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5 鬼神格(二)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4,519·2026/3/23

475 鬼神格(二) 田戰說謊了。 因為她不能讓另外六鬼神知道, 前代黑無常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更不能讓牠們知道, 前代黑無常其實選錯了人。 在這個鬼魂的世界裡, 連死人都不能保守秘密。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甚至自己也是不可靠的, 因為自己的“時間”會出賣自己。 有人管那叫“走馬燈”, 有人管它叫“鬼蜮”, 有人叫它“維度”, 也有人叫它“照妖鏡”。 那不是一個什麼法寶,也不是一個什麼地域,要讓田戰來概括的話, 只能說那是獨存於這個靈魂世界的——現象。 在這個世界中只有鬼魂的時候,這個“現象”看起來還比較簡單。 大概是這個世界可以審判靈魂罪孽的原因吧,每一個移動的魂魄身後, 都會隨著它的動作留下一片關於“過去”的影像。所以它被叫成“走馬燈”。 初入這方世界的靈魂, 看不見走馬燈。但是贖清“罪孽”之後,好像就被這世界賦予了一份居民的權利, 走馬燈自然在眼前展現了它瑰麗又可怕的一面。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 這個世界無法掩藏任何已經發生的秘密, 除非那秘密只在你心裡。你從來沒說、沒寫、沒做過。 地府未崩的年代, 以上看起來大概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但是, 後來有崑崙。 五代崑崙有令人驚歎的財力、人力和想象力。借一位大能飛昇之力, 在兩個世界的空間中打了一個“盜洞”,使得這十八層煉獄,不再只有酆都城一個入口。 這新的入口就在五代崑崙山的懸崖上, 並且, 這個新的入口可以進活人。 於是“新的真相”才被發現。 原來不是十八層煉獄只有鬼魂才能進入,而是原本十八層地獄的入口酆都,它殺人。 五代崑崙的想象力,的確是令人驚歎的。 他們把這個地獄世界,改造成了自己的修煉秘境。方法很簡單,他們派了一位高手進來,搶走了黑無常的鬼神格。以鬼神之名對這片空間法則加以改造,經過漫長的研究,慢慢摸索出此地適合金丹境界弟子勘破心魔,於是立下心魔繁重者可入,勘破則出的法則。 當然,那時候五代崑崙還不知道黑無常是鬼神。 思考還停留在,那是秘境的管理員、煉獄的牢頭什麼的,這個層次。 如今這一條法則是掌握在田戰手裡的,但是她僅能對此做適度的修改,並無辦法徹底的抹去它。 就是因為最初立下這條法則的“黑無常”,不清楚神是言出法隨,神是落筆成真,神是不可侵犯。當他壽盡坐化,把無常位格交給下任的時候,沒有及時抹掉所有自己立過的“法”。 後人便動不得了。 但也不一定。 田戰有時候會想,當初那位“黑無常”是個活人。並且常年活動在煉獄之外,與黑無常的鬼神格融合並不深。後來的繼承者如果能在位格融合方面,多下一番苦工的話,未必做不到。 但五代崑崙仍在的時候,門內全是活人,並無鬼修。五代滅門之後,黑無常位格一直在五代崑崙的最後一位掌門手中,這位掌門人心中丘壑太深邃,太傲岸,並且早已有了從容赴死的決心,所以也沒怎麼在融合神格上下過功夫。 但是自己也許可以試試,田戰想。 說到活人進入十八層煉獄,就不得不說活人眼中的走馬燈。 活人是看不見走馬燈的。準確說,是肉眼看不見走馬燈。即使有天賦神通也不行。 但是讓陽壽未盡的人看見走馬燈的辦法是有的,把他的魂魄逼出肉身,讓他變成幾近於鬼的魂魄狀態。 ——鬼神可以輕易辦到。 不過據那些被離體的活人講,他們看到的不是這樣。好像突然進入了鏡面世界,才意識到人是有影子的,而影子們其實一直都在,別人的,自己的,可是進到鏡子裡面才會察覺這邊才是真相,而原來的自己居然被障了眼。 要讓田戰來看,這也是可能的。 人的大腦總是按照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製造記憶,解釋感受,就像一隻眼睛看到的是平面,兩隻眼睛看到的卻不是雙影兒的平面,而是立體的。 