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楊夕之死(四)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6,228·2026/3/23

第352章 楊夕之死(四)【補】 楊夕走在請降小隊的最前頭,天羽雲氏的正規軍,千兵萬馬橫列眼前。 雪亮的鎧甲,健壯的戰馬刺痛了她的眼。 即便是崑崙的手下敗將,也是真正的百戰之師,沸騰的殺氣逼面而來,甚至無需戰鼓與吶喊。 三百步的距離,楊夕已經感覺到那刀劍上傳來的冰冷,出城請降本來輪不到她這樣的無名小卒,然則叛亂的暴民之中,實在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領袖了。 她雙手縛於身後,幾乎被卸了全部的武裝。 那道幻彩的羽箭在空中拉出一道迷夢的弧光,楊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看一眼劈面而來的箭矢,再看一眼遠處十幾座戰車上立著的,白衣銀羽的雲氏族人。 那皎白典雅的戰袍,是她與方少謙長久以來不能忘卻的耿耿於懷。 戰馬的鐵蹄焦躁間踢踏起漫天塵沙,黎明的薄霧中,腳下的黃土似乎格外遼遠。 三百步,太遠了…… 楊夕暮黑的雙眼,沒有任何表情。 穿過塵土與薄霧,望著戰車上的雲氏族貴胄。 說時遲,那時快。 天空中一道閃光的白影,在羽箭射出之後的立刻,便撲將下來。 後發而先至,人們幾乎看見了那白影身後幾乎爆裂開來的,噴薄的靈氣。 “什麼人?”雲氏的軍隊,這才微微有了一絲騷動。 那些鋼澆鐵鑄的軍士們面龐上,終於有了絲絲的裂痕,讓人看到千人一面的冷硬麵具背後,或狂熱,或疲憊,或同情,或麻木。 “噹啷”一聲脆響,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如同撕裂霧帛,那支被射出來的彩箭停在楊夕眼前半尺距離。 箭頭血紅,淋淋漓漓的沿著箭桿滴落,箭尾被握在一隻略微粗糙,骨節粗韌的手掌心裡。 海怪羽毛製成的箭羽,鋒利而不倒毛,握在血肉的手掌裡,與握了一把刀子無異。 然而手的主人卻好像全不在意,隻手肘拉向身後,兀自用力抓著去勢未竭,掙扎不休的彩箭。 雪亮銀甲,披風飄蕩。 他臉對著那邊戰車上射箭的天羽雲氏,嘴上調笑,聲音卻冷硬:“不都說雲氏是弓箭起家,戰技‘天羽’乃是必修課嗎?萬箭齊發的壯觀,區區前兩年有幸也是正面見過的。這麼矜貴東西,還是好好收著丟一根就不好了,你看咱們崑崙打仗都得上手腳,一根兒都用不起。來,我幫你撿回來!” 說著,只見他上臂肌肉猛地隆起,用力向前一抽,那根仍然不死心的羽箭,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忽然被韁繩勒死了似的,生生拽回去了。 雪白的披風浮蕩起來,拂過楊夕蓬亂的頭髮,和消瘦的臉蛋。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一時竟失神:“小師兄……” 釋少陽回過頭來,如今高她一頭有餘。 眉峰冷硬,唇角鋒利,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氣質卻幾乎有些認不得了。這幾年戰部歷練,邢銘手下大約是沒少挨拾掇。 他把“幫你撿回來”的羽箭往袖子裡一收,對著楊夕眨了一下眼睛。 這才有了幾分昔日的腦坑神采。 釋少陽低聲吐了兩個字:“作貨。” 伸手在在楊夕腦袋上撲稜一把,親自抓過楊夕被反剪的雙臂,這是要親手把人“押”過去了。 楊夕原先的面無表情,卻在看清釋少陽的一剎,產生了一絲裂痕。 她急急的低吼一聲:“小師兄,你別管我……” 然而釋少陽已經下意識的,按著接收戰俘的原則,順著她的手臂捏到了手掌。 針對修士的死結兒,是真的。 十指反向索死,掐不得什麼法訣,連小師妹擅長的天羅絞殺陣都用不得。 如果不是楊夕低喊出來,釋少陽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那交叉著反向索死的十指中間,似乎比通常女修士的手指,粗厚了一層,僅僅夠握住一些足夠小巧的東西。 