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 天意昭昭!!(一)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5,374·2026/3/23

450 天意昭昭!!(一) 心魔幻境中, 錯落而立的實際上是兩撥人。 一群五百年前陷在酆都鬼城裡的, 當時代的修真界才俊強者。一群是五百年後算師門地宮之中, 有心一窺天道秘辛的現時代的修真界風雲驕子。 漫天星輝飄灑, 月華如霜。 隨著一團團巴掌大小, 紅彤彤, 黃豔豔, 藍瑩瑩的魂火漸漸恢復他們生前的模樣,這兩撥人在這個時空中的界線似乎模糊了。 天道之下,一群生下來, 活下去,終究會埋於黃土的生靈。 不甘心束手就死,於是反而放手豪賭, 壓上性命的傢伙。 相比五百年前的人們, 各個仰望那虛幻的星空,百感交集。五百年後的風雲驕子們, 則對星空的反響很小, 反倒是對這陸續現形的前人們, 反映巨大。 自從穆君澤現形開始, 整個算師門地宮裡就炸了! “船靈?!?!” 這震撼的驚呼出自七八張不同的嘴。 其中崑崙這邊發出驚呼的有邢銘和蘇蘭舟, 仙靈宮那邊方沉魚險些伸手去抓穆君澤的衣襟——她當然是沒抓住的。 這都是少年時代比較淘氣, 或者至少是比較熱衷於上天的。 “船靈?是那個船靈?”花紹棠凝著眉頭問,他一向是不主張弟子們沒事往天上瞎跑的。 “哪個船靈?”這是離幻天的夏長老,公主出身該有的驕奢淫逸她都有, 才不會沒事閒的去雷雲層裡找劈。 “船……什麼?”這是一輩子沒上過天, 甚至沒怎麼見過天日的沈從容。 “啊!是那位大前輩啊!船靈啊!雷雲層裡那艘航空母艦啊!”蘇不言上躥下跳,激動得好像見到了親爹。 沈從容被他扯得整個人直歪歪,還是沒理解:“哪家門派的修士?我怎麼沒聽過?你們這麼激動,都跟他交情很好?” 蘇不言道:“不是哪家門派的!沒人認識他,也沒人跟他說過話!但他絕對是整個修真界最出名人了!沒人不好奇他到底是誰,又是怎麼死的!想不到我居然能見到活的!” 沈從容一臉懵逼:“什麼意思?”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懂,但是連起來我就一點也不懂了。 “哦!不對,這心魔幻境裡他應該也已經是死的了。不過會動會笑會說話啊!”蘇不言激動得原地一直跳,看起來要不是花紹棠鎮著不敢造次,他就要掏出留影球衝上跟穆君澤合影留念了。 蘇不言拉著沈從容,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把船靈的事情說了一遍。 沈從容莫名驚詫:“世上還有如此奇人奇事?” 蘇不言道:“奇事是真的,奇人……”蘇小門主看了看心魔幻境中,一臉清淡的穆君澤,道:“大概也是真的吧。” 蘇蘭舟繞著穆君澤轉了幾個圈,最後幾乎臉貼臉地看著人家,感嘆道:“天大地大啊,真沒想到竟能看見他。我小時候他就在了……”雙眼在穆君澤的服飾上一掃,又有些遲疑,“他怎麼穿的是天羽朝的衣服?” “天羽朝的衣服?”方沉魚問。 蘇蘭舟道:“白衫銀羽,透光的暗紋。他這法袍的料子,是天羽皇朝時期的貢緞,現在沒什麼人費這麼大手筆做衣裳了。這料子要是雲家的修士穿著,有微光透出來……” 蘇不言幾乎跳起來:“難道他是天羽皇朝的修士?” 邢銘搖搖頭:“雖然天羽皇朝時期,是靈魔修士入世最多的時候,但……我不覺得船靈是能向人下跪的脾氣。” 蘇不言看了看蘇蘭舟:“那衣服?” 邢銘猶豫半晌,方道:“可能只是覺得好看。” 蘇蘭舟:“嗯?” 方沉魚:“啊?” 蘇不言:“哈?” 心魔中現形的大佬中,被認出來的不止一個穆君澤。 “我擦,沙裡飛!