但田戰還分不清,那些活人的大腦,究竟是在原來的世界動用了“解釋”,還是在這個世界。 姑且用他們的說法,靈魂的維度裡,鏡子的背後,時間不是秘密。 但時間,有的時候可以是謊言。 田戰向其他鬼神透露自己有意闖酆都城,就是為了圓上這麼一個時間。 那是一切脫軌的最初。 田戰繼承鬼神格的第二年,她在地獄中結束了十八層煉獄的全部刑罰。 猝不及防的被甩出了十八層地獄,就像那些從五代山門的空間盜洞進來的活人,成功進階的時候,或者上古傳說中完成了十八層地獄刑期的鬼魂。 眼前一變,毫無準備的,田戰出現在那個靈魂匯聚的火山口的上方。 四面八方的五彩魂魄,在火山口強大的吸力之下呼嘯飛來。 田戰眼前一陣五光十色的晃眼光流,以至於根本不及作出第一反應。 如果不是無常面具,田戰可能就直接被拽進輪迴,洗乾淨成了一個初生的嬰兒。就像她的很多前輩那樣。 可是無常面具是免疫這種吸力的。 田戰驚愕回神之後,才察覺自己真真實實的在鬼門關前轉了一遭。 怪不得十八層煉獄裡的鬼神格,都是從五代墓葬一邊進來的生人佔據。 只有全部熬完十八層煉獄的刑罰,才有餘力爭搶鬼神格。否則不說境界高低,誰能一邊辛苦熬刑,一邊殺人奪寶呢?何況那持寶的人都不弱,而十八層煉獄的刑罰沒有人敢說輕鬆。 酆都一側闖入的靈魂,並沒有盜洞那邊的“優待”,突破一層境界就被煉獄送出去一次,稍事休息,回頭再戰。 而少數大毅力者好容易熬過了全部的刑罰,甚至來不及搞清狀況,就這樣直接被送入了輪迴,打入了往生。 田戰摸著臉上冰冷的黑鐵面具,第一次知道五代掌門人留給自己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肩膀沉重的同時,內心是欣喜的,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進的煉獄。 如果鬼神面具連輪迴的力量都可以豁免,那麼不管通往酆都的那條黃泉有什麼毀滅的力量,會不會……都可以一試? 田戰沒有忘形,甚至很謹慎。 她潛伏在酆都城的暗巷裡,以合道級的鬼神之力抓了幾個吸收他人靈力,或者吞噬弱小靈魂的惡鬼。沿著一萬年前進來的路,踏出鬼門關,再次來到黃泉河畔。 她把那三隻惡鬼用那種陰力凝成的,髮絲一般的水草拴起來,然後,把它們驅趕進了淡黃渾濁的河水。直到水草凝成的繩子綳成一條直線,再也拉扯不動。 鬼魂們淒厲的慘叫中,誰也看不透她冰冷的黑鐵面具背後,是什麼樣的神情。 那雙越發深沉的眼睛裡,藏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以至於一點光亮也不肯反射出來。 當繩子繃直之後,田戰把它們拉回了黃泉的這端。 意料之中的,有一隻鬼魂不見了。或許是死了,或許是跑了,或許是掙斷繩索跑了。田戰不關心。 而意料之外的,是另外兩個鬼魂。 那兩個在在酆都城裡殺魂吸靈力肆無忌憚到已經半瘋的鬼魂,被從黃泉裡拉出來的一刻。 一個頓地悲號,“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另一個則愣在那,半晌才用頗為嚴肅遲疑的語氣問:“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兒?對了……我好像是死了……那麼這是,鬼界了?” 那一瞬間,田戰的心臟,彷彿被豁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呼嘯這灌滿冷風。 那兩個鬼魂忘記了。 忘記了怎麼從天河上以倔強毅力掙脫輪迴,又怎麼在酆都城裡蹉跎絕望,墮落成魔鬼。 他們只記得生前的內容。忘記了酆都內度過的時光。 換句話說,黃泉一趟,彼岸世界的一切,都在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直到這時候,田戰才終於了某種悲傷的可能。 也許,她的師兄們不是死了。 他們只是把她忘記了。 離開黃泉之後,他們忘記了黃泉的弊端,還有一個小師妹奉命守候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歸來。 一直,等了九千年。 田戰靜默了許久,忽然安靜地笑了。 “太好了,他們可能還活著……” 作為一個學霸,田戰在攻克一個難題的時候當然沒有這麼容易放棄。 