比如芥子石…… 釋少陽面無表情的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天羽雲氏,那幾個激進的雲王爺被剛剛的話語打了臉,兀自壓著火兒。 他一眼又掃見了邢師叔,透過層層晨霧,蒼白的面色如同一張畫出來的紙人。 釋少陽垂下眼睛,一邊推著楊夕往前走,一邊伸手去掰楊夕的手指。可那十根纖細修長的手指,竟然格外有力,連他也掰不動。 再看前面舉旗的年輕修士,還有幾個士兵打扮的送降小隊,已經無聲的跟了上來。看見他二人手上較勁,半點聲音都沒吐出來,只是神情動作又僵硬緊張了不少。 釋少陽還有哪裡不明白,這特麼哪裡是投降的隊列,這分明是個刺客敢死隊! 釋少陽從背後稍稍的俯下身來,他目視著前方,嘴唇貼在楊夕耳邊,從前方几乎看不出在動,“鬆手,師叔和雲家都知道,你從雲氏私庫掏出來的法寶,不夠再炸死一人了。” 楊夕薄薄的耳廓煽動了一下,沒出聲。 “不然你當雲氏如何敢現身,崑崙又為何會在此時出兵?” “楊夕,你讓師叔省省心吧。十年征戰,邢師叔一直不曾修煉境界都倒退了小三層,掌門陷在無妄海上不能妄動,高堂主前次一昏兩月現在還臥著床……為了保你一命,你知道崑崙要在桌面下頭對雲家費多少口舌,做多少讓步麼?” “我知道。”楊夕兩腳一邊往前走著,一邊靜靜的數,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五十步…… 她忽然停下來, “但是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崑崙讓步,讓邢師叔操心的。” “什麼……”釋少陽心中突的一跳。 他不知道師叔算漏了哪裡,楊夕手上大量低階法寶,算是個不咬人膈應人的東西,不使用卻單是拿來炸的話,的確令人防不勝防。 雲家人自己的庫藏,也是有個大概底數的,那種消耗法,一次要上千都未必夠,崑崙又暗自派刑堂去現場查驗過,大致能算出個消耗。 雙方默契的都知道楊夕的危險性已經是過去時了,才能如此平和的在城外列陣。但要是…… 前方軍陣里拉車的戰馬,彷彿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機,忽然揚頭嘶鳴了一聲。 楊夕說:“小師兄,我就是想讓崑崙再不用對雲家讓步,邢師叔也不用再為了姓雲的操心,還有我的性命,”她忽然哂笑一聲,“也沒必要保全,一起見鬼去吧。” 話音未落,楊夕忽然拔地而起,就著雙手反綁的姿勢,整個人像只騰空而起的白鶴,直撲雲氏最近的一輛戰車。 “就是……對不住了你……”最後一聲嘆息,從風中吹過來,輕得釋少陽幾乎一愣。 舉著白旗的青年修士,連同身後扮作士兵的人,同時開始後撤。 那舉旗的小子半點節操也沒有,正面旗揮了一下擋住楊夕向前的身形,然後丟下就轉身,好歹也是個體修居然跑得四肢著地。 另幾個扮士兵的,地遁的地遁,神隱的神隱,飛天的飛天,竟然活似他們剛才護送的是個什麼威力十足的炸彈,丟向敵陣就跑的模樣。 這個崑崙有史以來前程最坦蕩的青年,怔住了。 晨風掀起他的碎髮,眼睜睜看著小師妹一躍而起,離自己越來越遠。 這不是他的錯。 誰也沒看清,楊夕是怎麼飛上戰車的。 白允浪的門徒,向來以近戰著稱,劍不離手,而身法迅速,是這一脈與眾不同的特點。在他之前,強大的劍修都是以人劍合一,或御劍殺敵為終極形式的。 可是釋少陽快,是因為人所共知的奇異經脈。 瞬行戰技,號稱瞬到地老天荒者,古往今來者唯此一人。 白允浪這個閉門女弟子,又是憑什麼呢? 眾人彷彿就是眼前一花,楊夕便已經迎面越過了最近的戰車,雙膝曲起,凌空在車上的雲氏王爺肩膀上空停了一瞬。 “最後一戰了……王爺們好給面子,來得真齊。”楊夕幽深的瞳子裡,是幾乎凝成堅冰的瘋狂。 釋少陽終於眼尖的看清了楊夕那反向交握的十指中間,到底夾了什麼,不是她在一系列刺殺中慣用的芥子石。 那是一把被碾碎的靈石,或者根本不是碾碎,而是本來就是碎的。畢竟叛軍的物資窘迫,無論崑崙仙靈還是雲氏皇族,都是知道的。正因為知道,才放心大膽的預判,楊夕只有降,或者死,或者寧死不降。 逼人的靈氣從楊夕的指縫間洩露出來,因為缺了品制,釋少陽看不出它們整齊的時候是幾個角,但那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靈石。 