時候修士都是隱居深山的。婆婆,我們崑崙是不是跟凡人走得太近,管的太多了?”

飄飄大仙笑著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這你可問住我了,很多事過了千八百年,那對錯都是反過來的嘛。”

蘇蘭舟抿了抿乾癟蒼老的嘴唇:“婆婆,我能不能問一句,您這些年遊歷,有沒有聽說過,死靈道統的修士合了道?”

飄飄老婆婆眨了眨眼,“沒聽說過有,但也沒聽說過就沒有。天大地大嘛~”

蘇蘭舟靜了半晌,額頭墊在左臂上,忽然低低的笑了一下。

是啊,天大地大嘛。

失蹤幾萬年的散仙都能突然出來助戰,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自己那些失蹤的知交好友們,或許就在什麼不知名的地方合了道,正安閒的釣魚,或者困在什麼麻煩裡。

也許有一天,就會有其中的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問一句:別來無恙,噫,你怎麼老成橘子了?

天大地大,未必就有所人都不在了,未必就再沒有相見的一天。

那邊熏熏道人和雲九章兩個火爆脾氣已經幹起來了。兩人的乞丐裝一再暴衫,脆弱的布料經不出磋磨,眼看就都要光腚了。

韓漸離、孟淺幽兩個老魔頭,跟兩縷陰影似的,遊走於整片戰場偷襲助陣。嚇得小臉發白的玉陽子被梧桐巨木用藤籬笆保護了起來。

蘇蘭舟失血過多,靈力透支,至此終於熬不住睡了過去。

天大地大,真好。

……

過了大約有小半個時辰,蘇蘭舟是在一陣顛簸中醒過來的。

掙扎著抬起頭,漫天狂風席捲著沙塵橫掃大地。

看不見半點人煙和植被。

蘇蘭舟自己正趴在一張巨大的藤條爬犁上。

身下的藤條上,佈滿了乾裂的細紋,一絲綠意和水分都沒有。

睜眼就可以看見梧桐精修人事不省的躺在他身邊,清透的皮膚上半點血色都沒有。

爬犁的前方,一個身影扛著纖繩,用幾乎要頭拱地的姿勢,揮汗如雨的往前拉。

“怎麼跑沙漠來了?”蘇蘭舟張開乾裂的嘴唇,用又沙又澀的嗓子問前方的身影。

前邊那“頭”拉車的苦力腳下猛然一頓,忽然扔下纖繩,回身撲向蘇蘭舟。

眼淚汪汪的抓住蘇蘭舟長滿老年斑的手,被灰塵和汗水粘出了一層硬殼的臉,又被汗水沖刷出了道道深溝。

鬼畫的一樣。

但這樣厚的一層“面具”,仍未能阻礙他滿心的情感從雙眼裡流淌出來,每一滴眼淚活生生就是一句“親人吶”!

“哎呦喂,你們可有人醒了!蘇長老你快想個辦法,我已經拖著你們在這兒瘋跑了半個時辰了,根本就跑不出去啊!

“那個雲九章根本就不是人啊,那尼瑪是個畜生,活噠!他把這一片給禁空了,我除了破碎虛空連造點水給自己洗臉都不會啊!”

“要不是師門要求每天鍛鍊身體,我們築基以後也要煅體三十年,我早就乾死在這兒了!”

蘇蘭舟盯著他臉上的硬殼兒看了半天,於心不忍的他弄了一點水法術洗臉。

順便問了一句:“你是誰啊?”

“硬殼”沙漠老黃牛,洗乾淨之後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蛋兒:“我是玉陽子啊,哦對,剛才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蘇長老你已經昏過去了。我是個小門派的散修合道,門派名兒就不說了,說了您也不知道,大家都尷尬。

“總之我們是個清修門派,只修人道境界,除了各境界自帶的神通沒什麼本事。境界低的還可以欺負欺負,這個級別的打架根本幫不上忙,可是我師父死前給我傳了戰歌約定啊,我不來怕他老人家詐屍回來找我啊!”

玉陽子從神態,到肢體語言,都在鮮活的傳達著“欲哭無淚”四個字。

蘇蘭舟即便沒聽他的門派,也有點尷尬了:“那水法術起碼也要學一個啊……”

玉陽子一臉慘痛到無以復加:

“我們的山訓是身體力行,事必躬親。師父要求我們自己下山挑水用,生命不息,勞作不止!誰偷學誰逐出山門!”

蘇蘭舟簡直不知道這樣的奇葩門派為什麼沒有斷了傳承。

玉陽子對此的解釋是:因為活得長啊,長命百歲誰不想啊?