她又試圖把一些信息刻在石頭上,寫在布片上,編織黃泉自生的那種水草上,強塞進鬼魂的肚子裡,再把鬼魂丟出去。 可這些嘗試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沒有任何酆都裡的信息,能夠被帶出黃泉。 那些字符,那些圖畫,全都在經過黃泉之後被洗刷得乾乾淨淨。 滔滔渾濁的河水,彷彿一個渡不過的天塹橫亙在田戰的面前。 如果五代崑崙掌門人的以命相托,田戰知道自己立刻就會生死也不顧的渡過河去。 可是如果沒有遇到五代掌門,田戰恐怕在完成刑罰,被十八層煉獄甩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吸進了輪迴之中。根本到不了忘川水邊。 田戰漆黑地面與渾濁河水的交界處,淡黃的河水打溼了她的壽衣下襬。 摩挲著臉上的面具,她知道這是一件神器級的法寶,或許有相當大的可能豁免黃泉這種洗刷之力。 但是,田戰不敢賭…… 萬一的代價,不僅僅是天道的秘密永遠埋葬,世間的後來者抹黑前行。 甚者也無關五代守墓人的一條命。 比起別人的門派,當然還是自己回到門派重要得多。 九千歲的田戰,成熟,穩重,剋制,以及不可避免的一點殘酷。 胸中萬千城府,心中瀚海無波。 為這個秘密,死了五代崑崙整整一代人。 連同同個時代所有野心勃勃,對天道心懷覬覦的所有天才和勤奮者。 甚至那個年代,因為頂層精英被一鍋亂燉削平了山間,關於權力和新規則的爭鬥更可能枉死了百倍於此的平民。 甚至更以前,天羽雲叢可能為了同個秘密屠戮了四代崑崙滿門。 再以前,可能有誰為它掘斷了天藤,打碎了地府,弒殺了神…… 這是,這世界中修真者數萬年來汲汲以求的終極目標,終於在眼前露出了一線曙光。 所以,田戰不敢賭。 天枰的兩邊,籌碼判若天淵。以至於不管莊家怎麼提高賠率,也誘惑不了賭徒。 跨過黃泉的一萬年之後,崑崙小師妹田戰本有機會離開黃泉,但是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重入煉獄。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後來的很多年裡,田戰為了掩飾自己的走馬燈中,有關這一段重臨酆都卻放棄離開的經歷。 一次又一次的再來,並且在另外一些從酆都一端進入煉獄的鬼魂,刑期將滿時出手相助,把它們從輪迴的火山裡拉回來。 這就是地獄裡關於時間的謊言。 走馬燈不可控制,不可消除,無從防範。但它獨特的是並不是連續的,它需要人為的去理解事件發生的先後,整理出一個人過往的時間。 所以沒人知道,田戰曾經可以離開,並且一直可以離開。 也就沒人知道,她留在此間,心底守著一個秘密。 而田戰也再沒有去過忘川河邊。 她怕,經歷的蹉跎殺戮和絕望越多,再次站在那裡,自己不會再有第一次那麼堅定了。 她就這樣在十八層煉獄裡熬著,等著。 五代崑崙掌門人沒想到從酆都一側進來的靈魂,會面對黃泉的洗刷。 因為以往從酆都一側進到煉獄的鬼魂,大多是輪迴中掙出命來的死者,沒趟過黃泉。 可是如果要離開,卻只有黃泉一條路。 “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這是先代黑無常的告誡,大約也是世界的底層法則。 無常鬼面的神格,能豁免輪迴的吸引,都沒能豁免田戰離開十八層煉獄的時候,只能從酆都一端。 所以田戰只能等。 等一個從空間盜洞一邊進來的生人,有能力戴著這張面具和秘密,從葬山大陣中離開。 又或者,六代崑崙終於繼承了墓葬,開啟了葬山大陣。 十八層煉獄裡沒有白雲扮成的蒼駒,沒有流水也就感覺不到時光。 田戰一日日覺得自己離瘋狂越來越近,跟其他的鬼神、酆都裡的瘋魂像得越多。 但是她又日復一日的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再挺一挺。 天道秘辛這種事,過手的人越少越好。 她還是希望自己能直接交給,可以把秘密帶出去的人。而不是,筋疲力盡的交給繼任者,讓另外的什麼人接著等。 終於,這一天地獄的鬼魂們奔走相告,五代墓葬那邊一次性進來好幾百個活人! 葬山大陣,打開了! 恍惚中,田戰隔著壽衣揉了揉瘦弱的肩膀。 聽見一個渾身寶光閃閃的年輕修士說:“楊夕,也許我們可以往好了想想,比如這秘境的背後,是一位意志堅定的劍修……”