五品靈石足以驅寶船飛舟,七品可為宮殿之鎮,九品則可為護山大陣所用。 關鍵還不是價值,而是稀有難得。 用於陣前發招,實在是奢侈之極。 並且,以人之經脈強行承受如此暴烈強橫的靈氣,期間痛苦不說,那根本是自毀經脈,自斷道途。 信念電轉之間,釋少陽忽的想到了,楊夕或許並非是有意如此奢侈的。 窘迫到飯都吃不上的暴民叛軍,一幫子凡人加烏合之眾,哪裡去給她找靈石? 她大概就只有那麼一個可能的靈石來源…… 那些她不曾炸碎的法寶之中,當有一些是鑲有靈石輔助的。 邊邊角角的小小塊,扣下來法寶就是廢品。 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是有意把這種款類的法寶留下,又或許,她早已把它們扣下來備著今天了。 小師妹她是打從一開始就豁出去自毀道統,自斷經脈的,釋少陽只要這樣一想,就覺得心中陣痛難忍。以他崑崙好兒子的性情,無論如何不能理解,好好兒的小師妹,怎麼就能任性到不要命的程度? 可即便不要命,她又能任性幾瞬呢? 一瞬……兩瞬……三瞬…… 第七次瞬身停駐的時候,楊夕的身型終於在一個雲家女爵爺的頭頂上顯出身來。 “嘭――”一聲喑啞的爆響,楊夕渾身染血,全身經脈具都爆裂開來。 那位女爵爺的頭頂彷彿下了一場紅雨,淋淋漓漓的滿臉猩紅。 被淋的女人卻好像恍若未覺,神情麻木,入墜白日夢中。 其實楊夕的境況,比外界分析的還要差些。 她不是剩下的法寶不多了,而是手上再也沒有剩下任何一件法寶秘寶了。 除了被煉製成秘寶的自己的眼珠兒,因為某種微妙的心裡始終也沒捨得用――其實單那一件也沒有什麼用處,她距今最近的一次刺殺,甚至沒能炸死那個狂囂的雲氏混賬,而是近身搏殺後才弄死了那個揚言要滅崑崙的王ba蛋。 雲氏對自己私庫中家底的估量沒錯,但是他們畢竟不能算清連天祚先前那一場天劫,霹爛了多少法寶。 雲氏的箱子質量很好,竟然扛得住連天祚最初的那一頓天雷的,可那些箱子中有不少已經被楊夕、陰二他們打開了。 即便再精細著用,楊夕還是很快就到了山窮水盡,無寶可用的程度。 她深深的知道,單憑己身的戰鬥力,正面對壘雲家隨便一個王爺,她都是實打實不夠看的。她終究入道的時間太短,學會的東西也太少。 好在,她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那是什麼?”一個驚住了的雲氏王爺驚呼,目光鎖定在楊夕身後縱橫相連的靈絲上,那透明的絲線在天光中隱隱的發亮。 “人偶術?”一個來湊數的雲家後人一邊唸叨著,一邊已經開始倉皇后退。 “慌什麼,你是傻的嗎?沒看她人還能動!” 眾所周知,人偶術號稱最雞肋同時也是最防不勝防的刺客暗殺術,當神識侵入目標的識海後,刺客自己的身體是出於行屍走肉狀態的。就算白允浪這個閉門女弟子,神識強橫威猛,也沒有自己肉身清醒著使人偶術的,哈? 這特麼哪裡是刺殺,這簡直是正面強攻!千軍萬馬列陣身後,被一個生年不滿百的小修士殺得丟盔棄甲、惶惶後退像什麼樣子? 那又不是崑崙花紹棠! “殺了她!”自持身份的雲氏王爺們,一方面忌憚著被楊夕進過身那幾位此時看起來都有點不好,一方面又不肯信煌煌天羽、威威雲氏會殺不死眼前這個小癟三。 離得近的天羽士兵,只好持著□□刀劍,列陣捅過去。 經脈爆裂的紅雨尚未落盡,楊夕屈膝在那女爵爺的肩膀上點了一腳: “不……不是你們……” 她居然在經脈爆裂的情況下又一次開啟了瞬行! “是連偶術,能清醒著用的,能用一片,我在炎山秘境裡見過!” 天空中,一個崑崙戰部叫起來,他也是先前炎山秘境的被困者之一,僥倖被鄧遠之的魔氣罩所救。私心裡,他是期待著楊夕大發神威,最好能幹掉雲家所有軍隊的。 戰部次席張子才一把摟過他的脖子,聲調甚重而扭曲:“她在那秘境裡就這麼強了?那她還玩什麼炸法寶?直接衝上去跟雲家軍隊正面開幹不完了?這麼逆天誰玩兒的過她!” 先前那戰部的聲音卡了一個殼:“呃……連偶術好像是,只能傳傳話,轉轉視角什麼的。並不能做殺術用……” 張子才揉著一頭被他自己抓亂的短髮,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我估摸著也是,人偶術之本是用自己的神魂入侵別人的識海,不動肉身直接對磕別人的神魂,這要能一對多,不成精神分裂了嗎?” 