我們山門裡弟子資質心性再差也能練到元嬰,金丹期遭了心魔頂多也是隔壁家漂亮姑娘不喜歡我這個級別的,修煉除了辛苦之外一點也不危險。

而且他們祖師爺說了,俠以武犯禁,打架的本事學多了,入世就怕為禍人間,所以老老實實窩在山溝溝裡,不要搞那麼多事,耽誤人家凡人家過日子。

蘇蘭舟怔了半晌,發覺這還真有點道理。

要是天下修士都這麼想,未必不是件好事兒,就是可惜像眼前這物種雖然是個人,畢竟還是太稀罕了……

好在蘇蘭舟道心堅定,沒那麼輕易的被拐上稀罕物種的康莊大道,定了定神:

“你還沒回答我,咱們怎麼跑沙漠上來了?”

玉陽子聽了,一直眉飛色舞得有點逗逼的五官,真真實實凝聚成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蘇長老,我們腳下的,是天羽帝國的皇城。”

蘇蘭舟只覺得萬里風沙從心頭的大洞裡狂嘯著穿過,舉目四望,整顆心都涼了。

千里黃沙,別說昔日繁華,沙土下面連原本十丈高的城牆角樓都沒露出來。

要不是眼前還有個逗逼,身下還有個爬犁,以他合道期的眼力,目之所及的這千傾方圓就是一片寂靜的死地。

沒有半點城市的影子,也沒有尋常沙漠上的蜥蜴荊棘。

“桐姨她……”也沒管?

蘇蘭舟話沒說完,就知道自己想得天真了。梧桐巨木躺在邊兒上一臉青白,年輪都快從透亮兒的皮膚裡映出來了,這一想就應該是想管,但是沒管了。

人力有極限,梧桐巨木落地成林的天賦神通,也不是能茂盛整片大陸草木的作弊器。

蘇蘭舟心裡沉了沉:“其他人呢?”

玉陽子抬手指了指:“您回頭看。”

蘇蘭舟關心則亂,竟然第一時間沒有先看清爬犁上的情況。這時候一回頭,腰背彎成小龍蝦的飄飄大仙,原本挺精緻的小花襖髒得像幾個月沒洗過,嘴歪眼斜的躺在爬犁上,兩手不受控制的擺出了六加七的造型。

人到還是清醒的,一雙眼珠兒滴溜溜的掃著蘇蘭舟。

蘇蘭舟無奈的嘆口氣:“婆婆,你這隻會動口,動手也不行啊……”

飄飄大仙翻了一個犀利的白眼給他,落點是他身後的玉陽子。

蘇蘭舟看了看玉陽子:“好吧,婆婆你比他還是強的。但是做人要上進,不能總跟落後的道友比較哇。”

落後的道友玉陽子:“……”

蘇蘭舟身下的這張爬犁十分巨大,橫七豎八的陳列著二十多具人體。

有低階的修士,也有凡人。

凜冽風沙下都糊上了一層黃乎乎的硬殼,乍一看沙雕似的。

據玉陽子說,都是他半路上撿回來沒來得及出逃,昏倒街頭的天羽京都原住民。

剛開始他還能撿到一個裝一個,本來還想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等後來越撿越多可怎麼拉得動?

結果到了後來,他根本就撿不到活人了,連死人都已經好半天沒再見到一個。

蘇蘭舟皺著眉頭,忽然看見籬笆角落拴著一個破布兜子,裡面網著一灘……

“那爛泥是什麼?”

蘇蘭舟是不知情,玉陽子這個知情者卻也十分豪放的說:“那爛泥是魔道祖師孟淺幽……

“蘇長老你別這麼看我,它被打得就剩這一點了,我沒有欺負它。不用個布包起來,它一會兒就從爬犁縫兒裡漏沒了。”

蘇蘭舟滿腦子轟然滾過一片“從爬犁縫兒裡漏沒了”“縫兒裡漏沒了”“漏沒了”。

孟淺幽人道未竟,縱橫死亡魔域上萬年,遠比韓漸離要兇殘得多。

但凡那老魔現在還有半點清醒的意識,聽了玉陽子這話,回頭哪天把傷養好了……

蘇蘭舟拍拍玉陽子的肩膀:“你不說自己的門派是對的。”

玉陽子一臉傻傻聽不明白,特別懵逼的:“啊?您要有興趣我也可以說,沒什麼忌諱的。我個人挺佩服崑崙的……”

“別!“蘇蘭舟打斷他,“你祖師爺既然定下規矩,避世這麼多年,就別讓你的門派出現在世人眼前了。還有,告訴你以後的徒子徒孫,離死亡魔域遠點。”

玉陽子還是不太明白的點點頭:“哦。”

心說當然要遠點,要不是戰歌突然響了,我再過一萬年也不會離開山門腳下一里地的,咱門派就是這麼宅,這麼居家。

死亡魔域神馬的,聽起來就很可怕,誰去那幹嘛?黑黢黢一點也不好看,不陶冶性情,而且我今天的水都還沒挑完呢!早課的書也還沒讀!