是那個沙裡飛?” “我說他怎麼那麼難抓,搞半天他本體還沒有耗子大!” “那個……那個不會是我離幻天的石婆婆吧?” “那是斬命派的前代掌門!” “麒麟閣的閣主……” “詭谷那位明算師……” “這是焦海城城主吧?” “啊!我經世門上上代的天機星君!” 幻想之中,一個一個的大佬紛紛現形,喜極而泣。 幻象之外,當代的驕子們一次次被震驚,並心生感慨萬千。 沈從容倒是有點意興闌珊的臉色,幽幽嘆了口氣: “可惜,我算師門的先輩,是不可能出現在裡面了……” 算師門代代詛咒,無人築基。 他們不具備強大的力量,從那酆都城的魂火河流中掙脫出來。 與此同時,崑崙的諸位也有些神色疑惑,面面相覷。 因為裡面現身了這麼多人,也同樣沒有崑崙的人…… 漫天虛幻的星輝下,陣陣威嚴地“威武——”聲中,仙靈宮前執法長老司夢生,笑容發苦。 他對崑崙的刺蝟頭小弟子說: “沒發現嗎?傻孩子,酆都鬼城裡,是沒有靈氣的。” 崑崙“刺蝟”摸了摸頭毛,有些不經大腦地道: “發現了啊,可這有什麼關係呢?” 心魔幻境裡的老七尚未反應過來,五百年後邢銘卻皺了眉頭。 花紹棠更是沉下臉,直接爆了句:“艹!” 方沉魚:“怎麼了?” 在楊夕藉助蘇不笑發明的引魔香引來這段幻境,身處其中,能得到的只有視覺和聽覺。並不能真的摸到,和感應到心魔中的一切。是以,崑崙仙靈諸人並未察覺這是一片沒有靈氣的土地。 沒有靈氣,被地府黃泉湧出來的無妄海水汙染的天羽帝國,甚至南疆十六州土地,也只是靈氣稀薄。 真正沒有靈氣的土地,大概要到極北冰原最為森寒的地帶,那些連空氣都要凍結的地域才有。 方沉魚微有詫異地看看邢銘和花紹棠的反應,尤其是花紹棠。不太確定有什麼事,是花紹棠能想到而自己想不到的。 “沒有靈氣,所以不能修行是嗎?” 邢銘和花紹棠對視一眼,卻都不開腔。 神色變了幾變,像是忽然間生出了什麼禁忌。 邢銘尤其看了方沉魚一眼,輕道:“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穆君澤穿著好看的天羽織錦,安靜看著眾魂火得回身體後,或喜極而泣,或感慨萬千。 半晌,他飛身而上,懸停在“海水朝日圖”正中,那一輪剛剛被鬼魂不小心碰到的“旭日”前。 一把按了下去。 “升堂——”威嚴而浩大的人聲,再一次播散開來。 “威武——”整齊的和聲聲浪,帶著莊嚴的,肅穆的敬畏。 大廳裡吵吵鬧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慢慢的趨於寂靜。 來自不同道統,不同山門,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近千張臉孔陸續抬起來,無聲的望著穆君澤。 穆君澤的神色中,帶著若有所思。 松鼠沙裡飛蹲在他肩膀上,抖了抖尾巴遮住嘴臉:“大神,怎麼了?” 穆君澤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所有人都聽到他說: “我們想象一下,如果在輪迴未絕的年代,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歷經坎坷,然後因為什麼原因……死了。 “靈魂離體之後,沒人看得見他,他自己在人世間飄蕩著,很孤獨。 “戴著牛頭馬面的鬼差,出現在他面前,殘酷地用鎖鏈鎖住他的靈魂,甚至會在他企圖逃跑的時候,鞭笞毆打他。” 穆君澤抬手指了指大廳兩側的武器架子,那上面還有擱置鞭斧等刑具的痕跡, “然後他惶惶不安地,終於被鬼差索來此地。然後他經歷了我們剛才所經歷的……” “小小的魂火,沒有手腳。越過黃泉,趟過忘川,踏進陰森的酆都鬼城,他再也看不見世界的色彩。惡形惡狀的鬼差,把他鎖進‘陰曹有司’。 “然後,莊嚴的升堂,燦爛的星輝,與生前一樣美好的月夜,這世界的色彩又回來了……” 在場不少人紛紛色變,得回身體的巨大喜悅,於他們實在是衝擊。以至於,很多人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視界已經與生前相同,五顏六色俱在,而不是鬼修眼中那如色盲一般的被深淺不同的灰色充斥。 “然後他的面前,有一個坐著一個山一樣高大的巨人,頭頂掛著‘明鏡高懸’的牌匾。”穆君澤語調平靜,還在繼續說,“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火紅的松鼠抖了抖尾巴:“懷疑自己在做夢?” 穆君澤用手指戳一下它:“不要皮。” 雖然穆君澤的語氣實在說不上嚴厲,松鼠沙裡飛還是抖了抖。 小小聲地不皮了:“大概就,問什麼說什麼了吧……” 穆君澤又對著其他人問: “如果是你們呢?” 幻境裡的眾人面面相覷,有人道: “如果我沒看見有人按牆上的那個機關,大概真會覺得那是神吧。” “救贖吧……如果是人們還信神的那個年代。” “我大概,會很怕。”一個細弱的女聲回答。 穆君澤點了點頭,道:“恐懼,也是一種敬畏。” 漸漸地,有人回過味兒來:“所以,整個地府的佈置,這些機關,都是為了讓人,敬畏神?” 穆君澤迷了眯眼睛,因為眼睛很大,所以眯起來也不是一條線,“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我以為,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您到底看出了什麼?”有人問道。 穆君澤道:“許是我想多了,但這整座地下世界,給我的感覺,好像是一種人為的修補……” “修補?”有人疑問。 穆君澤不太肯定地道:“我們一直以為,地府崩潰,和輪迴斷絕是同時發生的。但有沒有可能,我們所以為的輪迴,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什麼?怎麼可能?” “那佛修怎麼算?” “可是史料裡記載了那麼多,死後帶著記憶重新出生的大能,雖然我們這一代的人並沒親眼見過。但總不能那麼多書,那麼多典籍,所有門派的記載都是假的?” 穆君澤指了指天;“各位都是自己從那六彩天河中掙脫出來的,你們覺得,那種程度的規則,有多少魂魄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脫離?” 眾人臉色紛紛有變。 穆君澤道:“如果是十幾萬年前,修士更少,力量也更弱小的年代呢?”星眸掃視了眾人一圈,“各位不論如此什麼門派,什麼種族,是正是邪,應該沒有任何一位是凡人吧。” “所以地府是,針對修士……而設的?”前蜀山扛把子蕭白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穆君澤搖搖頭,抬頭看了看天上虛幻的夜空: “不,天道是不會特別針對修士,或者針對凡人的。在它的規則裡,我們沒有區別。 “我想它只是,原本有規則。而隨著修士增多,力量越來越強,漸漸的原本規則難以維持這世界的運行,便開始查缺補漏。” 穆君澤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活著的時候我們不清楚,但是如今大家都死過。死亡之後,天道之中冥冥規則對我輩的約束,大家該有清晰的感覺吧?那各位是否感覺到,真正能對抗天道的,是哪一部分力量?” “神識!”有人脫口而出。 穆君澤點頭:“神識,對應靈魂的強大。雖然眼前的各位沒有凡人,但是生前想必聽說過,有些凡人,雖然沒有靈根,無法在體內存貯靈氣踏上仙途。卻因為意志堅定,靈魂強大,死後稍得一絲陰力託庇,便可在陽世徘徊很久。