同一時間,楊夕身後的城池裡,那張鋪滿了正面城牆的巨大白旗上方。一隻灰嘟嘟毛茸茸的小斥候,正在一隻鳥籠裡瘋狂抓毛: “這不可能!人偶術怎麼可能這麼用?” 鳥籠擱在城牆垛子的上方,剛好看到前方的整個戰場。 它身後密密麻麻佔滿了各種衣衫襤褸的修士和凡人,年邁的老修士伸出滿是老人斑的,粗糙皴裂的大手,輕輕拍了拍鳥籠: “安靜的看吧,這是楊姑娘的最後一戰了……” 灰麻雀安靜下來,纖細的爪子透過鳥籠抓著那髒兮兮的白布。它忽然想起來,這樣掛下去的巨大白布,除了可以是降旗,還可以是白幡。 誠如張子才所說,人偶術要是能一對多,那得先精神分裂。 可是張子才做夢都想不到,楊夕她還真就有精神分裂的絕學,三百二十六位守墓人,三百二十六道精神刻印,外加一個盡拖神識的焦則。 楊夕那出奇強大的神識,從來就不是她自己的。 人偶術的開創者,大約做夢都想不到,這世間竟能有幾百個人的神魂,心甘情願的打碎了、揉散了,化作相同的執念,帶著各自不同的記憶,印在同一個識海里。 “犯我崑崙者,殺!” “阻我崑崙重興者,殺!” “擋我崑崙重開民智者,殺!” “……,殺!” “……,殺!” “……,殺!” 三百多道瀕死的執念,他們中許多人甚至從未親眼見過一次崑崙,單是那傳說中“奉天伐罪”“道澤蒼生”“天下大同”的美好,就足以讓他們沉默堅守,汲汲一生。 那沉默而堅毅的信仰,本就是瘋狂的。 帶著於世不容的天真與反叛,從楊夕身後的靈絲中,聚眾撲向靈絲所繫的另一端,不顧一切的圍殺禍首。 他們連魂飛魄散都不在乎了,他們還有什麼是豁不出去的? 三百二十六代守墓人,或許不夠強大,但他們人數夠多,也足夠滅絕人性。 還有什麼比為了一個許諾,一個遙不可知的將來,犧牲自己一輩子的意義更加滅絕人性的麼? 就算每一個神魂跟敵人相比只有巴掌大小,數十個一齊撲上去,一人一口也能咬死那些被撲殺進識海脫身不出的雲氏勳貴了。 那些定格在或木然、或嘲諷、或不屑、或震驚的矜貴臉上,人們聽不見他們的神魂在識海里怎樣驚恐的哀嚎。 而楊夕,在爆裂了經脈之後,精道全開強行修補,繼續“瞬”向下一個目標。 還沒完,還沒有完! 眼前的雲氏還沒有死絕,她楊夕還沒有化灰化骨這個仇就不算完! 他們逼死了陰二,逼死了焦則,害死了馬烈,迫得炎山秘境裡成千上萬的人自相殘殺,還有死獄裡的邪法師、喜羅漢、古存憂,南海邊的四百八十個大和尚,自盡的巨帆城主,自爆的鏽刀甘從春,以及方少謙那數百個楊夕見都沒見過的同門…… 楊夕在戰爭的最底層,以最慘烈的姿態反覆見證了它的殘忍,此時她把一切罪愆都算在了雲家的頭頂上。 精道四輪的運轉瘋狂抽取著她體內的靈力甚至生機,但她不在乎了。反正自原本栽進頭頂的梧桐葉被雲家拔了之後,她的精道早就陷入了旁門,再也無法從陽光雨露中合成養分,變成了只會抽取。 臉上呈現了木質的年輪,手臂的皮膚開始僵化變成褐色,每一次瞬行現身,踩踏在活人身上,活人的血肉肢體就是一片塌陷,再抬起腳來,就是一片斷裂的根鬚和淋漓血肉。 有什麼關係? 捆仙索的死結兒都捆不住她的手指,她本來就沒有手了。 南海死獄,炎山秘境,她的兩隻手臂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依靠腦海中的殘留的印象,以草木枝條凝成的幻肢。 她為三百餘位守墓人開闢戰場,前輩們在身後殺伐,相隔六年,她今日方第一次真正有了前輩守墓人們相同的領悟。 孤身前行於世,我心天地不容。 她知道這一片戰場上,天上地下,數千戰部,上萬仙軍,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攔得住她。 那個人在崑崙開山之日,就展示了他強橫神識的碾壓性。 這一切都發生得極快,快得人來不及眨眼。血脈爆裂的紅雨尚未落盡,楊夕的第十八次瞬行,終於落在了邢銘所在的那輛戰車上。 半跪在地上,她仰起頭,透過垂落的髮絲看著眼前厚重的黑袍。 邢銘凝立著沒動,暮黑雙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那是什麼?” 楊夕順著邢銘的目光所示,回頭去看身後,除了一片站成木樁的“雲氏人偶”,什麼都沒有。 邢銘似乎是回不過神,又問了一遍:“他們是誰?” 楊夕於是就能明白了:“師叔能看見嗎?真好啊,可惜我看不見他們的臉。”