475 鬼神格(二)

田戰說謊了。

因為她不能讓另外六鬼神知道, 前代黑無常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更不能讓牠們知道, 前代黑無常其實選錯了人。

在這個鬼魂的世界裡, 連死人都不能保守秘密。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甚至自己也是不可靠的, 因為自己的“時間”會出賣自己。

有人管那叫“走馬燈”, 有人管它叫“鬼蜮”, 有人叫它“維度”, 也有人叫它“照妖鏡”。

那不是一個什麼法寶,也不是一個什麼地域,要讓田戰來概括的話, 只能說那是獨存於這個靈魂世界的——現象。

在這個世界中只有鬼魂的時候,這個“現象”看起來還比較簡單。

大概是這個世界可以審判靈魂罪孽的原因吧,每一個移動的魂魄身後, 都會隨著它的動作留下一片關於“過去”的影像。所以它被叫成“走馬燈”。

初入這方世界的靈魂, 看不見走馬燈。但是贖清“罪孽”之後,好像就被這世界賦予了一份居民的權利, 走馬燈自然在眼前展現了它瑰麗又可怕的一面。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

這個世界無法掩藏任何已經發生的秘密, 除非那秘密只在你心裡。你從來沒說、沒寫、沒做過。

地府未崩的年代, 以上看起來大概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但是, 後來有崑崙。

五代崑崙有令人驚歎的財力、人力和想象力。借一位大能飛昇之力, 在兩個世界的空間中打了一個“盜洞”,使得這十八層煉獄,不再只有酆都城一個入口。

這新的入口就在五代崑崙山的懸崖上, 並且, 這個新的入口可以進活人。

於是“新的真相”才被發現。

原來不是十八層煉獄只有鬼魂才能進入,而是原本十八層地獄的入口酆都,它殺人。

五代崑崙的想象力,的確是令人驚歎的。

他們把這個地獄世界,改造成了自己的修煉秘境。方法很簡單,他們派了一位高手進來,搶走了黑無常的鬼神格。以鬼神之名對這片空間法則加以改造,經過漫長的研究,慢慢摸索出此地適合金丹境界弟子勘破心魔,於是立下心魔繁重者可入,勘破則出的法則。

當然,那時候五代崑崙還不知道黑無常是鬼神。

思考還停留在,那是秘境的管理員、煉獄的牢頭什麼的,這個層次。

如今這一條法則是掌握在田戰手裡的,但是她僅能對此做適度的修改,並無辦法徹底的抹去它。

就是因為最初立下這條法則的“黑無常”,不清楚神是言出法隨,神是落筆成真,神是不可侵犯。當他壽盡坐化,把無常位格交給下任的時候,沒有及時抹掉所有自己立過的“法”。

後人便動不得了。

但也不一定。

田戰有時候會想,當初那位“黑無常”是個活人。並且常年活動在煉獄之外,與黑無常的鬼神格融合並不深。後來的繼承者如果能在位格融合方面,多下一番苦工的話,未必做不到。

但五代崑崙仍在的時候,門內全是活人,並無鬼修。五代滅門之後,黑無常位格一直在五代崑崙的最後一位掌門手中,這位掌門人心中丘壑太深邃,太傲岸,並且早已有了從容赴死的決心,所以也沒怎麼在融合神格上下過功夫。

但是自己也許可以試試,田戰想。

說到活人進入十八層煉獄,就不得不說活人眼中的走馬燈。

活人是看不見走馬燈的。準確說,是肉眼看不見走馬燈。即使有天賦神通也不行。

但是讓陽壽未盡的人看見走馬燈的辦法是有的,把他的魂魄逼出肉身,讓他變成幾近於鬼的魂魄狀態。

——鬼神可以輕易辦到。

不過據那些被離體的活人講,他們看到的不是這樣。好像突然進入了鏡面世界,才意識到人是有影子的,而影子們其實一直都在,別人的,自己的,可是進到鏡子裡面才會察覺這邊才是真相,而原來的自己居然被障了眼。

要讓田戰來看,這也是可能的。

人的大腦總是按照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製造記憶,解釋感受,就像一隻眼睛看到的是平面,兩隻眼睛看到的卻不是雙影兒的平面,而是立體的。