也就是民間百姓通常說的鬼。而他們如果有機緣,則可以直接入鬼道,逆過原本的修行先體,後脈,穴竅之後神識,再元嬰歸一的順序,直接從神識修起。” 崑崙八八輕呼了一聲:“我二師兄就是!” 穆君澤又點頭:“地府崩潰之前,當時的修士還沒有如今這麼強大。能進入地府,再從天河上脫出來墜入酆都城的應該很少。這個地府,有很大可能,針對的是那些雖然沒修行,但因為境遇而靈魂強大徘徊人間的凡人鬼魂。” “而證據也很簡單,”穆君澤抬手指著大廳兩側的武器架,“鬼差的數量,並沒有那麼多。” “巨人一樣大的閻羅,卻使用著如我們一般大小的鬼差,那麼鬼差很可能原本就是我們,是死後的修士。 “即便這個猜測是錯的,我也認為,鬼差們沒有同時化身千百萬,去接引每一個鬼魂的能力。畢竟我們一路走來所見的一切,都是能夠用修真界現有常識解釋的,但現有的知識創造不出同時身化千百萬的能力。 “所以那些上古流傳的故事,那些親眼見過地府鬼差,經歷過所謂輪迴審判的靈魂,不過是屬於少數人的倖存者偏差。(1) 穆君澤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定然不是頭頂這一片夜空的幻境,而是外面酆都城上空的五彩星河。 “所以,我的判斷是,輪迴從未斷絕。斷絕的,是我們。” “我們?”有人愣愣地發聲。 穆君澤點頭:“我們,放之地府仍在的年月,我們就是那些能夠超脫輪迴,帶著前世記憶去往生的人。而現在,我們都在酆都城裡,被困死了!” 蹲在穆君澤肩膀上的松鼠露出一臉懵逼的神情,逼真似人: “等一下,大神,我是個妖修!我有點笨!我沒懂!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我有點不明白,但是又覺得好像很厲害啊……” 穆君澤想了想: “如果你們知道另外一個信息,或許就能更清楚地想明白前因後果了。” 穆君澤清了清嗓子:“這是天道的大秘密,我在外面是說不出來的。不過這整座酆都,整座地府都是重寶,我試試能不能庇護我說出來。” 沙裡飛渾身紅毛都豎起來了:“大神!你別衝動,我就問問!我不懂也沒什麼,反正我的腦子,大多數複雜東西都學不懂!你別招來天雷把大家都劈死了!” “放心,我沒那麼魯莽。”穆君澤沉默了一會兒,笑道:“看來是能的。” 他於是收斂了神情,星眸璀璨地俯視著地府裡的各道高手們,認真地說: “這個世界上的人口總數,從來也沒有變過。 “它始終被維持在三千六百多萬億,不論戰爭還是和平,不論災禍還是豐收。 “諸神仍在,海晏河清的時候也好;六道大戰,生靈塗炭的時候也好;甚至天羽皇朝時期,始皇雲叢曾經集全國之力普查人口數量,你們應該知道,那是大陸唯一一次統一。唯一有了統計人口總數的基礎…… “如果你們有心,有渠道去查看,就會發現,雲叢發起的滅神運動,就是在連續的人口普查之後。 “我曾潛入天羽皇宮,查看記錄結果。三千六百五十二億九千萬多一點。連續五百年的記檔,上下浮動不過百萬。 “我沒有跟雲叢面對面交流過,但我想他應該跟我想到了一樣的答案。” 穆君澤抬起頭,望著虛空中一片黑暗,瞳色如海幽深: “如果,限制人口數量的,不是戰禍,不是食物的生產能力,甚至不是救命治病的醫術道術。 “修士們的力量一直在變強,凡人們的技術一直在增長,可是這世界竟然不能夠養活更多的人。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有什麼冥冥中的意志,外來地限制了它?” 穆君澤幽深的眸子,潛藏著深沉如海的智慧與堅定,定定地望著虛空中看不見的事物。 那眼神驀地與五百年後算師門地宮裡的楊夕對視在一起。 隔著一張面具,楊夕皓首蒼蒼,容顏枯槁。 但她微微翹起一點嘴角,輕聲道:“我替你說出來了,前輩。我是不是很棒?”