第352章 楊夕之死(四)【補】

楊夕走在請降小隊的最前頭,天羽雲氏的正規軍,千兵萬馬橫列眼前。

雪亮的鎧甲,健壯的戰馬刺痛了她的眼。

即便是崑崙的手下敗將,也是真正的百戰之師,沸騰的殺氣逼面而來,甚至無需戰鼓與吶喊。

三百步的距離,楊夕已經感覺到那刀劍上傳來的冰冷,出城請降本來輪不到她這樣的無名小卒,然則叛亂的暴民之中,實在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領袖了。

她雙手縛於身後,幾乎被卸了全部的武裝。

那道幻彩的羽箭在空中拉出一道迷夢的弧光,楊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看一眼劈面而來的箭矢,再看一眼遠處十幾座戰車上立著的,白衣銀羽的雲氏族人。

那皎白典雅的戰袍,是她與方少謙長久以來不能忘卻的耿耿於懷。

戰馬的鐵蹄焦躁間踢踏起漫天塵沙,黎明的薄霧中,腳下的黃土似乎格外遼遠。

三百步,太遠了……

楊夕暮黑的雙眼,沒有任何表情。

穿過塵土與薄霧,望著戰車上的雲氏族貴胄。

說時遲,那時快。

天空中一道閃光的白影,在羽箭射出之後的立刻,便撲將下來。

後發而先至,人們幾乎看見了那白影身後幾乎爆裂開來的,噴薄的靈氣。

“什麼人?”雲氏的軍隊,這才微微有了一絲騷動。

那些鋼澆鐵鑄的軍士們面龐上,終於有了絲絲的裂痕,讓人看到千人一面的冷硬麵具背後,或狂熱,或疲憊,或同情,或麻木。

“噹啷”一聲脆響,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如同撕裂霧帛,那支被射出來的彩箭停在楊夕眼前半尺距離。

箭頭血紅,淋淋漓漓的沿著箭桿滴落,箭尾被握在一隻略微粗糙,骨節粗韌的手掌心裡。

海怪羽毛製成的箭羽,鋒利而不倒毛,握在血肉的手掌裡,與握了一把刀子無異。

然而手的主人卻好像全不在意,隻手肘拉向身後,兀自用力抓著去勢未竭,掙扎不休的彩箭。

雪亮銀甲,披風飄蕩。

他臉對著那邊戰車上射箭的天羽雲氏,嘴上調笑,聲音卻冷硬:“不都說雲氏是弓箭起家,戰技‘天羽’乃是必修課嗎?萬箭齊發的壯觀,區區前兩年有幸也是正面見過的。這麼矜貴東西,還是好好收著丟一根就不好了,你看咱們崑崙打仗都得上手腳,一根兒都用不起。來,我幫你撿回來!”

說著,只見他上臂肌肉猛地隆起,用力向前一抽,那根仍然不死心的羽箭,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忽然被韁繩勒死了似的,生生拽回去了。

雪白的披風浮蕩起來,拂過楊夕蓬亂的頭髮,和消瘦的臉蛋。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一時竟失神:“小師兄……”

釋少陽回過頭來,如今高她一頭有餘。

眉峰冷硬,唇角鋒利,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氣質卻幾乎有些認不得了。這幾年戰部歷練,邢銘手下大約是沒少挨拾掇。

他把“幫你撿回來”的羽箭往袖子裡一收,對著楊夕眨了一下眼睛。

這才有了幾分昔日的腦坑神采。

釋少陽低聲吐了兩個字:“作貨。”

伸手在在楊夕腦袋上撲稜一把,親自抓過楊夕被反剪的雙臂,這是要親手把人“押”過去了。

楊夕原先的面無表情,卻在看清釋少陽的一剎,產生了一絲裂痕。

她急急的低吼一聲:“小師兄,你別管我……”

然而釋少陽已經下意識的,按著接收戰俘的原則,順著她的手臂捏到了手掌。

針對修士的死結兒,是真的。

十指反向索死,掐不得什麼法訣,連小師妹擅長的天羅絞殺陣都用不得。

如果不是楊夕低喊出來,釋少陽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那交叉著反向索死的十指中間,似乎比通常女修士的手指,粗厚了一層,僅僅夠握住一些足夠小巧的東西。

比如芥子石……

釋少陽面無表情的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天羽雲氏,那幾個激進的雲王爺被剛剛的話語打了臉,兀自壓著火兒。

他一眼又掃見了邢師叔,透過層層晨霧,蒼白的面色如同一張畫出來的紙人。

釋少陽垂下眼睛,一邊推著楊夕往前走,一邊伸手去掰楊夕的手指。可那十根纖細修長的手指,竟然格外有力,連他也掰不動。

再看前面舉旗的年輕修士,還有幾個士兵打扮的送降小隊,已經無聲的跟了上來。看見他二人手上較勁,半點聲音都沒吐出來,只是神情動作又僵硬緊張了不少。

釋少陽還有哪裡不明白,這特麼哪裡是投降的隊列,這分明是個刺客敢死隊!

