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 孤膽英魂（一）
470 孤膽英魂（一）
煉獄的第十四層。
崑崙田小八依次救下了天空中漂浮的數百個黑球。
有的是破開一道裂隙, 裡面的鬼魂就如同小八一樣, 循著方向自己“破殼而出”。
更多的是, 裡面被束縛的靈魂毫無反應, 還需要外界的人幫忙破開整個牢籠。
數以千計的鬼魂降落在血色的地面上, 無不震驚自己的境遇。
為什麼, 一個十幾丈大小的空心球, 就能囚住這些生前翻江倒海的修士呢？
就因為它，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沒有顏色，沒有知覺，也沒有方向……麼？
還是因為我們心裡預設了, 這是一場逃不掉的懲罰？
“無法突破的, 不是任何堅固的牢籠，而是未知的牢籠。甚至, 是不知道自己正在牢籠之中……”
蜀山蕭白龍心中感慨地說。
“就像可怕的敵人, 並不是一念滅世的合道高手, 而是隱藏在暗處的未知的敵人。”仙靈宮司夢生眼神幽深地審視著一片血色的天地。
難道就從來沒有人, 沒信這個煉獄懲罰的邪, 曾經主動的從這牢籠中掙脫出來嗎？
所有人的目光, 集中在崑崙小八的臉上。
小八靜了靜，沉聲道：“有人幫我。”她頓了頓，“有人在我面前開了一道光。”
小八的一句話, 讓整個煉獄之行, 變得波瀾詭譎，又危機四伏起來。煉獄裡有人，除了他們之外的人，敵友未明。
煉獄裡有對方清楚，而自己不清楚的規則。
煉獄居然有規則。
而這規則可以操縱和打破……
酆都鬼火們的煉獄探險，正是從煉獄第十四層開始，有了質的轉變。從最初進來之後，他們經歷過最初的驚慌和被動的承受傷害，到後來沉默修行，錘鍊道心。
終於從這一層開始，轉向了對抗。
與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與這一方天地的規則。
煉獄的第十三層，血池地獄。沸騰的血池，粘稠滾燙，充滿著腐爛的味道，皮膚被層層燒破流出血來，分不清骨肉還在不在身上。
贖你今生不敬鬼神，不敬蒼生，不敬天地君親師，不敬他人。
凡生前持身不正者，皆在這一層被滾血蒸煮，直至骨肉扭曲，像鑽進豆腐裡的油滾蝦一樣蜷縮起來，逃避疼痛，直至再也直不起身。
在這一層，酆都鬼魂們終於抓住了可以交流的外來者。
對方自陳從仙來鎮一條河流發現玄妙，被吸引進入，而後困在一個失落的古代山門裡。那山門從他口述之中可知，行屍遍地，瘴氣瀰漫，是一個極其險惡的所在。
想來是什麼上古邪派的修行之所，釀出了世故自食惡果，或者造多了罪孽終於被天道所罰。
無一人想到那是沉埋地底的五代崑崙。
那修士很強，說是已經經歷了十三層地獄的考驗，六千年之久。因生前注重清修，清心寡慾，所以刑罰不算長。他一路下來，已見過太多生前戾氣重心魔重的修士，皆已失控瘋了。
為了控制住他，酆都鬼火們付出了十數條性命的代價。
但是最終，這名修士卻決定入夥。
他不是小八在黑球中聽到的聲音。
而這詭譎煉獄裡竟然有人陰謀害死所有後來者，此種驚天秘聞，即便捕風捉影，亦足以讓前一刻的生死敵人，下一刻握手言和。
至於是不是真相，只要繼續向下一層，到十四層親眼看看那黑球是不是輕易能破，便可知曉了……
雙方分道揚鑣，各自繼續從上到下，或從下到上的歷練。
煉獄的第十二層，春臼地獄。
空氣中看不見的巨炮，轟轟來襲。這一層終於出現了有邊界的世界，四壁石牆鬥直料峭，直通天際，望不到盡頭。腳下猩紅土殖彷彿鮮血罪孽浸透。
贖你今生好逸惡勞，荒廢勞力，不事生產。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原本的酆都鬼火們，現在因為數百年修行正是進化成了鬼修的酆都鬼魂們，又是幾乎按著卒時年歲的大小在受刑。
修士不事生產。
修士空有毀天滅地之內，卻大多一生征戰，是靠勞動的凡人供養的。
離幻天修士在這一層受刑尤重，下場悽慘，一次次被飛襲而來的氣錘頂上四周石壁，靈體的血肉一地橫流。
事到如今，因為個人生前罪孽輕重不同。刑罰時間天差地別，酆都修士們已經有許多人失散，不只是死是活，還是在哪一層熬刑尚未結束，脫離了大部隊。
在這一層，酆都鬼修們第一次與那些不能交流的土著鬼修爆發了大規模的衝突。屍橫遍野，魂體飄飛。
那些精神錯亂的不知何年何月遺留下來的鬼魂們，不懼生，不怕死，不知苦痛為何物。嗷嗷叫著衝上來，嗷嗷叫著魂飛魄散。
酆都鬼修們最後雖然贏了，但贏得肝膽具寒。