450 天意昭昭!!(一)

心魔幻境中, 錯落而立的實際上是兩撥人。

一群五百年前陷在酆都鬼城裡的, 當時代的修真界才俊強者。一群是五百年後算師門地宮之中, 有心一窺天道秘辛的現時代的修真界風雲驕子。

漫天星輝飄灑, 月華如霜。

隨著一團團巴掌大小, 紅彤彤, 黃豔豔, 藍瑩瑩的魂火漸漸恢復他們生前的模樣,這兩撥人在這個時空中的界線似乎模糊了。

天道之下,一群生下來, 活下去,終究會埋於黃土的生靈。

不甘心束手就死,於是反而放手豪賭, 壓上性命的傢伙。

相比五百年前的人們, 各個仰望那虛幻的星空,百感交集。五百年後的風雲驕子們, 則對星空的反響很小, 反倒是對這陸續現形的前人們, 反映巨大。

自從穆君澤現形開始, 整個算師門地宮裡就炸了!

“船靈?!?!”

這震撼的驚呼出自七八張不同的嘴。

其中崑崙這邊發出驚呼的有邢銘和蘇蘭舟, 仙靈宮那邊方沉魚險些伸手去抓穆君澤的衣襟——她當然是沒抓住的。

這都是少年時代比較淘氣, 或者至少是比較熱衷於上天的。

“船靈?是那個船靈?”花紹棠凝著眉頭問,他一向是不主張弟子們沒事往天上瞎跑的。

“哪個船靈?”這是離幻天的夏長老,公主出身該有的驕奢淫逸她都有, 才不會沒事閒的去雷雲層裡找劈。

“船……什麼?”這是一輩子沒上過天, 甚至沒怎麼見過天日的沈從容。

“啊!是那位大前輩啊!船靈啊!雷雲層裡那艘航空母艦啊!”蘇不言上躥下跳,激動得好像見到了親爹。

沈從容被他扯得整個人直歪歪,還是沒理解:“哪家門派的修士?我怎麼沒聽過?你們這麼激動,都跟他交情很好?”

蘇不言道:“不是哪家門派的!沒人認識他,也沒人跟他說過話!但他絕對是整個修真界最出名人了!沒人不好奇他到底是誰,又是怎麼死的!想不到我居然能見到活的!”

沈從容一臉懵逼:“什麼意思?”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懂,但是連起來我就一點也不懂了。

“哦!不對,這心魔幻境裡他應該也已經是死的了。不過會動會笑會說話啊!”蘇不言激動得原地一直跳,看起來要不是花紹棠鎮著不敢造次,他就要掏出留影球衝上跟穆君澤合影留念了。

蘇不言拉著沈從容,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把船靈的事情說了一遍。

沈從容莫名驚詫:“世上還有如此奇人奇事?”

蘇不言道:“奇事是真的,奇人……”蘇小門主看了看心魔幻境中,一臉清淡的穆君澤,道:“大概也是真的吧。”

蘇蘭舟繞著穆君澤轉了幾個圈,最後幾乎臉貼臉地看著人家,感嘆道:“天大地大啊,真沒想到竟能看見他。我小時候他就在了……”雙眼在穆君澤的服飾上一掃,又有些遲疑,“他怎麼穿的是天羽朝的衣服?”

“天羽朝的衣服?”方沉魚問。

蘇蘭舟道:“白衫銀羽,透光的暗紋。他這法袍的料子,是天羽皇朝時期的貢緞,現在沒什麼人費這麼大手筆做衣裳了。這料子要是雲家的修士穿著,有微光透出來……”

蘇不言幾乎跳起來:“難道他是天羽皇朝的修士?”

邢銘搖搖頭:“雖然天羽皇朝時期,是靈魔修士入世最多的時候,但……我不覺得船靈是能向人下跪的脾氣。”

蘇不言看了看蘇蘭舟:“那衣服?”

邢銘猶豫半晌,方道:“可能只是覺得好看。”

蘇蘭舟:“嗯?”

方沉魚:“啊?”

蘇不言:“哈?”