釋少陽從背後稍稍的俯下身來,他目視著前方,嘴唇貼在楊夕耳邊,從前方几乎看不出在動,“鬆手,師叔和雲家都知道,你從雲氏私庫掏出來的法寶,不夠再炸死一人了。”

楊夕薄薄的耳廓煽動了一下,沒出聲。

“不然你當雲氏如何敢現身,崑崙又為何會在此時出兵?”

“楊夕,你讓師叔省省心吧。十年征戰,邢師叔一直不曾修煉境界都倒退了小三層,掌門陷在無妄海上不能妄動,高堂主前次一昏兩月現在還臥著床……為了保你一命,你知道崑崙要在桌面下頭對雲家費多少口舌,做多少讓步麼?”

“我知道。”楊夕兩腳一邊往前走著,一邊靜靜的數,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五十步……

她忽然停下來,

“但是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崑崙讓步,讓邢師叔操心的。”

“什麼……”釋少陽心中突的一跳。

他不知道師叔算漏了哪裡,楊夕手上大量低階法寶,算是個不咬人膈應人的東西,不使用卻單是拿來炸的話,的確令人防不勝防。

雲家人自己的庫藏,也是有個大概底數的,那種消耗法,一次要上千都未必夠,崑崙又暗自派刑堂去現場查驗過,大致能算出個消耗。

雙方默契的都知道楊夕的危險性已經是過去時了,才能如此平和的在城外列陣。但要是……

前方軍陣里拉車的戰馬,彷彿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機,忽然揚頭嘶鳴了一聲。

楊夕說:“小師兄,我就是想讓崑崙再不用對雲家讓步,邢師叔也不用再為了姓雲的操心,還有我的性命,”她忽然哂笑一聲,“也沒必要保全,一起見鬼去吧。”

話音未落,楊夕忽然拔地而起,就著雙手反綁的姿勢,整個人像只騰空而起的白鶴,直撲雲氏最近的一輛戰車。

“就是……對不住了你……”最後一聲嘆息,從風中吹過來,輕得釋少陽幾乎一愣。

舉著白旗的青年修士,連同身後扮作士兵的人,同時開始後撤。

那舉旗的小子半點節操也沒有,正面旗揮了一下擋住楊夕向前的身形,然後丟下就轉身,好歹也是個體修居然跑得四肢著地。

另幾個扮士兵的,地遁的地遁,神隱的神隱,飛天的飛天,竟然活似他們剛才護送的是個什麼威力十足的炸彈,丟向敵陣就跑的模樣。

這個崑崙有史以來前程最坦蕩的青年,怔住了。

晨風掀起他的碎髮,眼睜睜看著小師妹一躍而起,離自己越來越遠。

這不是他的錯。

誰也沒看清,楊夕是怎麼飛上戰車的。

白允浪的門徒,向來以近戰著稱,劍不離手,而身法迅速,是這一脈與眾不同的特點。在他之前,強大的劍修都是以人劍合一,或御劍殺敵為終極形式的。

可是釋少陽快,是因為人所共知的奇異經脈。

瞬行戰技,號稱瞬到地老天荒者,古往今來者唯此一人。

白允浪這個閉門女弟子,又是憑什麼呢?

眾人彷彿就是眼前一花,楊夕便已經迎面越過了最近的戰車,雙膝曲起,凌空在車上的雲氏王爺肩膀上空停了一瞬。

“最後一戰了……王爺們好給面子,來得真齊。”楊夕幽深的瞳子裡,是幾乎凝成堅冰的瘋狂。

釋少陽終於眼尖的看清了楊夕那反向交握的十指中間,到底夾了什麼,不是她在一系列刺殺中慣用的芥子石。

那是一把被碾碎的靈石,或者根本不是碾碎,而是本來就是碎的。畢竟叛軍的物資窘迫,無論崑崙仙靈還是雲氏皇族,都是知道的。正因為知道,才放心大膽的預判,楊夕只有降,或者死,或者寧死不降。

逼人的靈氣從楊夕的指縫間洩露出來,因為缺了品制,釋少陽看不出它們整齊的時候是幾個角,但那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靈石。

五品靈石足以驅寶船飛舟,七品可為宮殿之鎮,九品則可為護山大陣所用。

關鍵還不是價值,而是稀有難得。

用於陣前發招,實在是奢侈之極。

並且,以人之經脈強行承受如此暴烈強橫的靈氣,期間痛苦不說,那根本是自毀經脈,自斷道途。

信念電轉之間,釋少陽忽的想到了,楊夕或許並非是有意如此奢侈的。

窘迫到飯都吃不上的暴民叛軍,一幫子凡人加烏合之眾,哪裡去給她找靈石?

