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 天意昭昭!!(四)
453 天意昭昭!!(四)
“酆都鬼城裡, 沒有靈氣可供修行。但我們的存在, 卻是需要消耗靈力的。
“你的思維在轉動, 你的靈魂在感受, 你魂火需要飄動。沒有了肉身, 我們能消耗的還有什麼?不過是, 生前積攢下的靈力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 司夢生白衣馬尾,踩在地下世界的奇異卵石路上。五光十色的星河下,道路兩旁的綠草閃爍著熒光, 無風自動,彷彿漫山遍野趴滿了憊懶的螢火蟲。
崑崙的刺蝟頭小夥子,隔著半步跟在他身後。
小夥子有點皮, 時不時就要招貓逗狗的擼一把路旁發光的草。有時運氣好, 能摘到一小束或藍、或紫的發光小花兒。舉到面前輕輕一吹,飛起一片細碎的光點兒, 輕飄飄落滿一手。
半晌, 才熄滅。
但這是真需要一點運氣的, 因為他們不能離開這條卵石小路。他們這些魂魄, 一旦離開那巨大牌坊鎮守的範圍, 深入那無際的荒野, 立刻就會被吸回天上去。
已經有激動難以自己的修士,用性命的代價試過了。
司夢生也是一張二十來歲的面容,眼神滄桑, 卻不是崑崙的小刺蝟可比。他也不在乎老七的跳脫, 兩眼虛濛濛地望著遠處魂火匯聚的山峰。自顧自地輕聲絮語,吐出了多年來纏身的噩夢:
“可任你生前是合道級別的修士也好,反虛級別的修士也罷,不管你積攢了多少年,靈力也終是會漸漸耗盡的。剛剛與那魔修大戰的時候,你也看到了,打得精彩吧?法術紛呈,咒訣翻飛,好像我們還是生前的大能一樣……
“可是一仗下來,有多少人的魂火縮水了一半還多。那些魂火虛弱,沒辦法跟我們同行,只能留在酆都城裡的人,難道就不曾有勇毅,有力量掙脫輪迴麼?”
崑崙老七跳脫的步伐,忽然粘滯住了。好像那散發著瑩瑩白光的石子小路,忽然生出了莫大的吸力,或者老七的雙腿忽然被灌滿了鉛。
“他們消耗的魂火,是不能恢復的嗎?”老七震驚的說。
“能的呀,”司夢生淡淡地笑了一下,“有靈氣就能的呀。”
走在近旁的蕭白龍,捏著檀香木質的扇柄,兩腳踩著圓潤的卵石,聲線低沉地接了一句:
“你看見有人恢復了麼?或者你以為為什麼,酆都城裡的魂火,看起來都差不多大?”
老七睜大了眼睛,望著漫天的五彩星河,和眼前奇異瑰麗的草原。
天旋地轉般地,呆呆發問:“為……什麼?”
“酆都城裡呆的久了,自然就越來越小了。而小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散了……不見了……”
蕭白龍望向遠處,那雙總是彷彿不語含情的黑眸,輕抬起來。彷彿一雙黑洞,所有的光亮吸進去,都只剩一片黧黑。
“那魔修在酆都城裡修到渡劫,是很吊沒錯。但你真以為,你眼前看到的這些人,你真以為我們當中,就沒有曾經是合道級別的修士麼?”
各色的魂火,與珍惜人形的修士們,斷斷續續地在細而長的白石子路上,排成一線。
遠遠望去,有人聲,有燈火。
司夢生看著這一條長龍的最前方,那裡有一點瑩瑩藍火,指路的航標一般,格外明亮。
“那位靈脩前輩剛剛也說過,他就是渡劫沒成,被天雷打入輪迴的。其他人沒說,但想來未必只有他吧……”
“簌——”
不知誰吹起的紫色光點,從老七的眼前飄過。崑崙老七頭頂倔倔的頭毛,忽然晃動了一下。
“所以,大家只是在等死麼……”
“呵,呵呵……”司夢生自嘲地笑。
長龍的盡頭,穆君澤明亮的藍色魂火,維持著均速,穩穩地引著長長的隊伍向前行進。
他的身後,有那麼二三十個修士聚成一團,跟得非常近。這些人神色有點鬼祟,還有點驚喜,還有的有點小害羞,互相推推搡搡了半天。
終於推了一個鶴髮童顏的小老頭兒來。
老頭摸了摸滿頭白髮,咳了兩聲,小心翼翼地出聲:“那個,穆前輩,您生前……是哪個門派的修士呀?小老兒怎麼從沒聽過您的威名呢?”