好有罪惡感……

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用事實向我們證明,每一個能流傳千古的奇蹟,必然有其獨特的生存道理――比如堅不可摧,牢不可破,耐得住紅塵誘惑的獨特三觀。

蘇蘭舟抬頭看了看天,深土黃色的沙塵暴遮蔽了整片視野,並且有越來越趨近紅色的變動。風中刮來的血腥味不算很濃烈。

他並不能看出天上的紅,是更猛烈的沙塵暴,還是殺氣騰騰的血影。

“所以還在打的就剩下韓漸離和……”

蘇蘭舟話音還沒落,天空中迅猛的沙塵裡忽然砸下一道瘦小的黑影。

極目去看,面貌平凡的少年人雙眼緊閉,面如金紙,四肢在高速墜落的猛烈氣流裡不受控制的擺動。

脆弱得簡直不像當世第一魔頭,而真的像一個普通的孩子。

“噗通――”

黑影毫無緩衝的砸進黃沙裡,摔成一團無形無質的黑色煙氣,在十丈寬窄的一片沙地上繚繞。

玉陽子忽然從袖子裡抓出一隻麻袋,張大眼睛道:

“幸好我看孟淺幽那個樣子,就提前做了準備。不然韓道友這時候摔下來,我上哪兒找布兜住他!”

蘇蘭舟敏銳的發現,這個逗逼玉陽子說的是“韓道友”,似乎在這單純修士的眼中,韓漸離這個冷血非生物,還有點親密。

崑崙大長老從爬犁上站起來,和玉陽子一起去“收集”韓漸離。

“這樣的話,還在跟殺神打的就剩那個誰了吧?”蘇蘭舟輕聲的說。

“他叫燻……”玉陽子說到一半,蘇蘭舟一伸滿是繭子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別說名字!”

玉陽子:“?”

蘇蘭舟小心的看了看天,總覺得剛才韓漸離是被自己烏鴉嘴咒下來的。

在他們看不見的天空中。

熏熏道人袒露著一身分明的肌肉,撐著碎得只剩一半的葫蘆,心口、上臂、大腿,各有一處洞穿了可以看見背後的圓洞。

然而他身上卻沒有一滴血,也沒有血色。

然而眼中璀璨的光彩卻執著,並不肯有分毫黯淡:“你的確很強,但你還不能稱神。殺了我你也不能……”

雲九章站在他對面,自鑽出天羽皇陵,這些合道、散仙之中,僅有的兩個能給他造成傷害的,一個是瀕臨飛昇的連天祚,一個是眼前使沙子的邋遢道人。

殺劍雲九章抬手摸一把脖子上流下來的血線,差一點就被人偷襲切掉了腦袋。

如果沒有時間之力,還真有點麻煩。

他看得出眼前這個曾是千錘百煉的戰士,戰鬥意識,戰法的運用,還有那層出不窮變幻莫測的戰技。那都是極耗時間和心力的東西,其中許多連雲九章博聞強識也不曾聽說過。靈力反應微弱,消耗小,關鍵的是全都足夠刁毒狠辣。

但是沒有用,這世上有些力量是相對的力量,有些力量卻是絕對的。

時間之力,是這個男人永遠也追不上自己,永遠也翻越不了的一座鴻溝。

雲九章淡淡的笑,他有足夠的修養允許戰敗者的不甘,

“散仙也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但散仙放棄了肉身,就放棄了領悟時間之力的可能。用元嬰和神識在世間飄蕩幾十萬年,你後不後悔?”

熏熏道人看著他,並不回答。

留在這世上不肯飛昇的散仙,要麼有自己的理由,要麼有自己的被迫。後不後悔,根本不是可以自由決定的選擇。

他們握在手裡,還能決定的就只有,活下去,或者死。

熏熏道人黑亮的瞳子裡沒有半點動搖,他從來沒怕過死,但也還沒有做下去死的決定。掀起削薄的嘴唇,他說:

“你想成神,統治這片大陸。那麼,你聽說過崑崙屠神的最終神兵嗎?”

雲九章的回應卻令人萬分意外,他忽然抬起眼,用一種諱莫如深的語氣說:“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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