她大概就只有那麼一個可能的靈石來源……

那些她不曾炸碎的法寶之中,當有一些是鑲有靈石輔助的。

邊邊角角的小小塊,扣下來法寶就是廢品。

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是有意把這種款類的法寶留下,又或許,她早已把它們扣下來備著今天了。

小師妹她是打從一開始就豁出去自毀道統,自斷經脈的,釋少陽只要這樣一想,就覺得心中陣痛難忍。以他崑崙好兒子的性情,無論如何不能理解,好好兒的小師妹,怎麼就能任性到不要命的程度?

可即便不要命,她又能任性幾瞬呢?

一瞬……兩瞬……三瞬……

第七次瞬身停駐的時候,楊夕的身型終於在一個雲家女爵爺的頭頂上顯出身來。

“嘭――”一聲喑啞的爆響,楊夕渾身染血,全身經脈具都爆裂開來。

那位女爵爺的頭頂彷彿下了一場紅雨,淋淋漓漓的滿臉猩紅。

被淋的女人卻好像恍若未覺,神情麻木,入墜白日夢中。

其實楊夕的境況,比外界分析的還要差些。

她不是剩下的法寶不多了,而是手上再也沒有剩下任何一件法寶秘寶了。

除了被煉製成秘寶的自己的眼珠兒,因為某種微妙的心裡始終也沒捨得用――其實單那一件也沒有什麼用處,她距今最近的一次刺殺,甚至沒能炸死那個狂囂的雲氏混賬,而是近身搏殺後才弄死了那個揚言要滅崑崙的王ba蛋。

雲氏對自己私庫中家底的估量沒錯,但是他們畢竟不能算清連天祚先前那一場天劫,霹爛了多少法寶。

雲氏的箱子質量很好,竟然扛得住連天祚最初的那一頓天雷的,可那些箱子中有不少已經被楊夕、陰二他們打開了。

即便再精細著用,楊夕還是很快就到了山窮水盡,無寶可用的程度。

她深深的知道,單憑己身的戰鬥力,正面對壘雲家隨便一個王爺,她都是實打實不夠看的。她終究入道的時間太短,學會的東西也太少。

好在,她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那是什麼?”一個驚住了的雲氏王爺驚呼,目光鎖定在楊夕身後縱橫相連的靈絲上,那透明的絲線在天光中隱隱的發亮。

“人偶術?”一個來湊數的雲家後人一邊唸叨著,一邊已經開始倉皇后退。

“慌什麼,你是傻的嗎?沒看她人還能動!”

眾所周知,人偶術號稱最雞肋同時也是最防不勝防的刺客暗殺術,當神識侵入目標的識海後,刺客自己的身體是出於行屍走肉狀態的。就算白允浪這個閉門女弟子,神識強橫威猛,也沒有自己肉身清醒著使人偶術的,哈?

這特麼哪裡是刺殺,這簡直是正面強攻!千軍萬馬列陣身後,被一個生年不滿百的小修士殺得丟盔棄甲、惶惶後退像什麼樣子?

那又不是崑崙花紹棠!

“殺了她!”自持身份的雲氏王爺們,一方面忌憚著被楊夕進過身那幾位此時看起來都有點不好,一方面又不肯信煌煌天羽、威威雲氏會殺不死眼前這個小癟三。

離得近的天羽士兵,只好持著□□刀劍,列陣捅過去。

經脈爆裂的紅雨尚未落盡,楊夕屈膝在那女爵爺的肩膀上點了一腳:

“不……不是你們……”

她居然在經脈爆裂的情況下又一次開啟了瞬行!

“是連偶術,能清醒著用的,能用一片,我在炎山秘境裡見過!”

天空中,一個崑崙戰部叫起來,他也是先前炎山秘境的被困者之一,僥倖被鄧遠之的魔氣罩所救。私心裡,他是期待著楊夕大發神威,最好能幹掉雲家所有軍隊的。

戰部次席張子才一把摟過他的脖子,聲調甚重而扭曲:“她在那秘境裡就這麼強了?那她還玩什麼炸法寶?直接衝上去跟雲家軍隊正面開幹不完了?這麼逆天誰玩兒的過她!”

先前那戰部的聲音卡了一個殼:“呃……連偶術好像是,只能傳傳話,轉轉視角什麼的。並不能做殺術用……”

張子才揉著一頭被他自己抓亂的短髮,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我估摸著也是,人偶術之本是用自己的神魂入侵別人的識海,不動肉身直接對磕別人的神魂,這要能一對多,不成精神分裂了嗎?”

同一時間,楊夕身後的城池裡,那張鋪滿了正面城牆的巨大白旗上方。一隻灰嘟嘟毛茸茸的小斥候,正在一隻鳥籠裡瘋狂抓毛:

“這不可能!人偶術怎麼可能這麼用?”