窺著穆君澤魂火的顏色,仍然明亮,沒什麼明顯得閃爍,才飛快地補上一句:“是散修麼?”
問完迅速地回頭看看,一夥兒人紛紛對他指點咬牙,偶有“沒用”“膽小鬼”“問重點”傳出來。
老頭兒轉回頭來裝死,又不是他想來出這個頭的,他是被擠兌出來的。
穆君澤的魂火微微轉過來一點,聲音很安詳:“精修?”
小老頭兒立刻喜形於色地:“您看出來了?哎呀,我祖奶奶是柳樹精,我是精修與凡人的混血。我是中央之森的修士,梧桐神女座下。”
“精修和人類的通婚是最多的。”穆君澤藍色的火焰微微翕張,以示點頭,“不過我不是散修,我有門派的。”
“噫!?什麼樣的門派能教出您這樣的奇——噗——”出聲的修士立刻被身邊人捂住了嘴。
“奇人異士。”捂他嘴的人嚴肅地補充。
只是那個“葩”字吧,已經吐出來一半兒了。只要不傻,都聽得出來。
穆君澤當然不傻,相反他的學識和智慧幾乎是震翻全場的級別。雖然穆大佬好像脾氣挺隨和,可畢竟是大佬來著,不好放肆。
穆君澤藍色的魂火,仍然保持勻速的飄行,半天沒有迴音。
它身邊一直圍繞著的紅色小妖,溜圈兒飛行的軌跡都隱約的小心翼翼了起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穆大佬是心裡頭不得勁,不願意回答了的時候。明亮的藍色魂火裡,傳出一聲輕輕的嘆氣:“我不知道。”
“額……呃?”
崑崙的小八田戰也在這一堆擠擠挨挨的修士裡,聞言探了個頭:“自己的門派,怎麼會不知道?”
穆君澤的聲音,有點失落落的:
“那時候我還是一艘很普通的小木船,靈智也不高。被門派放在山腳下的船塢裡,專門用來擺渡出門辦事的弟子。
“那些弟子們出門回來,講起來的世界真精彩吶,但山腳的日子是很清苦的。大多數時候,我只能看見青山綠水而已。
“但你知道,如果你從懂事看見的就是山水,你其實並不會覺得它特別美。所以我就很想,去到他們說的外面的世界看看。
“等我會說話了,我就跟掌門師父提出來了……”
一群人聽得眼也不眨,小八探頭探腦的問了一句:“但是他不同意?”
“嗯,掌門說,我修為太低,靈智也不高,出去了會被欺負。而且,我們門派的山訓,似乎是不入世的。”
“避世的門派啊……”有人感嘆了一聲。
穆君澤道:“可是我不甘心吶,世界那麼大,我無論如何都想去看看。想知道,傳說中一望無垠的海面是什麼樣,想知道傳說中飛流直下的瀑布是什麼樣,想知道結冰的冰面上怎麼航行,想知道聽說是熱乎乎的水是怎麼回事……
“於是,在一個下大雨的晚上,我就偷偷的跑了。”
“後來呢?”小八忍不住問。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但是等我看飽了精彩的世界,想要回家的時候,我才終於發現,我不知道自己門派的名字。我把自己重鑄成了能乘風破浪的寶船,我跑遍了整個大陸的水系,卻再也沒有找到熟悉的小河溝。我問過很多,淵博的著名的人,也偷偷跑去很多藏書豐富的地方。可是沒人能告訴我,我出身的門派叫什麼……”
“好……好遺憾……”小八震驚地望著穆君澤。
穆君澤安靜了一會兒,才緩緩的開口:“其實,我後來想通了。我就像一個,叛逆的離家少年,出走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勇敢。直回頭的時候,才明白家不會一直在那裡等你,但這種事情,反悔是沒有用的……”
穆君澤說到此處的時候,那一群尾巴似的修士,有不少已經眼睛發亮了。
“真的是……”
“船哎,船哎……”
被推出來做代表的白鬍子小老頭,更是一臉激動地直接問出來:“穆前輩!您是在,在雷雲層裡兵解的嗎?”