但田戰還分不清,那些活人的大腦,究竟是在原來的世界動用了“解釋”,還是在這個世界。

姑且用他們的說法,靈魂的維度裡,鏡子的背後,時間不是秘密。

但時間,有的時候可以是謊言。

田戰向其他鬼神透露自己有意闖酆都城,就是為了圓上這麼一個時間。

那是一切脫軌的最初。

田戰繼承鬼神格的第二年,她在地獄中結束了十八層煉獄的全部刑罰。

猝不及防的被甩出了十八層地獄,就像那些從五代山門的空間盜洞進來的活人,成功進階的時候,或者上古傳說中完成了十八層地獄刑期的鬼魂。

眼前一變,毫無準備的,田戰出現在那個靈魂匯聚的火山口的上方。

四面八方的五彩魂魄,在火山口強大的吸力之下呼嘯飛來。

田戰眼前一陣五光十色的晃眼光流,以至於根本不及作出第一反應。

如果不是無常面具,田戰可能就直接被拽進輪迴,洗乾淨成了一個初生的嬰兒。就像她的很多前輩那樣。

可是無常面具是免疫這種吸力的。

田戰驚愕回神之後,才察覺自己真真實實的在鬼門關前轉了一遭。

怪不得十八層煉獄裡的鬼神格,都是從五代墓葬一邊進來的生人佔據。

只有全部熬完十八層煉獄的刑罰,才有餘力爭搶鬼神格。否則不說境界高低,誰能一邊辛苦熬刑,一邊殺人奪寶呢?何況那持寶的人都不弱,而十八層煉獄的刑罰沒有人敢說輕鬆。

酆都一側闖入的靈魂,並沒有盜洞那邊的“優待”,突破一層境界就被煉獄送出去一次,稍事休息,回頭再戰。

而少數大毅力者好容易熬過了全部的刑罰,甚至來不及搞清狀況,就這樣直接被送入了輪迴,打入了往生。

田戰摸著臉上冰冷的黑鐵面具,第一次知道五代掌門人留給自己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肩膀沉重的同時,內心是欣喜的,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進的煉獄。

如果鬼神面具連輪迴的力量都可以豁免,那麼不管通往酆都的那條黃泉有什麼毀滅的力量,會不會……都可以一試?

田戰沒有忘形,甚至很謹慎。

她潛伏在酆都城的暗巷裡,以合道級的鬼神之力抓了幾個吸收他人靈力,或者吞噬弱小靈魂的惡鬼。沿著一萬年前進來的路,踏出鬼門關,再次來到黃泉河畔。

她把那三隻惡鬼用那種陰力凝成的,髮絲一般的水草拴起來,然後,把它們驅趕進了淡黃渾濁的河水。直到水草凝成的繩子綳成一條直線,再也拉扯不動。

鬼魂們淒厲的慘叫中,誰也看不透她冰冷的黑鐵面具背後,是什麼樣的神情。

那雙越發深沉的眼睛裡,藏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以至於一點光亮也不肯反射出來。

當繩子繃直之後,田戰把它們拉回了黃泉的這端。

意料之中的,有一隻鬼魂不見了。或許是死了,或許是跑了,或許是掙斷繩索跑了。田戰不關心。

而意料之外的,是另外兩個鬼魂。

那兩個在在酆都城裡殺魂吸靈力肆無忌憚到已經半瘋的鬼魂,被從黃泉裡拉出來的一刻。

一個頓地悲號,“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另一個則愣在那,半晌才用頗為嚴肅遲疑的語氣問:“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兒?對了……我好像是死了……那麼這是,鬼界了?”

那一瞬間,田戰的心臟,彷彿被豁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呼嘯這灌滿冷風。

那兩個鬼魂忘記了。

忘記了怎麼從天河上以倔強毅力掙脫輪迴,又怎麼在酆都城裡蹉跎絕望,墮落成魔鬼。

他們只記得生前的內容。忘記了酆都內度過的時光。

換句話說,黃泉一趟,彼岸世界的一切,都在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直到這時候,田戰才終於了某種悲傷的可能。

也許,她的師兄們不是死了。

他們只是把她忘記了。

離開黃泉之後,他們忘記了黃泉的弊端,還有一個小師妹奉命守候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歸來。

一直,等了九千年。

田戰靜默了許久,忽然安靜地笑了。

“太好了,他們可能還活著……”