心魔中現形的大佬中,被認出來的不止一個穆君澤。

“我擦,沙裡飛!是那個沙裡飛?”

“我說他怎麼那麼難抓,搞半天他本體還沒有耗子大!”

“那個……那個不會是我離幻天的石婆婆吧?”

“那是斬命派的前代掌門!”

“麒麟閣的閣主……”

“詭谷那位明算師……”

“這是焦海城城主吧?”

“啊!我經世門上上代的天機星君!”

幻想之中,一個一個的大佬紛紛現形,喜極而泣。

幻象之外,當代的驕子們一次次被震驚,並心生感慨萬千。

沈從容倒是有點意興闌珊的臉色,幽幽嘆了口氣:

“可惜,我算師門的先輩,是不可能出現在裡面了……”

算師門代代詛咒,無人築基。

他們不具備強大的力量,從那酆都城的魂火河流中掙脫出來。

與此同時,崑崙的諸位也有些神色疑惑,面面相覷。

因為裡面現身了這麼多人,也同樣沒有崑崙的人……

漫天虛幻的星輝下,陣陣威嚴地“威武——”聲中,仙靈宮前執法長老司夢生,笑容發苦。

他對崑崙的刺蝟頭小弟子說:

“沒發現嗎?傻孩子,酆都鬼城裡,是沒有靈氣的。”

崑崙“刺蝟”摸了摸頭毛,有些不經大腦地道:

“發現了啊,可這有什麼關係呢?”

心魔幻境裡的老七尚未反應過來,五百年後邢銘卻皺了眉頭。

花紹棠更是沉下臉,直接爆了句:“艹!”

方沉魚:“怎麼了?”

在楊夕藉助蘇不笑發明的引魔香引來這段幻境,身處其中,能得到的只有視覺和聽覺。並不能真的摸到,和感應到心魔中的一切。是以,崑崙仙靈諸人並未察覺這是一片沒有靈氣的土地。

沒有靈氣,被地府黃泉湧出來的無妄海水汙染的天羽帝國,甚至南疆十六州土地,也只是靈氣稀薄。

真正沒有靈氣的土地,大概要到極北冰原最為森寒的地帶,那些連空氣都要凍結的地域才有。

方沉魚微有詫異地看看邢銘和花紹棠的反應,尤其是花紹棠。不太確定有什麼事,是花紹棠能想到而自己想不到的。

“沒有靈氣,所以不能修行是嗎?”

邢銘和花紹棠對視一眼,卻都不開腔。

神色變了幾變,像是忽然間生出了什麼禁忌。

邢銘尤其看了方沉魚一眼,輕道:“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穆君澤穿著好看的天羽織錦,安靜看著眾魂火得回身體後,或喜極而泣,或感慨萬千。

半晌,他飛身而上,懸停在“海水朝日圖”正中,那一輪剛剛被鬼魂不小心碰到的“旭日”前。

一把按了下去。

“升堂——”威嚴而浩大的人聲,再一次播散開來。

“威武——”整齊的和聲聲浪,帶著莊嚴的,肅穆的敬畏。

大廳裡吵吵鬧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慢慢的趨於寂靜。

來自不同道統,不同山門,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近千張臉孔陸續抬起來,無聲的望著穆君澤。

穆君澤的神色中,帶著若有所思。

松鼠沙裡飛蹲在他肩膀上,抖了抖尾巴遮住嘴臉:“大神,怎麼了?”

穆君澤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所有人都聽到他說:

“我們想象一下,如果在輪迴未絕的年代,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歷經坎坷,然後因為什麼原因……死了。

“靈魂離體之後,沒人看得見他,他自己在人世間飄蕩著,很孤獨。

“戴著牛頭馬面的鬼差,出現在他面前,殘酷地用鎖鏈鎖住他的靈魂,甚至會在他企圖逃跑的時候,鞭笞毆打他。”

穆君澤抬手指了指大廳兩側的武器架子,那上面還有擱置鞭斧等刑具的痕跡,

“然後他惶惶不安地,終於被鬼差索來此地。然後他經歷了我們剛才所經歷的……”