冰藍色的魂火忽然頓了頓,停下來。
它轉過身,輕輕地吐出先前被吸進肚子裡的銀色星輝。原地又一次化作了白衣玉簪的修士。
人形的穆君澤,低頭看了看小老頭,又抬頭看了看後面一屁股神色鬼祟的修士,再看看自己身邊忽然悄咪咪安靜下來的妖火沙裡飛。
“你們見過我的命魂了?”
一群人瞬間譁然,生前也都是徒子徒孫遍天下的高人大佬,此時一個個跟迷弟迷妹一樣,甚至嘈雜尖叫起來。
“天吶!穆前輩!您真的是船靈!”
“我的媽呀,有生之年我居然能見到活的你……”
“穆前輩你不知道,我活著的時候就想知道你是誰,我研究你研究得都快魔怔了!”
“穆前輩啊,你品味也太挑了!就因為你要挑衣服,挑首飾,我為了能有一件衣服被你看中,換了三百多套衣服,每個月都往天上跑一回!你從來都沒有看上過我!”
“我也幹過,我也幹過!我還拿了各種小玩具去,試試你能不能突然手上變出個玩具來……”
穆君澤有點愣,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是有點,喜歡這些虛榮的東西,但是我的愛好那麼出名了麼?你們都知道?”
紅豔豔的妖火沙裡飛,在天上撒歡兒的旋轉了一個來回。化成毛茸茸的紅松鼠,撲到穆君澤胸口上:
“大神吶!你不知道你有多出名!普通修士不知道,但是元嬰化神這個級別,能上天的修士就沒有不知道你的!你簡直是幾代人的心魔啊!快讓我抱抱,讓我抱抱!活噠!”
於是穆君澤,從善如流的兩手抱著沙裡飛。
“怎麼會是……心魔?”
“呃……因為太好玩了吧,就是隔一陣子去天上,就看見您的衣服飾品髮型還有那艘船,變了個樣子。然後就自己也想讓你變樣,然後就一直玩,一直玩……”
“然後就玩急眼了,然後還是不能通關,您知道這有多麼難受麼?我這輩子,還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就是就是!我們門派最難練的法術,都給我練到最高層了!”
穆君澤兩手抓著毛茸茸的松鼠,松鼠紅紅火火,他有點恍恍惚惚:“……對不起。”
“唔,其實您也不用這麼認真的道歉,其實還……還挺好玩的……”
“嘿,我們平時在門派裡總要端個架子的嘛,也就只有躲到雲彩裡,跟您才能玩一會兒。”
穆君澤失笑:“我懂的。”
崑崙小八奮力地在人堆裡擠出一個頭來:“穆前輩,穆前輩!看我,看我!您留一縷命魂在雲層裡,是為了把先前說的那個秘密,昭告天下嗎?我師父說,你是為了留下這個話,才以身殉道的……但是到我下來的時候為止,還沒有人弄懂你的意思。”
穆君澤微微詫異了一下,然後搖頭失笑:“我哪有那麼偉大?我只是,發現了天道一點秘密,然後就想告訴別人,我是知道的。如果後來這個秘密被天下人皆知了,會有人發現我是有記錄的,第一個發現的。當然能給後來人以提示,我是很高興的。但是,我渡劫是因為,修為到了那個程度,而我想知道魂魄輪迴的真相,陽間找不到,我就想著也許可以到陰間試試。”
穆君澤有點小尷尬地搔了搔鬢角:“結果運氣很好,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