作為一個學霸,田戰在攻克一個難題的時候當然沒有這麼容易放棄。

她又試圖把一些信息刻在石頭上,寫在布片上,編織黃泉自生的那種水草上,強塞進鬼魂的肚子裡,再把鬼魂丟出去。

可這些嘗試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沒有任何酆都裡的信息,能夠被帶出黃泉。

那些字符,那些圖畫,全都在經過黃泉之後被洗刷得乾乾淨淨。

滔滔渾濁的河水,彷彿一個渡不過的天塹橫亙在田戰的面前。

如果五代崑崙掌門人的以命相托,田戰知道自己立刻就會生死也不顧的渡過河去。

可是如果沒有遇到五代掌門,田戰恐怕在完成刑罰,被十八層煉獄甩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吸進了輪迴之中。根本到不了忘川水邊。

田戰漆黑地面與渾濁河水的交界處,淡黃的河水打溼了她的壽衣下襬。

摩挲著臉上的面具,她知道這是一件神器級的法寶,或許有相當大的可能豁免黃泉這種洗刷之力。

但是,田戰不敢賭……

萬一的代價,不僅僅是天道的秘密永遠埋葬,世間的後來者抹黑前行。

甚者也無關五代守墓人的一條命。

比起別人的門派,當然還是自己回到門派重要得多。

九千歲的田戰,成熟,穩重,剋制,以及不可避免的一點殘酷。

胸中萬千城府,心中瀚海無波。

為這個秘密,死了五代崑崙整整一代人。

連同同個時代所有野心勃勃,對天道心懷覬覦的所有天才和勤奮者。

甚至那個年代,因為頂層精英被一鍋亂燉削平了山間,關於權力和新規則的爭鬥更可能枉死了百倍於此的平民。

甚至更以前,天羽雲叢可能為了同個秘密屠戮了四代崑崙滿門。

再以前,可能有誰為它掘斷了天藤,打碎了地府,弒殺了神……

這是,這世界中修真者數萬年來汲汲以求的終極目標,終於在眼前露出了一線曙光。

所以,田戰不敢賭。

天枰的兩邊,籌碼判若天淵。以至於不管莊家怎麼提高賠率,也誘惑不了賭徒。

跨過黃泉的一萬年之後,崑崙小師妹田戰本有機會離開黃泉,但是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重入煉獄。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後來的很多年裡,田戰為了掩飾自己的走馬燈中,有關這一段重臨酆都卻放棄離開的經歷。

一次又一次的再來,並且在另外一些從酆都一端進入煉獄的鬼魂,刑期將滿時出手相助,把它們從輪迴的火山裡拉回來。

這就是地獄裡關於時間的謊言。

走馬燈不可控制,不可消除,無從防範。但它獨特的是並不是連續的,它需要人為的去理解事件發生的先後,整理出一個人過往的時間。

所以沒人知道,田戰曾經可以離開,並且一直可以離開。

也就沒人知道,她留在此間,心底守著一個秘密。

而田戰也再沒有去過忘川河邊。

她怕,經歷的蹉跎殺戮和絕望越多,再次站在那裡,自己不會再有第一次那麼堅定了。

她就這樣在十八層煉獄裡熬著,等著。

五代崑崙掌門人沒想到從酆都一側進來的靈魂,會面對黃泉的洗刷。

因為以往從酆都一側進到煉獄的鬼魂,大多是輪迴中掙出命來的死者,沒趟過黃泉。

可是如果要離開,卻只有黃泉一條路。

“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這是先代黑無常的告誡,大約也是世界的底層法則。

無常鬼面的神格,能豁免輪迴的吸引,都沒能豁免田戰離開十八層煉獄的時候,只能從酆都一端。

所以田戰只能等。

等一個從空間盜洞一邊進來的生人,有能力戴著這張面具和秘密,從葬山大陣中離開。

又或者,六代崑崙終於繼承了墓葬,開啟了葬山大陣。

十八層煉獄裡沒有白雲扮成的蒼駒,沒有流水也就感覺不到時光。

田戰一日日覺得自己離瘋狂越來越近,跟其他的鬼神、酆都裡的瘋魂像得越多。

但是她又日復一日的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再挺一挺。

天道秘辛這種事,過手的人越少越好。

她還是希望自己能直接交給,可以把秘密帶出去的人。而不是,筋疲力盡的交給繼任者,讓另外的什麼人接著等。

終於,這一天地獄的鬼魂們奔走相告,五代墓葬那邊一次性進來好幾百個活人!

葬山大陣,打開了!

恍惚中,田戰隔著壽衣揉了揉瘦弱的肩膀。

聽見一個渾身寶光閃閃的年輕修士說:“楊夕,也許我們可以往好了想想,比如這秘境的背後,是一位意志堅定的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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