鳥籠擱在城牆垛子的上方,剛好看到前方的整個戰場。

它身後密密麻麻佔滿了各種衣衫襤褸的修士和凡人,年邁的老修士伸出滿是老人斑的,粗糙皴裂的大手,輕輕拍了拍鳥籠:

“安靜的看吧,這是楊姑娘的最後一戰了……”

灰麻雀安靜下來,纖細的爪子透過鳥籠抓著那髒兮兮的白布。它忽然想起來,這樣掛下去的巨大白布,除了可以是降旗,還可以是白幡。

誠如張子才所說,人偶術要是能一對多,那得先精神分裂。

可是張子才做夢都想不到,楊夕她還真就有精神分裂的絕學,三百二十六位守墓人,三百二十六道精神刻印,外加一個盡拖神識的焦則。

楊夕那出奇強大的神識,從來就不是她自己的。

人偶術的開創者,大約做夢都想不到,這世間竟能有幾百個人的神魂,心甘情願的打碎了、揉散了,化作相同的執念,帶著各自不同的記憶,印在同一個識海里。

“犯我崑崙者,殺!”

“阻我崑崙重興者,殺!”

“擋我崑崙重開民智者,殺!”

“……,殺!”

“……,殺!”

“……,殺!”

三百多道瀕死的執念,他們中許多人甚至從未親眼見過一次崑崙,單是那傳說中“奉天伐罪”“道澤蒼生”“天下大同”的美好,就足以讓他們沉默堅守,汲汲一生。

那沉默而堅毅的信仰,本就是瘋狂的。

帶著於世不容的天真與反叛,從楊夕身後的靈絲中,聚眾撲向靈絲所繫的另一端,不顧一切的圍殺禍首。

他們連魂飛魄散都不在乎了,他們還有什麼是豁不出去的?

三百二十六代守墓人,或許不夠強大,但他們人數夠多,也足夠滅絕人性。

還有什麼比為了一個許諾,一個遙不可知的將來,犧牲自己一輩子的意義更加滅絕人性的麼?

就算每一個神魂跟敵人相比只有巴掌大小,數十個一齊撲上去,一人一口也能咬死那些被撲殺進識海脫身不出的雲氏勳貴了。

那些定格在或木然、或嘲諷、或不屑、或震驚的矜貴臉上,人們聽不見他們的神魂在識海里怎樣驚恐的哀嚎。

而楊夕,在爆裂了經脈之後,精道全開強行修補,繼續“瞬”向下一個目標。

還沒完,還沒有完!

眼前的雲氏還沒有死絕,她楊夕還沒有化灰化骨這個仇就不算完!

他們逼死了陰二,逼死了焦則,害死了馬烈,迫得炎山秘境裡成千上萬的人自相殘殺,還有死獄裡的邪法師、喜羅漢、古存憂,南海邊的四百八十個大和尚,自盡的巨帆城主,自爆的鏽刀甘從春,以及方少謙那數百個楊夕見都沒見過的同門……

楊夕在戰爭的最底層,以最慘烈的姿態反覆見證了它的殘忍,此時她把一切罪愆都算在了雲家的頭頂上。

精道四輪的運轉瘋狂抽取著她體內的靈力甚至生機,但她不在乎了。反正自原本栽進頭頂的梧桐葉被雲家拔了之後,她的精道早就陷入了旁門,再也無法從陽光雨露中合成養分,變成了只會抽取。

臉上呈現了木質的年輪,手臂的皮膚開始僵化變成褐色,每一次瞬行現身,踩踏在活人身上,活人的血肉肢體就是一片塌陷,再抬起腳來,就是一片斷裂的根鬚和淋漓血肉。

有什麼關係?

捆仙索的死結兒都捆不住她的手指,她本來就沒有手了。

南海死獄,炎山秘境,她的兩隻手臂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依靠腦海中的殘留的印象,以草木枝條凝成的幻肢。

她為三百餘位守墓人開闢戰場,前輩們在身後殺伐,相隔六年,她今日方第一次真正有了前輩守墓人們相同的領悟。

孤身前行於世,我心天地不容。

她知道這一片戰場上,天上地下,數千戰部,上萬仙軍,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攔得住她。

那個人在崑崙開山之日,就展示了他強橫神識的碾壓性。

這一切都發生得極快,快得人來不及眨眼。血脈爆裂的紅雨尚未落盡,楊夕的第十八次瞬行,終於落在了邢銘所在的那輛戰車上。

半跪在地上,她仰起頭,透過垂落的髮絲看著眼前厚重的黑袍。

邢銘凝立著沒動,暮黑雙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那是什麼?”

楊夕順著邢銘的目光所示,回頭去看身後,除了一片站成木樁的“雲氏人偶”,什麼都沒有。

邢銘似乎是回不過神,又問了一遍:“他們是誰?”

楊夕於是就能明白了:“師叔能看見嗎?真好啊,可惜我看不見他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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