他們失去了一百多個夥伴，離幻天修士重刑之下突遭襲擊，損失最慘。沒留下一棵獨苗，一點香火。
煉獄的第十一層，石壓地獄。
千鈞重力忽然加身，重者筋骨皆碎，輕者抬頭都難。與其說是巨石壓身，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不如說忽然多了一重力場。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立場，使人低頭俯首，血色地面上平鋪了一片扁平的魂魄。
贖你此生殘害稚齡，棄嬰殺子，捕撈春魚，使自然不能生髮，萬物不得順勢，生命不得成活。
蜀山蕭白龍，在這一層直接被壓到了魂飛魄散的邊緣。
魂魄崩潰的一瞬，蕭白龍剔透的雙眸裡一片茫然：“我……並沒有……”
嘭——
強大魂魄崩潰時的聲音，彷彿能滲透整片空間。
可是煉獄裡受刑的魂魄，無人能抬頭，再目送他一眼。
在這一層，酆都的鬼火們終於見到了崑崙田小八提到的那些人。疑似的地府鬼差，十八層煉獄背後的掌控者。
一個身穿紅肚兜的小娃娃，蹦蹦跳跳著，手持一條鏈枷，鎖走一個靈魂。
又鎖走一個靈魂。
無力反抗平鋪在地面上的靈魂，在小娃娃的手中就彷彿一張七彩可笑的滑稽剪紙。
在清脆詭異的笑聲中，被一蹦一跳地撿走了。
一天，一個。
有酆都的鬼修，也有那種不能交流的土著鬼魂。
在蹦跳的小娃娃撿到第三百一十四張剪紙的時候，酆都鬼魂中終於有人適應了這種強大的力場，站起身來，發出了反擊。
一場極為艱難而慘烈的反擊。
能站起來的，站不起來的，有酆都鬼魂，也有那些從上到下歷練的鬼魂。數不清幾千人悍不畏死，艱難出招，從背後，從腳下，從頭頂，從四面八方，向那手握“神力”的可怕孩童發起了反擊。
甚至用身體，用指甲，用牙齒，用命……
戰爭的最後結果，紅肚兜的娃娃尖利地叫著跑掉了，不再出現。可能是怕了，也可能只是煩了吧。
但是地面上平鋪的數千鬼魂，已經整齊地空出了一大片。
滿地狼藉的“彩紙”。
整個一層煉獄裡，毫無勝利的喜悅，在激烈的戰事結束之後，久久沒有人聲。
煉獄的第十層，牛坑地獄。
仙靈宮人的噩夢……
當仙靈宮主方沉魚看清眼前一切的時候，驀地打了一個冷顫。
秀氣的雙拳攥起，一雙美目猛地睜圓了。
數千鬼魂集體的牛坑地獄，遠比方少謙一個人的牛坑地獄還要慘烈。
或許沒那麼孤寂。
但是這數千人生前的罪孽，是疊加的！
根本數不清有多少野獸妖魔奔潮踏海而來，幾乎沒有時間的間隔，不停不歇，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有奔騰的獸海不停在粗石山谷中踐踏不休！
關鍵是，一同進入牛坑地獄的不僅僅有生前是人類的修士！
對於妖修、精修、靈脩來說，人也是異類！
數不清飛天遁地的人類修士身影，從天而降，法寶術決流水般砸下來，偶然略過的都是猙獰如鷹隼的眼神。
這一層地獄，贖的是生前異類相誅，不敬生命。
當然這所有的復仇者，都有針對的目標，被集火的極慘。
但是這麼多人擠在一座巨型坑洞之中，被連累捎帶的火力，根本沒有人能夠躲開。
夾雜著的，是煉獄土著鬼修，以及來自背後掌控者的，陰冷的暗箭。
煉獄第十層之後，原酆都城中的鬼修，仙靈宮背景者，全軍覆沒！
仙靈宮前執法長老司夢生，四肢張開地仰臥在血色的山谷裡，睜著執拗的雙眼望著天空。
黑白分明的眸子，不曾瞑目。
煉獄的第九層，油鍋地獄。
成功闖上來的酆都眾鬼清點人數，一同進入煉獄而到現在依然站在這裡的，僅餘一百零八矣。
滾熱的火油從山壁上氤流下來，像漫山遍野的的海嘯。
俯視之時，又像巨大的眼眶忽然溢滿淚水。
崑崙的小七小八因為進來時的年紀夠小，生前留給他們犯罪的時間實在不太多，所以一路過來受刑較輕。
兼之核心弟子，天資心智皆是天縱之數。
又或許是運氣好，手拉手的，並肩活到了現在。
刺蝟頭的老七，面貌仍是初入酆都的少年。
然而眼神中的滄桑，已然是個穩重可靠的男人。
與同門小八背靠背抵禦著滾油的侵襲，很多年不曾開口說話的老七忽然出聲：
“師妹，你說如果這裡真的就是當年的煉獄，那些被判罰進來恕罪的鬼魂，有多少能活著贖清罪孽？”
田小八怔了怔，師兄這些年的精神狀況不是很好。為了控制情緒，跟一位佛修前輩學起了閉口禪，難得說話。
一怔過後，卻是茫然：“不知道呢，這才一半而已，真的有人能熬完十八層麼……”
老七又沉默了。
滾油沒頂的時候，才再次開口：“師妹，我覺得我過不了這一層了，油鍋地獄，罰的是謀奪他人之私……我背後的劍府，是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