“小小的魂火,沒有手腳。越過黃泉,趟過忘川,踏進陰森的酆都鬼城,他再也看不見世界的色彩。惡形惡狀的鬼差,把他鎖進‘陰曹有司’。

“然後,莊嚴的升堂,燦爛的星輝,與生前一樣美好的月夜,這世界的色彩又回來了……”

在場不少人紛紛色變,得回身體的巨大喜悅,於他們實在是衝擊。以至於,很多人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視界已經與生前相同,五顏六色俱在,而不是鬼修眼中那如色盲一般的被深淺不同的灰色充斥。

“然後他的面前,有一個坐著一個山一樣高大的巨人,頭頂掛著‘明鏡高懸’的牌匾。”穆君澤語調平靜,還在繼續說,“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火紅的松鼠抖了抖尾巴:“懷疑自己在做夢?”

穆君澤用手指戳一下它:“不要皮。”

雖然穆君澤的語氣實在說不上嚴厲,松鼠沙裡飛還是抖了抖。

小小聲地不皮了:“大概就,問什麼說什麼了吧……”

穆君澤又對著其他人問:

“如果是你們呢?”

幻境裡的眾人面面相覷,有人道:

“如果我沒看見有人按牆上的那個機關,大概真會覺得那是神吧。”

“救贖吧……如果是人們還信神的那個年代。”

“我大概,會很怕。”一個細弱的女聲回答。

穆君澤點了點頭,道:“恐懼,也是一種敬畏。”

漸漸地,有人回過味兒來:“所以,整個地府的佈置,這些機關,都是為了讓人,敬畏神?”

穆君澤迷了眯眼睛,因為眼睛很大,所以眯起來也不是一條線,“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我以為,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您到底看出了什麼?”有人問道。

穆君澤道:“許是我想多了,但這整座地下世界,給我的感覺,好像是一種人為的修補……”

“修補?”有人疑問。

穆君澤不太肯定地道:“我們一直以為,地府崩潰,和輪迴斷絕是同時發生的。但有沒有可能,我們所以為的輪迴,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什麼?怎麼可能?”

“那佛修怎麼算?”

“可是史料裡記載了那麼多,死後帶著記憶重新出生的大能,雖然我們這一代的人並沒親眼見過。但總不能那麼多書,那麼多典籍,所有門派的記載都是假的?”

穆君澤指了指天;“各位都是自己從那六彩天河中掙脫出來的,你們覺得,那種程度的規則,有多少魂魄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脫離?”

眾人臉色紛紛有變。

穆君澤道:“如果是十幾萬年前,修士更少,力量也更弱小的年代呢?”星眸掃視了眾人一圈,“各位不論如此什麼門派,什麼種族,是正是邪,應該沒有任何一位是凡人吧。”

“所以地府是,針對修士……而設的?”前蜀山扛把子蕭白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穆君澤搖搖頭,抬頭看了看天上虛幻的夜空:

“不,天道是不會特別針對修士,或者針對凡人的。在它的規則裡,我們沒有區別。

“我想它只是,原本有規則。而隨著修士增多,力量越來越強,漸漸的原本規則難以維持這世界的運行,便開始查缺補漏。”

穆君澤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活著的時候我們不清楚,但是如今大家都死過。死亡之後,天道之中冥冥規則對我輩的約束,大家該有清晰的感覺吧?那各位是否感覺到,真正能對抗天道的,是哪一部分力量?”

“神識!”有人脫口而出。

穆君澤點頭:“神識,對應靈魂的強大。雖然眼前的各位沒有凡人,但是生前想必聽說過,有些凡人,雖然沒有靈根,無法在體內存貯靈氣踏上仙途。卻因為意志堅定,靈魂強大,死後稍得一絲陰力託庇,便可在陽世徘徊很久。也就是民間百姓通常說的鬼。而他們如果有機緣,則可以直接入鬼道,逆過原本的修行先體,後脈,穴竅之後神識,再元嬰歸一的順序,直接從神識修起。”

崑崙八八輕呼了一聲:“我二師兄就是!”

穆君澤又點頭:“地府崩潰之前,當時的修士還沒有如今這麼強大。能進入地府,再從天河上脫出來墜入酆都城的應該很少。這個地府,有很大可能,針對的是那些雖然沒修行,但因為境遇而靈魂強大徘徊人間的凡人鬼魂。”

“而證據也很簡單,”穆君澤抬手指著大廳兩側的武器架,“鬼差的數量,並沒有那麼多。”

“巨人一樣大的閻羅,卻使用著如我們一般大小的鬼差,那麼鬼差很可能原本就是我們,是死後的修士。

“即便這個猜測是錯的,我也認為,鬼差們沒有同時化身千百萬,去接引每一個鬼魂的能力。畢竟我們一路走來所見的一切,都是能夠用修真界現有常識解釋的,但現有的知識創造不出同時身化千百萬的能力。

“所以那些上古流傳的故事,那些親眼見過地府鬼差,經歷過所謂輪迴審判的靈魂,不過是屬於少數人的倖存者偏差。(1)

穆君澤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定然不是頭頂這一片夜空的幻境,而是外面酆都城上空的五彩星河。

“所以,我的判斷是,輪迴從未斷絕。斷絕的,是我們。”

“我們?”有人愣愣地發聲。

穆君澤點頭:“我們,放之地府仍在的年月,我們就是那些能夠超脫輪迴,帶著前世記憶去往生的人。而現在,我們都在酆都城裡,被困死了!”

蹲在穆君澤肩膀上的松鼠露出一臉懵逼的神情,逼真似人:

“等一下,大神,我是個妖修!我有點笨!我沒懂!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我有點不明白,但是又覺得好像很厲害啊……”

穆君澤想了想:

“如果你們知道另外一個信息,或許就能更清楚地想明白前因後果了。”

穆君澤清了清嗓子:“這是天道的大秘密,我在外面是說不出來的。不過這整座酆都,整座地府都是重寶,我試試能不能庇護我說出來。”

沙裡飛渾身紅毛都豎起來了:“大神!你別衝動,我就問問!我不懂也沒什麼,反正我的腦子,大多數複雜東西都學不懂!你別招來天雷把大家都劈死了!”

“放心,我沒那麼魯莽。”穆君澤沉默了一會兒,笑道:“看來是能的。”

他於是收斂了神情,星眸璀璨地俯視著地府裡的各道高手們,認真地說:

“這個世界上的人口總數,從來也沒有變過。

“它始終被維持在三千六百多萬億,不論戰爭還是和平,不論災禍還是豐收。

“諸神仍在,海晏河清的時候也好;六道大戰,生靈塗炭的時候也好;甚至天羽皇朝時期,始皇雲叢曾經集全國之力普查人口數量,你們應該知道,那是大陸唯一一次統一。唯一有了統計人口總數的基礎……

“如果你們有心,有渠道去查看,就會發現,雲叢發起的滅神運動,就是在連續的人口普查之後。

“我曾潛入天羽皇宮,查看記錄結果。三千六百五十二億九千萬多一點。連續五百年的記檔,上下浮動不過百萬。

“我沒有跟雲叢面對面交流過,但我想他應該跟我想到了一樣的答案。”

穆君澤抬起頭,望著虛空中一片黑暗,瞳色如海幽深:

“如果,限制人口數量的,不是戰禍,不是食物的生產能力,甚至不是救命治病的醫術道術。

“修士們的力量一直在變強,凡人們的技術一直在增長,可是這世界竟然不能夠養活更多的人。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有什麼冥冥中的意志,外來地限制了它?”

穆君澤幽深的眸子,潛藏著深沉如海的智慧與堅定,定定地望著虛空中看不見的事物。

那眼神驀地與五百年後算師門地宮裡的楊夕對視在一起。

隔著一張面具,楊夕皓首蒼蒼,容顏枯槁。

但她微微翹起一點嘴角,輕聲道:“我替你說出來了,前輩。我是不是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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